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消失这几天,就因为这事?”林宇婧问,回头看了看小区的方向,这时候恐怕他需要安静一下了。
“是,也不全是,他找我的原因是仍然要给市局递一份情况汇报。”马秋林道。掏着口袋,林宇婧摊开几张打印纸,草草浏览,然后又有点小郁闷了,还是星海投资有诈骗嫌疑的事,这个初始报告她已经看过了,只不过这次更详细了而已。
马秋林且走且行道:“他五天飞了三座城市,去查星海旗下的铁路信号项目,那纯粹是个皮包公司,生产厂房都没有,产品全部是贴牌的。还查了星海旗下的建材公司,也就一座厂房而已,设备有,可生产的产品,仅有可数的几批上市……也就是说,星海整个就是一个空架子,做的都是空对空的生意。即便有建设项目,也是为了圈地。”
“啧,这种事不常见么?有背景、有后台,随便搞个项目批文外包出去就赚了?”林宇婧道。
“危险也恰恰就在此处,当这个空架子支撑不住这个空壳时,那对于中小投资者就是一场灾难了……投资商的理念是啊:咱们国家啥也不多,人多,你骗都骗不完。前车之鉴太多了,只可惜我们这些人,都是螳臂当车啊!”马秋林感慨道。
“既然是螳臂当车,那干吗还要当?这根本就查不下去!星海现在是如日中天,就我们单位都有不少人把钱投到他们的网贷平台上了。前两天刚出过个事,质疑他们有欺诈行为……哎哟,一下子像捅马蜂窝了,银监会的、银行的、政府部门的,大报小报都出来辟谣,反倒让他们的信誉不降反升,现在的事谁能说得准呢?”林宇婧道。
“这就是你和他的差异之处了,人的心里都有一座天平,天平的两头是私欲和公道,你在向自己和自己的小家倾斜,而他,在向公道的另一头倾斜……警察的慷慨可不止一种形式,能坚持、敢直言、能不改初衷的都是英雄。”马秋林道。
“他算是么?”林宇婧笑着道,没想到人人说贱的余罪,在马老眼中的评价如此之高。
“当然是,否则怎么请得动我当他的马前卒。老许退化了啊,位高权重,让他这把老刀已经锋刃锈钝了……就这些事,我准备去一趟市局,你别担心,他是全警唯一一个在深牢大狱里培养出来的警察,没有什么事能打倒他。”马秋林笑着道,站到了街口,拦着出租车。
林宇婧想了想,和马老并肩站在路口,相视笑了笑,她轻声道:“我也去!其实我也锈钝了,都快忘了曾经是怎么样疾恶如仇。”
笑了笑,两人乘上了出租车,直驶市局。尽管知道,这是一个可能招致嗤笑的提议,甚至是一个根本不可能付诸调查的提议,他们俩,仍然信心百倍地踏进了市局大门,郑重地递上了这份报告……
无语泪涌
汾西,和平路,大兴胡同。
独幢的小院,紧锁的院门,院子里飘着幽幽的香味,是红烧肉的味道。厨房里,余满塘正添着汤,尝着味,唏嘘的声音不断,却不是品尝的味道,而是边尝边抽泣。如果近看一点,这水果老爹已经浑然没有平时那股子没心没肺劲道了,两眼哭得红肿一片,像个小孩一样。
又抽了几声,抹了把泪,他切着土豆块,边切边哭骂着:“小兔崽子……没良心的小兔崽子,找你有钱的爹去吧,找着你就知道他是什么东西了……没良心的,找你的有钱娘去吧,找着你就知道她比你还没良心……呜,小王八蛋,老子不是亲爹也养了你二十几年,就养条狗也会摇尾巴啊……王八蛋,翅膀硬了,就看不上你这没本事的爹了……”
哭着,抹着泪,瞒了二十多年的心事,终究还是没有瞒得过去。那日儿子匆匆而来,从来没有那么严肃地和他说话,余满塘开始死活不承认,不过他知道抵赖不过,于是就干脆一言不发了。
后来儿子余罪问他:“爸,你一直想要个亲生的,是不是也有这个原因?”
