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流暗涌
五天后,魏锦程的办公室。
向来以股神巴菲特为偶像的魏总也学了老巴几分出世的样子,办公地点设在苑湖大厦顶层,很不起眼的一个租赁区,不知情的,根本不相信这里是全市三家物贸公司、两家物流快运以及一家土地开发公司的总部所在。
越身居高位,越是低调过人,不过他身边还带着原桃源公馆的数个亲信,生意上的事大部分交给下面人打理了,这位甩手掌柜大多数办公的时间是在休闲、品茶,像今天这样专注的机会可不多。
对,确实不多,他盯着屏幕上的网页已经很久了。他数了几次,九位阿拉伯数字,那数字像有魔力一般吸引着他的眼球,不时地让他若有所思,眼神中有困惑、焦虑、兴奋,更有惊惧。
数字是572354348,数字本身不代表什么,不过如果在后面加上一个计量单位:元,那就让他吃惊了。
这是在三个月的时间里,星海对外公布的募集资金量,官方的数字这么多,他严重怀疑有水分,可能比看到的还要多。
他又一次看向余罪,余罪正若有所思地翻看着报纸,当刑警的很多地方让他看不懂,特别是这位,话越来越少,很少谈工作上的事,也从来不谈私事。两人见面多数时候是一杯接一杯饮茶,然后一趟一趟跑卫生间。
终于,余罪不经意抬眼皮时,看到了魏锦程好奇的样子,他随意问着:“怎么了?”
“这可是菜刀剃脑瓜、脖子上挂雷管啊。”魏锦程叹道。
“怎么讲?”余罪随意问着。
“太悬乎啊,虽然谁都知道集资是滚雪球,可真滚起来,能到多大,还是超乎你的预料啊。”魏锦程道。越是财富的迅速积累,越让他感到心悸。无数的实践已经证明,钱多的地方是非就多,这比寡妇门前的是非还准。
“你的心乱了。”余罪道,又低头看着报纸。
这态度让魏锦程不悦了,他提醒着:“你一分钱不掏,当然没感觉了,这可是不到三个月的时间里募集到的资金,我用散户投资进去的钱,也有几千万了……如果是个骗局的话,那我就成了五原有史以来最大的冤大头了。”
余罪看了忐忑不安的魏锦程一眼,笑了,他随意地道:“还以为你多淡定呢,这都吃不住劲了,不都赌上了,大不了我来给你当马仔……这么多钱,不可能轻轻松松抽走吧?哎,对了老魏,这么多钱如果让你洗,你会怎么办?”
“那个很麻烦的,最直接的是跨国搬运的地下钱庄,不过那样吞吐量不大,敢一次吃上亿的地下钱庄五原应该没有,就有,也没人敢用。应该是综合性的,鸡蛋不是放在一个篮子里,比如汇兑贸易,购保险出境后再退保,如果用蚂蚁搬家的方式小额汇存,或者不记名的期货、债券,更或者购买离岸不动产……方式太多了,估计你学一年也学不会。”魏锦程道。
“所以啊,都这么麻烦,他短时间又搬不走,你急什么?”余罪轻飘飘地把话还回去了。
“可要搬走,就找不回来了啊。最好的结果,连本金都保不住。”魏锦程道。
“那你的主意呢?现在撤了?”余罪问。
“这个……”魏锦程想了想,撤与不撤,正是他踌躇的事,因为星海的名字就是一个光环,市值几十亿的公司募资,又有国有融资担保公司和山北信托的担保,如果不是有位警察坐在他面前的话,他对这样的融资根本不起疑虑,几个亿的盘口对他们来讲,简直是小菜一碟。
呵呵……余罪笑了,似乎是被魏锦程患得患失的表情逗笑了,他笑着道:“老魏,你别那么没出息行不行?好歹也是几十亿身家的老板了……怪不得人家说越富越抠,你就赔了吧,能把你赔得跳楼啊?”
“这不一样,商人的成就感全部来源于赔赚,就像你当警察,不管你破过多少大案,可在一个案子上栽了跟头,就会很打击你的成就感和自信心。我还真赔得起,但我不想生意做得糊里糊涂。”魏锦程道。其滑如鳅的商人,毕竟有他的为商之道,该花的钱,一掷千金;不该浪费的,肯定是锱铢必较。
他看着余罪不为所动,撇着嘴催道:“你到底说句话啊,看什么呢?”
“找新闻……非要让我说话,那我就说了,步子再放大点,加大投入。”余罪笑着道。
魏锦程被刺激得有点血涌上头了,稍稍眩晕,小心惯了,这种生意他可从不敢抱着孤注一掷的心态,愣愣地看着余罪。余罪把找到的新闻“啪”的一声拍到魏锦程面前道:“我保证,短期内兑付没问题。”
魏锦程惊愕一看,那是有关星海的反面报道,标题是《在鱼龙混杂中膨胀的私募市场》,省报财经版。他粗粗一览,看得心抽紧了,似乎风向不对啊,报道里多次提及的星海投资,用的是“风险”“疑似监管缺失”之类的质疑字眼,甚至影射星海业绩造假等内容。报道言辞犀利,最后一句结语看得魏锦程心跳加速:z国的投资者骗都骗不完,不要小看这个行业,这是一个能天天诞生土豪的行业。
“这是有人给他们扣屎盆子啊!”魏锦程瞄了眼,看着余罪,半晌愕然问,“是你?”
“真不是,这脑力活,我干不来。”余罪笑道。
“那你怎么知道有?”魏锦程奇怪地问。
“想搞垮星海,媒体是最有力的武器,有人要用,肯定从这里开始,我一直在等这个。”余罪道。
“那好像咱们应该抽身事外啊?”魏锦程紧张地道。
“恰恰相反,这才是第一个回合,对方出招,星海肯定要招架,那招架的途径,你说是什么?”余罪问。
“澄清谣言,保证正常运作……哦,好像也对,这个时候,他们撑也得撑着。五个亿的雪球,好像还小了点。”魏锦程道。
“对,这就是正确方向,等我电话,放心,我置身事外,又不会坑你,坑你对我一点好处没有……先走了啊。”余罪折着那张报纸起身,魏锦程跟着站起身来。
余罪拍拍老魏的肩膀示意坐下,笑着道:“还是那句话,看你的胆量了,也许是危机,也许是机会,即便处在庞氏骗局里的人,聪明的照样能掘到金,那样的成就感会更强哦。”
笑了笑,余罪告辞走人,魏锦程没送他,本来真想商量撤出的,不过他思来想去,被自己的想法搞得蠢蠢欲动,最终还是按捺不住商人逐利的那种冲动,唤着助理,安排了一件事:再建几个账户,对,全部投到星海的网贷平台里……
乱了,这个小小的圈子从来不是固若金汤,那些钱放在平台里的客户,无时无刻不在担心的付息问题、安全问题,哪怕有一点风吹草动,也会风声鹤唳。
最先感觉到压力的是星海投资的财务部门,今天早晨通过网银付息撤本的用户陡然间增加了一倍,结算压力加大,不得不向总经理办汇报。本以为只是随机事件,谁料一个小时后,撤资结算的散户又增加了一倍,疲于操作的财务人员叫苦不迭,咨询热线已经打不进来了。
直到两个小时后,戈战旗才明白问题所在,那份省报的报道直看得他叫苦不迭,带着助理、驱车直奔省报办公大楼。
随后,银监会、山北信托、太行融投,几方投资代表都到了省报大楼。一个报道惊动几方也是始料未及的,就连市政府也有领导过问此事了。
报社的回复是:实习记者采集的报道未经严格审核见报,报社方正在查究此事。
不过就算亡羊补牢,损失也是造成了,商讨了一上午才返回公司。公司项目继续出事,星海依林山庄fd项目投资基金、华海房地产项目投资基金一期、瑞祥房地产投资基金等数个长线基金项目的投资者,在锦泽苑汇聚了一堂,吵吵嚷嚷要撤资,要提现,场面相当火爆,差一点就到砸场子的地步了。
戈战旗回到公司一露面就被围住了,扬着签单要撤资的,追着要个说法了,个个心急火燎,情绪是分外地激动,两位女助理躲都躲不开,直接被挤到一边了。
“静一静,大家静一静,各位老板,请给我个解释机会,我刚刚从报社回来,这件事是有人蓄意中伤,星海投资是由山北信托和太行融投联合担保的,不可能像报道所讲存在兑付不了的问题。”戈战旗嚷着道。
“光空口白牙说行啊?”
