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谁当其冲

十二时二十分,以事发点为中心,六条街道实行交通管制。

这时候,防暴大队已经徒步赶到事发现场,大热天,厚重的防护服加上防暴盾,一个一个恰如水里捞出来的一般,喘息着,分列在街两头,开始自外而内,疏散着被堵车流。

又过了数分钟,特警队驰援到场,这些面无表情的特警一言未发,持着齐眉高的法棍,列着队,迎着砖块、水泥疙瘩以及扑面而来的辱骂,奔上前来的唾沫,一刻不停地向现场挺进,迅速在事发中心围起一圈人墙。

满地的警察在忙着捡砖块、水泥块、铁管,以及一切可能成为武器的东西,偶尔有不长眼的被看到了,很快便有数名警察冲上去,把滋事的人扑倒、铐起。这引发了群情激愤,几次有人叫嚣着,煽动再次冲击特警人墙,却被那些特警架着法棍,用人垒人的简单方式挡回去了。

乱像在渐渐地被控制,由外而内的劝解和疏散在慢慢地起效,眼见已经没有热闹可看的人也开始悻然离开。

在交通指挥中的监控上,可以看到纷乱的现场。一秒一秒流逝的时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画面上,一个中年妇人被挡在人墙之外了,她对着警察狠狠地唾了一口,唾在脸上。

画面上,一个执勤的特警,不知道被哪儿飞来的砖块砸了脑袋,正捂着头,满脸是血。

画面上,还有怒火中烧、举着维权牌子和警察对峙的业主,他们把一切阻挡他们的人,都视为敌人了。

画面上,那些劝解的警员被包围着,被人推搡着、拉拽着,浑身鲜亮的警服已经衣衫凌乱了……

画面上,挤搡着、冲击着、辱骂着、对峙着,可惜的是,这是一个没有对错的争执,没有结果的争执。

“各分局、派出所、治安队,火速赶赴现场……协助疏散现场人群,任何有打砸暴力倾向的,不管是谁,全部控制起来。”许平秋一字一顿下着命令,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在说。说完了,他步话一扔,头也不回地道:“跟我去现场。”

办公室的、总队的、应急调度中心的匆匆追随。

沿路汇报着:.“已经启动应急预案,必要时可以动用武警装备。”

“放你娘的屁,荷枪实弹去针对维权群众?派你去?”许平秋直接骂了一句。

“许局,市委办公厅催着咱们汇报进展。”

“告诉他们,等着。”许平秋道。

“许局,网警支队已经全部动员了,应急预案,要对舆论导向做正确的引导,这种事,会很快传开的。”

“……”许平秋踌躇了一步,没有发言。

也许这只是开始,无数起拆迁、征地导致的群体事件已经成了一个活生生的教材,人山人海的维权之后,又将是排山倒海的舆论攻击,这一切对于警察永远是应对无策,只能选择缄默。

上车时,秘书已经把许平秋要的东西收齐了,他递着手机,给领导看着信息中心采集到的数据。许平秋粗粗一览,脸色的皱纹却是更深了,业主的维权师出有名,汾河观景、滨河路小区有产无权的事由来已久,不但如此,绿地缩减、公摊面积不符,告状的已经告了几年了,这一次无非是集中爆发了下而已。

房地产商已经习惯于暗箱操作、偷工减料,问题比比皆是,不足为奇。

可吊诡的是,官方的解释就一句话,未足额缴纳土地出让金,土地使用证尚未申办。

房子都卖出去几年了,开发商的土地使用证都没办,许平秋欲哭无泪地把手机递回去,他颓然道:“警察管不着的事太多了,这是根本解决不了的那种。”

“是不好解决,全国性的都在清理小产权,咱们全市这项工作刚刚开始,手里有房没证的业主,他们也害怕啊。”秘书道。

“联系到星海的负责人了吗?”许平秋问。

“联系不上,注册法人是宋军,他长住京城和香港,有些年没回来了。集团总经理宋双旺,已经是美籍了。”秘书道。

又是个暗箱操作,捞足了走人的,其中能牵涉到多少幕后交易许平秋想象得出。他黑着脸,思忖着应急的处理方式,这事情务必要给业主一个交代,给舆论一个交代,发生这么大的群体事件,他这个当公安局长的,不管哪一级问责都是首当其冲。

可这事,解决得了吗?

不久到了现场,局势已经稳定,他带着部下径直到了中心,光鲜的滨河大厦已经千疮百孔,楼外包括110警车,被砸的车辆十一辆,纷乱过后,留下了遍地垃圾,满目疮痍。

“现场拘留了二十四个人,经查,有十九人就是滨河小区的业主,另有五个乘乱起哄打砸的被我们控制了,还有救护车接走一位,被砸了脑袋,伤情较重……我们的人,有七人受了点轻伤……”

防暴大队长在许平秋身侧汇报着,这时候就剩下一件事了,要尽快清理现场,恢复秩序。

“这是一次自发的维权事件……还是一次有预谋的群体事件?”许平秋突然问。

“这个……我们正在提取现场录像。”防暴大队长未敢下定论。

“我就不相信,业主能头脑发热到砸警车、打警察……我更不相信,一个简单的维权,在一个小时内就能演变成打砸事件,绝对有人在教唆!”许平秋审视着被砸的车辆、满是窟窿的玻璃门厅,以他的直觉已经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味道。

可是证据呢?

就即便是一次有预谋的事,却也只能是猜测,对于那些奸商雇人打砸、强拆、欺行霸市的手段,许平秋太熟悉了,总有那些唯恐天下不乱的人挑起乱子好坐收渔翁之利。

现场就剩下警察了,已经到场的房管局领导瞅空溜了;至于主管区政府的,压根就没联系上。许平秋在现场踱步着,心里暗暗叫苦,这就有多大的责任都要扣到他这个公安领导脑袋上了。

越担心什么,就越来什么,当吴主任从队伍里匆匆向他奔来的时候,他知道最担心的事来了。人到面前还未开口,他直接道:“你和大队长交流一下,拟个情况汇报吧,事情刚刚发生,查实还需要时间……连房管局的人都不愿意站出来,我们怎么解释啊?”

