“这个难了点吧……”杨诚道:“从下降到落地,这段时间,方式倒是有,但不惊动其他乘客,似乎……”
“等等……”许平秋示意噤声。
众人声音一停,许平秋让回放刚才的录音,听到余罪如是说:“……哟哟哟,我说戈老板,你说得人家的小心肝,跳得扑通扑通,快出心脏病了……别墅、美女、豪车,这么刺激啊,厉害,你居然知道我的爱好。”
“方法有了。”许平秋笑着道。
“哦,我明白了。”张勤兴奋地开始起草,写了一行发给航班的配合命令。
“什么意思?”杨诚愣了下,转眼一拍额头,明白了。
许平秋笑着道着:“这个骗局里最大的骗子,看来数不着戈战旗了。他太自信了,也太小看对手了。”
都明白了,都在笑着,都没有置疑这个判断……
“好,就按你说的这细节啊,不过丑话说前头啊,我要是走不了,别怪我加入美国黑涩会,追杀你和你姘头啊。”余罪摆摆手,好无奈地接受戈战旗的安排了。
“放心吧,坑你对我没好处,对了,那位该现身了吧?你当得了他的家么?还有,你们是否有渠道和国内联系。”戈战旗道。
“有,国内还在商议处置方式,怕引起国际反响,所以,否定了我们在机上抓你的计划……哎,真他妈的,这到底值不值得啊?”余罪道,欲说还休。
“没有比这个更值得了,那位现身吧。”戈战旗保持着警惕。
余罪一侧身,勾勾手指,从机前舱踱步过来一位男子,高个,浓眉,走到余罪身边时,他附下身,警惕地看着戈战旗,余罪托着他的下巴道着:“兄弟,国境线外了,别讲啥规矩了……我和老戈谈好了,咱们去花花世界去。”
那位瞪眼了,余罪低声呵斥着:“你特么傻啊你,抓回去顶多给你五千块奖金,说不定还得追究咱们擅自闯上航班的责任。”
“可是……行么?一句外国话也不会说,咋活呀?”那人明显是个土逼,戈战旗都笑了。
“多请几个女翻译,对了,家里什么消息?”余罪问。
“家里命令是不能引起骚乱,而且不能造成国际影响,让我们落地等在飞机上,由驻地大使馆来人解决。想办法扣下他的护照。”那位特勤道。
戈战旗被这消息吓了一跳,他凛然看着那位,很严肃,真这么重视,他倒不觉得有假了,眼珠骨碌碌转悠着思忖脱身之策,余罪加着砝码道着:“老戈,你要跑不了,约定不算数啊,我还得抓你。”
“那看你们的协助了,我持有日籍护照,他们不敢公开带走我,落地后,我有接应的人,你们只需要发一个错误的出口信息就行了,咱们一起走,我通知媒体在出口等着,怎么样?大不了我们全部被海关滞留。”戈战旗道。
思维不可谓不快,余罪心烦意乱地摆手打发着手下:“去去,站过一边去,我再合计合计……”
他思忖着,皱着好深的眉头,戈战旗期待地看着。
就在这时候,异变突来,几位空乘人员鱼贯而入后舱,站在甬道里,然后听到的播音喇叭放着:
尊重的各位旅客,我们抱歉的通知大家,因为本机乘客中有人突发心脏疾病需要马上手术,出于国际人道主义精神,本次航班将会在汉堡经停,整个旅程将会晚点四十分钟,再次抱歉。
英文、日文、汉语,几种语言播报,提醒着昏昏欲睡的乘客。
“什么心脏病人?”戈战旗要起身。
余罪一把拉住他笑道:“马上就有了。”
一吓,戈战旗的眼睛睁大了,他恐惧地瞪着余罪,咬牙切齿地道:“你…骗…我!”
瞬间起身,这一刹那余罪跟着站起来挡住他了,就在他准备扯着嗓子开喊时,余罪扑上去,捧着他的脸,像基情无法抑制一样,重重地吻上去了。
嗯,戈战旗被强吻,瞪着眼反应不过来了,都忘记喊了。
哦,卖糕的,几位国际友人捂着脸,不忍目睹两个男人的发情举动。
那两位扑在座位上了,戈战旗此时已经被余罪勒着脖子了,越勒越紧,窒息得喘不过气来了。
警察制敌的狠招,压迫颈部动脉,戈战旗被挤在狭小的空间,额上青筋暴露,还在挣扎着,余罪开始狞笑着,轻声道着:“你提醒的好,不在国内,咱警察真不用守啥规矩……要不是老子好多事没想明白,早把你干翻了。”
仍然翻了,戈战旗翻着白眼,失去意识了。
这时候,同来的特勤已经堵着座位,挡着其他人的视线,他穿着空乘的服装,像是检查行李箱,余罪得手,他若无其事地走开了。
飞机开始下降,下降,直到落地,机舱洞开,余罪和另一位兄弟像做贼一样,抬着“病人”下了飞机,乘坐运输车直驶另一架等待的航班,地勤得到的通知运送一位转航的危重病人,是航空公司之间协调的,打着哈欠开电瓶车,叽里呱啦发着什么牢骚。
两人不敢吭声,直到运上航班,再次体验失重的感觉,飞上天空。
又一次黎明时分,落地的航班旅客出舱,走远了,才见到一个庞大的阵容,数十辆警车闪烁着警灯无声地行进着,接走了机上三位特殊的旅客,全部被蒙着脑袋。
马钢炉、何占山、戈战旗齐齐落网,五原特大集资诈骗案轰动一时,而主要涉案人员齐齐落网,却悄无声息,即便阵容强大也没有影响到繁忙的首都机场……
心安便好
《五原集资诈骗案最新进展:尚有超过十亿资金无法追回。》
《本报讯:司法部门数位官员落马,涉嫌严重违纪,疑于集资案有关》
《省央行负责人指出:应进一步加强金融系统的监管,防范类似诈骗案件的发生》
《据悉:全省基金、证券、担保业逾五成受集资诈骗案影响》
……
轻轻地翻过25日的报纸,汪慎修仅仅是在公安系统的新闻上停留了一下,数日之内,又有多位厅局官员落马,市局主管刑事侦查的副局,省总队政委苗奇;市委一位领导,再加上原司法厅的那位,成了当地官场有史以前最大的动荡。从政府到金融业,陆续被带往这里的人快踏破门槛了。
卷起了手里的报纸,动荡之后的余震仍然让人心有余悸,他看看时间,下午十六时,今天是二十五日,而自首的韩如珉仍然没有消息,他抬眼看这个普通的装备处,这一次,不知道又会让多少家庭分崩离析。