“协议上有一条啊,可以随时兑付的。”
“是啊,赔了利息总比赔了本金强。”
“对,我们要兑付。”
群情激愤,扬着单子,几乎甩到了戈战旗的脸上。
“静一静!别以为你们投了点钱就是大爷啊,既然不想听解释,那我就不解释了。”戈战旗怒了,吼了一声。
全场安静,不过众目睽睽盯着他,冲突几乎是一触即发,这么嚣张的投资商却也少见。
“就一句话:马上兑付,按合同办……不过如果再想投进来,恕不接待。殷助理,马上给他们办,按合同处理。”戈战旗潇洒一句,拂袖而去。
这倒把一哄而来的投资者惊住了,抱着怀疑的态度看着助理,可没承想,这个兑付等了不多会儿还真就开始了。调来的是房地产公司的几位财务人员,按着初始协议,即时转账。几个心急的拿到到账的本金却又点后悔了,按照协议,已付利息是要扣除的,这可是生生拆掉不少真金白银啊。
人的心态还就奇怪了,你实打实给他们钱吧,嗨,他们还不要了,到场的长线投资客户,反而有一多半自己就跑了,留下那帮已经兑付的直拍脑门吃后悔药呢。
网贷平台上的抢兑还在继续,不过舒缓多了,直到午间字幕新闻加新闻专题播出了有关省报报道星海投资报道失实之后,这股风潮才渐渐缓了下来。
头昏脑涨到下午,连服了几颗止痛药,看经理实在难受,殷蓉提醒着是不是去看医生,戈战旗难堪地摆摆手,屏退了一直对他关心有加的女助理。
风波被强行压制住了,似乎余威还荡在戈战旗的胸间,他闭目养神了好久,才小心翼翼拨着电话:“宋总,暂时刹住了,来得太猛,一下子没防备住,幸亏房地产公司的账面还有一部分现金流。”
“损失有多大?”电话里问。
“星海、华海、瑞祥三个项目撤资四千多万,已经支付了,网贷平台需要支付六千多万,到现在还没有操作完。两个公司的会计都吃不消了。”戈战旗轻声道,闻听电话里的静默,他轻声补充,“对不起宋总,我没替您看好公司,让您操心了。”
“没事,不是你的错,尽量保住大局,这才是个开始。暂停往房地产项目里注资,全力应付此次危机。”电话里如是道,然后挂了。
关了手机,戈战旗长舒了一口气,这一关总算是挺过去了,他最担心的不是投资,而是来自宋总的责难,看样子,宋总并不准备追责于他………
小圈子的纷乱,是圈子之外的人无法得悉的。
余罪是圈子之外的人,他像往常一样忙碌了一天。协办里正筹备着赃物发还大会,这次规模不小,连带本次诈骗案件以及其他盗抢案,要统一发还失主五十多辆追回来的赃车。大会就在鼓楼分局举办,分局因为这份殊荣已经忙得不亦乐乎了。
一到忙碌的时候他就成了闲人一个,看了看案子的进展,商小刚的案卷已经移交起诉,这次人赃俱获,从批捕到起诉是历时最短的了。他扫了眼便合上了案卷,这些人注定将在监狱里度过很长时间,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后悔,不过余罪的确替那几个女嫌疑人可惜,特别是姚瑶,才24岁,花样年华的,生活之于她还没有开始,基本就画上句号了。
当警察越久对于生活的感悟体味会越深,总有着一股子百无聊赖的情绪萦绕在心头,特别是大案告破之后,人像经历了一次劫难,会很久都走不出嫌疑人悲剧的阴影,哪怕他们有多么的罪该万死。
余罪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有了某种心理疾病,完全不像从警之初,恨不得把所有坏蛋都就地正法,恨不得手段无所不用其极,扫尽天下罪恶。
他说不清楚,想着想着就在办公桌上睡着了,下午想去找汪慎修来着,他答应过肖梦琪一定会去劝劝他,可他走到半路又折回来了。有句话叫人各有志,何必勉强呢,只是个真心喜欢的女人,为她放弃一切又有什么不行的?
余罪甚至能猜测到,汉奸应该是在流落羊城混迹夜总会的时候认识的那个女人,究竟是真情还是假意,他无从揣度,不过他知道,陷在情网里的人是不可救药的。既然都舍得放弃职业了,余罪想,光嘴巴劝根本不会奏效的。汪慎修已经几天没上班了,就等着总队批复他的辞职。
或者,他在等一个警察最后的守诺,无故旷工会导致除名的。
走着,走着,他心里泛着一股子悲凉的情绪,马鹏死了、张猛离职了,现在汪慎修又要走,曾经那些一块摸爬滚打的兄弟,即便留下的,也仍然在苦里累里煎熬,这个职业还真像魔咒一样,不管是坚守还是放弃,得到的都是后悔!
走着,走着……他意外地发现,自己到了职业技术学院。此时他才猛然想起,自己是追着一条线索,又来寻找着一个未解之谜。
卞双林的女儿,卞小米!
来了天都快黑了,他亮着身份,要见这位姑娘,令他意外的是,姑娘就是住宿的,他在校园里邀到了这位姑娘,可惜的是,小姑娘对于她的父亲和警察,同样没有什么好感,冷冰冰的几句话就把余罪打发了。
几句话分别是:不知道、没见过、没回来。
很快就结束谈话了,余罪目送着姑娘回了宿舍,他很惊诧第一位来打扰卞双林女儿的,居然是他。料想中应该有点事的,可所有的料想几乎都错了,除了猜到了可能在媒体上捣鬼的事。那个老骗子的思维,他暗忖可能要比他高出不止一层次。
大师的手法,永远是简洁而有效的。但最简单的方式,往往是最不可能也最看不透的方式,在侦破麻醉抢劫和二次诈骗之后,才发现确实简单的令人发指:商小刚就是抓住了非富即贵受害人羞于启齿,不敢报警的心态,屡屡得逞。控制那些女人更简单,个个又贪财、又怕出事,一句不干举报你,就把侯迎春和楚湘萍那两个有家有孩子的女人吓住。
那这位大师会在哪儿?会从什么地方出手呢?