吴主任愣了一下,似乎超出想象了。

“网上有多乱就别给我汇报了,知会一下网警支队,先压压。”许平秋道。

“不是,不是,许局……好消息。”吴主任兴奋地道,“许局,好消息,事情发生的时候,我们有位警官就在现场,她拍下了不少打砸人员的肖像,传回市局罪案信息处理中心……结果,在嫌疑人犯罪库里,已经找到了三个人,都是有前科的两劳人员。”

“什么?”许平秋不相信地瞪眼看着吴主任,这消息可不啻于雪中送炭了,如果这样的话,事情就容易定性了。

看领导不相信,吴主任拿着手机直接拨通了市局后台支撑。一听汇报,许平秋算是长舒了一口气,他兴奋地喃喃道着:“好,干得好,我一直以为她是个花瓶啊……这样,马上联系鼓楼分局肖政委,算了,我亲自联系……”

许平秋摸着自己的手机,侧身一旁,拨通了肖梦琪的电话。不料刚拨通,回头看,外围警戒的几位警员陪同着肖梦琪快步奔来,上前气喘吁吁地向许平秋汇报。

许平秋一听愕然了:“你们三个人都在现场?”

“对。”肖梦琪道。

“那他们呢?”许平秋问。

“他俩说,引了几个跑胡同里了。”肖梦琪道。

“引了……几个?”许平秋愕然道。这警匪混杂的,肯定抓不走,可也不能引走啊。

“对,几个根本不是业主,是趁火打劫的……已经问出来了,都是滨河路一带混的,跟着一个叫老鼻豆的大痞子混,今天一人发了五百,组织他们来打砸闹事,来了三十多个人……”肖梦琪道。

“等等……怎么问的?他们引了几个……他们在哪儿?”许平秋听不明白了。

“他们自己也不知道……河苑巷,那儿,从那儿进去的。”肖梦琪指着不远处。

“刘队长,带人跟上。”许平秋吼道,匆匆跟着肖梦琪的步子。

后面追上来一队警员,这事情出的糊里糊涂,再问时,肖梦琪解释道,他俩扮成闹事的,和那伙人一起胡来,然后不知道怎么就把人给诳走几个,跟上他们俩跑了,再然后她就不清楚了。

听到此处许平秋明白了,肯定是诳到小胡同里给控制住了。至于怎么诳的,那俩人的办法多得很,一般人真学不会。

还真不好学,这胡同左拐右转,转了二十几分钟才看到巷口鼠标在招手。防暴大队长带人冲在局长前面,如临大敌般地地去逮人,不料进去一看,是死胡同,再一看,齐齐的四个人面朝墙,手抱头,露着光屁股,严肃的队伍哗声笑颠了。

这办法好啊,裤子脱到踝部,皮带一打结,比手铐还管用,想跑肯定是来个狗吃屎。防暴警员打铐子,斜眼那哥们指着拿棍的余罪惊恐地喊着:“警察叔叔……他打我,他还抢我钱。”

“还扒我裤子……手机都抢走啦。”另一个挨打的,委屈地哭了。

“你们干什么了?”警员训着。

“啥也没干。”一个自知理亏,弱弱地道。

估计是看到这么多警察,那四个人也明白了,被铐上不受铁管威胁反而胆大了,咧咧道:“就扔了几块砖头,至于来这么多警察抓人家么?”

“真倒霉,钱还没花呢就被抢走了。”斜眼兄弟郁闷地道。

余罪一瞪眼,他赶紧低着头快跑。

许平秋和肖梦琪、吴主任,看着人被带走,再也忍不住了,三个人看着裸背抄家伙的余罪和鼠标,一起吃吃地笑。

这时候余罪才省得,赶紧地扔了铁管,穿着衬衫,把一个衣服打成了包裹扔给刘大队长。解开一看,是这群家伙身上搜出来的钱、手机,他笑着冲余罪竖了个大拇指。

两人穿好,敬礼,许平秋和吴主任耳语几句,吴主任笑着匆匆跟着大部队走了。许平秋招招手,鼠标嘿嘿笑着凑到领导跟前,许平秋饶有兴致瞅着这张大饼脸。看领导这么乐呵,鼠标迸了句:“叔,不能光干活不给好处啊,您看我是不是能当分局长了?”

肖梦琪噗声给逗乐了,鼠标最惯于装傻卖萌讨好,这德性,你就想跟他拉脸也难啊。

许平秋笑了笑拍拍鼠标的肩膀道:“分局长和你差远了……再有这事,别冲在前面啊,你这一身膘的,跑不快要吃亏的。”

“好人吃亏,我这样长得丑,没人把我当好人。”鼠标乐滋滋地道,又期待地看着。

许平秋笑了,笑里有点难以取舍的意思,他说道:“我真舍不得提拔你啊,多一个小官僚,少一个好警察啊……呵呵,别急,有的是机会。余罪……你好像对我不满?”

“有点,我已经数次向市局打过情况汇报了,星海投资很可能涉嫌诈骗,它的整体经营都有问题,你为什么一直否定我?”余罪不客气地道。

此时肖梦琪才明白,传说中老队长和这两位的关系非同寻常,说话简直就是同事的语气,而许平秋脸上也未见怒色,他淡淡地道:“我没有否定啊。”

没有?肖梦琪一愣,这领导睁着眼说瞎话啊,几次会上都点名批评狗拿耗子了,现在又矢口否认了。

见余罪愣着,许平秋笑着道:“你有你的方式,我有我的苦衷,我问你,真给你一个调查组,你觉得你能查下去吗?”

