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障遮眼
电话成了嘟嘟的盲音,卞双林手僵在耳边,神情已滞,似乎十年等待,一朝复仇,给予他的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多快感。
一只手伸上来,拿走了他的手机,然后扔在地上,重重地一脚,跺碎了,卞双林回头看看,是一位满脸横肉的矮胖汉子。当然,恐惧的不是他,而守着门口的一位,面无表情,样子普通的中年人,每每审视,那精光犀利的眸子总会让卞双林心里一凛,以他的经历,他知道这是一种什么人。
此时,身处的是一间地下室,白得刺眼的灯光,像监狱里的氛围。而这两个人,仅仅是跟班的角色,屋中间踱步着一位发白额疏的老人,蓝色绸衣,不时地拢拢发型,似乎是揣度着一件什么让他纠结的事。是啊,当然很纠结了,做了这么大事,越到最后越不敢有任何纰漏,否则卞双林就不会被软禁在这里,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外面的阳光了。
不过他并不着急,很坦然地坐着,陈瑞详进去之后,他后脚就进来了,之后发生了什么他虽然不知道,但他知道,应该发生的,都发生了。
老人慢慢地转过身来,面老牙黄,其笑可怖,他像有点顾虑卞双林一样道着:“老卞啊,这真是闻名不如见面啊,我这一辈子,犯过多少罪我都记不清了,六几年饿得慌,盗窃;七几年倒卖点粮食,走资本主义路线……八几年又是流氓,又是伤害,又是投机倒把,严打差点把老子毙了。出来不久又是黑涩会组织罪,又特么继续进去……都说我是五原黑道教父,其实算个逑啊,一个小屁警察,都敢拿枪指着我,把我弄进去关了半年……哎。”
“关公也有走麦城的时候。”卞双林不动声色恭维一句,没错,这位可是他依仗的对象,说五原黑涩会教父不太准确,不过监狱里有很多知名的人犯都知道这位道上赫赫有名的“马爷”。
“英雄我倒不敢自封,就是特么觉得这辈子白活了,犯一辈子事,还没有这一回整得多……哈哈,厉害,名不虚传啊。看来玩枪杆是玩不过脑瓜子啊。”马钢炉道,此时尘埃落定,他笑得格外开怀。
“总得让您觉得回报很值啊,接下来,就看马爷你的安排喽。”卞双林摊手道。
“我的安排。”马钢炉笑了笑,在卞双林面前站定了,阴笑着道:“你猜呢?你这么聪明,在这儿算的比干的还准,难道猜不到?”
抬抬眉毛,戏谑一笑,卞双林回头看看虎视眈眈的矮胖,又看看门口驻守的那位,那是接他回来的那位,他知道对方的身手有多好,卞双林笑了笑脱口而出:“灭口!”
“你知道得太多了。”马钢炉笑道。
“是啊,袭警的事我都知道了。”卞双林道,他说时,背后那位矮胖子脸上明显抽搐了几下。
“这种事,不死不休,你不咽这口气,我不放心啊。”马钢炉笑道。
“也是,如果关键的证据扯到您老身上,那这事就没有秘密可言,警察会很快想通是怎么一回事……可您老的时间不多了啊,钱是不是还没有转走?身后的事是不是还没有处理完呀?”卞双林道。
“是啊,所以在走之前,我得放下这悬着的心啊……别怨我啊,老弟。”马钢炉客气地道。
“来吧。”卞双林闭上了眼,门口那位拔着枪,拧着消音器,上前几步,顶到了卞双林的额前。
这场面,惊得那矮胖子脸上肌肉直抽搐,说时迟,那时快,马钢炉转过身说了两个字:“动手。”
噗…噗两枪!闷声栽倒,被杀的喊都没喊出来。
良久,屋里一坐两立,唯余三人,马钢炉慢慢回头,看到倒在墙边,瞪着大眼,已经气绝的矮胖子,似乎惊诧于卞双林仍然平静地坐在那儿,他笑了笑问:“有胆气。”
“他是货车司机吧?”卞双林回头看了眼,平静地道着:“知道太多的是他,要毁灭证据,当然得先灭他了。我顶多是道听途说,对您没威胁。”
“呵呵……所以,我们的友谊还得继续啊,准备走吧,我订了一个旅行计划,从深港出境,我会带着你,境外会给你安排好下半生……放心,我还真舍不得杀你,最起码安全之前舍不得。”马钢炉笑了笑,叫着卞双林起身,三个人鱼贯出了门,沿阶而上,乘着夜色,钻进了一辆轿车里,如豆的灯光闪烁着,很快汇入了车流,不知所踪……
所有的侦破都要比案发慢一步,或者,慢很多步……
出事后两日,八月二十日,经侦支队还在查浩如烟海的单据,办案地就是星海公司原址,单据、合同、协议,分门别类之后,放了满满的五张大桌子,支队的二十一名经侦人员分别对凭证、电子账务、合同协议进行细细查究,这项庞大的工作要持续多久,谁也说不清楚,只是排查出来的问题已经越来越多,账目不清、支出混乱、原本用于特定项目的蓦资,被分割到数个不明去向的账户里,有的甚至进了私人户头。
还更奇怪的事,星海最大的p2p平台,连起码的工商注册都没有到位,开户在全国数个城市,而在多地都有吸纳公众投资的分站,究竟有多少账户、这些账户究竟进出了多少钱,恐怕要是个天文数字了。
经侦支队能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冻结资金,冻结所有查到涉案账户、关联账户的资金。
很快,支队追踪到资金额才发现,远不止27个亿……
车祸事故调查组还在追查那位失踪的司机,货车是从火车站一带偷回来的,交通监控比对出了这个人的全貌,查到了案底,姓王,名军胜,有伤害前科,事故调查组根据现场的勘察,定性为故意伤害,申报了通缉令,只是这个人案发后就消失了,而太行融投公司的法人孙迎庆,已经查到了事发前的出境记录,所有的线索,中断了。
重案队仍然在四处追踪着袭击五名枪手那个神秘人物,用了几天时间,警中技侦恢复出了一个完整的袭击经过,那位神秘的枪手根本没有走正门,从后院攀上围墙,踩着空调的出风机进了二层,从容地向吃饭的数人开枪,连开十四枪,火力压制的五个根本没有还手之力,两人跳窗逃跑,这一位也未做停留,同样是从二楼跳下,消失在与后厨门相连的胡同里。
对了,似乎他的出现并不是为了杀人,就是为了让这些枪手显出原形,无处藏身,否则以他的身手,猝不及防枪杀几个人太容易了。而他却很奇怪地,逃得很快,很专业,现场的目击是一位大师傅,只看到了一个身影从窗后跳下来,等他去看时,早不见影了。
重案队调查越深入,发现这个枪击事件里的疑点越来越多。这个人像个幽灵,查不到出身,甚至查不到体貌特征,典型的黑涩会手法。
但最大的一个疑点仍然没有解开,即便在宋家姐妹落网后,这个疑点似乎还是一个谜,星海集团京城的总部和五原的财务资料,根本对不上号,两位刚刚控制的女嫌疑人,自己都讲不清楚星海投资的财务情况,而对她们的查证,居然不是诈骗案,而是与此案无关的其他案情:洗钱。
晚上二十一时,省厅机关事务处在机场直接接到了京城来的一行办案人员,阵容很庞大,二十余人,各类设备就拉了一车,车队风驰电掣直回省厅,在高度保密的条件下,召开了一起案情分析会议,肖梦琪被要求出席,向与会展示了重点嫌疑人戈战旗住处搜查以及现场勘察的发现。
这个发现,让远道而来的办案人员做出了一个直观的判定:重点知情人,或已被灭口!