余满塘一下子火了,抄着喝水杯子就扣上去了,对于教育儿子他从来都很直接,一杯子扣得儿子脑袋鲜血长流。那一刻他却蒙了,惊呆了,尔后想挽回却没机会了,儿子默默地起身,手捂着额头,就那么头也不回地走了。
或许真有这个原因,余满塘在想着,不过就即便有原因,也割舍不下二十几年的父子之情啊。他一想就抽,抽得都没法干活了,袖子一抹,又是一片湿迹。
“满塘,我来吧。”贺敏芝在门口道。她身形有点不便地走上来,接住了丈夫手里的活,余满塘像被人窥破隐私一般,好难堪地侧过脸。
事情贺敏芝知道,很早就知道,只是没有想到这么久了还会迸出来。也没有想到余罪会这么在乎这件事,一下子这个家又像要垮掉似的。
“满塘,也许没有你想的那么严重,缓缓就过去了,再怎么说,你也养了他二十几年,不可能说撂下就撂下了。”贺敏芝轻声道。
“这兔崽子,你不了解,狠起来像他亲爹一样,是个狼崽子……小时候跟人打架,头破血流都不吭一声。”余满塘悲恸地说。
“没娘的孩子苦啊,你又照顾不到……这事兴许咱们真不该瞒他。”贺敏芝道,她看向了丈夫。
余满塘回头,泪眼肿得像个桃子,难堪地说:“可我怎么跟他说啊?没娘娃就够可怜了,再告诉他,他亲爹是个逃犯,他是个野种?”
也是,贺敏芝叹了声,这剪不断,理还乱的亲情,怎么可能解释得清啊。
余满塘抹着泪,又在唠叨着:“……其实我也不想要他,我一个光棍汉连自己都养不活,我照顾不过来啊……他小时候身体又不好,奶粉都吃不上,送人好几次,都没人要……他那没良心的妈扔下就走了,可孩子好歹是条命啊,我总不能扔下不管吧……我是没多大出息,只会卖水果,可我没亏待他呀,辛辛苦苦十几年,把他供到现在……呜,这个狼崽子,跟他爹是一个德性……”
他蹲在门口,又重复着已经说了无数次的唠叨,只不过很可惜的是,又有谁能理解半路父亲的苦衷……
澳门,殷皇子大马路。
狭窄的街道上,聚集了全澳数十家珠宝金店,每一家的空间都显得很局促,不过在这个寸土寸金的地方,每天过关到此旅游的各地游客,有数十万之众。在生意人的眼中,这里再不起眼的金店,也足以媲美北上广的任何一家珠宝行。
宋星月缓缓起身,她似乎嫌这里的空气沉闷了一些,打开了一扇窗户,湿润带着海味的空气,夹杂着不同地方的乡音袭来。在这个相对自由的世界,财富的表现是另一种形式,从来不像内地那么遮遮掩掩,比如,和这里相隔不远的赌场。
唏嘘的一声响起,座位上一个中年男欠欠身子,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又一次看着那个让他沉默无语的视频。
没有带助理,都在一海之隔的内地等着,这是宋星月只身来见的人,他是金店的老板:郑健明。
精明、内敛、城府……几个相应的词被宋星月摘出来形容这位商人。这个店的雇员几乎全部来自内地,游客进门差不多一张嘴,就有店员能和他们对上相应的乡音。助理初登门时都惊讶不已,后来方知道,这个小店不但是最早把生意做到内地的,而且是行内很出名的一家,做的都是内地的生意。但最让宋星月惊讶的还在于,这位富商和他的私生子,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甚至面对面给人的感觉都雷同,都有点深不可测。