回眸时,雾霾深重的天空不见星光灿烂,即便是灯火辉煌的城市,也让人感觉到它是那么的黑暗。余罪是沿着围墙走的,回眸时,表情定格了,他没有看星光,也没有看灯光,而是多年的刑警生涯,让他生出危险的直觉。
就在身边跟着一辆奔驰suv,在他身后不远处驶近着,然后停下来了。余罪的手已经慢慢伸向了腰间,从长安归来已经枪不离身了,他知道有一天会碰上,却也没料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嗒……枪保险打开了。
嗒……车门开了。
夜幕路穷
西装、短发,两人几乎相同的装束,下车第一时间向余罪举着双手,慢慢走了两步,同时停下了。
“余警官,我们没有恶意。”其中一个人道,标准的京腔。
“我们老板想约您谈谈。”另一个人道,很客气。
“可我有恶意,而且不想和谁谈。”余罪冷冰冰地道,慢慢地拔出了枪,手臂自然的垂着,盯着两位来路不明的男子道,“给你们三秒钟时间,滚蛋。”
“我们没有武器。”一个人道。
“也不会滚蛋。”另一个人道。
两人怕也是见过世面的,不会被轻易吓走。余罪想了想,插起了枪,不屑地看了眼,扭头就走,他知道,纠缠恐怕不利,不确定的因素太多。
“等等。”一声清脆的女音。
余罪背一耸,慢慢回头,车上又下来一个长裙、披肩、个子颇高的女人,借着微弱的路灯光,余罪心中微微震惊,居然是:宋星月!
她摆摆手示意着,两个貌似保镖的男子连着退了十几步,背对着二人,像在戒备。余罪保持着回头的姿势没有动,震惊归震惊,她毕竟是个女人,而且,似乎确实没有恶意,就是黑社会,不是尖锐的利益冲突,轻易也不会诉诸武力解决。
危险,慢慢解除,他的手慢慢松开了。
“余警官不知道肯不肯赏光,我们谈谈。”宋星月突然间开口了,声音疲惫,很柔和。
“不能。”余罪很不客气地道。
“我们没有恶意。”宋星月道。
“那是因为,你觉得我不好欺负,上次围我的事,是你指使的?别告诉我是戈战旗。他没那么大胆子。”余罪问。
“是我。”宋星月平静地道。
“那你应该查清楚了,我没有什么能威胁到你,也不怕你什么威胁。”余罪淡淡地道。光脚的永远不怕穿鞋的,不在一个层次,谈不上斗不斗。
“所以,才有坐下来谈的机会啊,你如果真介意,我改天再约您。”宋星月客气道。
凝视半晌,夜色中,这个疲惫的女人,脸上似乎有着几分期许。这是一个谜一样的女人,余罪按捺不住那么多的好奇,他扭头道:“那随便走走吧,我准备回家。”
回头,宋星月已经踱步跟上来了,两个保镖已经上了车,慢慢地随行着,拉长了好长一段距离。夜色中只能听到两人轻轻的脚步声,似乎都还没有想好如何开口。
余罪先开口了,他问着:“你们是在这里等卞双林?”
“对。”宋星月叹气道,“我查到了他女儿就在五原,可没想到,在这儿等到了你。”
“出狱那天发生了什么?”余罪直接问。
“你……”宋星月心跳了跳,看余罪笃定的样子,尔后叹气道,“看来你知道了。”
“知道什么?我还没找到他。”余罪道。
“我雇人绑架他。”宋星月直言道。
余罪脖子一梗,给吓住了,他愕然看了宋星月一眼,一想也对,这号女强人要能遵纪守法才见鬼呢,她有自己解决的问题的方式,估计现在解决不了,才想起其他途径了。
“你还想知道什么?”宋星月问。
“他溜了?”余罪问。
“错。”宋星月淡淡地吐了个字,交给了余罪一摞照片,几个血淋淋的手术照,效果很差,估计是手机拍的,就听她说道,“去绑他的几个蠢货,不知道怎么被他骗得动心了,到郊区拿人换赎金,结果被打成这样了。”
余罪鼻子一哼,笑给憋回去了,老卞那能把死人说活的嘴,骗几个土贼那太轻松了。他递回了照片,转着话题问:“你绑他想要回什么?或者,你欠下了他什么?”
“欠了他很多。”宋星月道,不过附加一句,“他欠我的,更多。”
“另一个问题呢?”余罪问。
“想要回那份档案。”宋星月道。
“那就说说这份档案的事,如果你想谈。”余罪道。
这是整个事件的核心,老卞就是用这个威胁,宋星月也最怕这个威胁,可恰恰这个威胁,余罪却知之不详,他想,哪怕就再笑贫不笑娼,也没人愿意讲出自己当娼的事。他没有期待宋星月能和盘托出,而是在暗暗思忖着,这个女人究竟是什么来意。
“我能相信你吗?”宋星月问。
“不能。”余罪道。
“为什么?”宋星月问。
“你应该对警察恨之入骨才对。”余罪道。
“是,有点恨,可我现在已经到这个位置了,计较这些就没什么意义了,所以我一点也不恨你们。哪怕是卞双林曾经做过的事,我也不恨,他虽然有自己的目的,可我也得到了我想要的……如果他愿意谈,其实这个很容易解决,他无非就是要钱嘛,我可以给他很多,几千万,一个亿,都可以。”宋星月淡淡地道。女富豪就是不同凡响,一个亿眼皮都不眨一下。
“你不用套我,我真不知道他在什么地方。虽然办案有过交集,可你觉得这种事他会和一个警察同谋吗?顶多利用一下我。”余罪道。
这个反问比任何解释都让人信服,宋星月点点头,有点失望地道:“也是,他除了自己,谁也不会相信的。”
“不好意思,让您白跑这一趟了。”余罪道,他背着手,准备结束谈话。
“你确定想听我的故事吗?”宋星月似乎并不想走。
“你不怕讲完再多一个威胁,我倒无所谓。”余罪道。
“我曾经是一个……就是……那种……那种最让人不齿的那种……就是经常被你们抓的那种:失足女。199*年工厂倒闭,我们一个纺织厂的姐妹,很多都干起了这个营生,没办法啊,跟上个窝囊男人,再摊上个穷爹穷妈,总不能坐着等死吧?于是我也就干上了,不好意思在当地,也不敢往远处去,就在五原,就在五一路,旧巷那边边的小歌厅里陪唱……”
宋星月娓娓道着往事,声音里带着几分沧桑。余罪听得出来,如果当初是被迫无奈的话,那之后就是无底线的沦陷了,那个来钱容易的方式,会自然而然地让一个人变得好逸恶劳、不知羞耻。直到有一天扫黄,把她扫进拘留所。那时候,她已经是几个姐妹的带头人了,所以处罚也最重,以容留卖淫的罪名被处以罚款和拘留。
不过她没有想到这是生活的一次转折,从拘留所出来,有个旧识辗转找到了她,那是一个曾经数次光顾她生意的嫖客,之后成了她姘居的男人。
他就是尚未发迹的卞双林。
她之后才发现,卞双林之所以找她,不是因为垂涎她的姿色,而是有更重要的生意让她去做。很简单,他要和很多官场的、商场的、银行的、国企的人打交道,他需要一个可以做任何事的女人,于是宋星月就成了他倚重的绝色武器,成了糖衣钱弹之外的另一种福利,很快宋星月在这样的场合变得如鱼得水。
他对她也不薄,给她钱,给她购车,甚至给她销掉了案底,给了她一个正式的、光彩的身份,尽管宋星月不太清楚他是怎么办到的。直到有一天宋星月喜欢上了一个男人提出了分手,卞双林才恶相毕露,以那份档案威胁她。
他说了,你要想结婚成家啊,我就把这个当贺礼送给你老公!