仅仅是做了一个介绍,会议她是没有资格参加,做完介绍就退场了,会场里很安静,都是些陌生的面孔,她严重怀疑事情可能比他想象中大,但她无从知道大到什么程度,而且,对于被排除在专案组之外,她有点怨念,辛辛苦苦查到了证据,一句封存,就把所有努力都抹杀了。
身处集体里就是这样,如果你越来越习惯于服从,就会越来越抹杀自己的个性。
这一点无可厚非,但值得置疑的是,那些初来乍到,直接接手的国办经侦局大员,难道比亲身参与者看得还清楚?
她默默地下楼,刚下一层有人追出来了,是市局负责会务的吴主任,叫住了她,把她带到了许局在省厅的办公室,让她等着,一直等到开会的间隙,才见得匆匆抽身而来的许平秋,进门直接道着:“事态比想象中严重,对于把你扔出调查组不要有意见,是我建议的。”
“啊?!”肖梦琪有点愕然。
“不要奇怪,这件事没有那么简单,现在经侦局同志准备彻查宋家姐妹在五原的数年非法经营情况,就以这个集资诈骗案为契机,我担心时间来不及,动静太大,疏漏可能难以避免,万一再向上次你们屡屡提建议,而没有重视,那就后悔也晚了。”许平秋道。
“许局,您下命令吧。”肖梦琪挺身道。她知道,明暗两条线,要同时推进了。
“没有命令,这个时候,最有资格下命令的不是我。你知道是谁。”许平秋道。
“他?可是……”肖梦琪踌躇了,她明白余罪每每胡来的原因,可能在很大程度上,是上级的纵容和默许。
“如果他也不行,你就凭着感觉走,我知会邵万戈一声,你可以以督察的身份,随时调阅各个调查组的进展……就这些,头绪太多,现在连诈骗的具体金额都没有搞清楚,省厅和两级政府部门正在商讨善后事宜,我得走了……”许平秋拉开门,匆匆而去,肖梦琪匆匆相送,一个上楼,一个下楼,下到院子里,肖梦琪坐到车里,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这多头乱绪的,谁可能理得清从那儿入手。
或者,从什么地方入手也晚了。
手机震动响了,她神经质地摸着,紧张而兴奋,一看,果真是她期待的人,放到耳边,她急促地问:“你有什么发现?”
“没有,不过想约你出来,有时间吗?”余罪的声音。
“有啊,但我不想出去,除非你告诉我是什么事。”肖梦琪故意道。
“男的约女的,肯定是好事,你懂的,来不来嘛。”余罪道,好暧昧的口吻。
“你作死啊你……在哪儿。”肖梦琪发动着了车,直接道,她知道余罪又在卖关子。
“职业技术学院门口,赶紧来哈,我已经开好房间了。”余罪道,挂了。
这谈话让肖梦琪有点脸上发烧,对于余罪的感觉,可能比这个案情还要复杂一点,有时恨得她咬牙切齿,可有时候又想得辗转反侧,没结婚的时候总觉得他不会是自己想要的那种,而他结婚后,又让她有了好遗憾的感觉。
“这个坏东西,肯定又摸到什么了。”
肖梦琪兴奋地想着,她一回忆那晚在长安市那么轻松的抓捕就让她兴奋,而这个案子,余罪蹲守了这么长时间,她想,如果还有能理得清头绪的人,现在就剩他了。
匆匆赶到,路口并没有人,电话联系着,她拐了两个胡同,却到了一家高层住宅区,余罪不知道捣什么鬼,居然在其中的十七层住户里。她匆匆地乘着电梯上去,敲响了1702房间,余罪应声开门,给了个准备拥抱的姿势,肖梦琪没理会,一把推开他,直接进来了。
“你这个真不懂情调,怪不得单身着呢。”余罪道。
“你都结婚了,还跟你玩什么情调啊。”肖梦琪进门看看,普通的三居室房间,像是久无人住了,沙发都蒙着罩巾,她回头看关门的余罪问着:“把我叫这儿干什么?”
“幽会啊,难道你不喜欢?”余罪道。
“好啊,你先脱……我喜欢直接点,前戏就别要了。”肖梦琪刺激道。
“太……猴急了吧,还是有点前戏好。”余罪道,龇牙咧嘴道。
“是么?”肖梦琪笑着看他,问道:“我打赌你很久没有欲望了吧?你的g点在推理上,不在生理上。”
“太了解我了,所以我推理你寂寞难耐,给你找点刺激。”余罪道。
本就是调侃,肖梦琪剜了他一眼道着:“有事说事,不调戏我两句你会憋死啊?发现什么了?”
“已经展现在你眼前了,你自己不注意而已,老被其他事扰乱心神可不好啊……前戏就是考验一下你的敏锐性,结果你根本没有,是不是刚才脑子里,一直在想生理问题?”余罪得意地道。
肖梦琪嗤鼻不屑,没理会余罪的调侃,她看了几眼,真没发现,不过当她眼睛投射到窗户的时候,一下子惊省了,她惊讶地看着余罪问:“这是……观测点?”