他一直就那么痴痴地等着,他看到注意到余罪回来,数次出入;注意到重案队那些兄弟归队了,那风尘仆仆的样子,让他很是嫉妒,曾经身处其中的时候觉得那么难挨,离开了,却又觉得,那是一种多么潇洒的生活。
警校、警队、警徽、警服,在心里虽被雪藏,可在记忆中却闪着熠熠光彩,离得越远,越觉得它是那么的光彩夺目。
咣当,铁门声响,要开了,聚集在门外不少家属,无从得知消息我,都涌上来,看看是谁,这样的情形已经发生了不知道多少次,次数多得汪慎修已经麻木,每一次奔上来,追到的都是失望,其实他现在甚至有点后悔把韩如珉送去自首,他甚至在想,两个人悄悄躲起来,躲得远远,未尝躲不过这次劫难。
可是最终还是那样做了,否则一辈子没有心安归处,余罪这样说的。
他抬起头,看到了分开的人群,一下子笑了,腾声站起来,一下子又热泪夺眶。
韩如珉看到了他,失态了,快步奔着横穿马路,边跑边抹着眼泪,跑得如此狼狈,跑得如此惊慌,像怕失去他一样扑上来,紧紧地搂着,两眼溢满了泪水。
良久,汪慎修捧着她的脸,帮她拭着泪,她抬头,也帮他擦着眼睛,相顾无语,同是狼狈,汪慎修轻声问着:“没事了!”
韩如珉重重点点头,抽泣着,伏在他肩上。
“别哭,别哭……人家笑话,对不起,真的对不起……除了这样,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我怕他们毁了你,可我又救不了你……对不起……”汪慎修轻声呢喃着,吻着她的额头、吻着她的乱发,韩如珉抽泣着喃喃着:“我知道……都怨我,害得你连工作也扔了。”
“你不连工作也扔了吗?真不行,我回去当大茶壶养活你去。”汪慎修看着哭花脸的韩如珉,突然想起流落的时候,那一次醉洒,韩如珉一下子笑了,拳头捶着他,两人亲密的揽着,一无所有了,却拥了彼此。
咦?汪慎修放开韩如珉了,韩如珉却黏着,靠着他肩膀,回头时,看到了缓缓而来的余罪,很严肃,而且很可惜地看着汪慎修、韩如珉,走到近前才问着:“你确定,真要走?”
“确定,很快就走。”汪慎修揽着韩如珉,潇洒地道。
“没有回旋余地?”余罪抱着万一之想问。
汪慎修看看韩如珉,韩如珉一副听之任之的态度,他点点头:“真不用了,记得在学校说的,你负责拯救地球,我负责拯救美女……那,现在各得其所,再反复又有什么意义?”
“我才懒得劝你,呵呵,老子巴不得和你换过来呢。警告你一句,别想躲着我啊,老子是警察,现在你不是了,敢躲着不见面,小心收拾你。”余罪恶狠狠地道,没吓住汪慎修,倒把韩如珉吓了一跳。
“滚,想找我麻烦,没门。”汪慎修捶了他一拳。
“你躲不过,结婚时候,兄弟们准备把你剥光闹洞房呢,不来点重口味的,对不起你的风骚啊。”余罪指指身后,墙上,窗户里,挤着一圈脑袋,吹口哨的、做鬼脸的,拿手机拍照的,余罪笑笑,如释重负地看看两人,千言万语只留下了一句话:“兄弟,保重!”
一瞬间,汪慎修侧过头,没有忍住夺眶而出的热泪,他拉着韩如珉,快步走着,总也忍不住,一直不争气的眼泪,仿佛要把他对警营的留念,全部宣泄一样。
主动交代涉案问题,免予刑事处罚。
余罪心里默念着,这个人情真的不小。他看着逃也似的奔走的两人,还真有点羡慕,劫难之后方知真情,他相信,两人应该是真爱,否则不会如此地坦荡。
身后的门慢慢合上了,回眸时,还有不知道多少双期待的眼睛在看着里面。警察真不是好营生,在七情六欲的世界里,扮演着绝情的角色,他明显地看到那些家属,敌意的目光。
走了,走了一个,还剩好多个,进门时,那群追捕马钢炉的从楼里出来,这是归队头回见到余罪,他在京里待了数日,回五原又被隔离在专案组,今天才见天日,李航、鼠标、熊剑飞、李二冬数人匆匆奔上来,看着余罪,个个不怀好意的目光,余罪突然警觉了,他赶紧道着:“兄弟们,有话好说……”
“上。”熊剑飞一挥手。
鼠标拽人,李二冬拧鼻子,不就太熟的李航他端他下巴了。
“狗日的,小头扔我们,你抓大头去。”鼠标骂着。
“这贱人居然出国犯贱去了,也不叫上我。”李二冬奸笑道。
“我路过啊,不动手不算兄弟对吧。”李航不好意思地道。
“耶耶,听我说,真不是什么好事,我们回来就被关着审了两天,出的是个屁国,黑咕隆咚的天上晃了一圈就回来了,一个外国妞都没见着。”余罪吃疼解释着。
“哦,这么说,我心里倒平衡了。”鼠标笑道。
众人放手了,余罪刚放松,却不料几人一使眼色,哦一声,抬腿拽胳膊的,又把他架起来了,一漾二漾,一二三,一起放,余罪紧张地大喊,扑通一声,来了个屁蹲,等有人喝斥声起,回头一看肖梦琪陪着国办来人出来了,几人掉头就溜。
“哟,这么亲热啊。”张勤愣了下。
肖梦琪尴尬笑笑,寥汉秋却是无所谓地道着:“很有朝气嘛,这说明同志情深啊。”
“这样的团队才有凝聚力。”杨诚道。
几人直趋余罪身边,余罪起身拍打着身上的尘土,讪讪笑笑,张勤伸过手了,他慌乱地握着,看着人家肩上的星星,层次老高了。
“谢谢啊。”张勤道。
“真别客气,这不分内事么?”余罪道。
“分内事也应该谢谢,你帮了我们一个大忙啊,专案组研究决定,为你们请功。”寥汉秋握着手,好奇地看着余罪。
“真别客气,多发点奖金倒是可以啊。”余罪讨好地笑着,境界这么低,倒把寥汉秋听愣了。
“谢谢,还有比奖金更好的事,想听听吗。”杨诚道,余罪稍怔,就听这位道着:“有兴趣当国际刑警吗?我可以给你一个深造学习机会。”
咦?余罪吓了一跳,肖梦琪笑着介绍道:“这是我在首都学习时候,我们的国际事务老师,他们想征求一下你的意见。”
嗯不不不不,余罪头摇得像拨浪鼓,态度相当坚决,张勤好奇地问:“有什么困难吗?”