“他过得好吗?”郑健明问,仍然是满口乡音。
“这个我回答不了,不过我想应该不错吧,省总队特训处长,警司衔,对他这个年龄,已经很不容易了。”宋星月道。不得不慨叹,金子放在哪儿都会发光的,儿子如此,父亲更甚,一个偷渡的逃犯能走到今天,也是孰为不易。
又唏嘘了一声,郑健明捋了把短发,精瘦、黝黑的手,泛着健康的光泽,他的手似乎抖了抖,或许在年过半百之时,重新被家乡来的消息震撼到了,那个早就遗弃他的地方,留下了太多的回忆。
儿子?还是亲生骨肉?就那么被遗弃在老家,被一个他曾经认识的蠢货养着,他想象得出,要经历多少苦难才能到今天的境地,就像他艰难辗转,在陌生的地方求生求活一样。
宋星月也看得出,这个未谋面的父亲,应该是真的还在意他的儿子,她款款地坐到了郑健明的对面,保持着仪容,像在等着下文。
又是唏嘘一声,郑健明恢复了常态,很不客气地道:“宋老板,你这么费尽周折地把我的身世刨出来,究竟想要什么?我似乎有点看不懂啊,钱?呵呵,我十个郑健明绑一块,也赶不上您星海的资产啊。”
“这个说的不对,对于靠头脑和辛苦赚钱的人,我历来是相当尊重的。所以应该这样说,十个我绑一起,也不比您强。”宋星月谦虚地道。
“可我觉得我帮不上您什么忙啊。”郑健明道。
“肯定能,而且很简单,说不定需要的时候,我会直接买下你一家金店,不过,我可能不会经营啊,可能转手还得再还给你。”宋星月道,笑着,眉飞色舞,传达着一种两地商人都懂的潜台词。
郑健明一下子读懂了,他心跳了,这种貌似合法的转手交易,只有一种可能:洗钱。
特别是对于他这个横跨两地生意的,是大量现金出境变现的首选。试想一想,内地交易,正常支付,出境后,签一个文件又回到了原家手里了,毕竟从澳门支付,要比层层设卡的内地银监容易得多。
“这个其实有很多途径的,不一定非要通过珠宝生意走啊。”郑健明喃喃道,似乎稍有不情愿。
“我懂,也有其他途私,但相比之下,多一条退路难道不好吗?何况,我们又是老乡。”宋星月道。
好久的沉默,两人似乎都在窥探对方的底牌,自从搭上线以来,郑健明也略略调查过星海的背景,不过调查的结果让他打消了合作的念头。正当的生意,谁又愿意轻易涉险,他知道轻重,但他又担心,可能不得不涉险,因为在内地还有生意,现在对方手里又多了一张底牌。
“如果我不答应,您是不是会选择向我内地的生意下手,或者,拿这个我没见过面的私生子要挟?”郑健明半晌面无表情地问。看不出这个从未谋面的私生子,在他心里究竟有多大的分量。
“您如果了解您这位私生子的话,就不会这样说了,我不会拿他要挟,恰恰相反的是,他是我的保障。”宋星月笑了,从无意中发现这个埋没了二十几年的秘密之后,她就经常这样笑。
“我怎么没有明白你这句话?”郑健明狐疑地道。
“知道顾晓彤吗?五原制毒案上栽的那位。”宋星月轻声问。
郑健明眉头一皱,那个货色一家没少来澳门赌过,丈夫戚润天和她当时是出了名的。不过你不得不佩服,人家有取之不尽的财源啊。
郑健明点点头道:“不是早亡命国外了?”
“是啊,把她从云端拉下来的,你想是谁?”宋星月笑着道。
“是……”郑健明两眼直凸,愕然指着笔记本屏幕上的照片,难道是……自己的儿子?