说到此处时,宋星月长叹着气,即便过去很多年了,也让她兀自胸前起伏着,像咽不下这口气怒气似的,曾经发生过多少争吵、厮打,可想而知。她幽幽地道:“他做事向来滴水不漏,我原本以为他是哄着我玩,可没想到他手里真的有那份档案。”
那是一份不光彩的档案,是挡着她走向正常生活的一块绊脚石。余罪侧头看着宋星月,从那很决然的脸色就可以直观地判断出结果:两个人决裂!
他甚至可以猜测,许是宋星月遇到了又一次改变她命运的人,而那份不光彩的档案成了她一个最后的心病,结果也很简单:除之而后快。
“那是你举报了他?”余罪突然问。
宋星月蓦地站住了,诧异地、警惕地看着余罪。
余罪笑笑道:“别紧张,我猜的,否则以老卞的滑溜,警察没那么容易抓到他,他是案发后三个月才落网的,理论上已经不是最佳的抓捕时间了。”
“没错,是我。”宋星月轻声道,她像很难为情似的补充着,“不过我从来没有后悔过这么做,如果他真的是喜欢我,想和我过一辈子,我也认了,可惜不是。如果他还念及旧情,放我一条生路,我也认了,可他不肯;哪怕他能像个伙伴一样对我,分我一杯羹,我也认了,可他也不肯。我在他眼里,就是一个贱到为了钱可以和任何人上床的发泄工具……我不坑他,迟早会被他坑死。”
这可能就无解了,同伙反目恐怕是所有仇恨里最难解的一种,十年牢狱,能积累下多少仇恨还真不得而知。不过余罪想肯定不会少了,否则不至于出狱几天,这矛头就直直地指向星海了。
可他行吗?余罪奇怪了,一个不名一文的释放人员,要面对这个巨无霸的财团。
于是他有点奇怪地问了:“现在似乎不同了啊……我是说,他就想针对你,也得有这么大的能力啊。别说他,就我这个警察遇上你们,也只能息事宁人了。”
“你不了解他,他的能力可是超乎想象……呵呵,不瞒你说,我都是他教出来的,做一件事,他能走一步看五步,别人在纠结用什么方式的时候,他可能已经看到结果了。我还是小看他了,没想到刚踏出狱门,就已经有人接应他了。”宋星月懊丧地道。
想想这老骗子的能耐,余罪突然间觉得很搞笑,一个警察和一个组织绑架的幕后在商讨,而且还是没有结果的那种。他若有所思道:“看来您知道得很清楚,我和此事无关……放心,对于您的隐私我会保密的,不过我想劝你一句啊,都走到现在的身份了,来得又不容易,得珍惜啊。”
“正是因为珍惜,我才不得不这样做。哪怕有一点奈何,哪怕有一点能和平解决的希望,我都不介意的……可恐怕不行,他是个报复心极强的人,十年里我曾经派过人去监狱探视他,他谁都不见。而且他在监狱里拿到了两个学士文凭,他的决心能大到什么程度,我想想都害怕。”宋星月道。
“这就对了,他对所有人都很警惕。宋总啊,看来,我们之间应该没有误会了,你总不至于认为,卞双林会把档案放在我手里吧?”余罪问,掏着武器,合上了保险。
宋星月随意道:“当然不会,以前确实是误会。”
“谢谢您的理解。”余罪插好武器,很客气地道。
“你这么聪明,难道不明白,我见你的意思?我的人在这儿守了很长时间了,就等着有人露面,知道是你,我专程赶来的。我知道,你在找他,而且,你肯定比我强。”宋星月道。
余罪愣了下,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看学校的方向,周围民居不少,很适合搞个观测点。这个傻娘们,余罪心里有些紧张,如果老骗子能料到这一招的话,恐怕自己也落到他的眼底了。
“别担心,没人知道我在五原。”宋星月突然道,压低了声音。
“我还真有点担心,我这么个小屁警卷进你们的恩怨里,自身难保啊。”余罪道。
“危机何尝不是机会呢?看你怎么选择了。”宋星月道,停下脚步了,看着余罪,很郑重地道,“我第一次把我的秘密告诉一个陌生人,我希望你的回答不要让我失望。”
“威逼和利诱对我都不起作用,你可能要失望。”余罪淡淡地道。对于他,已经缺乏那根恐惧的神经了,特别是知晓来龙去脉以后。
“我要收买别人,可不一定光用钱。每个人都有秘密,你也有;每个人都有弱点,你也不例外。不要太激动哦。”宋星月也淡淡地道,从包里慢慢掏出个手机,点着屏幕,亮到了余罪面前,“他是你父亲?”
屏幕上,正是老爹余满塘坐在店门口,跷着二郎腿和伙计吹牛的样子。余罪看到此处时,人像石雕一样冷下来了。宋星月还未开口,嗖地一只手抓着她的领口,一下子把她钉在围墙栅栏上。她惊恐地喊了声,保镖远远地奔上来了,就听余罪恶狠狠地、咬牙切齿地骂着:“敢碰我家,信不信我剐了你。”
宋星月许是没料到会引起如此剧烈的反应,她大口喘气,被扼得几乎喘不上气来。保镖飞奔上来的时候,余罪一放手,反身就是一个撩阴腿。那保镖躲也不及,啊声痛苦地捂着裆部,蹲下身了。后来的那位,几步之外就停下了,惊讶地看着这场面,掏着电话要叫人。
动作停止,余罪已经退了一步,枪持在手里了。
“滚……谁叫你们过来的?!”宋星月怒吼着,明显是吼保镖了。
两位保镖悻悻然退后了。
她兀自喘着,看着一脸恶相的余罪,余罪不屑地道:“既然你调查过我,就知道老子是谁?别说你这样的,毒枭老子都钉死过几个……比谁狠,你试试!”