窗户正对着职业技术学校的方向,大门口街道一目了然。
“对,我一直猜想枪击案是预谋好的,宋军只能通过陈瑞详获知卞双林家属的消息,而陈瑞详给了他这个地址,对方的来人肯定会到这一带踩点,如果要掌握准确的活动信息,那在这里建立一个观测点就非常重要了,杀手能准确袭击远道而来的枪匪,必须有双眼睛……这两天我在附近一直转悠,最后发现了这个租住未到期的房间,就在你站的地方,痰迹若干、烟头少量,根据地上的残影,当时应该还竖了一个三脚架……”余罪笑着道。
“那说明,这是一个针对宋军的圈套,就等着他派人来,然后出事……然后陈瑞详一举报,把火烧到宋军身上?”肖梦琪凛然道,这是最合理的解释。
“正确,这是所有圈套里的一环,逼迫宋家这几位忙于自保,而同时,再在事发期间制造车祸,把我们目光吸引到太行融投和孙迎庆身上,可这个人刚刚证明,早在事发之前已经出境……其实注视到太行融投,目的也是把火烧向宋家姐妹两人身上,太行融投和他们合伙干的黑事不少。”余罪道。
“能证明吗?不能又是猜测吧?”肖梦琪问。
余罪笑了笑,吹了一声口哨,然后卧室的门,应门而开,余罪贼贼地道:“进屋,悄悄说。”
鼠标、熊剑飞、李二冬、李航、董韶军几个人吃吃地笑,不过旋即她又忽略这些了,屋里墙角蹲着一个人,长发、胡子拉碴的、反铐着,嘴角还有血迹。
又没干好事,肖梦琪看了这群人一眼,不过她看到找到证物时,怔住了。
“是根据小区出入监控挖到他的。在这儿租了半年房,住的不到半个月。”
“别可怜他,专业狗仔,平时就拍女人的裙底卖,底片里全是这玩意儿。”
“找他可费了不少工夫,躲到襄汾县去了,刚抓回来。”
“枪击案发生前四十分钟,他就在这儿,车号,人物等信息都是他传出去的。”
“这单生意,他挣了五万……”
几位重案刑警,有一句没一句介绍着,嫌疑人张辉,业余摄影爱好者,月初有人找上他,花五万雇佣他在这里监拍,这家伙的装备着实不赖,有夜视装备,甚至还拍到了余罪到学校的画面。
“出来吧,现在总没人怀疑我胡思乱想了吧。”
余罪在门外招着手,把众人叫了出来,李航重重地给了他一个大拇指,服了,这家伙比嫌疑人可贼多了,愣是从物业那儿刨到了这么个有价值的消息。
“如果就是一个圈套,那说明,雇佣这个张辉来偷拍,并把消息传出去的,应该就是一直很神秘的那股势力……能查到吗?现在星海已经东窗事发,戈战旗有可能也被他们灭口,这种情况下,有可能已经人去楼空了。”肖梦琪道。
“根据支援组俞峰的判断,他们应该暂时还没有离境,如果从星海投资的账户的拿到了数额不菲的资金,既要安全转移,又要防止留下让警察追踪的线索,这个过程很繁琐,而且需要很专业的人来做,肯定不会是一次交易,而是分割成小额转移,我们讨论了一下,掌握资金的人,应该还在国内,这么大的事,牵涉这么大案子,他不敢假手于人。”李航道。
“能查到是谁吗?!”肖梦琪问。
鼠标道着:“肥姐正在缩小范围,根据马辉的通话记录以及联系人的描述,应该很快能划定范围……五原能做了这事的,不多。”
“从哪儿开始?”肖梦琪问,她果真被刺激到了,这些人在底下没闲着。
然后,一帮子刑警都看向她了,她愣了下,恍然大悟,这个突破口只剩一个方向了:陈瑞详!
“他被滞留在支队,可能经侦局的很快要找他问话……陈瑞详可能不太清楚全盘计划,但他肯定知道谁设计让他被抓,谁设计让他交代宋家这么多的违法事实,他没有交代的隐情就是关键所在,如果运气好的话,可能还能追回一部分资金,他们肯定已经离开五原了……如果正常渠道申请提审,最快也到明后天了,帮我们确定一下追捕方向。”余罪道,看着肖梦琪时,她有点踌躇,这明显是违规的事,陈瑞详是支队的重点保护知情人,不可能让这帮浑小子折腾的。
“而且要保密,我们无法确定对方是不是还留着眼睛。”李航补充了句,他环视着,能相信的,只有这些出生出死的兄弟了。
“肖政委。”熊剑飞看着她道:“如果您为难,我们自己来,告诉我们他关在哪儿就行了。”
肖梦琪被逼到了进退维谷的角落了,她看看余罪,余罪也严肃地看着她,曾经抗命、曾经自残,直到现在还是毁誉参半,也直到现在,仍然初衷未改,在以他自己的方式追寻着被隐瞒的真相。
“你一定会答应的,否则以后就只剩下‘政委’这个称呼了。”余罪淡淡地道。
“我怕我答应了,连政委这个称呼都得丢了。”肖梦琪蓦地笑了,直接道着:“跟我走,有兄弟命都丢了,我还在乎这个,大不了和你们一起出现场去。”
众人相视一眼,跟着肖梦琪,直奔支队。
几个小时后,一辆救护车风驰电掣驶进支队,接走了羁留室已经昏厥的嫌疑人陈瑞详,之后很快传出刑讯丑闻,鼓楼分局政委肖梦琪、重案队代队长李航以及参与此事的数人被齐齐停职,隔离审查,连许平秋也受到了此事的波及,因为集资诈骗案事发前未引起警觉,事发后未采取有效防控措施,加之支队发生刑讯一事,他被省厅党委要求在会上作深刻检讨………
案悬一线
谣言和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蔓延……
以五原为首,大同、阳城以及省外的长安、株洲、新郑数地都出现了集体讨债的人群,各地公安机关为此专设了登记,一时间来此报案的应接不暇,少则数万、多则数百万上千万,拿着一纸协议已是欲哭无泪,当日就有爬上锦泽苑顶楼往下跳,被气垫接住,第二天想跳楼的更多了,大厦的物业直接想了狠办法,把通往天台的门,直接焊死。
每每一个骗局在起底的时候都发现是如此的简单,星海推出p2p主打产品,百分之零点六至零点九的日息,年化利率接近百分之三百,这样的荒唐的故事居然有人相信,居然有人把大把的存款投进去。受骗上当的人群从打工者到公务员老师银行人员什么样的人都有,最离谱的是,公检法也有一大批被套在骗局里的,受害最深的是市中院,全院一多半公务员集体上当。
这时候回过头来,其实可以发现谎言是很容易戳穿的,只要监管部门查实一下募资的去向,通报一下合法与否,哪怕有任何一个相关部门对此简单的查究,都能发现其中的蹊跷。
可没有,很多人看到的是星海表面的辉煌,看到的是她们背后大树的技繁叶茂。于是出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网上叫嚣已经漫天飞了,五原当地的各级部门仍然是噤若寒蝉,万马齐喑。
对了,很多人都知道宋家姐妹的来头,
事情的变化也许会出乎所有人的意料,19日,门户网站曝出了国办一位官员被带走的消息,这位“大老虎”,曾经正是西山省煤焦领域的头号人物……此时很多人才恍然大悟,这是大树已倾,猢狲被抓!