“不去不去,我都多大了,还回炉学习去,再学习得耽误多少工夫……对不起,不好意思,我都两周没回家了……我,我走了哈……”余罪摆着手,如拒蛇蝎,逃也似的溜了。
“什么情况?”杨诚不解了。
“您说了他们最忌讳的一个字眼。”肖梦琪道。
“怎么,被国际刑警的来头吓住了?胆子不至于这么小吧?”寥汉秋不信了。
“不是这个寥老师。是……学习,您让他学习去,还不如关起来审查呢。”肖梦琪笑了。
那几位也笑了,这个心血来潮的想法冷下去了,很多人是闻名不如见面啊,比如这位就是,抢着上航班敢打昏不通融的机组人员,上了航班又威胁机长配合,落地后民航安全部门就介入调查了,关了两天才回五原。这么出格的人啊,只能让众人抱之以呵呵两声了。
事情走到这里就该画上句号了,三位国办来人去餐厅了,肖梦琪借故回返,两个抓捕组做了必要的汇报,今天就正式解散了,每每到这个时候总让她很留恋,惊心动魄的追捕之后,任何生活都会显得乏而无味,有人说刑警也是上瘾,还真是如此,她现在都能理解,为什么这些刑警有些不愿意离开一线了,其实很简单,刑警和罪犯在某种心态上是相通,都渴望刺激的生活。
她踱步上了二楼,组里早乱了,李二冬在嚷着谁请客,没人请,鼠标吹嘘要回家和老婆大战三百回合,余罪在吹嘘不和老婆才算有本事,至于没老婆的,齐齐攻击二人,吹牛逼了吧,征服老婆可比制服罪犯难多了。他们相携准备去看看解冰去。
肖梦琪轻轻地走过楼梯拐角,躲起来了,等着都走,等着余罪出来,她咳了一声,匆匆下楼的余罪一愣,又转回来了,好奇地,像是久别重逢地看看她,一副重涎相问着:“想我了?”
“哎呀妈呀,我回头告诉你老婆去。”鼠标正好撞到,夸张一句,掉头就跑,给余罪做着鬼脸。
肖梦琪慢慢踱下来,凑近了点道:“那你想我吗?”
“想。”余罪坚定地道。
“用你的思维方式讲,是生理上,还是心理上?”肖梦琪很科学地问。
“你这么一问,我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了。”余罪凛然道。
“要的就是这效果……走吧,我送你。”肖梦琪得意地道。
有时候坦然,反而缺少暧昧,有时候直接,反而产生距离,余罪明显地感到了那种相近却远的感觉,他似乎从肖梦琪眼睛中能看到什么,可他清楚,两人之间不会有什么,这个女人很科学,永远不会头脑发热。
默默地坐到车上,驶出大院,刚走不远,余罪猛地喊了一声停车,肖梦琪不知道他又发生什么神经,泊到路边,余罪却在倒视镜里看着路边一位戴着墨镜,拿着报纸,正向他笑的人。
“谁呀?”肖梦琪问。
“你就当没看见。”余罪嗒声拉开门,跳下车。
远远地他笑了,一块上航班的兄弟,他们像幽灵一样,总是无处不在,余罪信步走上前来,那人卸了眼镜,斜斜看看余罪,余罪问着:“就不问你叫啥了,反正你也用的是假名。”
“不过我可知道你的大名。”那人笑着道,看看余罪,好奇地问:“传说中你很贱,传言不实啊。”
“那当然,传说嘛能当真。”余罪道。
“不不,我是说,你比传说中更贱,居然用亲嘴的方式,堵住嫌疑人的嘴了……嘎嘎……厉害,你没进特勤队伍,真可惜了。”那人笑道。
余罪脸一糗,咬牙切齿道着:“我说,不是看在一块办案兄弟份上,跟你翻脸啊。”
“我可不惧你,过了今天,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那人笑了,一捶余罪的胸前,两人紧紧握着手,余罪却是有点可惜,警中兄弟,以他们和缉毒警为甚,很多人即便牺牲也留不下名字,他小声问着:“你……不小了吧?为什么不申请归队啊。”
“我们这样不黑不白的人,归队只会让队伍蒙羞。”那人有点无奈地道。
“放他娘的屁,不是你们这些兄弟出生入死,天天坐办公室,能干了逑,谁特么作案还到办公室汇报一句?”余罪不屑了,他握着那人的手道着:“哥,我认识老任,想回来我替你打申请……谁也不可能运气好到一辈子顺当,该收手就收吧。”
“就是老任让我来的。”那人答非所问,抽回了手,搂搂余罪的肩膀,他郑重地道着:“我和马鹏是同期,他死后我才知道是同期。”
这个名字是余罪心里永远的痛,他蓦地变得有点戚然,喃喃地道着:“我对不起马哥,我……”
“不,这正是我来的目的,别人也许理解不了,可像我们这样的人能理解,其实我很期待有像你一样这样的兄弟并肩,在生无可望的时候,送我上路。”那人笑着道,余罪一下子觉得心里不知道那儿难受,堵得厉害,那人抱抱他,轻声道着:“不要有心理负担,你做得很对,让他穿着警服、覆着国旗、清清白白地归队,他会感谢你的……那是我们所有特勤期待的归队方式,我们都把你当兄弟。”