咦,这倒是,如果大张旗鼓的话,肯定要成为众的矢之,肯定阻力重重,余罪一念至此,脸色缓和多了。

“所以,如果同样的事发生,我还是会批评,在大会上批评这种不负责任的捕风捉影。我知道你可能查到了一些苗头,可能找到了一些证据,不过在未定他们涉嫌犯罪之前,你做任何事,我都不会支持你。”许平秋道,笑了笑,转身而走,走了几步,他回头看着余罪,那么坚定的无动于衷,他补充道,“小子,你已经成长到现在了,难道还不知道什么对错,需要我这个领路人指点你?今天的事也没人支持你,你不照样做了……比如今天的事,我不管心里怎么赞同你,但在公开场合,仍然要批评你这种方式。”

老许笑着走了,招招手叫鼠标,鼠标屁颠屁颠跟上去献谄去了。肖梦琪却是看着余罪,余罪慢慢地笑了,好久没见到这么会心的笑容了,好一会儿她才提醒着:“你就一直在这臭胡同里待着啊。”

“哦,该走了。”余罪想起这茬来了。

“还没吃饭吧?”肖梦琪关切地问。

“没顾上,看这几个混球呢,真够操蛋啊,出这么大事,肇事的货就为挣五百块钱。”余罪道。

“有人利用了业主的怨气和愤怒啊,我现在信了,一个最卑微的人,只要他有足够的耐心和眼光,都能够找到最适合的机会,颠覆规则。”肖梦琪道,刚刚发生的事让他心有余悸。她怀疑地问着,“你说,会是卞双林吗?”

“像他的风格,可又不像他的手法,毕竟要从中谋利,否则就没有意义,可他并没有一个房地产公司啊,总不能他在替业主讨还公道吧?”余罪狐疑地回答,他不确定。

“很快就会有结果,老鼻豆这个绰号,应该很好查。”肖梦琪道。

“相信我,不会有结果,要是这么简单就查到幕后是谁,连我都会失望的。”余罪道。

肖梦琪想了想,愁眉又凝结了,也是,要这么简单就查到了,他都不配做星海的对手。

两人转出了小胡同,随便找了家饭店,补吃着午饭,不知道为什么,事情越来越诡异了,而肖梦琪却发现,余罪在慢慢地变得开朗……

当天的事确实没有结果,已查实老鼻豆姓毕,名福生,事发后已经销声匿迹,估计早溜了,短时间恐怕归不了案。但这并不影响舆论的导向,当晚,市公安局召开的新闻发布会,公布了当天维权事件的调查进展,没有否定维权,但指出了确实有人利用这件事打砸闹事,而且警方经过缜密侦察,已经缉捕了多名嫌疑人云云……有现场监控,有嫌疑人被捕录像,有警员受伤的画面,事情这样发展,市民对于业主维权的方式也开始毁誉参半,毕竟已经危及到公共安全了。

疑云重重

《五原市爆发大规模业主维权事件》《维权事件演化成打砸事件,警方拘捕涉事人员数名》《五原维权事件涉事房地产商星海集团大起底》《五原市小产权建筑的前世今生》……

郑健明随意拨弄着平板,浏览着网曝的家乡新闻,因为这起维权事件,星海一夜之间名噪一时了,不过在他看来,名声不是什么好事,特别是在内地这种环境下,又做得是这种放不到桌面上的生意。他好奇地看着星海集团的大起底,意外地笑了笑。新闻曝出了星海拿地的吊诡过程:五年前拿地,拿的却是十五年前的价格;拿地的并不是开发商,而建成后销售,他们又反客为主。这种光怪陆离的事不太考验人的智商,所有的矛头都指向经办部门,于是就有了当地政府已经成立调查组,深入调查此事的结论。

他轻轻地关上了平板,惬意地靠着车座,轻声问了句:“还有多远?”

“二十公里。”司机道。

他微微吁了声,有点紧张和心跳的感觉,此次转道香港回到内地,他是瞒着家里人的。他掏着口袋里的皮夹子,在打开之前,又下意识地抚着自己手上的戒指,回味着在天主教堂那次庄严的婚礼。太太就是澳门商人之女,婚后膝下又添一对儿女,曾经的逃亡生涯教会了他珍惜来之不易的一切,包括生意、包括家庭、包括……那些辛辛苦苦积攒下来的财富。

他一向很谨慎,这次回内地连家里都没有告诉,太太对他的事一无所知,包括前身,包括曾经的未婚妻,当然也包括那一段虐情。他轻轻地打开了皮夹子,一张小小的照片夹在花花绿绿的钞票中间,他真不知道此事该如何处理。

不独是这个未谋面的儿子,还有他失联二十几年的旧情,他记得匆匆留了张纸条就走的,前脚走,后脚公安的三轮摩托车就停到家门口了。那时候的执法就是一场噩梦,白衣白帽的警察会把五花大绑的犯人押着游街,那是个一人犯法,一家抬不起头的年代。

他看到父母被带上三轮摩托警车带走了,他差点就从藏身的地方冲出来……父母对此一无所知,正忙着给他置办婚礼用的新房,他溜到陶瓷厂看了一眼,不出他所料,没过多久,未婚妻就被带走了。

他躲在厂外的荆棘丛不敢稍动,直到天黑才溜进厂区,下班的厂里空荡荡,他想见未婚妻,一直窝在厂房后角落里,直到有人醉醺醺出来小解,差点尿到他身上,被他一把摁倒。那人吓得浑身直哆嗦,连连求饶,等看清是谁后,那人愕然道:“郑……健……明……公安局正抓你狗日的呢。”

“别喊别喊,余兄弟,我不害你……我……我无路可走了,我……”郑健明紧张、惶恐,又狰狞地放开了这位陶瓷厂的工人。是余满塘,五短身材的,根本没有威胁。

“我说你他妈就活该,啥事不能干,干犯法的事?你这投机倒把比挖社会主义墙角还严重,再往前推几年,非批斗死你。”余满塘训着这个坏分子,怎么说也是大义凛然。

却不料郑健明二话不说,扑通跪下了,痛彻心扉地哭求着:“余兄弟,我是一时糊涂……我不想坐牢,我害怕啊,我爸妈都被抓走了,我媳妇也被带走了,我……可怎么办啊!”

余满塘被惊得酒醒了一半,这平时趾高气扬根本不把厂里穷工友放眼里的货,他是从来不假言辞的。可人沦落到这地步,又能怎么样,他苦着脸道:“你……你走吧……我,我,我不举报你……要不你去自首吧,总不能自己犯事,让你爸妈扛着啊……你狗日的可把寒梅害苦了,她……她今天才给我们发的结婚喜糖啊……”

“余兄弟,不不,余哥……我求你一件事,帮帮我……帮我照顾寒梅,让她再找个好人家,我可能短时间回不来了……我这儿有块表,你卖了给了她……拜托了……告诉我爸妈,我走了,要是有天我能回来,再给您磕个头啊……”郑健明把表捋下来,唯一值钱的东西塞到余满塘手里。

余满塘推托着,急切地道:“喂……喂……这不行啊,包庇坏人是犯法的……哎别啊……你别跪我啊,这不折我寿么?”