于是风向又出现了戏剧性的变化,网上有关任何宋家姐妹的故事蓝本,一夜之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涉嫌集资诈骗,已被公安机关控制”的字样。而更多是罗列出了那只大老虎在西山任职期间煤矿参股、违规审批土地、收受巨额贿赂、与他人通奸等违法行为。
对了,通奸不违法的,不过很令人遐想啊。
21日,五原市官场动荡,曝出两名厅级及数名处级官员被带走审查,行外纷纷猜测与星海涉案一事有关,不但官场,在金融领域也引起了一次动荡,当地的银监、数名银行正副行长、基金会经理被带走调查,据说是国办来人,这个消息让很多人开始自危,在省公安厅和国办经侦局联合发布敦促8.16涉案人员投案自首的通告之后,又有数家基金公司、投资公司,选择了主动到公安机关交代问题。
雪球比想象中大,已冻结、已登记和消失尚未追回的资金,累计达到了86亿。已经突破了五原史上最大的银鼠案案值。
每一个骗局的结局也类似,留下的,都是受害者……
22日,临近午时。
许平秋破天荒地翻看着网页,网络上的消息总比实体媒体要快得多,这一次是真正的大起底了,而且消息封锁之严,也是他始料未及,这宋家姐妹落网之前,那位大老虎已经被中纪委秘密带走,现在网上已经满是这位“大老虎”在本省的政绩。
有人总结的很简单,卖了一批矿、卖了一批地、卖了一批官而已。
据说查实的贿赂已经过亿,据说受他牵连被查的官员上百,在他身后留了一个千疮百孔的烂摊子,五原有十几处开发小区,因为征地手续不全,变成了亟待清理的小产权房;全省有二十几家煤矿,国有产权进了私人腰包。一个贪官污吏的破坏力,可能是一百个犯罪分子都无法比拟的。
这个人他认识,省里开会,许平秋记得自己就坐在会场角落里,不止一次听这位领导讲反腐倡廉,很吊诡的是,他记忆中,每次喊反腐最响的官员,往往最后会因腐败落马。同样很吊诡的是,今天的大案,根源却在官场上,是这位官员亲手扶起来了星海集团这个巨无霸公司,他们交易的不是商品或者技术,纯粹是……权力!
笃……笃……笃敲门声起,许平秋直接关了电脑,他可不想属下看到,他一位公安局长和老百姓一样,也是八卦之火在熊熊燃烧,正正身子喊了句:“请进!”
应声门开,吴主任站在门口,直接请势,一行人鱼贯而入,是国办经侦来人,为首张勤,副局长,级别和李厅是平级,许平秋慌忙起身迎接,握手间先训着办公室主任道着:“怎么不先通知一声啊,显得我摆谱了。”
“不不不……许局您客气了,我们急着赶来了……别忙了,我们谈点事。”张副局制止了吴主任的倒茶,吴主任知趣的退下了,要谈的肯定是保密案情。
许平秋开了窗,通着风,他的抽烟的毛病一直改不了,看这格调和京城来人就差了一截,来的四位分别落座,许平秋坐到办公桌后,一拢手问着:“张局,有什么安排,请指示。”
“别介,您老是五原定海神针,来之前部里王部长就告诉我,有什么问题就来请教许神探,那,我这就冒昧登门了。”张副局笑道,很客气。
一客气,一准是有难题,许平秋谦虚道:“您还真别捧,我这老刀锈钝了,真的跟不上形势了,我现在都没整明白,几十个亿是怎么着就骗到手了。”
“正是这事,可您的属下,有人未卜先知啊。”张勤笑道。
许平秋一愣,他示意着属下,一位道着:“有位警察先后四次向市局、省厅打过情况汇报,怀疑星海集团的集资存在欺诈行为,可惜的是,没有引起重视。”
“这不是一个空穴来风的报告,我们仔细看了下,有翔实的调查资料,他应该是做过类似调查的。”一位女经侦道。
“而且是嫌疑人宋星月的手机里,发现了他的联系方式,他似乎和星海有过关联。”又一位经侦补充道。
之后,四人齐齐看向许平秋,许平秋平静地吐了两个字:“余罪!”
“对,我们也调查了余罪的档案,是个传奇人物啊,很多名噪一时大案里,都能看到他的影子,宋星月在被捕前两天,还和余罪通过话,通话内容不甚清楚。”张勤副局长道。
“你们……怀疑他?”许平秋哭笑不得了,他抿抿嘴道着:“要带走审查?那我通知督察处。”
僵了,在这一个片刻里,许平秋的表情冷到了极致,看着国办几位没吱声,他拿起了电话,刚拔两个号码,被起身而来的张勤摁了,他笑笑道:“您误会了,是其他事。”
“哦,那您说吧。”许平秋道。
“我能透露的是,我们局最终下决心控制宋星月等人,并不仅仅是诈骗案,而是始于一位海外商人的举报,他举报宋星月通过境外的地下渠道洗钱,累计金额超过50个亿……这位知情人是谁我不能透露,不过他已经协助我们抓到了数名涉嫌为星海洗钱的嫌疑人。”张勤副局长道。
“那和余罪有什么关系?”许平秋不解了。
“据他讲,是因为他受到了余警官的感召,转而选择检举揭发的,而且,他也是一位身负旧案,偷渡到境外的人,你们省的。”张勤笑着道。
“所以呢……”许平秋丝毫不知道余罪私下干了多大的事,他惶然问。
“所以,我来专程邀请,我们相信,他比我们更清楚这个诈骗案的真相,目前掌握的情况是,宋星月、宋海月只是把这个投资公司当做摇钱树,用这里来支撑她的生意,她虽然涉案,但她和诈骗好像关系不大……真正问题在于,集资中去向不明了巨额资金,而这里的负责人又疑似被人灭口,僵在这里,我们需要个高手能解开这道难题啊。”张勤副局长,眼神征询着许平秋。
这下子老许算是长舒了一口气,他翻着台历,往前翻了两张,撕下来一张递给张勤道:“这是他留给你们的。”
一个随手写下的住址,电话号码,张勤看不明白了,问着:“他的住址?需要我们亲自上门请?”