轻声的劝慰着,余罪觉得有点难堪,他抹着眼睛的时候,那人轻轻拍拍他,慢慢地走了,不时地回头,冲他笑笑,视线中,人影已杳,他,就像根本不存在,根本没有出现过一样。
嘀……嘀的喇叭作响,肖梦琪把车倒回来,泊到余罪的身侧,惊省的余罪擦擦眼睛,默默地坐到车上,一言未发,肖梦琪知道是谁,她也没问,沉闷的车里走了好久,似乎是漫无目标地在走,不是回家的方向,余罪却一点也没有发觉。
“你在想什么?”肖梦琪问。
“想马哥。”余罪道。
“想去看看他吗?”肖梦琪问。
“算了,不要打扰他了。”余罪懒懒地道,不知道什么时候,脸上挂上了一丝沧桑。
“哪知道我在想什么?”肖梦琪问。
“想什么?”余罪问。
“我想……吃顿饭怎么样?调整一下心情,否则这个样子回去见老婆,多不好,不要把悲伤的情绪带回家里,你说是吗?”肖梦琪道,她有点感叹地说着:“早想和你一块坐坐了,帮了我这么多……我一直在追求着事业上的成就,可最近才发现,成就也许没有那么重要……王少峰算计了一辈子,苗副局也风光了半辈子,最后都是晚节不保,人需要认认真真,坦坦荡荡活着。”
“对,没错。我曾经最大的理想是当个片警,吃拿卡要过舒坦日子,后来又想发财,撑好多好多钱,可当跨过这些理想的时候,回头会发现,自己曾经孜孜以求的,真特么可笑啊。生活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余罪感慨地道。
“确实是,不是生活缺少满足,而是人的欲求不满……我现在就想好好吃一顿,美美睡一觉,睁开眼从头开始。”肖梦琪笑着道。
“那你请客啊,我又不准备勾搭你,别指望我买单。”余罪瞥了眼,纵是悲伤,贱性依旧。
肖梦琪气着了,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伸给余罪一指中指,然后踩着油门,加速,汇进了车海……
归家趁早
车走了好远,余罪才从小区一辆车后闪身出来,有点小心跳,却也有点小遗憾。
不过也只能这样了,他不敢擅越雷池,感情也像案情一样,一不小心就会深陷其中,很多时候会得不偿失的,更何况,他觉得自己有点放不下霸道老婆,男人穷一回才有真朋友,败一回才有真感情,而他,正是又穷又挫时候娶到的老婆。
片刻应声门开,余罪“啊!”喊了声,然后被一只有力的手揪进家里了。
恐惧尚未消失,一位穿着蓝裙的绿脸婆娘揪着他,斥着他:“喊什么喊?”
“开门就一张鬼脸,吓死我了。”余罪惊魂未定,愕然看着老婆,香肩半露、裙衣及膝、深v凸凹的,看得她大嘴合也不拢,绿脸的老婆呶嘴一亲笑笑:“等等我啊。”
不等余罪点头,她飞快地奔进卫生间,洗脸,片刻擦着脸出来,笑着道着:“我刚做的面膜,还以为你得一会儿呢?”
“你就做处女膜还不那样,哟,今天真丰盛哈。”余罪道,老婆的手已经伸过来了,揪着他问:“你说什么?”
余罪侧头一看,哇,老婆显得白净多了,这惊喜的眼神让林宇婧放过他了,得意地捧着自己的脸,自夸地道着:“还真有效果。”
“嗯,还真能增加点情趣……哎我吃过了,要不咱们现在开始。”余罪说着,迫不及待了,林宇婧笑着推了他一的把,不好意思地道:“才几点?一会儿再说。”
使劲推开了余罪,余罪也不是真要来,不过他喜欢这个扭捏的样子,两人腻歪着坐下来,看样确实是精心准备的,餐厅灯上蒙了一层粉色的纸,灯光显得朦胧,四碟小菜,又添一瓶红酒,林宇婧笑着斟了两杯,两眼蓄着喜色,端给了他一杯,在相对而饮、相视而喜的脉脉中,余罪沉浸在这淡淡的温馨里,醉了。
“又是两周没回来,圆满了?”林宇婧道。
“嗯,抓到了,差点就错过了。”余罪心有余悸道,每一次成功都离不了运气的成份。
“我好像听说,宋家的事怎么好像是海外商人举报的?是……”林宇婧好奇地问。
“是他,亲爸是个狠人啊,他接触的层次不一样,可能看得更准。当然,我想其中可能还有利益纠葛。”余罪道,郑健明最终把宋星月一家举报,那成为导致她们锒铛入狱的最直接原因……不过就即便她们出逃,戈战旗还是会把诈骗进行下去。
“他们也有过节?”林宇婧不解地问。
“他们是合作伙伴,坑伙伴的收益会更高。而且是一种姿态,他以后可以高调地,以爱国商人的身份回来了,讨论这些干嘛,还不就是坑来坑去,踩着别人的肩膀往上走。”余罪道。
“哦,对不起。”林宇婧附身轻轻一吻,久别重逢,她像变了一个人,看也看不足的欣赏着丈夫。
“老婆,你咋啦?这么看着我?我既没出事,又没出轨。”余罪紧张了,总觉得那儿不对劲了。