“对,我在五原有不少公安上的朋友,他可是无人不晓的人物啊,有位朋友警告我:别惹他。不是因为想保护他的原因,而是提醒我,惹不起。原因也很简单,我们是拼钱,而他们是拼命。”宋星月笑着道。
愕然、惊讶、不解、疑惑的表情变幻在郑健明的脸上,漂泊日久,即便可以接受所有的光怪陆离,也无从想象那个环境把他未谋面的亲子变成了什么样。
“所以,他天生就是个威胁,我不知道是不是威胁到了你的家庭,但肯定威胁到你的生意了吧?别告诉我,你没干过这样的活,整个澳门从金店到赌场,都喝的是内地的血……要是有人知道,你无意中制造了这么一位儿子,不知道结果会怎么样?听说您没少介绍内地的赌客到澳门玩吧?”宋星月笑道,她很得意地看到了郑健明徒然色变。
试想,这层关系的曝光完全可以把郑健明放到尴尬的位置,不管是面对家庭,还是面对生意伙伴,千不该万不该,不该父子相似太近,想否认都难。
宋星月半晌没有等到回音,她慢慢地收起了精致的笔记本,将收回时,她又放下了,起身道:“看来咱们没谈的了,生意不成仁义在。相信我,只有这一份真相,送给你了,我真没有威胁你的意思。”
郑健明却是发滞一般,痴痴地看着她。
宋星月稍稍失望,抬步,优雅地拎起挎包,要走了。
“等等。”将出门时,郑健明开口了。
宋星月回头,两人默然相视,就听郑健明面无表情地说:“我可以给你一条安全通道,保证兑付,佣金按规矩来,你知道。”
“还有呢?”宋星月笑着问,她知道,这个故事撬动对方了。
郑健明摩挲着桌子上的笔记本,拿到了手里扬着:“就当你不知道这事,如果在我的身边传开,如果传到我的耳朵里,我一定会违约的,不管你有多大背景,多大能量,出了国境线,都等于零。”
“呵呵,成交。我的助理会联系你的。”宋星月笑道,款款地下了楼。
门扇合上了,宋星月像个幽灵一样走了。郑健明枯坐着,无语地摩挲着下巴,他想看,却又不敢碰触,就像曾经亡命偷渡的回忆,也像故乡在心里的记忆,都不愿意提及。
慢慢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一滴冰冰的东西染湿了他的面颊,他惊省时,抹到手指上的是泪迹!
他摩挲着笔记本,又一次轻轻地打开了,在屏幕上看着那位显得精干的警察,看着好多偷拍到的照片,痴痴地看着不忍移开视线。旧时的记忆如潮涌来,那熟悉的故乡、熟悉的城市,时隔几十年,仍然没有忘却,即便忘却,也因为这个人,变得越来越清晰……
五原市,和悦小区,下午十七时。
沉睡了一天的余罪伸了伸胳膊,艰难地睁开了睡眼,他闻到了香味,一骨碌起身,惊省间才发现这是个完全陌生的环境,拍了脑袋想了许久,才想起这是马秋林的家。好简陋的地方,卧室是一床一桌一柜,床头和桌面磨得已经发亮,柜子里全是书籍。
他迷迷糊糊起身,口渴,循着钻进了卫生间,放水,用凉水冲头,在冰冷的水里泡了泡发蒙的脑袋。半晌抬头看看镜子里的自己,胡子拉碴,满脸疲惫,像个居无定所的逃犯,心里乱如麻的事纠结着,刚清醒又涌上头了。
他无聊地擦干了脸,想想在马老家里滚一天却是有点不好意思了,出了卫生间叫着:“马老,我……我不吃饭了,我回家了啊。”
厨房里伸出个脑袋后,惊得余罪啊地叫了一声,然后看看环境,确认这不是在自己家,他愕然问着:“你怎么在这儿?”