撂了句狠话,余罪拂袖而去,他急急地掏着手机,拔着家里的号码,片刻接通,蒙然无知的老爸估计有点喝多,口齿不清,还是后妈贺敏芝接的电话。嘘寒问暖几句,余罪这才放心地挂了电话,回头时,宋星月还那么阴魂不散地跟着,他恶相相对着。
宋星月赶紧地抬手,示意着:“ok,ok,你冷静一下,我们可能在交流上有问题,你误会了,如果我真那样做,怎么可能站到你面前。”
也是,余罪瞪瞪眼道:“随你便,有事我算你头上……现在,谈话结束,你可以滚蛋了。”
言罢而走,僵了,根本不准备再谈了。宋星月懊悔不已了,看着去意已决的余罪,她似乎急中生智喊了句:“你没听清我刚才说的话,是疑问句。我再问一遍,他是你的父亲?”
余罪心里咯噔一下,肩耸了耸,像是浑身不舒服一样。
这是他心里的心病,从很小的时候被人骂野种开始的。
“我对你没有恶意,只是在查你的时候,发现了一些你身世上的秘密,不要小看钱的威力,有时候它比警察还管用。你现在这个母亲是继母,你们亲生母亲我查到了,她叫冯寒梅,你对她还有印象么?”宋星月道。
几步之外的余罪像石化了一样,半晌无语,没有走,也没有回头。
“我第一眼看到你的父亲,就觉得哪儿不对,我不是诬蔑他啊,不过你们俩人……难道你没发现,爷俩的差别太大了点?一个精明干练,一个五短身材,就怎么变异,也不至于变异到一点相似的地方也没有啊?”宋星月又道,她说话很小心,小心到甚至有点紧张,斟酌了半晌又道,“其实我很期待我们之间的合作,我知道你是谁,我知道你干过什么,对你除了钦佩之外,我还真没有其他想法……在查的时候,我的人无意发现了你的身世,而且追着线索,查到了你亲生父母的近况,你……真的一点都不关心?”
“你想拿这个秘密来换什么?”余罪回头了,他没有想到事情会这样发展,更没有想到居然有人刨出他的身世。
“友谊怎么样?”宋星月伸着手,示好。
“你们要懂友谊,我就不会是烂人,早就成圣人了。”余罪无动于衷,刺激了宋星月一句,警惕地问着,“你还知道些什么?”
“你父母当年都是陶瓷厂的工人,而且都是下乡知青,同时招工留在汾西了,从登记结婚到登记离婚只有十个月时间。”宋星月道。
“那又怎么样?”余罪不屑道。
“不怎么样,但这十个月,恰恰就有了你,似乎结婚就为了生这个孩子啊。呱呱一坠地,当娘的扔下孩子就跑了,但凡有点母性的女人都不至于这么绝情吧?你一点都没有奇怪过,你为什么叫余罪?”宋星月又问。
这是一个余罪从来不愿去触及的地方,多少个日夜的辗转,多少个梦里的思念,那已经是心底最深处的秘密,时间久得几乎已经忘记了,猝然提及,记忆如洪流袭来,儿时的一幕一幕充斥着他的脑海,让他纠结、犹豫、不敢触及。
“办户口的那位老警察已经退休了,他告诉了我很多故事,还有几位原陶瓷厂的工人,也告诉了我很多往事。”宋星月道。
“你是指城关派出所退休的所长李军涛?”余罪问。
“对,就是他。他和你爸是朋友,你的名字好像就是他起的。”宋星月道。
“不可能,他的嘴很牢,我小时候就问他我妈去那儿了,结果他扇了我两巴掌。”余罪道。
宋星月蓦地笑了,笑着道:“确实不太可能,不过如果有人能给他解决一个子女就业的问题的话,那好像就可能了,不过动动嘴而已。”
“我对她已经没什么兴趣了,二十几年,你觉得还会有感情?”余罪道。
“可你对你的生父可能会有兴趣的。”宋星月轻声道,“不要激动啊,据老所长讲,冯寒梅和你现在的父亲是奉子成婚,这个很多人包括你自己恐怕都知道,只是不愿意承认而已……但真相是,你母亲冯寒梅原来的爱人叫郑健明,在汾西当年也是名人,很多人都记得他,传说他很精明,倒卖烟酒、钢材、电视机等等,是第一批发家的人。不过后来好像出事了,那时候有条罪名叫‘投机倒把罪’,他被通缉了,但没有抓到他……他逃走后不到两个月,你父母和冯寒梅结婚,然后又不到十个月,离婚!连你的母亲也不知所终。”
宋星月轻轻说着,她看到了,余罪像窒息一样在粗重地喘着气。再然后余罪就都经历过了,他有点明白了,为什么在最初的记忆中,总是有着恐惧的影子,是对父亲拳脚的恐惧,还有对小伙伴背后指指点点骂他野种的恐惧。他不止一次问及妈妈去哪儿了,回答他的永远是两个耳光。他也明白了,为什么父亲会有那么怪异的举动,年近半百续弦不说,又要生一个孩子。念及此处时,一种浓浓的忿意油然而生,天天在寻找真相,却不知道,自己在谎言中生活了二十几年。
“这就是李军涛所长告诉我的你名字的来由,余罪未了,又添新孽。他们的近况都在手机里。”宋星月轻轻地下了一个结语。
余罪闭上了眼睛,平复着心情,他不止一次怀疑过自己的身世,可当无从寻找真相,或者相隔日久,已经可以忽略真相的内容了,可当有一天谜底就摆在面前,他却无法自制地感觉到了惶恐,真相……将如何面对。
半晌无语,宋星月又掏着那一部手机,递给了余罪,一语未发,眼眸如星,期待地看着他。
“你想交换什么?我确实不知道卞双林的下落,甚至你说的真相我也不想知道。”余罪道,鼓不起勇气去拿那部手机。
“什么也不换,如果换,我想赢得你的友谊……我们都是被生活欺骗得遍体鳞伤的人,你比我强,好歹还有理想,不过坐在我的位置,却看不懂你的生活。这个世界充斥着谎言、堕落和腐败,比如我,只要愿意花钱,可能找到十个、一百个,甚至更多的警察为我卖命。既然操守和理想都是谎言,那拼命的意义又何在呢?”宋星月问。
余罪地茫然地看着,没有接手机,也没有开口,他的心乱了!