“得性。”林宇婧剜他一眼,兴喜地道着:“告诉你个好消息,我有钱了。”
“有钱?”余罪呵呵了。
“真的,绩效工资加职务补贴,补了半年,一万多呢,我准备……还一部分房贷,剩下的,我们一起挥霍挥霍如何?”林宇婧道,说这话时,她柔情地看着丈夫,伸着手,轻轻抚上了他的脸道着:“我也分担一部分啊,咱们结婚这几年你太辛苦了,我呢,又时不时顾着娘家,有点太自私了。”
“哦,我懂了,你是认识到自己的以前的错误了,准备洗心革面,重新做我老婆,对吧?”余罪笑了。
“嗯,从头开始,不好么?”林宇婧笑道。
余罪眼骨碌碌转转,思忖片刻道着:“好,在开始之前,我也有事向你交待,不过咱们约定好,既往不咎。”
“你又……没干好事?!”林宇婧瞬间生气了。
“那不说了。”余罪讪讪道。
林宇婧怒了,扬起酒瓶要摔时,勉强克制住了,她重重地一顿,看着臊眉耷眼,像做错事的丈夫,想了想,无非是和其他女人之间的未了之事,她不想听,可又按捺不住心里的怒意,她咬着嘴唇道着:“你还是说吧,你不说,我睡不着。”
“那你别激动,也别做过激的动作。”余罪警示道。
“和你那位同学重续旧好,还是又结新欢了,我激动什么?”林宇婧道。
“这种事说的有什么意思,你太小看我的格调了。”余罪不屑道。
“那不是这事,你还会干什么好事?”林宇婧脸色缓了,要不是这事,其他事就无所谓了。
“坐好,挺胸、抬头,别激动……手机直接登陆我的网上银行,密码咱们的结婚纪念日,加yz小写……自己看。”余罪拒着洒,林宇婧找着手机,登陆着建行网银,不时审视着面部平静的丈夫,她不解地问:“你不会又捞钱了吧?”
“这回猜对了。”余罪道。
“啊?”林宇婧像被刺激了,吓得跳起来了,账户余额,一、二、三、四……七位,三百多万,她拿着手机,手都抖着,紧张地道:“你……你哪来这么多钱?”
“坐下坐下,听我说。”余罪按住老婆,坐下,他平静地道:“这仅仅是一半,另一半还在外面。”
呼咚,林宇婧连人带椅子后栽了,吓着了,余罪起身,蹲着扶老婆,赶紧地给她抚胸,顺气,林宇婧像窒息一样喘着,这这这……哆嗦着嘴唇,说不出话来了。
余罪问着:“你紧张这钱从哪儿来的?”
林宇婧点头,恐惧了,余罪笑道:“我和老魏投资到星海的p2p平台,他前后投资了,一点三个亿,收成将近百分之十,也就是一千多万,我们俩二一添作五,平分了……我有生意,有粮店,而且有个做生意的爸,这完全可以当做合法收入的,尽管有那么一点点不合法……呵呵。”
林宇婧喘息稍停,恐惧地看着余罪,就一句:“不会有事吧?哪怕不要这钱啊。”
“这是老魏以参股粮店连锁,支付给我的,放心吧,就不合法,也被他整合法了。”余罪道。
这下明白了,林宇婧知道以丈夫的鬼心眼,肯定是窥到了骗局的空子,进去捞了一把走人,这个勉强可以接受,她坐起来了,抚着丈夫的脑袋,压抑着心里的恐惧之后的惊喜,叮嘱一句:“可别出事啊,咱们穷日子都习惯了,又不是过不去。”
“呵呵,这才是老婆,先看到的是日子,不是票子,我心里有谱,庞氏骗局涉及的有数千人,大部分都是被高额利润吸引,最终连本带利赔进去,偶而几个中途撤走的,都是签约的投资,谁又能说什么。没事,老魏比我有谱。”余罪道。
“哦,那就好,我们有钱啦?我怎么觉得像做梦一样?”林宇婧恍然道,她一瞥手机又想起来了,直问着:“你说这300万只是其中一半?还有三百万?”
“可能,不止三百万。”余罪道。
“还有……什么事?”林宇婧明显看到丈夫的眼神一贱,肯定有事。
“我和老魏合资,卖下了六处商铺,市价一半稍多,如果出手,会翻一番。”余罪道。
“怎么可能?”林宇婧不信了。
“原主人叫陈丽丽,她急于变现,而我知道她急于出手,所以成交价非常低。”余罪道。
“人家傻呀?”林宇婧不信了。
“她不傻,不过她是马钢炉的小老婆,急着变现出境,所以,我拣着便宜了。”余罪道。
呼咚,林宇婧吓得又栽倒了,这简直是火中取栗。余罪赶紧给她抚胸、顺气,不迭地说着:“看看,就知道你受不了刺激,你还非想听……早知道不告诉你了。”
哦…哦…哦,林宇婧被刺激得半天才顺过这口气,她咚咚咚拍打着余罪,又气又喜又担心,余罪嘿嘿奸笑着,知道老婆的心结,强调地道:真是合法生意,过户、中介、公证都有,而且没用的名儿,洋姜和大毛操办的,我是那只幕后黑手。
他这黑手一亮,又缩回来替老婆揉着胸,林宇婧好容易从震惊中平静下来,她瞪了余罪一眼,那是替她抚胸,根本就是在摸胸找手感,那是他最喜欢的方式。打掉了他的咸手,余罪却是嘿嘿奸笑着问着,你如果不要那算了,要不捐了?