“给你做饭啊。”林宇婧笑着道。
余罪笑了,讪讪道:“你做的又不好吃。”
“那还有我呢。”马秋林的声音,却是没有看到人。
等余罪走进厨房,发现马秋林在炖着汤,他小勺子舀着尝着味道,笑吟吟看着余罪。林宇婧在帮厨,案子上切了一堆青青的豆荚,那刀工,像单掌劈砖一样,跟以前一样惨不忍睹。余罪噗声笑了,然后林宇婧瞪了瞪他,给了他个威胁的眼神。
“美食有三种,少年时,父母做的饭最香;成年时,爱人做的菜最好;年老时,儿女做的饭最美……余儿,你说呢。”马秋林笑着问。
“好像是,不过能把三味美食全品尝到的人不多。”余罪道。
“对,所以今天我要陪老伴到闺女家蹭饭啊,家就暂借给你几个小时,你好好尝尝第二道美味。”马秋林笑道。他解着围裙,递给了林宇婧,起身拍拍余罪的肩膀,然后挥手制止着余罪的相送,慢慢悠悠地关上门走了。
“这老头,越来越懂情调了啊……呵呵。”余罪笑了笑,回头看老婆时,林宇婧却是切着菜,脸上的笑容蓦地消失了。
余罪在这一刹那明白了马秋林的苦心,他尴尬地问了句:“老马告诉你了?”
“嗯。”林宇婧几不可闻地应了声。
“都告诉你啦?”余罪拉着脸问。
“嗯。”林宇婧又应了一声。
“啧,这老头,怎么越来越八婆了,我还没来得及给你说,他倒替我说了……哎,那个……我……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余罪道着,叹了口气,坐到了餐桌边上。
林宇婧放下了菜刀,回头问着:“你是公事不知道怎么办?还是家事不知道怎么办?”
余罪挠挠脑袋,苦着脸道:“好像都不知道。”
“公事我可以告诉你,上午我陪马老去了一趟市局,等了两个小时才见到许局长,谈话只谈了不到十分钟,你的报告都递上去了,可能当着面不好说,不过看许局长的表情,应该没当回事。”林宇婧道。这是第三次给市局递类似的情况报告了,每每递上去,老许都不客气地给一个评价:狗拿耗子。
这警察也不好当啊,余罪尴尬挠挠腮边,咬咬嘴唇,每每惊世骇俗的那些想法,很难得到认同。
“你还准备继续查下去吗?”林宇婧问。
“我不确定,宋星月、宋海月、宋军,他们这一家三位一体的生意我还没有搞清楚来龙去脉,但就目前能看到的东西,整个都是空壳……当然,这是特色,官商生意都需要这么一张合法的外衣,他们这号人,可能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钱……可恰恰相反的是,为什么又要通过星海投资这个平台,大规模的募集资金呢?像她们这种人,应该是发愁怎么样把手里的钱合法化而已……啧,搞不清,事情到看不懂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见识太少。”余罪摇着头,一副力有未逮的无奈,无论是查实还是查办,都远远超过他的能力了。
他说着,不时地看着老婆,说完了不好意思地问着:“你……是不是又嫌我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了?”
“有点。”林宇婧道,余罪的脸色一黯,她却补充着,“不过要是真逮到只耗子,也不是坏事。”
“看来,老马比你老公强,他说话,你能听得进去啊。”余罪自嘲道。
“错,他自认不比你强,他说啊,每个警察都身有余罪,他选择了逃避,所以内疚于心;许平秋和王少峰选择了漠视,所以他们平步青云;而你选择了面对,注定要活得很艰难,但比谁都坦荡。”林宇婧道。
余罪笑了笑,没作解释,错觉是一种很好的感觉,他喜欢,而且很感谢老马重塑了他这个高大尚的形象,瞧把老婆看得两眼都是小星星。
“别嘚瑟啊,过来帮忙……”林宇婧摆着头,余罪赶紧地起身,上前帮忙。两人且做且说,一个烧了一个菜,你的夹生,她的略糊,放到餐桌上时,反倒是老马熬的鸡汤味道最好。两人都不吃菜,光喝汤了,半晌发现时,相视一笑。
林宇婧叹着道:“还是爸做的红烧肉好吃。”
一下子触及了余罪的痛处,他若有所思地停筷了。
林宇婧轻声问着:“你不会因为有了一个未谋面的亲生父亲,就嫌弃他吧?”