“我还知道,几年前的制毒案,真正的幕后顾晓彤现在还在国外逍遥,而她的父亲也安然退休了……而你却在那次案子里差点栽了跟头,而且,你的一个同伴死了,就死在你的怀里,对吗?”宋星月道,痴痴地看着余罪,这个谜一样的人物,终于在他的面前,渐渐地揭开了神秘的面纱。
余罪悲从中来,抽泣着,一瞬间泪流满面,他大把大把抹着泪,痛苦地抑制着,却怎么也止不住。
“对不起,我不是非要触及你的伤心事,只是为他觉得有点不值,底层人的命运都不会掌握在自己手中,不管你怎么挣扎,都改变不了悲剧的结局……或者我简单地讲,你难道没有想过,像你这样有前科、有污点的警察,还有机会走到更高的位置吗?哪怕你功勋累累,也会被出身所累。”宋星月道。
泪流满面的余罪,似乎根本没有听进去这些,他抹了把泪,郑重地道:“我知道你想干什么,不过你仍然会失望的,我是什么人由不得你来评价,我的命运也由不得你做主。”
“错,不是我。而是你自己。”
宋星月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把手机塞到了余罪口袋里,退了一步,将欲离开,她又回头道:“手机里有我的号码,想通了就联系我,升职晋衔真的很容易,不需要拼命去换……如果你想离开警营更容易,有一天你会走到比我更高的位置的。”
她说罢,轻轻地走了,款款地上了车,丝毫没有停滞,只留下了余罪呆呆站在夜色中,过了好久他才省悟,却一直没有勇气去看那部手机里的内容。他就那么站着,之后又坐着,之后脸埋在双臂间,就那么孤独的一个人在孤寂的夜色里,孤独地面对着雾霾深重的夜空,默默地流泪……
何言从容
听,音乐的声音。
响彻在鼓楼区的街头巷尾,那铿锵的旋律,那雄壮的乐章,让夏日萎靡的清晨显得多了几分振奋,它不像广场舞的喧嚣、不像广告音的纷扰,很多人并不熟悉这首曲子,只是在看到鼓楼街心广场拉起的横幅、布好的会场时,才明白这是警察的歌。窃窃相问间,知悉干什么时,那些走过路过的市民,一下子胸襟畅阔,没来由地觉得天蓝了几分,那忙前忙后的警察们可爱了几分。
是一个公开举办的赃物发还大会,陆续开到现场的有几十辆机动车。越来越多的警察、长枪短炮各类装备的媒体,渐渐地让这个夏日的清晨喧闹起来了。
几公里外,鼓楼分局,从门房到各办公室到局长办,每一个身着警装的人都在最后看着自己的警容,每每耳边响起这首昂扬的旋律,哪怕平时再吊儿郎当的人,也会油然而生一种肃穆。哪怕是不在前线冲杀的二线人员,也会在这一时刻油然而生一种自豪。
二楼政委办,肖梦琪对着办公室的镜子,又一次看了一眼自己闪耀的警徽、肩章,当她看到镜子已经渐老的容颜时,没来由地有一种幽怨,她痴痴地看着镜子,仿佛期待着镜子里的女人身后有一个坚实的臂膀让她依靠……走神了,听到协办发出来的嘈杂声,她迅速地起身,向外走去。
一个麻醉抢劫和二次诈骗的旧案,最终演绎成了两省四市的警务联动,累计追回各类被劫赃车四十一台,打掉专事酒店诈骗、车辆销赃的团伙数个,抓获各类嫌疑人四地一共五十余人。它也成了反欺诈行动开展以来最耀眼的一次行动,市局专门把赃车发还大会放在鼓楼分局,这本身就是一种肯定和鼓励。
楼下,骆家龙、鼠标、蔺晨新、杜雷、熊剑飞都穿着正正式式地出来了。杜雷对于协警的臂章还有怨念,似乎要和骆家龙换。熊剑飞似乎也接受这两个坑货了,一手揪着一个,虽然动作不雅,可透着股亲切。鼠标也走出了阴影,报告里的“化装侦查”,让他又一次因祸得福了。
八时以后,赃物发还的现场渐渐热闹起来了,来自市局部室的人员正忙着布置会场,联系着到场车主。至于外围围观的群众就更多了,纷纷讨论着那次盗抢骗机动车的案件,故事已经被他们传播了十数个不同的版本。
“嗨,政委……杜警官……”有人在人群里跳脚喊了,喊着喊着就冲了出来。维持秩序的拦住他了,直道:“靠后点,别过了警戒线”。
那人急了,又跳又拍大腿道:“我得谢谢那几位警察……对了,我是车主,我叫万勤奋,是他们……就是他们给我把车找回来的……”
说着说着就奔进会场了,警员拦也来不及了,就见这哥们兴奋地上去把队列里的杜雷给抱住了。接着又是抱骆家龙,又是挨着圈在警察堆里鞠躬,激动地喊着:“哎哟妈呀,你们还真把车给我找回来了……头回上门,我还以为你们也是骗子呢。谢谢啊,谢谢啊……感谢人民警察。”
这活宝徒增了一个大笑料,直到市局、分局领导到场,他才依依不舍被请出了现场。九时整,大会正式开始,市局一位副局长、分局局长、分局政委、刑侦支队长发言,挨着个的发言无非是领导高度重视,各单位协同作战、艰苦奋战,终于打掉了xx犯罪团伙云云,当然,也有最终高潮的一句话:赃物发还,下面正式开始!
音乐响起,掌声雷动,车主挨着个上来领车,还有代表发言,对公安机关感谢万分。最出彩的还是大金碗,敲锣打鼓送大匾来了,上书:人民卫士!
还不止他一个送,有一半车主都预订了,车没领完,锦旗匾额已经堆满主席台了。
会议不长,不过轰动效应已经可见一斑了,早有一队新闻记者架着摄像机,把主席台、发还现场、警员队列摄进镜头,还有追着市局领导采访的,这些喜气洋洋的场面却也不多见了。来文摄完最后一组镜头,坐在车里,很自豪地道:“这就是最圆满的结局啊……小月,回头找找这个车主,他今天在场上很出彩啊。”
“长这么猥琐啊?!”助理笑着道。
“猥琐才能加深视觉印象嘛。”来文道。
“咦?几个坑货都在,怎么少了那个领头的?”助理看着镜头,好奇地道。
来文细细看看,她知道是指谁,这个场合他不应该缺席啊,不过找来找去,确实没有看到余罪。想了想,她笑着摇摇头道:“也许他另有任务吧,他一直不太喜欢这种抛头露面的场合。”
警察的故事,很难用圆满形容,不是么?
林宇婧是半上午赶到会场的,她先去的鼓楼分局,分局只剩下值班的了,又循着路到了会场,一看这阵势,才知道破了这么大的案子,不过她似乎无心关注案情,在人群里来回找着熟悉的面孔。
找到了,那一拨人正说笑着什么,大会刚刚结束,那拨人已经乱起来了,把一个身穿协警服的抬起来颠了几下。她上前拽着正喊着来个屁蹲的鼠标,鼠标蒙头蒙脑被拉着,急急地问:“咋了咋了?林姐你这是咋了?”
“我问你,余罪呢?”林宇婧严肃地道。
“什么?”鼠标愣了。
“余罪呢?你说什么?”林宇婧更严肃了。
“这……”鼠标哭笑不得地道,“你老公,你问我?”
“啧,不开玩笑,他四五天没回家了,两天没给我打电话了,我还以为你们又有任务,今天连电话也打不通了。”林宇婧怒气咻咻地道,如果不是出任务,肯定就是和这些狐朋狗友在一块。
“这个……我真不知道,我们也没见他了。”鼠标道。林宇婧不信,揪着追问,鼠标火了,气咻咻地道:“真不知道,许是他躲交公粮跑回娘家了,你找我有什么用啊。”
这话一出口,林宇婧可不客气了,一掐脖子,鼠标疼得直喊救援。那边玩的兄弟们一瞅,蔺晨新嚷着:“嗨,有人欺负标哥,女的,兄弟们一起上不?”