这个……林宇婧为难了,她有点难堪地想想,难以取舍了,她轻轻地靠着丈夫,好半晌才道着:“我不知道。”
“那等你想清楚了再说?”余罪问。
嗯,林宇婧点点头,她看着余罪,警惕地道着:“男人有钱了就变坏啊,这钱不能你拿着。”
“我就没好过,谈什么变坏。再说我就准备全交给你,你又不敢要。”余罪道。
“可……那可怎么花呀?”林宇婧为难地道,余罪贱贱看她,她却省得自己已经无形中接受这个事实了,不好意思地头埋在余罪肩上。
“我提建议,你审核啊……嗯,我想买所大房子,不是咱们住,咱们还住这儿,这小房子都有感情了……大房子让爸住,辛苦一辈子,总该享点福了……”
“嗯……”
“再给你买辆差不多点的车……不能老挤公交。”
“嗯……”
“再有好像就没地方花了,我想了想,剩下的就当投资吧,就投资粮食市场,这个生意虽然利薄,可胜在持续性,民以食为天,肯定赔不了,而且杂粮现在行情看涨,老魏都准备在这个上面投资,我告诉你啥,小米现在每斤市价都到十块钱了,秋后肯定还要赚一笔……”
“嗯……”
林宇婧像呻吟一声,一概应允,余罪低头看看,眼光迷离,幸福指数爆棚的老婆,他乐了,亲亲,小声问着:“还有个赔钱生意我也想做……搞个互助基金怎么样,就在警察职业里搞,不过脱离制度之外,纯自发自愿,非盈利性。”
“这是干什么?”林宇婧没听懂。
“帮帮那些伤残的、穷困潦倒的、有心理疾病的、有自杀倾向的,帮帮他们和他们的家属……我在二队看到昂川老婆和孩子了,我就想啊,就抚恤给她几十万,也填不住丧夫丧父的难过啊;警察这是个恶毒职业啊,一旦脱了这身警服,他们可能无所适从,他们可能连养家糊口的本事也没有……如果有像马哥那样的,担着这个责任,我想他们生活会好过很多,而且,很多人得到过帮助的人,肯定会在心里种下感恩的种子……”余罪轻声道着。
“嗯,听你的。”林宇婧轻声回答着。
静静的房间里,然后…然后就没音了,半晌林宇婧睁开眼睛,却发现丈夫手肘支着,好奇地看着她,她笑着问:“想什么?”
“好像这是第一次你全听我的。”余罪笑着问。
“嗯,那以后,都听你的,还不行啊。”林宇婧安慰着,放弃了自己的强势地位。
“那现在听我口令……摆个姿势,给来点情绪。”余罪搓着手,见猎心喜地道,说着手就搓上老婆了,林宇婧扭捏着:“呀呀呀……到床上,讨厌……”
“就到地上,多有情调……我请长假了啊,告诉你,假期专干这个,我还不信了,就造不出个人来……”
“你个死东西……哎哟,你轻点……”
恩将善报
两周后……
汾西工商界迎来盛事,投资一点二亿的钢化陶瓷产业正式落户本市,这也是全市招商的大事,据说是一位澳门商人和南方纸业共同投资,他们同是汾西人,据说这个投资故事的背后,还有着很多故事。比如,投机倒把和走私潜逃的商人,比如他身后郁郁而终的父母,比如好像可能还传出来了他可能有个遗腹子留在汾西的故事,传言无法证实,但接连发生的事却让人对他整体改观。
他花了两百万修建了父母的坟茔,又捐了五百万给市里几家养老院,当年无意中施舍过那个疯婆子的老少爷们,他一一登门鞠躬致谢,至于亲自送葬的余满塘、李军涛那几位,这位澳商当着众人面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就再对他有成见的,看着哭成泪人的逆子回头,也跟着唏嘘不已。
老套路了,钱如流水价花出去了,衣锦还乡,造福一方,新厂邀请的都是原搪瓷厂那些下岗的爷们来当师傅,五险一金包缴,寻个养老的地方。这件事大报小报登载,电视台转播,据说市委领导高度重视,把泛黄的旧档案都翻开了,就为了多解决几个就业指标。
这一天奠基,当然得更隆重了,大清早,咚咚咚擂门声把余满塘惊醒了,敲这么重,像是捣蛋儿子的声音,他迷迷糊糊边开门边兴奋地喊着:“儿子嗳,是不是你呀……”
哗,门一开,儿子没见,把余满塘吓成龟儿子了,他惊得一屁股坐到地上了,两辆警车、四辆公务车,站着一排人,老余顶多能和老娘们拌个嘴的水平,那见过这阵势,大嘴张着合不拢,紧张地问:“这这这……这是拆房呢,还是抓计生呢?”
门外众人一笑,有位戴眼镜地道着:“余师傅,都不是,是请你参加奠基仪式的。”
“啥仪式,谁死啦?”老余惊声问。
“直白点直白点。”另一位把人推过,自我介绍,市委办公厅主任,殷勤一握手道介绍着,敢情是新厂奠基,郑健明老板指名道姓,第一个请的就是余满塘,市里咋能不当回事,从市委办到区委办加上开路的交警车,隆重地全来了。
“哦……这样啊,不去。”老余拍拍屁股,火冒三丈地道着:“他就一投机倒把,挖社会墙角的坏分子,不能他有钱了,你们就把他当爹,不去。”
“喂喂,余师傅,这都啥年代了,还讲挖社会主义墙角?”区委办的哭笑不得了。
“是啊,现在不讲挖墙脚了,直接刨根基拆人家房涅。”老余没好气的撂了句,砰声关上大门了。
这那行,把区委和市委办的急坏了,可偏偏这是郑老板的大恩人,又惹不得,商量一下,先礼后兵,把街道花婶请过来,那婶厉害,小商小贩就没有她没骂过的。交警得令,迅速出动,不一会儿把腰粗臀肥一脸肉拽的街道办花主任请来,一说是政治任务,一说关系到全市不少就业问题,花婶巴掌一拍,交给我了,看我的。这余锉子觉悟太低,你别给他好话。
咚咚咚一擂门,花婶扯着嗓子喊着:“余锉子,滚出来。”
就这么喊,把区委和市委的人吓一身汗,不料这玩意儿真管用,吱哑一响,老余提着勺,恬着笑脸,露出来脑袋来了,巴结似地道着:“他婶,咋咧?”