“不是,我有点生气,他居然瞒了我这么多年,不懂事的时候问,他直接就是一巴掌;懂事的时候问,他说早死逑了……我爸有多操蛋,你也领教过了,小时候跟人打架,他明里去赔礼道歉,回头就问我吃亏了还是讨便宜,要讨便宜了,他就夸我,要吃亏,他一准得骂我没出息。我根本就没上过幼儿园你知道不……四五岁的时候,他就教唆我怎么卖水果,一逢着老头老太太,就打发我卖萌,奶声奶气喊爷爷奶奶,人家一可怜,就买我家水果,我给他们拣,一准得拣几个有虫咬的,不好卖的……”余罪道着,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
林宇婧也笑了,这一对奇葩父子,那肯定是长年累月炼成的。
笑着笑着,余罪一失声,唏嘘着又哭了。林宇婧愣愣地看着,愕然了,她不知道这件事怎么会让已经百毒不侵的丈夫变得这么多愁善感。
“……我……也想起爸做的红烧肉了。”余罪抽泣了几声,抹着鼻子,眼睛红红的,断断续续道,“那时候家里老穷了,难得吃上一两回肉,每次都是我把瘦肉啃了,爸嚼着那些带着猪皮的肥肉……上小学,每天都坐在水果车上,他推着,乐呵呵地送我去学校,等下课了,他一准就等在校门口,接我回家……不管别人用什么眼光看我们俩,我都没在乎过,一直认为我这个傻老爸是天下最好的老爸……我其实没想那么多,就想当面问问他究竟怎么一回事,他勃然大怒,直接砸了我一杯子……他让我滚,让我去找我有钱的爹妈去,其实他很清楚。李军涛所长说,亲妈回来汾西一次,想要回儿子,你知道他有多操蛋,把我藏到乡下,告诉亲妈说,我死了,还拉了一群果贩子当旁证,极力证明我确实夭折了……好多人都清楚,唯独瞒着我一个人,还给我起了个操蛋的名字:余罪!……这是李军涛起的名字,好提醒着,别忘了,我是一个逃犯的余孽!”
那百般的纠结、犹豫、徘徊,让余罪是如此的难堪,他擦干了泪迹,却擦不去心里的阴影。断断续续地说着,说得清记忆中那些往事,却说不清上一代那些人之间,有着多少纠葛。
林宇婧轻轻地伸着手和余罪的手相握,她什么也没有说,静静地陪着他沉浸在往事中,陪着丈夫唏嘘有声、无语泪垂……
来势汹汹
时间指向了八月五日。
这个时间任红城是掐着指头算的,离汪慎修递交辞职的申请正好十五天,正好是个周一。他又一次拿出来了辞职报告,仔细地看了一遍,这文字的东西反映不出什么来,就是个人情况不容许云云之类,要求离职,看这半个月都不见人的样子,应该是铁了心了。
事情凉了凉,任红城的脾气也消了点,消磨之后,剩下的都是惋惜了。特勤的工作不是谁都干得了的,大部分会选择履历里稍有污点,再无升迁可能的人去做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比如窃听、比如刺探、比如卧底。而汪慎修的情况不同,他是清清白白从学生警就入职特勤籍的,外人无从知晓的是,他在市区做雅痞商店以及海外代购生意时,截获了大量的洗钱以及地下钱庄的信息,为经侦支队的数次案件侦查提供了不少翔实资料。
更难能可贵的是,两年多的时间里,没有疏漏,没有消极怠工,没有被社会上形形色色的诱惑污染,这也是他直接被选拔进总队特勤的直接原因。
可就是这样一个意志坚定、思想成熟的同志,怎么可能眨眼间就选择放弃他钟爱的事业呢?