“熊哥上。”骆家龙一看是余罪的特警夫人,往后躲了躲。
这光景熊剑飞也怵了,摇着头道:“不行,还是躲吧,惹不起。”
“太没义气了。”杜雷看不惯了,要上前帮忙。
骆家龙提醒着:“你可小心点啊,这是余处的特警老婆,就余处回家都得先跪搓板才能进门,你看标哥敢还手不?”
耶,还就是哈,被林宇婧当儿子训一般,标哥除了躲,就不敢反犟,这样子看得杜雷也没勇气了,看看蔺晨新,两人会意。好汉不斗女,好狗不撵鸡,不管他了。
可不料想息事宁人也不容易,转眼间,林宇婧揪着鼠标,向着众人来了。审犯人一般问骆家龙,见余罪了没有,骆家龙吓得赶紧摇头。一侧眼,又是审熊剑飞,见余罪了没有,熊剑飞惊得嘴唇一哆嗦,真没看见。能把熊哥都吓住,蔺晨新和杜雷更不用讲了,还没问,两人齐齐道:“我们也好几天没见着了。”
“没问你们,你们急着说什么?心里有鬼啊……嗨,他们是谁呀?肩章和臂章都不统一,协警你装什么警察?”林宇婧一眼就看出杜雷身上的问题了。
特警就是悍啊,那眼神犀利的好吓人,就一惯雷语不断的杜雷也被镇住了。骆家龙赶紧解释,这是帮忙的两位兄弟,这个大案就是兄弟几个拿下的,市局要给协办积案组请功,集体一等功云云。听到这里,林宇婧的脸皮稍稍好了点,她瞟了眼台上市局、分局、支队的领导,没好气地道着:“有什么功可摆的,下面人拼命,上头人长脸。都这份儿上了,还在一线拼什么?”
也是,熊剑飞无语了。
鼠标笑着道:“林姐,您和余贱怎么越来越颠倒了,你俩思想认识水平,正好置换了一下。”
“你当了两天指导员真把自己当干部了啊?再说你一指导员,你瞎掺和什么刑事案件?多事。”林宇婧训得鼠标不敢吭声了。
实在问不出消息,她烦躁地又拿出电话,手机响时,她躲过一边去接了。
众皆凛然地看着人高马大、虎虎生威的警嫂,一转身时鼠标准备溜了,众人跟着。
杜雷不解地问着:“熊哥,有那么凶么,把你吓成这样?”
“你懂个屁,我们还是学员的时候,人家就是缉毒警了;我们上中学的时候,人家就在女子特警队训练了。我们顶多打打沙袋,人家天天打的是砖块啊。余贱那么厉害,被人当沙袋打。”熊剑飞道。在特警队集训过,对于特警出身的这些女人,他是相当尊重且忌惮的。
“我现在同情余处了啊,有这么个老婆,我也不愿意回家啊。”杜雷怵然道,他暗忖自己的小身子骨,恐怕不是人家的对手。
“你们统统闭嘴,这个你不懂了,我表示理解……找媳妇就得找这样的啊,英姿飒爽,好有感觉。”蔺晨新道,两眼发亮。
“就你这光吃打不长记性的,将来也就这下场。”鼠标回头龇牙咧嘴一句。
众人嬉笑着出了人群,刚到街口,熊剑飞两臂一伸,拦着众人,刚有人问,他示意着街外路口的方向,众人视线所及,齐齐失声。
是汪慎修!他倚着红绿信号灯杆,正看着这个会场,许是看了很久了,久到已经忘记会议结束,他还像石化一样痴痴地看着。
他没有穿警服,却挺直着腰杆,保持着仪容;他不准备当警察了,却还记挂着这里的事。在同一时间,他也看到了熊剑飞诸人,双方凝视着,肃穆间带上了几分愁容。鼠标要奔上去时,汪慎修却像恐惧一般,转过身,快步走了。
众人遥遥地看见他拦了辆出租车,就那么头也不回地走了,一刹那喜悦的心情全部被冲淡了。蔺晨新不忍地道:“标哥、骆哥,咱们要不一起劝劝去,多可惜,都警司了。”
“算了吧,人各有志,勉强也白搭。”熊剑飞道。
说是如此,不过看到昔日的兄弟分道扬镳,浓浓的失落感袭来,让众人觉得好一阵子兴味索然……
去了趟会场,林宇婧才发现近期纷传的跨省大案出自于自己老公之手,对于案子她已经麻木,就像她说的,下面人拼命,上头人长脸。对于普通的警察,多年的外勤生涯,只会越来越厌恶那种没日没夜的工作方式,能换个一官半职,就像她一样都会选择退居后台。
丈夫的事是一块心病,一直没有解决,而且看样子他也没准备解决,就喜欢在一线摸爬滚打着。这一次两天失联,没想到最终给她打来电话的是马秋林,林宇婧一直怀疑这家伙有外遇或者到哪儿醉生梦死去了,谁知道他找老头去了。
这倒比想象中容易接受一点,她随即拦了辆出租,匆匆赶往和悦小区。真不知道余罪又出了什么幺蛾子,家里不联系,反倒让人家一外人给自己老婆打电话。
这一路算是行驶的心神不宁了,就像多年的外勤直觉一样,林宇婧总觉得有事情发生。或者是丈夫有事情瞒着自己,前段时间关系缓和了好多,就在几日前她突然发现丈夫好像又变了,就像马鹏刚出事那段时间,怎么看也是病恹恹的,说句话也是闪烁其词。
不会是……她想到了一种最不可能的可能,眼前掠过了几个女人的肖像。
安嘉璐?似乎不可能,那姑娘傲得应该根本看不上余罪。
楚慧婕,倒是有可能,不过似乎没觉察到蛛丝马迹啊。
对了,还有一位栗什么芳的,至今为止,林宇婧都不知道这个卖车的女老板和自己老公的关系究竟到什么程度。
想着想着心就乱了,她有点怨恨、有点失落、有点难堪,每每下决心要维持这个家庭的完整,最终都经不起自己胡思乱想的考验。再怎么说也是个女人,心眼不可能大到对任何事都不在乎。
想着想着,地方到了,下车时就看到马秋林在小区门口等着。老头一身中山装,显得精神矍铄,自打不当警察之后,这精神头是越来越好了。林宇婧奔上前去问好,左右看看,第一句就是老疑问了:“余罪呢?”