“这是组织安排啊,听我讲完政策,你再决定去不去啊。第一,你个余锉子缺斤少秤没少捣鬼,不是街道办对你及时批评教育,你早滑向犯罪滴深坑了……第二,你儿子当年上不了户口,我陪你跑派出所可跑了不止十八趟啊……第三,你个敏芝结婚,街道办给你们办结婚证,都是优先办滴,说起来我还是你俩红娘呢……”
花婶旧事一排,把余满塘唬得耷拉眼了,还有更狠的,花婶粗指头一戳问着:“啊,现在拽了,不想听组织的话是不是?你和敏芝怀娃,这严格说起来算是超生啊,我查你了吗?还不是看你们俩不容易,想方设法给你护着……现在让你露个面,这关系到全市经济建设,以及多少家里娃闺女的就业问题,你咋还摆架子呢?你拽了,有洋亲戚有警察儿子咧,可底下老少爷们还指着新厂过日子,看看你办的这事,是人办的事么?”
说得老余无地自容,贺敏芝也出来了,赶紧地劝着暴脾气的花主任,老余一拍大腿道着:“去去,谁说不去了,我不得给媳妇做早饭呢吗?”
“给我……赶紧走,你媳妇我伺候,咱街道办从来都是为民服务……走吧。”
花婶一听松口,两级主任搀着老余便走,上车一溜烟去了,贺敏芝看得那叫一个哭笑不得,这不是第一次,头回上门就行大礼,吓得余满塘躲家里不敢出门,二回上门要祭亲,唯有那次老余没推托,可是事情偏偏都是这样,到好时候,反而不适应了。
可能身处其中,会更不适应,奠基仪式郑健明的主角,余满塘一直有拿锹拍翻这狗日货的冲动,一冲动他一紧张,差点栽到坑里,惹得围观一行记者好一阵好笑,私底窃窃私语,实在羡慕嫉妒恨像这号人的逆天运气,攀上这么门恩亲,那简直是逆天改命了啊。
这不,讲话时候,郑健明拉着余满塘坐他身边,合影时候,拉着余满塘和市委领导站在一起,逢人便讲,这是我的大恩人,听得余满塘像做了错事一般,脸红脖子粗,客气话也忘了,顶多对各位领导憋出一句来:我南街口卖水果的啊,有空去坐坐!
众人不禁莞尔,这么实诚的市民倒也少见,奠基完了,欢迎仪式完了,回程郑健明亲自给余满塘开车门,同乘一车回汾西的政府招待所。
这等礼遇实在不低,穿着老布鞋、一身旧衣的余满塘实在受不了这里的干净得一尘不染的环境,几次想溜,都被随从死气白赖拉住了,直到快中午,郑健明从市委领导处回来的时候,老余坐在沙发上已经磕了一堆瓜子,啃了半堆水果核,看他进来,打着嗝起身。
“哟哟,余兄弟……中午务必留下吃顿饭,我介绍这里的领导给你认识,以后办事方便。”郑健明拦着人,这人一直就个小市民的德行,他对看不惯也习惯了。
“你快拉倒吧,现在三天两头抓领导呢,屁股坐稳有几个,都和你差不多,坏分子。”余满塘要走,这句话听得郑健明脸拉长了,似乎不拦了,老余看样也是有备而来,他掏着内衣口袋,吧唧,把一张卡拍上茶几上道着:“这是上次你给的啊,人多我不好意思驳你脸……现在还给你,我有手有脚饿不着。”
“等等。”郑健明上前,拿起卡,拽着余满塘,不多说了,深深一躬,塞在他手里道:“我不是想炫耀,只是想买个心安,您替我尽的孝啊……我就再给你磕几百个响头,我这心里还是有愧啊。”
“算了,这事不说了。一说你满眼泪的,又让人难受。”余满塘见不得人作难,一摆手,他警惕地看看郑健明问着:“你这次回来,还有什么目的?”
“目的?”郑健明一看余满塘仇视的眼神,瞬时明白了,他是一副尴尬的表情,轻声道着:“就给家乡做点事吧,本来想和她一起回来,可冯寒梅一直放不下心结,觉得有点对不起这里,特别是地不起你和儿子……所以,我就独自回来了。”
“那我儿子涅?”余满塘愤愤道。
“那好像是我儿子。”郑健明轻声道。
“王八蛋,就知道你没安好心,我警告你,敢抢我儿子,我做鬼也不放过你。”余满塘勃然大怒,做势捋袖子,郑健明就那么看着他,余满塘一瞬间又气苦了,他换着口吻道着:“老郑,咱们明人不做暗事啊,你现在有钱有名有地位有老婆有儿女,你再抢我儿子,太不地道了吧?”
“看来你对自己没信心啊,觉得我这个爸,要比你这个爸更强一点?”郑健明笑着道。
“你不扯淡么,强什么?仍下老娘老爹和未过门的媳妇,几十年不见面,强那儿了?说实话啊,刚有这个儿子,我恨不得掐死他,一看他那张脸,我就能想起你来……那时候过得多难啊,白送个大小子,人家都没人要啊,看孩子没奶水饿得皮包骨头的,我也不能扔了啊……就糊糊面水果渣渣凑合着把孩子拉扯大……这孩子懂事啊,这孩子真懂事,从小就知道心疼人,好水果舍不得吃,啃烂的;要有好饭了,知道留一口让他爸吃;上警校他知道家里花不少钱,一直不肯再从家里要钱,一放假就回家干活……别人家的孩子朝父母伸手要车要房,他一分钱没要,还常惦记着给爸妈整所大房子住……”
老余说着,悲从中来,泣不成声,郑健明慌乱地劝着,老余一把鼻涕一把泪抹着,哭着要走,这时候,郑健明出声拦着人道着:“等等老余……这事,我和冯寒梅得给你一个交代了。”
余满塘回头,等着,郑健明道着:“我和她,就像以前一样,在最初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都很自私,想着花点钱,让这个秘密沉下去,不过我和他见面之后却发现,他太像我了,我还真心想把他送出国深造,不过他拒绝了。”
余满塘一愣,不算惊讶,也不算意外,但让他悬着心放下了。
“他说他自豪的事有两件,一件是有个好爸爸,另一件是,他爸怕他学坏,送他当了警察。那个爸爸明显不是我。”郑健明有点失望地道着,他看着余满塘,甚至自惭形秽了,他轻声自责着:“这孩子像你,仁义;不像我这么寡情……他是你暧在怀里,扛在肩上养大的,我就想抢,抢得走吗?”