郑健明却是不容分说,咚咚磕了几个响头,转身快步消失在黑暗中……

这就是二十六年前那天发生的事,之后,家乡之于他就成了一片空白。

郑健明手抚着左腕,似乎还能感觉到那个撕心裂肺的时刻。很多年后,当他敢尝试着派人去老家看看时,带回来的都是噩耗,双亲已经亡故,老房子破败无人打理,早被拆成了公共厕所,时过境迁的,连曾经花前月下的情人也无处可寻了。

于是他慢慢地放下了,慢慢地合上了旧的一页,在那个全新的环境,他有新的生活。

他从来没有想过,年过半百,还会被几十年前的旧事牵挂,还会在那个遗弃的地方留下一个血脉。

就像他从来没有想过,年过半百,还要为几十年前的风流偿债一般,他觉得自己有点无颜见人。

“郑老板,到了。”司机道。

车停了,在距深港十公里的太阳岛别墅区,一幢红色的连体别墅,巨大的铁艺门,院子里围着一个小小的游泳池子。他知道内地的房价,估摸着就自己购置这地方都会考虑一下。真想不到,她一个女人是如何走到这个位置的。

对了,要见的是南方纸业的女总裁,冯苑美。

助理兼司机敲门了,是乘的清晨的航班,此时刚过七时,应该在家,他让助理拿着名片去敲门,从车窗上看到有保安看着,在步话里通知着。等了好久,助理返回来了,隔着车窗难堪地告诉他:“郑老板……冯总,他不想见您,让您别来打扰她。”

“这样,把这个递给保安,让他送进去,如果不见,我们就走吧。”郑健明递出来笔记本、照片。

东西递进去了,大户人家,主人没那么好见的,不过这好像例外了,很快便见到了。一位尚穿着睡袍的中年妇人,匆匆从门厅跑出来,尽管微微发福,尽管容颜已老,郑健明还是一眼认出了她。

她匆匆奔向门口,看到来车时却踌躇了,眼睛像惊恐、像难堪、像憎恶。郑健明下车,远远地迎上了出门徐徐而来的冯苑美,相隔二十六载,两个人都老了。

“是真的吗?我走的时候,你已经有了身孕?”郑健明郑重地问。

冯苑美一瞬间抽泣了一声,然后甩手,狠狠地、咬牙切齿地给了郑健明一个响亮的耳光。她咬下嘴唇泛着失血的白色,似乎在压抑着一种极度的愤恨。

“看来,是真的。”郑健明捂着脸,讪讪道。

这就是真相,当真相摆在面前时,失联二十余载的两位,唯余尴尬……

同样在这个清晨,一辆警车呼啸着出了小区,接走了睡眼蒙眬的余罪,刚起床,还打着哈欠,都没来得及洗漱,又叼着根烟抽上了。

“少抽点,你媳妇就不管你啊。”驾车的肖梦琪斥了句。

“幸亏你不是我媳妇。”余罪抽着,摁开了车窗。

肖梦琪没搭理他,只是车驶得更快点,事发紧急,她是刚得到的消息,那位疑似在业主维权事件中组织打砸的大鼻豆,嫌疑人毕福生,居然被三大队找到了,从邻省平度市抓捕回来的,得到消息,肖梦琪就找余罪来了。

“不可能啊,孙天鸣什么时候也成神探了。”余罪纳闷地想想,搞不清了,理论上,这种人应该很会躲风头的。可这才过了四天就被提留回来,等于是撞枪口上了。

“你就见不得别人比你强是不是?”肖梦琪取笑道。

“我是见不得这些人太差。”余罪道。

“懂了,太差的对手,较量没有快感?”肖梦琪问。

“错了,对手太差一定有原因,这原因恐怕是有意外,而侦破中,意外最不可控。”余罪道。

“你把判断失误,都叫意外?”肖梦琪继续取笑,余罪判断,这个人是抓不到的,结果很快就抓到了。

“导致我判断失误的原因,才是意外,躲开警察太容易了,大鼻豆也是个老痞子了,这么快就抓了,不可能没有原因。”余罪道。

两人争执不下,只能事实说话了,一联系孙天鸣,他让到市中医院见人,这下子让肖梦琪感觉还真有意外了,等匆匆赶到现场,哎呀妈呀,这意外,就连余罪也惊得合不拢嘴了。

人在itu重症监护室躺着,右臂和左腿短了一截,三队长孙天鸣介绍了,被人砍了,是地方核实身份后,通知我们去拉回人来的。

“砍了?”肖梦琪听得后背一阵发麻。

“不但砍了,还把他扔在街上报案了,就装在麻袋里……啧,真他妈的嚣张啊。”孙天鸣愤愤道,他介绍着,这家伙躲在平度一朋友家,仇家不知道怎么摸到了地方,直接一个蒙头给带到市郊,殴了一顿,砍手剁脚,居然还再把他装麻袋里扔回街上,报案说有人被砍了,在什么什么地方,让警察去善后。

“立案了没有?”肖梦琪问。

“平度立了,这种涉黑人员之间的仇杀,不那么好查,这家伙也不是个善主,惹了多少人,他自己都说不清楚。”孙天鸣道,两人讨论着,却是莫衷一是了,现在的情况是啊,连审都不能审了。平度方面也是没办法,才让原籍警察把这家伙接了回来。

两人商量着,余罪却是站在玻璃墙上,仔细地看着病床上昏迷不醒的人,高个、长脸、裸着的臂膀匀称结实,是个好打手的材料,可惜了,君以此兴、必以此亡,横行街头最终横尸街头,这就是江湖人的宿命,只是可怜的,恐怕连他们自己也讲不出是怎么一回事。

“看什么?”肖梦琪悄悄问。

“这是一个危险信号啊,五号出的事,今天是十一号,他是八号被砍的,能说明什么?”余罪问。

“泄密?你太神经质了吧?”肖梦琪道,总不能警察仇杀他的吧。

“不不不,我不是说咱们内部汇泄密,就泄密也不可能知道他的藏身地方啊,我是说,很蹊翘啊,比如甲乙两个对手,大鼻豆是被甲方收买办事,威胁到乙方利益,进而被乙方追砍,不管乙是报复还是向甲方示威,都说得通,可说不通的是……乙方怎么可能知道这个棋子的藏身之地?前提是,乙方一直在明处,而且在被动挨打的位置。”余罪道,他隐晦地告诉肖梦琪。

“兴许不是那事啊,他的仇家很多。”肖梦琪道。

“真敢雇亡命徒的,能有几家;他触及到别人利益的,又有几家。”余罪问。

“你们说什么呢?神神叨叨的。”孙天鸣插进来了,疑惑地问着:“你是指,他有可能……被星海雇人砍成这样?”