“不是,是一个准备自首的人,知道部分情况,戈战旗的原助理,怎么样?值得你们亲自跑一趟吧?”许平秋笑着道。
哦哟,张勤喜于形色了,那几位跃跃欲试了,这时候出一个知情人,对于案情的推进,那可是太振奋了,张勤小心翼翼交给属下,回头问着:“那余罪同志,您看能不能借调给我们。”
“我没问题,可他不在啊……总队批了他两周休假,走时候,他留下了这个……可能暂时联系不上他。”许平秋言辞闪烁地说着,其中的潜台词可能不少,休假,还需要总队批复?而且正在查的数个案子,怎么可能把这样一个人放走?
张勤听明白了,暗骂着许平秋的老奸巨猾,想掺和一把还不明说,非要拐弯抹角讲出来,他眼珠一转悠,解决方式就闪念出来了,直道着:“那就先放放……还有一件事,我们上午和局里联系一下,这个案子单纯依靠我们的力量毕竟有限,所以,要征求一下地方意见,而且要征用一批地方上的人员,专案组副组长这个位置,我向郭局推荐您,许局长,您可不能推辞啊。”
“这个……合适不合适?我正准备检讨啊。”许平秋稍显难为地道。
“没有比您更合适的人选了啊,现在冻结的资金不到查实的一半,真要有几十个亿追不回来,那也是地方上的损失啊,您说呢。”张勤道。
许平秋眯了眯眼,舒着气,也许就等着这一刻呢,他刚想再推托几句,张勤副局笑着问他:“许局啊,您这检讨就不必了吧,我们要询问隔离审查的那些人,结果一个都不见面,他们肯定已经询问到陈瑞详的什么信息了,那就做个样子,咱们自己审查自己人,又是队员又是裁判的,还是咱们自己说了算。”
老许笑了,那事包不了多久,他笑着道:“我总得给他们戴罪立功的机会嘛。”
“那您呢?我相信,不管您对我们专案组、对我本人抱有多大的成见,在违法犯罪面前,一切都是可以放下的。”张勤道。
许平秋这时候不装了,话到这份上了,就不需要了,正正警容,向国办来人敬礼,很严肃地道:“我接受,也请您理解,我们的警务辖区出了事,我们真的不想假手于人解决。”
“这个理解,那我们开诚布公了啊,不过刚才不能明知道余罪不在,还装模作样叫通过督察找吧?类似的事,以后不能发生了啊。”张勤与国办来人都笑了。
许平秋老脸不红不黑,笑笑道着:“没办法啊,守规矩的不太管用,能用的又不太守规矩,这位毛病不比本事小啊。”
“现在不考虑他个人问题,白猫黑猫,逮着老鼠就是好猫,我相信,作为主管领导,对于目前的案情,您应该有一个大致的推测吧?集资款下落不明,据我们查实,应该是被分割成小额进入私人账户,通过多种经营套现;而且查证太行融投问题的两位警员出了车祸,就在枪案发生的次日,之后星海投资的五原负责人戈战旗被人挟持,生死不明,能干了这种事的人,应该不难查到啊,最起码你们对枪案侦查,应该能找到与之相关的线索。”张勤道。
“据宋星月交代,她对星海投资的经营仅限于调拨过几类资金,她并不知道,星海投资还有账外账的问题,而且不知道雪球已经滚到了这么大。”另一位经侦道。
“所以,我们怀疑有人在借星海这个壳生蛋,戈战旗很可能也涉案,不排除对方得手之后,对他进行灭口的可能。”女经侦道。
几人像商量好的,集体到许平秋这里求证来了,许平秋笑了笑道着:“那一起吧,路上说,扣子一个一个解,先从助理这儿开始……你们的疑问我可能暂且回答不了,不过,结果很快就有了,想在我的一亩三分地里捞一把,我怎么可能一点耳闻都没有呢。”
许平秋带着人,出了办公室,下楼时他硬被张副局扯进车里,一路且行且说,来解第一个扣子来了……
窗外就是湿地森林公园,房间里洒满了阳光,汪慎修回头再看韩如珉时,她正细细地画着眉,像出席盛装宴会一样,不让靓丽的形象,留一点瑕眦。
这个决定做得很艰难,甚至比他辞去警察的职务还艰难,要亲自把韩如珉送去自首,她不是主谋,可她替那位已经办了不少法不容情的事。
蓦地,一双洁白手从他的背后揽上来,汪慎修感觉到了,她整个人偎依在他的背后,在惶恐地问:“我会被判多少年?”
“你不是主谋,仅仅是给星海投资做了一份账外账,只要向专案组说明,我想,不会很重……你应该相信他,如果不是他警示,你在京城可能就回不来了,现在凡星海公司的员工,几乎都被控制了……戈战旗派你去京城,应该就是要出事了,把你扔出去替罪。”汪慎修道。
他……是一位很普通的警察,韩如珉在出行前见过一次,他不是来劝汪慎修回心转意的,而是来劝韩如珉自首的,那时候她尚有不信,谁可知道像魔咒一样。转眼间,貌似巨无霸的星海大厦一夜之间,尽成瓦砾。
“我有点害怕。”韩如珉轻声道。
“没有那么恐怖,时间也不会很长的。”汪慎修安慰道。
“不,我是害怕,等我出来的时候,一无所有了……”韩如珉道。
汪慎修回过头来,默默地看着,低着头的韩如珉,他轻轻地捧着她的脸,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又有点感伤地,流了两腮泪,汪慎修揽着,轻轻地吻着她的脸上湿迹,呢喃地道着:“我保证,肯定会有一个一无所有的男人在等着你,我们从头开始,好吗。”
嗯。韩如珉抽泣着,和他重重地吻在了一起。
那吻是咸咸的味道啊,就像两人柔情蜜意中,总脱不去那点涩涩的感觉,像繁花落尽,终要面对秋风萧瑟的哀思;又像洗尽铅华,却洗不尽曾经的沧桑。
韩如珉泪眼里绽着笑容,泛着一点点阳光的亮色,她同样捧着汪慎修的脸,似乎要把他镌在心里,她抽噎地说着:“不管会怎么样,我都认了,能遇上你,我也值了……我告诉你的钱在那儿,要是我出不来了,你答应我,一定要娶个好人家姑娘……”
嘴被捂住了,汪慎修笑着看着她,提醒着:“我答应过你,我要养你的……我不是吃软饭的小白脸。”
韩如珉一下子笑了,又哭了,又笑了,又伏在汪慎修的肩头哭了,她紧紧地抱着,一刻也不愿分开,直到敲门声起,直到汪慎修给他拿着洗漱用品,揽着她出门。
默然无声的下楼,当看到一群警服鲜明的警察时,韩如珉显得紧张而惶然,她紧紧的攒着汪慎修的袖子,汪慎修却也不忍,就这么看着,把她送走,他拉着韩如珉,向站在车边的许平秋敬礼问道:“报告许局长,我能提一个请求吗?”