“噢,在我家睡着呢。”马秋林道。
“睡……您家?”林宇婧有点零乱了,如果睡在哪个刑警队的宿舍倒是不会让她意外。
“他是昨天半夜回来的,这小家伙,舍不得吵醒老婆,骚扰到我家了,多喝了几杯,估计今天起不了床了。”马秋林笑着道,丝毫不以为忤。
“这……这究竟怎么回事?半夜从哪儿回来?怎么是……半夜和您喝了……”林宇婧追着马秋林的步子,焦急地问。
“陪我走走……别嫌我啰唆啊,我性子慢,但你这急性子也不一定就是好事,两口子性子太急,容易坏事……不介意,我给你讲个故事吧?”马秋林笑着征询道。
林宇婧点点头,她有点怀疑,余罪要借马秋林的口给她讲个什么不愿意出口的事,而且严重怀疑,不是好事。
“那,你猜到了,是余罪的事?”马秋林问。
“呵呵,要是别人的事,您就不会这么严肃地请我来了吧?他托你的?”林宇婧问。
“没托,是我多事……这个故事从二十七年前开始,地点在汾西,故事的男主人公叫郑健明,八十年代发家的第一批个体户。据说是个很出名的二道贩子,贩彩电、钢材、服装,甚至还有专卖的烟草,他的身家差不多相当于现在的煤老板和房地产商了……”马秋林娓娓道着。
回看林宇婧时,林宇婧一头雾水,不知道什么意思,要问时,马秋林拦住了:“别急,不听完我没法给你解释。”
那就继续呗,林宇婧快被老头的慢性子急死了,就听老头道:“不管在什么年代啊,有钱终归是个好事,这个二道贩子混得风生水起,自然免不了有这么一位年轻漂亮的红颜知己。这个故事女主人公也就出现了,她是当时陶瓷厂的会计,汾西第一批国家分配的大学生,叫冯寒梅。两人是怎么认识的,无从考证,不过肯定有一段和所有浪漫爱情一样的故事,但故事的结局并不完美,就在两人筹办婚礼的时候,郑健明东窗事发了……”
“投机倒把罪?”林宇婧笑了。这是一条已经消失的罪名,当年法律不甚健全的时候,还是一条相当严重的罪名,可能导致锒铛入狱以及罚没家产。
“对,不过比这个更严重点,倒卖钢材也就罢了,这家伙还搞烟草,算走私了。案发时,烟草专卖局查扣了他一辆货车,整整半车从沿海走私回来的外烟……结果如何可以想象,一立案,追根溯源,自然要查到他头上。不过这个二道贩子很精明,在出事后不久就潜逃了……一直没有归案,当然,到现在已经过追诉期了。这是案卷影印版。”马秋林道,掏着手机递给了林宇婧。
粗粗一览,应该是汾西公安局的存档,几十年前的旧案,又过追诉期了,似乎没有什么秘密可言。
“什么意思?”林宇婧不懂了。
“意思是,你老公公余满塘前妻就是这个故事里的女主人公,冯寒梅。”马秋林道。
咝,林宇婧倒吸凉气,突然想到了一种极端的错位,那个奇葩老爸和这个精明过人的儿子,不管是相貌还是性格,相差太多。
她愕然问着:“难道……”
“猜对了……”马秋林直接说。
没答案,都对了,太容易猜了,只是这其中的蹊跷有多大,林宇婧苦着脸,愕然看着表情很滞的马秋林。
她又不相信地道:“不可能吧?他们父子俩的感情很好。”
“我也希望不可能啊,不过……你看看手机里的照片。”马秋林道。
林宇婧翻查着,到了一张图片时自动停下——是一位中等个子、精瘦、西装革履的中年男子,几乎就是余罪的苍老版,不用dna鉴定都看得出这才是一对父子,两人太像了。
“这个故事有点离奇,不过如果放在那个年代的背景下也不难理解,余满塘当时在陶瓷厂是采购,本来就认识冯寒梅,郑健明潜逃,其时准备结婚的冯寒梅已有身孕。那个时候,真要未婚已孕,这破鞋可没人敢捡,何况她又是个在逃犯的未婚妻,应该是这样,她选择了家穷人丑的余满塘,也只有这种人能接受她……从结婚到离婚,都不到一年时间,而离婚的时候,余罪当时已经五个月大了……这个事很多人都知道,唯独余罪蒙在鼓里。”马秋林道着。这件事似乎全是受害者,就连那位瞒了二十几年的余满塘,让人也恨不起来。
“可这事……怎么办?”林宇婧心乱了,一下子没主意了。
马秋林也一样,耸耸肩道:“我也没办法……我们都觉得好难,何况当事人。”
“他亲生父母现在呢?”林宇婧问。
“郑健明潜逃到南方,之后又偷渡到澳门,现在已经是珠宝商了,在香港和内地几个城市都有分店,生意做得不错。”马秋林道。
“那冯寒梅……还是他老婆?”林宇婧问。
“不是,当时她并没有途径找到郑健明,而又无法忍受在汾西这个小城市的生活,于是选择和她并不中意的余满塘离婚。之后她又经历了两次婚姻,其中一任丈夫去世后给她留下了不菲的家产,她现在已经是南方纸业的女老总了。富豪榜上可以查得到,她改名叫:冯苑美,可能生意并不比郑健明的小。”马秋林哭笑不得地道。
确实有点哭笑不得,当一个纯种的屌丝突然发现,自己居然是不折不扣的富二代,而却从来没有富过,那种感觉只能哭笑不得了。
林宇婧讶异的表情持续了一会儿,突然笑了,是高兴?开怀?还是可笑,或者还有点可悲。
“告诉我,你心动了吗?”马秋林问。
“什么?”林宇婧没听明白。
“一对富豪父母啊,这可是所有人梦寐以求的事,就即便他们各自组成了家庭,可血缘关系总是抹杀不掉的,而且冯苑美到现在好像仍然是孀居。或许他们愿意认亲,或许他们愿意让这件事永远成为秘密,不过不管结果如何,余罪以后可能再不会是穷警察了。”马秋林笑道。
“他爸知道了吗?”林宇婧显得有点紧张,突然问。
“好像知道了。父子俩谈过了,结果可能并不太好……余罪还拜访了当年给他办户口的警察李军涛,原汾西派出所所长,已经退休……余家的事他全部知情,余罪的名字就是他起的,当时正在四处追捕郑健明,李所长随手就给起了这么一个名字,余罪未清,新孽又生……他的童年并不怎么幸福,是坐在余满塘走街串巷的水果车上长大的……啧,真想象不出,一个遗腹子、一个下岗工,这一对光棍父子,是怎么熬出来的!”马秋林幽幽地叹了句。今天显赫的出身,代价是成长的悲催,谁又愿意去面对呢?
林宇婧彻底被这个故事震得无语了,这对于她似乎也是一个艰难的抉择,她犹豫着,思忖着,似乎不可能有一种两全其美的方式,或者连一个像样的处理方式都不可能有。
“告诉我,你心动了吗?”马秋林玩味的口吻,又一次问着同样的问题。
林宇婧笑了笑,摇摇头道:“都没影的事,心动什么?真想去夺人家家产啊,有那么容易么?几十年都没见过面,就有血缘也没亲情啊……再说了,我老公公余满塘怎么办?辛辛苦苦拉扯余罪这么大,他接受得了?给别人分儿子,这可比给别人分财产难多了?”
马秋林微笑了,直赞了句:“你恐怕要成为余罪最大的优点了,娶了个好媳妇啊。”
笑了笑,背手而行,马秋林娓娓道着,两人是昨夜促膝而谈,余罪边喝酒边说的这事,说着说着就哭了,一把鼻涕一把泪。他说到了监狱里的事,说到了马鹏的事,说到了自己这个操蛋的身世,说累了,哭罢了,然后倒在沙发上就睡了,因为这些事,几天都没睡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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