“你说呢?”余罪回头看了眼。

对于警察而言,这并不算一个很匪夷所思的故事,涉及切身利益的地方,财富聚集的地方,诉诸涉黑手段解决问题并不鲜见,星海生意受挫这么狠,谁又能保证他们不会悍然动用极端手段。

“说不清。”孙天鸣摇摇头。

“恐怕他自己也说不清。”余罪叹道。

不一会儿,医生出来了,示意可以进去了,近距离的场面更让人心生怵然,右臂和左腿,裹着厚厚的绷带,全身大面积於伤,在问到案情时,这位也算是条汉子,浑身裹着绷带,咬牙切齿地,一言不发,看这恶相都让人后背生麻……

铁门当啷声响,一位西装革履,国字大脸的年轻人用钥匙开着门,进了一幢独幢的小院。

北郊,柳林村,距离火车站两站路,这里永远是人来人往的热闹,早市可以直接摆到巷口,他一直觉得这不算个安全的地方,可事实证明,没有比这种喧闹再安全的地方了。

院子里,他接回来的卞双林老板,正慢悠悠地打着太极,他穿着一身丝质的练功服,头发和胡子已经留起来了,老是花白色的,乍看时要比实际年龄大得多。

“有事了?”卞双林问。

年轻人关上门,指指屋里,卞双林就着院子里的水龙头洗了把,跟着进来了,坐到沙发上,那年轻人,直接甩给了他一摞照片。

是大鼻豆毕福生的照片,几乎就是个尸体照、断手、断脚,人躺着像块烂肉,卞双林看得脸上的肉抽搐了几下,就听年轻人介绍着:“够狠啊,直接断了一手一脚,回头把这些照片扔回到鼻豆的家里了……八号出的事,我也是刚知道,这是警告啊。”

“应该是宋军的手法,他以前经营的煤矿机电,没少干过这事。”卞双林扔下了照片,看着年轻人问着:“人呢?死了?”

“没死,家属被通知到医院交费用了,应该是已经接回来了。”年轻人道。

“他不敢杀人。”卞双林意外地笑了,他微笑着思忖着,似乎这是一件大好事似的,年轻人看不太懂了,他轻声问着:“卞老板,我和他们打了几年交道,星海要比我想象中黑得多啊,上次接到您,是打了他们个措手不及,要真是硬碰硬,我们没多大胜算,真出了事,他们摆得平,我们可能压不住啊。”

“那就搞点他摆不平的事嘛,几千业主,看他们怎么交代啊。你不用高看他,宋军以前是个混球,现在不过是个有钱的混球。这种事都敢干,能成什么大事。”卞双林无所谓地道,那是旧人,太了解了。

“现在这事沸沸扬扬的,连我们也抽身不了这事啊……下一步……”年轻人有点期待地看着卞双林,这位被倚为智囊的人物,每每出招,都让他这个也算百毒不侵的人物感觉到手脚冰冷了。

“下一步警察会找上你的。”卞双林揶揄地道。

“我……是不是躲躲风头?”年轻人道。

“躲得过警察,躲得开星海吗?”卞双林反问。

“那怎么办?”年轻人道。

“尽尽义务,配合警察办案是公民应尽的业务。”卞双林笑着道,那笑让年轻人觉得有点毛骨悚然的味道。

不知道是出于一种什么掣肘的心态,这位年轻人并没有反驳,不久从院子里出来,独自驾车回返市区,一路心事重重,在没有理清头绪的时候,却验证了一个让他瞠目的消息:

警察,果真找上门来了。

半个小时后,这位年轻人匆匆进了刚刚开门的公司,标着“瑞详”房地产开发公司logo的前台,一眼望去是整顿的办公场所,租了五一大厦半层楼,年轻人明显身份不菲,前台恭立的向他指示着会客室的方向。

“您好…您好…,我是瑞详房地产公司的陈瑞详,二位是……”

排出了身份,年轻人并没有从来访的两位警察眼中发现艳羡,一男一女,男的精干,女的很有点气质。

看看证件,一位是鼓楼分局的政委肖梦琪,另一位是总队的余罪,两人收回证件时,陈瑞详还发愣了,弱弱地问了句:“二位,我们……没有招惹警察吧?”

“别误会,别误会……其他事。”肖梦琪请着人坐下,排着照片,眼光征询着:“认识吗?”

“不可能不认识吗,他是你们警察的熟人啊。”陈瑞详道,大鼻豆的照片。

“怎么认识的,方便透露一点吗?”肖梦琪客气地道。

“真没什么不方便的,拆迁啦、补偿啦,免不了要用上这号人嘛,认识他有些年了,不过我们不打交道也有些年了,楼只要一修起来,就不和他们打交道了。”陈瑞详道,这是房产商的潜规则之一,肯定要用些烂人解决难题,这不,连警察也不意外。

“这次打砸星海房地产公司,您有耳闻么?”肖梦琪问。

到正题上了,陈瑞详不敢乱说话了,点点头,他看警察来者不善,一摊手解释着:“你们怀疑受益最大的一方就是嫌疑人对不对?真不是我,我和星海是合作伙伴关系,不瞒您讲,我们都是靠人家星海混口饭的。”

这老板,细细罗列着和星海的友好合作关系,始于数年前的楼盘开发,当年,人家有批文有地才是主角,瑞详一直扮演着配角的角色,哪怕在售楼的收益上,根本不是合同所讲二八分成的,瑞详根本就是挣了点辛苦费,大头基本都在星海公司,可现在产权办不下来,让他们瑞详解决,也解决不了啊,那,账目都是很清楚的,建楼时我们根本没开发商资质,这块只能找星海解决。

关系是有的,但责任要撇清,商人的智慧,说来说去,倒让肖梦琪觉得有点同情这人了,她看看一直一言不发的余罪,余罪却像个街头无赖一般问着:“那为什么没砸你们公司,把人家星海砸喽?”