“国办专案人员亲自来了,规格还不够啊?”许平秋没好脸色了。
“我…能和她一起去吗?即便是嫌疑人自首,也有要求家属陪同的权力,何况她还不是。”汪慎修不客气地道。
许平秋烦躁挥挥手,去吧,汪慎修一下子高兴了,像出行一样,拉着韩如珉道,耳语着,上了车,疾驰而去。
“认识?”张勤探头问。
“以前是警察。”许平秋上车坐定,好失落的样子。
“大是大非面前,讲原则就是好同志。”张勤笑道。
“这和原则无关。”许平秋回头道:“我要告诉你们,是爱情的力量,你相信么?他为她不当警察了,她又为了不当警察的他,来自首了。”
后座皆是瞠然,好像习惯缜密思维的经侦同志,根本不相信。
不过之后的事让他们相信了,韩如珉在专案组交代了四个小时,这位小伙子就站在门口站了四个小时,休息的几分钟里,他给女知情人倒水,安慰,在之后的询问了,他还是那么痴痴地守着,直到天黑,都没有挪进一步。
或许是跟上了警察的原因,韩如珉留了个心眼,备份了一部分星海设账的电子资料,加上她数月的应酬,无论是星海的组织方式,还是戈战旗本人的社会关系,都渐渐地在专案组的面前清晰了,正向专案组的预料,能做出这么大手笔,能消化这么在非法资金的,真没几个人,银监会的算,基金会的也算上,数不够两个巴掌,加上与枪击案、房地产商嫌疑人的交叉比对,又一个幕后大佬现身了。
马钢炉!
这是一个迟来的消息,戈战旗和马钢炉、陈瑞详、孙迎庆都有联系,聚会的方式很隐蔽,而且提供性服务的事,就是这位韩助理安排。
当张勤副局火急火燎和许平秋商议这个新情况时,他发现许平秋一点都不意外,总结语让张勤很郁闷地问:“您敢情已经知道了?”
“当然知道了。”许平秋道。
“为什么不知会我们一声啊,走了这么多弯路。”张勤有点气结。
“如果有人提前告诉你,有人在星海的生意上借壳下蛋,你信不?说实话,我都不信。”许平秋道。
也是,证据放在面前才有可信度,否则谁可能相信,手伸到别人的生意上,悄无声息地拿走几十个亿?而且是一家官商背景,如日中天的公司。
“那应该尽快把这些涉案人员控制啊,怎么你们市局没有一点动作。”张勤焦虑地道。
“晚了,早跑了,事发当天就应该上路了,没跑的肯定没多大事。”许平秋道,一下子刺激得张勤直拍额头,查案就是如此,一步赶不上,步步追不上,等水落石出,人也逍遥境外了,他郁闷地方走两圈,许平秋又像故意逗人一般补充了句:“不过还好,我们的追捕已经咬上去了。”
“啊哟,许局,您把话一次性说完行不行?这才和您共事半天,我这血压都快稳不住了。”张勤兴奋得,一下子又失控了。
“这是余罪同志留下的第二个扣子,枪击案漏网一人,星海的宿仇卞双林出狱即被人接走,两位警员被他们悍然制造事故伤害、还有维权事件,受害人被剁手砍脚一事,他很早就推测到了,应该有第三方势力插足,而这个势力和行为方式,和金融的、和诈骗的手法都大相径庭,在彻查孙迎庆、陈瑞详、毕福生、李四环的社会关系时,最终定位在这个人身上:马钢炉。”许平秋道。
许平秋扔给了案卷,张勤粗粗一览,一看登时惊为天人,喃喃道着:“奇葩人物啊,六十出头了?”
“老对手了,八十年代严打,他判死缓,服刑九年办了病保;九十年代黑社会组织罪,又判了二十年,进去染了一身疥疮,又病保出来了……之后学乖了,不搞打砸抢了,学会抱着官腿办事了,搞建材装修发家了,毕福生和陈瑞详称呼他都叫马爷啊……他不止一次被重案队抓过,要是他袭警,我一点都不意外。”许平秋咬牙切齿地道。
“那应该马上采取措施啊?!还等什么?”张勤瞠然道,不过看着许平秋阴森的脸,他马上又省悟道了,喃喃地道着:“证据,缺乏起码的证据啊,这样屡被打击的嫌疑人,作案肯定要有职业化的倾向,掌握能钉死他们的证据,没那么容易啊。”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他要消化不了这笔钱,就得被撑死。”
许平秋不屑地道,他看了看张勤,似乎在看这位国办来是否有可信度,又看了看四周,在市局后勤装备处临时征调的地方,戒备很严,张勤愣了下,小声问着:“老许,这事很大,没人敢做手脚。”
“那我正想做点手脚。”许平秋悄悄递给张勤一部手机,微笑着,张勤翻看时愣了下,是几张南方的照片,画面抓拍的角度很刁,他惊喜地道着:“真咬住了?厉害,名不虚传呐……对了,作什么手脚?”