“这还像句人话,不对啊,这么长时间没回来。”余满塘道。
“他回来了,你居然不知道?”郑健明问。
“在哪儿?”余满塘担心地问。
“你说呢?”郑健明不答反问。
余满塘一拍脑袋,想起在哪来了,他一句话不说,掉头就跑,哎呀,这事把郑健明失落地呐,站在门前直揉太阳穴,敢情老余肯赏光,还是看在儿子面子上呢。
不料门咣声又开了,狠狠撞了他一下,他吃疼捂头,居然是老余又回来,老余这回更坚定了,吧唧把卡给他拍手里道:“别人看不起我,我不在乎……拿你的钱,我怕我儿子看不起我。两清了啊,别老来骚扰,而且警告你,既然回来了就老实点,别让我儿子铁面无私的把你给逮喽!”
说完,碰门而走,郑健明直拍着额头啼笑皆非,他真无法想象,这么个草包,怎么把他儿子培养成警中精英的……
南街口香果园水果店里,林宇婧把重重的几箱香蕉搬回店里,却见得余罪在撬着核桃,她随意踢了脚道着:“喂喂,半车让我都卸了啊。”
“当初娶你,还不就看你身子骨瓷实好干活。我现在是富豪了啊,总得有点派头吧。总不能捋着袖子干活吧。”余罪道着,却不料被林宇婧一脚踹了二郎腿,差点趴下,雇的两个店员吃吃笑,都知道这是老板这一家奇葩,老的准备在家养儿子,儿子好像都不是亲生的。
“你们最好别用这种眼神看我啊,很可能被我爸开掉。”余罪笑道,那二人赶紧收敛。
恰在这时,听到了老余的破锣嗓子喊着:“儿子嗳……儿子嗳……余儿啊……你在吗?”
“快,你爸回来了。”林宇婧进门慌张地道。
余罪触电似的起身,奔了出去,却见得老爸跌跌撞撞,边走边抹泪,喊得那叫一个凄苦,他一下子心酸了,赶紧地奔上去搀着:“爸,爸……我这不在呢?你哭啥呢?”
“爸以为你跟上有钱爹跑了,不回来了。”老余委屈地,抱着儿子号啕大哭。
“不可能啊,我人民警察,怎么可能认个投机倒把的坏分子当爹呢?”余罪痛斥道。
“那你为啥要生爸的气呢,这么长时间不回来。”余满塘哭着道,抚着儿子脸,心疼地问着:“还疼不?”
“非常疼,我当然生你气了,他不算人,可爷爷奶奶是亲的啊,你瞒我这么多年……多可怜啊,算了,都过去了爸。”余罪搀着父亲,老余却是不承认办了这错事,他咧咧说着:“我知道啊,可那时候不敢说啊。”
老余委曲,一把鼻涕一把泪,这粗鞋布衣的爸,寒酸的让余罪心酸。余罪笑着安慰着老爸:“知道了,都过去了……咱过咱的,他过他的,他爱干吗干吗,养我的才是爹,有钱的他不是……难道我将来比他有钱了,他还叫我爹?对不对?”
“就是,还是我儿子聪明。”余满塘被这逻辑听得止住泪了。
林宇婧和店员扑哧声笑了,余罪翻脸了,直斥着:“笑什么?我爸要照顾我妈啊,将来还有我弟弟,不好好干活,开了你们。”
余罪后做势,那两位不敢吱声了,林宇婧赶紧给公爹搬着凳子坐下,余罪削着个柚子要给爸吃,老余一瞧道着,哎哟哟哟,卖相这么好,吃了多可惜。
余罪一抿嘴,老爸不吭声了,不好意思了,儿子递给他一半笑着道:“爸你确实有点小气啊,以后得改改。”
“不小气,爸有钱了,早不小气了。”余满塘不服气了。
“那不小气得给你下任务啊,我想在市区换个大房子。”余罪道。
“换,爸给你钱。”余满塘豪气道。
“还想换个车。”余罪道,呲笑着。
老余一啃柚子,二郎腿一翘道:“换,爸给你钱。”
余罪一凑身又道:“还想换换媳妇。”
“换,爸给你钱。”老余直接道。
店员笑扑了,林宇婧哭笑不得了,老余糗了,斥着儿子,语重心长地道:“在这个不能换啊,有钱可以,有钱不能学坏啊,瞧你爸我就是,有钱虽然有钱了,但和以前没啥区别,勤俭才是传家宝嘛。”
“现在还需要勤俭吗?哎爸,他给你钱没有?”余罪问。
“谁呀?”余满塘问。
“就他啊。”余罪很不屑的口吻。
老余知道了,自豪了,一拍大腿道着:“给了,我没要,我扔回去了。”
说完他得意地看着儿子,教育道:“给你,你也不能要啊。”
“哎哟,爸,我肯定不要,但你得要啊……你要了你又不用叫他爹,他欠你的……多可惜啊。”余罪道。
也是啊,余满塘挠着脑袋,有点后悔了,余罪教唆着:“以后再给你,就拿着啊,马上还有弟弟呢,养小孩成本高呢。”
“对对对,我儿子说得对……下回再给我,我就说,这回我要,把前一回的也给我。”余满塘聪明了,如此省悟道。
林宇婧早奔出外面笑去了,这爷俩一对活宝,余罪总在放大着父亲那种睿智和自豪的感觉,哪怕有可笑,但细细想想这对父子的磨难,何尝又不是一种可爱呢?
这不,爷俩勾肩搭背去菜市场了,中午要回家好好聚一顿,一路上,余满塘逢人就指着余罪介绍,就一句话:
“瞧,我儿子,警察,还能认出来不?像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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