“嗨,这话怎么说的,总不能被砸了才能证明我们清白吧?”陈瑞详火上头了。

“那倒不必,被砸了也不清白。”余罪道,陈瑞详脸色稍好,却不料余罪又问着:“以前跑腿,没少支使大鼻豆去砸别人家吧?别否认啊,我就不信你能顺顺当当拆迁把楼修起来。”

“这……呵呵。”陈瑞详苦笑道,一撇嘴,不解释了。

“瞧这样都是干过专业打砸的,够黑啊。”余罪看着他道。

“你……你把话说清楚,说谁呢?”陈瑞详生气了。

“你说呢?这个屋子里还有别人吗?”余罪剜着道。

陈瑞详盯着余罪,眼皮跳了跳,他压抑着怒气,愤愤道:“这位警察兄弟,我劝你说话注意点啊,谁也不是被吓大的,有证有据你带我走就行了,废什么话?怎么着,你们警察就是凭血口喷人办案?我还告诉你啊,想往我们头上扣屎盆子,什么叫够黑啊?你那只眼看见我黑了……”

发飙了,毕竟也是个老板了,对着余罪叫嚣着,肖梦琪劝也劝不住了,不料余罪伸手拦着肖梦琪,对着拍案而起的陈瑞详莞尔一笑,一指道:“别激动,陈老板,我是说他是专业打砸的,够黑!”

嗯,这火发得。陈瑞详视线所及,正是他刚刚看罢放在桌上的照片,一下子有点力没处使的感觉了,余罪慢条斯理地收起了照片,对他笑笑道:“感谢您的配合,我觉得您是个合法商人,肯定没参与过打砸,。一点都不黑,走了。”

一言而走,陈瑞详咀嚼着这位警察的话,愣了半晌,心跳加速,手足发颤,那坏坏的眼神,总让他感觉到一种不祥之兆………

处处险凶

“这个人,好像有点问题啊。”

肖梦琪上车,发动车时,停顿了下,如是判断道。

本来觉得这个人挺配合,被余罪这么一问,她觉得连配合也是个问题了。

是啊,现在的房地产商,那个不是尾巴翘上天了,至于这么配合么,不给你吃闭门羹就不错了。

“钱堆里的,能有干净的么?”余罪道,他又叼上了支烟,正摸着火机时,不料嗒的一声,肖梦琪纤手打着火,凑上来了,余罪斜眼觑着,反倒不好意思抽了。

“怎么了?不好意思?”肖梦琪故意问。

余罪这贱性你不能刺激,一刺激他一定反着来,点上,使劲抽了口,看着肖梦琪,肖梦琪道:“我已经被你们熏习惯了,抽吧,多抽点思路清楚。”

“问题是到现在,还不清楚啊,对了,协办的事,怎么办?”余罪问。

“那事你就别操心了,分局正在商量,是不是能把骆家龙、严德标调过来,张局力荐的,有可能上个分局副职的位置啊,两人干得起劲呢。”肖梦琪发动着车,有喜有忧啊,有人离职、有人升职,只有余罪还是原地踏步,她发动着车,瞥了眼余罪,轻声道着:“你的事我可说不上话啊,都说你这尊大神,放那个庙里也不合适,你的人事一直冻结在特勤籍上,除了许局,谁也动不了……哎,余罪,你有什么想法?”

没音,肖梦琪再看时,余罪斜脑袋,扑哧哧抽烟,眼睛眯着,她再问倒把余罪吓着了,回过头来,懵头懵脑道着:“啊?怎么了?”

“我说话你根本就不听是不是?”肖梦琪恼火了,直接问着:“问你有什么想法呢?”

“想法很乱啊……大鼻豆毕福生理论上应该是和陈瑞详穿一条裤的,一个拆迁一个开发,这是黄金组合。而瑞详公司和星海又是合作伙伴,拐着弯也是穿一条裤子的,这怎么感觉像他们窝里斗啊。”余罪狐疑道,想得和肖梦琪不是同一个方向。

肖梦琪笑了笑道:“祸起萧墙之内嘛,历来不都是如此。”

“对呀,最好攻破的方式是从堡垒内部啊。”余罪道,他喃喃地捋着思路,把事件、线索往一块扯,可扯了半天,还是扯不到卞双林身上,毕福生不到三十岁,卞双林入狱时,他应该还是个小屁孩;陈瑞详刚刚三十岁,按年限算,卞双林入狱时,他也不过二十岁,在履历上,还是个打工仔的角色,离卞双林的距离太远了。余罪据此判断,这中间有断层,有不为人知的内情。

肖梦琪嘎声把车停到了路边,她开了窗,笑着对余罪道着:“你别这样啊,咱们就是替孙队长行个人情,走访走访,这么痴迷可要不得,我告诉你,你的问题在哪儿。”

“在哪儿?”余罪问。

“你的思路是不对的,基础是建立在卞双林是主要嫌疑人的假设,我问你,如果假设不成立,岂不是全盘皆错?”肖梦琪道。

余罪欲言又止,然后讪笑了,对于此中宋星月给他的内情,他可不愿讲出来,换了个话题,余罪道着:“好,那我把眼光放近点,早上询问毕福生他可说了,他是三号就到平度市的,也就是说,他根本就不知道五原发生的事,怎么就被砍了?而且他也不知道,怎么莫名其妙就成维权的组织者了……”

“抓的那几个,不都是毕福生的手下?没少跟上他干坏事啊。”肖梦琪道。

“那你也犯了经验主义错误了,如果连我们也认为他是组织者,那其他人就不会怀疑了……不对,去拘留所,这中间好像不对劲。”余罪催着肖梦琪。

“到底又发什么神经?”肖梦琪不明白了。

一边走余罪一边讲,你坑我,我坑你,这是个聪明人的游戏,真正蠢的,只有当天那些五百块雇的炮灰,可大鼻豆毕福生不应该蠢,他和瑞详、星海合作数年,他应该最清楚星海有多大能力,就借他一百个胆,也不至于敢在人家生意是胡搅啊?就胡搅也不能自己人啊?这种犯事累累的人,星海搞倒他是分分钟的事。可也奇怪了,有一百种安全的方式可以撂倒他,为什么会有人选择最极端的方式,剁他一手一脚呢?