“这样,发一个公开新闻公布会,案情这样叙述,星海集团除了非法经营等问题,再加上一则集资诈骗,主要嫌疑人宋星月、宋海月等等已经抓捕归案,被骗资金冻结多少……反正瞎编吧,照准查实的数据来,落实一下,她们就是集资诈骗的主谋。”许平秋戏谑地笑道。
“可这与事实不符啊,目前看,应该是一个局中局,加局外局,星海非法经营,参与非法经营的戈战旗可能联合了地方上的不法人员,以星海为基础,设置了一个集资诈骗;向上骗了星海的高层,向下骗了投资者,甚至参与本案的戈战旗也可能被骗,这些人在得逞后再灭口。”张勤道,现在这个思路才捋得更清了。
“那他们做这么繁琐的目的呢?”许平秋问。
“自然是让星海负责,他们逍遥法外。”张勤道。
“所以,就让骗局继续下去啊,如果警察也被骗了,你说他们会不会放松警惕,大摇大摆出境呢?”许平秋话锋转回来了,一句问得张勤瞠目结舌,总不能拿专案组的调查结果,开这样的玩笑吧?许平秋看他犹豫,加了一句道:“这是第三个扣子,你要不帮嫌疑人解开这个心结,他们会认为风声很紧,抓人的难度都挺大,别说人赃俱获了。”
张勤想了想,指指许平秋,像是赌气一般道:“发布会你主持,我们可以出面,但不能发言。”
“哈哈……好,有咱们这两张脸在,绝对有说服力。”许平秋哈哈大笑道,诨然没有一点高级警官的风度。
是日晚九时,果真召开了五原史上最大集资诈骗案的新闻发布会,这是首次高调发布对集资一案的调查进展,与会媒体关心的是查案进展,舆论关心的是被处理结果,对于该负责的星海集团,似乎没有异议……
浮生多变
《五原集资诈骗案最新调查进展,涉案主要当事人均被控制》
《省政府新闻发布会最新消息:冻结资金将按比例退还给投资者》
《专家指出,金融领域已成我国目前高风险领域之一,上半年全国有六成基金公司走马换将》
《市委新一届领导班子召开学习会议,认真贯彻**号决议内容》
《全省自查自纠工作开展,新形势下赋予反腐倡廉工作全新的内容》
《八月份全市房价再创新高,我市小产权清理回顾……》
……
空荡荡的房间里,李逸风有气无力地翻着大屏手机,钱没了,日子还得过,他每天都关注着事情的进展,可每天都看不到什么进展,看着看着,一声又一声的呻吟响起,哎呀,李小哥捂着心口的位置,一想想自己那四十万,这心痛的就欲哭无泪啊。
“嗨,起床了。”欧燕子在门外嚷了声。
“老子今天不上班,想想啥也不用干。”李逸风气愤地道。
“有本事唱今天老子不吃饭,能省一碗是一碗。”欧燕子在门外嚷着。
刺激到了,李逸风胡乱地穿好衣服,趿拉着鞋子,揉着眼睛进了卫生间,洗漱出来,眼神稍愣了下,新房刚装修好,就买了张床和桌子,空荡荡地啥也没买呢,这倒好,不用买了,一想起这个他又是痛不欲生,神情难堪地坐到欧燕子面前,燕子给了端好饭,递好筷子,看他这德性,扑哧一声,又笑了。
一笑,李逸风更难堪了,羞愧地遮着脸,欧燕子提醒着:“你别这样行不行?吃一蜇长一智嘛,家具慢慢置办就行了……我也没埋怨你啊,钱不够咱们简单点不就行了。”
“啊哟,老婆越宽容,我越是无地自容呐。”李逸风心里稍慰,不过明显短时间无法从阴影中走出来,他道着:“我天天打听哈,奇怪的是,这么大案子,报道越来越少,我看投资退赔遥遥无期了啊,这钱就追回一部分来,估计也没咱们什么戏了。”
“慢慢挣呗。只要人在啥都不缺。”欧燕子无所谓地道,尽管她也有点心疼,可事已至此又能如何,总不能相互埋怨着吧。
“对,这话说得好……不过不能凑合啊,我跟我爸说了,我爸说,家具钱他出。回头我再跟我奶奶说的,要个大红包去,酒宴钱就有了,等收点礼钱……哎哟,今年一准好过了。”李逸风算计着,欧燕子盯着他,有点不入眼,不过想想也是一片好心,他的能力可能也就仅限于朝家里伸伸手,两人看着,相视噗声又都笑了。
“你还别笑我啊,我现在出息多了,起码知道投资,以前只知道花钱。”李逸风道。
“还不如以前只知道花钱呢。”欧燕子白了他一眼。
“他妈的,郁闷……算了,不提了,现在出门都不好意思说被骗了。我跟你说啊,光我们那科室,折几十万的多了,还有位被坑四百多万,他都不敢吭声……哎呀,这就没法说啊,安妈介绍的……啧……”李逸风难堪了,不说了,欧燕子都难堪了,也不说了。
因为这事,都生出嫌隙来了,闺蜜都形同陌路了。
“吃吧,少扯了,好歹你比别人还强点,有些人存款都打水漂了,想跳楼都怕出不起丧葬费,只能憋屈着活。”欧燕子道。
“好吧,就当买了个教训。”李逸风吃着,听到卧室的手机响时,他奔回去拿着出来了,边走边道着:“……啊?真的假的?哦,我知道了……结婚日期,我娶媳妇你着啥急?迫不及待要封红包了,告诉你啊,可以提前给的,我不介意的……呵呵,知道了,能误了你啊……”
欧燕子看看李逸风,好奇地问着:“谁的电话?”
“猛哥的,问我见余罪、鼠标他们了没有,我那能见着……哎对了,他说司法局又被带走几个……现在这当领导也难啊,早晨出门就得给家里人告别,否则指不定路上就被纪检委请走了……他说这回是市中院被带走几个,可能诈骗案涉案的几个公司有关……哎妈呀,安妈大名叫啥来着?他说中院有被带走的,挪用公款,不会是……”李逸风看到欧燕子紧张时,他瞠然问,张猛没明说,可说得已经够明了。
欧燕子焦急地拨着电话,一直无人接听时,她和李逸风相对愣了愣,然后不约而同地扔下碗筷,披着衣服匆匆奔下楼了……
邵万戈和政委李杰是午时到郊区秀河苑小区的。
有时候侦破还不如偶然发现,遍寻不到了肇事司机最终在这里发现了,已经成尸体了,是因为夏天味大,被一位住户发现的,像这样可能形成污染的尸源是不能回队里鉴证的,都是现场解剖、鉴证。
车泊停,警戒线已经拉好,两人进了警戒区,沿楼门向下,已经能闻到刺鼻的味道了,身穿防护服的两位法医正在工作,不时地有镁光灯闪出。
两人停下来了,喊了声董韶军,小伙子从角落里闪身出来了,邵万戈问着:“什么情况?”