“报复还分手段?”肖梦琪不懂了。

“这是个警告手法,让那些背后整他的人看看,这就是下场。也是一个展示实力的方式,很简单,我特么剁了你,你怎么着吧?”余罪恶狠狠地道。

“那你的意思是,大鼻豆与此事无关,是糊里糊涂当了炮灰?”肖梦琪道。

“应该就是这样,收拾一个无名小卒起不到震慑作用,而收拾当事人恐怕他们鞭长莫及,所以只能来一个这样极端的警告手段了。如果是星海里的人做的,这应该是反击开始了。”余罪道。

“不能吧?这么大个公司,手段这么下作?”肖梦琪后背有点发麻。

“那你怎么解释,去抓卞双林那五个人被砍的事?”余罪问。

肖梦琪不说话了,对于这些地下世界那些匪夷所思的规则、思维方式,她无从理解,但这些事,越来越让她有一种恐惧的感觉。她看看余罪,余罪像一点也不担心的样子,她想提醒,不过旋即又住口了。

对于喜欢刺激的人,越刺激才会越兴奋,余罪越来越有这种倾向了。

不一会到了东关拘留所,这里分局比较熟悉,平坦街路面的毛贼治安管理处罚的都往这儿送,那几位砸了警车又跟着警察糊里糊涂跑进小胡同的蠢货,就关在这儿。

这里的管理较松散,一堆人一个格子间,提审就在所长办隔壁,看守也简单,提着一长串钥匙,开了笼子门,一嗓吼,五号打砸那几个,都出来。

接着就是蹲出来一串,全被带到了提审的小间,余罪摆手,让看守关上门,这儿条件差多了,嫌疑人坐的地方都没有,蹲了一溜墙根,那几位认出了是在小胡同揍他们的警察,个个噤若寒蝉,低着头不敢吭声。

“抬头,认识我吗?”余罪蹲着吼了声。

是对着斜眼哥说的,那兄弟紧张的一点头,余罪面对面道着:“问你几句话,敢说假话,小心我特么收拾你啊。”

斜眼哥赶紧点头,肖梦琪差点喷笑出来,还是这种审讯方式管用。

“闹事那天,谁给你发的钱?”余罪问。

“鼻豆哥啊。”斜眼道。

“亲手发给你的?”余罪问。

咳咳咳……有人咳了声,千钧一发,斜眼张着嘴点点头:“是啊。”

啪唧,余罪直接给了他一巴掌,回头看那个咳嗽的人,是那位秃头的,他问着:“你咳什么?”

“我嗓子痒。”秃头很吊,不屑地道,余罪一做势,他斜着身着喊着:“啊,打人啦,警察打人啦……”

一喊效果明显,余罪不动了,看守在窗上看了看,吼了句,然后秃头不无得意地看着余罪,那样子示威,你敢打我,你来呀?

警匪的较量就在这些细枝微节上,没有被揍之虞,几个浑球似乎都胆大了,偷偷地瞄着余罪。

这下子,让肖梦琪觉得隐情更深了。

“嘿嘿,几位兄弟,咱们好好说话不行嘛?”余罪蓦地换了张笑脸。

一个秃头,一个崩牙、一个斜眼,还有一个像未成年的,都看着余罪,老老实实点头说行。

千万别信啊,警察一软,这些货只会顺杆爬。

余罪笑了,指指崩牙的道着,这哥们好帅哦,掉牙都这么有创意。一转头又指指秃头道着,你叫啥名来着,脑袋长得真有个性,比龟头还亮啊。

几个货呲笑了,秃头张嘴要骂什么,不料一瞬间余罪出手了,两指一伸,那秃头,哟哟哟哟顺着余罪的手势往前伸脑袋……哎哟妈呀,这警察两指,像钳子一样,恰恰夹住了他伸出来的舌头,被拉得老长,那哥们想喊也喊不出来了。

“别特么跟我玩花招啊。”余罪训着,那秃头赶紧点头。

旋即余罪一掏那几张照片,啪声扔到了斜眼面前说着:“大鼻豆在外地早被人砍手剁脚了,怎么可能是他组织你们的……说,是不是?”

余罪拽拽那人的舌头,秃头痛苦不堪地摇头,不料被拽了,一摇头就疼,只能点头了,不是他点头,而是被拽得点头。

这倒好了,余罪问着其他人:“看看,秃哥都承认了,不是大鼻豆……现在没人咳了,你们说吧,谁召的人,谁发的钱?核实不了,我还再来啊……你说。”

余罪一只手拍拍崩牙那哥们,那哥们似乎不敢说,张口结舌,傻看着,余罪两指一扫,正在喉部,他呃一声,跟着下场一样了,刚露点舌头也被余罪揪住了,哎哟哟哟喊疼,就是喊不出来。

“别逼我脱了裤子拽你老二啊,想不能人事是不是?”余罪恶言威胁着斜眼,这个应该是胆小的,果不其然,他紧张地看着秃头说:“臭蛋给的钱。”

嗖,余罪放手了,那两人如逢大赦,一直吧唧嘴,安抚被拽疼的舌头。

余罪打发走了俩老实的,剩下俩夹舌头的,慢条斯理地擦着手,开始问了:“现在换个话题,说说臭蛋的事,给个态度,咱们可以不计前嫌啊。”

揶揄地说着,不时地亮着两根手指,那舌头被夹的滋味可不好受,这两人真没敢喊,开始一点一点挤牙膏了。

又挤出来一件糊涂事,臭蛋本名李四环,又是一个劣迹斑斑的二劳人员,且还是大鼻豆毕福生的把兄弟,据被捕的这几位零碎交代,像这样拿钱干活的事,大部分时候都是臭蛋李四环组织,谁也知道是后台老板是毕福生,至于光交代毕福生,而不交代臭蛋的问题,好解释,在这些炮灰眼里,毕福生已经是几进几出,警察也奈何不得的人物了,前脚抓人,后脚就有人给保出来了。

至于保出来的人是谁,不甚清楚,不过都知道,毕福生没少给瑞详房地产卖命,那就是他的大靠山。

这算是把水越搅越浑了,从拘留所出来,肖梦琪和余罪面面相觑,先前的判断又一次全部翻盘了,难道这仅仅是瑞详和星海两个房地产商之间的矛盾,进而诉诸极端手段解决,可是又不像,项目已经开发完毕,两个合作方根本没有利益冲突,折了星海,肯定要亏了瑞详,这两家再怎么说是合作商,唇亡齿寒的关系,总不至于一块玉石俱焚吧?