“近距离开了两枪,枪枪致命,根据尸体的腐烂程度,死亡时间应该在一周以上了。”董韶军对着前额做了个动作。
“一周以上,今天是26号……那,他死亡的当天,应该就是星海投资出事的那天?”李杰政委道。
差不多,那边忙着救火,这边纵火的,就可以从容离开了,邵万戈面无表情地问着:“身份呢?”
“已经确认,和交通监控拍下的吻合,王军胜,现年33岁,生前系个体运输司机,根据前期的排查结果,他曾经给毕福生、陈瑞详都干过活,拉装修材料的人都认识这个人。”董韶军道。
“妈的,就是这一窝,看来没错了。”邵万戈爆了句粗口。
“现场检测,有几个人,提取袭击枪手的痕迹了么?”李杰政委又追问着。
“当时房间应该有四个人,不过身份都无法确定,这个小区刚刚开发,还没有公开发售,物业管理基本没有,监控还没有上,所以,除了这具尸体,基本没有其他发现。”董韶军道。
“而且还临近环城高速入口。办完事好上路啊。”邵万戈眼神忧虑地道。
又问几个细节,除了一枪毙命能反映出开枪者良好的心理素质,再没有其他收获,犯罪越专业,那能给警察留下的线索就越少,这里不论从选址、抛尸、离开现场那一方面讲,都是很专业的。
“我们明白的有点晚了啊。”李杰看着现场,懊丧地道了句。
“问题是我到现在还没明白啊,马钢炉特么就一打砸抢出身的,怎么高科技高智商都玩得转,这事倒像他干得出来的。”邵万戈指指现场,如是道。
“犯罪分子也搞强强联合啊,他搞的装修公司、入股的房地产,那个公司里都不缺专业会计啊,为钱能铤而走险的人太多了……这家伙伪装得太好了啊,几年都没犯什么事,我都以为他要安心养老了,谁知道才干了一票大的。”李杰叹道。
“你说是不是他呢?”邵万戈狐疑地道。
“陈瑞详交代,还是可信的,如果马钢炉身边,有卞双林这么个狗头军师,要设计这种事就不意外了。”李杰道。
“这个王八蛋,我都差点被人骗过去。真想象不到啊,这些人渣不惜动枪搞事,就为了把火烧到星海身上。”邵万戈郁闷地道,陈瑞详二次交代与第一次大相径庭,他被警察抓住,果真是有人授意,就让他以污点证人的身份向警察检举那么事,至于原因嘛,陈瑞详最终也交代了,他已经欠了马钢炉四百万的高利贷,干不干都是死路一条。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啊。”李杰道,这一次诈骗的幕后,已经有多少人命丧黄泉了。
“那下一具尸体会在什么地方呢?戈战旗出事应该在王军胜死亡之前,十六号晚上,他被挟持走,而直到二十二日,经侦支队还监测到了关联账户的异常,都在沿海城市,那意思是说,他有可能没死?或者是被人逼问出了账户密码……ip地址在沿海城市,他们不会还在一块吧?”邵万戈轻声问。
“他们只相信死人不会乱说话,我看玄,和马钢炉做生意,迟早要被灭口。”李杰判断道。
“问题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都几天了,钱也不知道去向,啧。”邵万戈叹道。
“呵呵,我觉得问题不大,只要省厅市局没有限期压着咱们,只要老队长没有电话上骂娘,这就说明这个事,上面有谱了……再说咱们重案队出去三分之一人了,我就不信,捞不回点干货来。”李杰道。
两人说到此处却是稍有安慰,不过回头时,却发现董韶军亦步亦趋地跟着他们两人,一副听得入迷状,李杰瞪了眼,邵万戈侧头瞧瞧:“哟,出息了啊,偷听领导谈话?不知道案情保密啊。”
“我知道的比你们多,余神探都一周时间没回家了,以他的贱性,不追到水落石出,肯定不回头。”董韶军得意地道。
“你知道什么?”支队长和政委,齐齐问他。
“他说……”董韶军道,看把支队长和政委胃口吊足了,董韶军好诚恳地问着:“我先请半天假行不行,同学家里有事,我和孙羿去看看。没队长,请假的地方都没有。”
“准了,快说。”邵万戈迫不及待地道。
“他电话上说,明后天就回来,肯定找着了……就这些,再问没有了啊。”董韶军说了句,生怕支队长反悔似的掉头就跑,叫着孙羿,乘着车走了,走了好远还能看到,支队长和政委被这消息听得愣在当地。
“可以啊,居然能把支队长忽悠住,你咋说的?”孙羿好钦佩地问。
“我把余贱抬出来,说他明后天就回来,余贱现在的下落大家最关心,这消息绝对震撼。”董韶军道,边脱着白大褂边说着。
“真有眉目了。”孙羿果真进套了,好奇地问。
“呵呵,知道余贱下落的,可能是我吗?我估计他老婆都不知道。你当警察几年了,智商一点长进都没有。”董韶军笑着道。
假的,气得孙羿捶了他两拳。
两人离开现场,直奔医院。
也在同一时间,汪慎修指示着出租车司机,缓缓地靠在路边,他看到了蔺晨新和杜雷两人,正百无聊赖地舔着冰激凌,大队人马不在,协警那工作对于他们已经失去吸引力,他们最轻松,扔下服装就跑了。
对了,两的参加年底警察招聘,双双……落选。
下车,汪慎修看着这一对坑货,没来由地觉得好亲切的感觉,他笑着问:“咱们现在有共同语言了啊,都不是警察了。”
“谁稀罕啊。”杜雷撇着嘴道。
“就是,请爷来,爷都不去呢,泡妞终极训练班,马上就要开班了,汪哥,要不,你客串一下?”蔺晨新道。
“走走,反正咱们有的是时间,我有事和你们商量商量。”汪慎修道,两人一左一右吊儿郎当地跟着,明显是有怨念嘛,汪慎修提醒着:“当不了警察,不能对警察有仇视情绪嘛,杜雷,不是我说你,你闲着没事,往大腿上文身干吗?那体检可能过去吗?”
作者“常书欣”的其他小说
《余罪》《黑锅》《斗贼》《余罪:我的刑侦笔记》《对弈7》《对弈6》《对弈2》《余罪3:我的刑侦笔记》《余罪10:我的刑侦笔记》《反骗案中案大结局》《反骗案中案3》《余罪9:我的刑侦笔记》《对弈》《对弈8》《反骗案中案》《余罪8:我的刑侦笔记》《余罪7:我的刑侦笔记》《余罪6:我的刑侦笔记》《对弈3》《弹弓神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