“怎么办?越来越乱了。”肖梦琪问,这事情搞得人头大的。

“我歇歇,我头有点懵。”余罪胡乱地想着,实在理不清这其中的头绪。

“不懵才见鬼呢,我现在算是明白,这地下世界和咱们局里的人事关系一样乱,不浸淫十年八年,根本搞不清他们之间的纠葛。”肖梦琪叹道。

余罪笑了笑,无语。

肖梦琪回了分局,余罪半路下车,找了个有私事的借口,肖梦琪千叮万嘱,一定不要单独行动,余罪一概应允,不过随即就食言,他到了一个能连接地下世界的地方:兄弟粮店。

这是余罪从警最初的那帮子退役协警,现在已经发展到了三家粮油部,连老板送货的,二十几号人。谁都有自己的小圈子,而余罪同样也有,这里就是了。

粮店里,已经当了小老板的洋姜,大毛笑着出来了,一看余罪这急样,知道被案子难住了,啥也没说,就问了一句:“有事了?被难住了?”

“啊对,有人吗?给我找点人,越多越好。”余罪道。

“哇,闹事啊?”洋姜吓了一跳。

“找个闹事的,现在肯定窝起来了,小名臭蛋,大名李四环,平时就搁滨河路、胜利街一带混,搞拆迁比较多,是大鼻豆的把兄弟,找点常在街上混的,打听下他的下落。”余罪道。

两人二话不说,各自拨着电话,没多久,突突突摩托车来了,三轮车来,小货厢来了,越来越多的讨生活汉子们来了,这一下子看得余罪倒傻眼了,他倒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个小势力已经膨胀到如此之大了,不到半个小时,已经聚集了几十号人了。

“送散货的、扛包的、零售的、在粮油市场讨生活的工人,多着呢,干别的不一定行,要找人找地方,他们已经地老鼠还准。”洋姜笑着道,另一边大毛已经发动起来了:“找个人,小名臭蛋、大名李四环,平时就在滨河路、胜利街一带混,这狗日的欠了我们老板一批货款,躲着找不着人……谁打探到消息,我发奖励啊,瞅见没,就你们开的那车,给你装一车大米拉走。”

这奖励比悬赏还管用,一下子引爆群情了,哦哟,满身面色米粒的板儿爷、扛工拍手叫好,转眼间开小面包的、蹬大三轮的、发动货厢的,突突突突,争先恐后地出去了。

这场面让余罪的眼睛亮了亮,他突然省悟到,自己的思维太僵化了,想达到目的的方式太多了,一个熟悉市井的人完全可以操纵全局,和有权有势的人比肩,比如,几袋大米就发动几十号人;比如,几百块钱就能雇上打砸抢的;再比如,卞双林完全可以在他熟悉的领域兴风作浪,而他在监狱大学住了十年,犯罪一途,恐怕已经没有他不熟悉的领域了。

“余处长,想啥涅?”洋姜递着烟,三人凑一块了。

“跟你们找个发财机会啊,想不想干吧,前提是比较危险啊,有可以出人头地,也有可能被人打成猪头,你们合计合计,想干我再告诉你们。”余罪讳莫如深地笑着,进了粮店。

“干呀,为啥不干,一袋大米才挣两块多钱,累死了。”

两人不容分说,早追进来了……

京城、后海、一条仅容三人并行的胡同。

这是旧时的四合院胡同,显得有点破败和老旧,不过在如今越来越多的高楼大厦夹恃下,有这样一个返朴归真的环境就显得弥足珍贵了。

当然,也很贵,宋军匆匆跟着一位旗袍姑娘的步子,进了朱漆大门的院子,旧式的院子一进来却是别有洞天,亭台楼阁都是明清风格,院子里回廊凉亭再加上养鱼的大铜缸子,是以前八旗贵族才有享受,其实宋军很憎恨这种调调的,天子脚下的人总喜欢把他们扮得高人一等。

转过了不知道几条回廊,进了一所向阳的小屋,格子窗、白粉纸、红木茶座,一位满脸疙瘩的男子,正倒着茶,满屋飘着淡淡茶香,领路的姑娘轻轻地合上了门。

“宋老板,事情不都办了吗,怎么又急着找我啊?办得不够好?”那人懒洋洋地道。

“正因为办得够好,我才找你吗。”宋军道。

“哦,有新生意,坐。”那人恍然大悟道。

宋军拉着长凳子坐下,没喝茶,直接甩出一摞照片来,那人拿着细细瞅瞅,出声问着:“什么身份?”

“没身份,一蹲大狱出来的。”宋军道。

“哦,这种人不好对付啊,在哪儿?”对方道。

“不知道,可能在五原市,我只能提供一些侧面消息,知道在哪儿,早就解决了。”宋军道。

“那可能就比较费事。”对方道。

“费事我不怕,就怕办不成事。”宋军道。

“不怕费事就好,要半死的,还是咽气的?”对方道。

“咽气的。”宋军恶狠狠地道。

对方微微吃惊了,这肯定是有深仇大恨的,但就即便最黑的一行,在做咽气生意的时候也得掂量掂量,他眯着眼看着宋军道着:“宋老板,雇人砍手剁腿不难,可真要命,那价格可得翻几倍了。”

“你看我像来讨价还价的?”宋军不屑地道。

“好,那我也不废话了,一百万订金,余款事成后付,一个月见消息。”对方道。

“成交。今天到你账上。”宋军起身,面无表情地抬步就走,几步之后回头,看着那人道着:“就以一个月为限,提前一天,我多给你十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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