或许坐在这个位置太久了,已经无从理解这些年轻人的心态,不过任红城觉得,就轮到谁,也不可能放下。他指节轻叩着桌面,此事已经向市局、总队汇报,上级皆是惋惜之态。这种特殊的岗位,因为涉密的原因,每个人都需要经过长时间的考察,不管怎么说,这种岗位的流失谁都会痛心。
于是领导给的意见是:缓缓,再缓缓,要尽全力做好劝说工作,事业为重……
任红城真做了,他甚至联系了汪慎修的父母,联系之后才瞠然发现,他不知道的事情太多:汪慎修的父母在他毕业后早已离婚,这些年他和家里的联系,只有一个奶奶。那老人七十多了,居然是孙子按时汇钱赡养着,而分道扬镳的父母早就各自成家,没人关心他的去留。
不幸的人总有各自不幸的方式,在这些事上任红城找到了他很少和女人交往的原因,也许是父母离异的阴影吧,但恰恰也是这个阴影,让他变得这么重感情……对,哪怕是一个在外人看来,很不堪的感情。对方任红城也查到了,他很意外,无从揣度一个警察和一个失足女之间会发生怎么样的感情,但他相信肯定不一般。
这事……他牙疼万分,突然间灵光一现时,拍着额头道着:“咦,这种事得找合适的人去干。”
浮在眼前的,一对哼哈二将,余罪、鼠标,这俩当特勤干过打家劫室的,肯定什么话都敢说,什么话都敢劝。
死马当活马医吧,任红城一念至此,拿起了电话,拔着余罪的号码,说得很正式,语气也很严肃:“余罪同志,经上级研究决定,由你代表组织做一下汪慎修同志的劝说工作……不能试试,一定要完成任务,这种岗位人员的流失,很可能给我们的事业造成很大损失,对,尽快……结婚并不妨碍正常工作嘛,我们是警队,又不是光棍队……”
找了两杆枪,而且满口答应,任红城心里稍慰,他拿定主意了,把辞职报告锁进抽屉,心里愤愤地想着:我就不签字!看你小子敢不敢跑。
锦泽苑大厦,总经理办。
沉寂了几天,形势刚刚好转,又生事端了。戈战旗一早就坐在办公室焦急地等着,直到两个助理在市场上找了一堆花样各异报纸、杂志以及大字报的影印件。全部搬回来,他忙着一张一张拍好,在电脑上上传,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对方视频通话的请求。
这是宋总的联系方式,他屏退了助理,接通了。
“宋总,您好。”戈战旗战战兢兢道。
“呵呵,你给我这些消息,我能好吗?”延迟的画面,看到了宋总的本人。
“对不起,我的工作没做好。”戈战旗谦卑地道。
“这和你关系不大……说说,情况有多坏。”宋星月问。
“大致是这样……”
戈战旗条理地说着,前两天开始有业主维权,汾河观景、滨河路高档小区均已经交工入住,这是当年星海房地产公司拿的地,转手给了瑞祥开发,自己仅占其中两成股份。其他倒没问题,就是五证未全,导致入住的业主数年没有办下房产证来,成了一个有产无权的尴尬局面,更有甚者,不知道谁神通广大,爆出了星海当年拿地连土地出让金都未缴足的事。这事情从网上曝出来,又正逢五原彻查小产权建筑的大势,于是就引爆了业主集体到星海房地产维权一事。
事情似乎不乐观,业主从区政府堵到市政府了。
屏幕的另一端,宋星月静静地听着,直到戈战旗汇报完了,她都没有吱声。
“宋总,就这些,可能会对咱们星海的整个形象有负面影响。”戈战旗轻声提醒道。
“我知道了,干好你自己的事。”宋星月随便一句,就关掉了。
戈战旗愣了好久都没反应过来,宋总究竟是什么意思,他很佩服宋总这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本事。看着一桌子有关星海的资料,他有点纳闷,居然有这么神通广大的人,不声不响就让星海乱了阵脚,现在恐怕不是上不上市的问题,能不能摆平这种事都得两说。
想到这儿,他有点犹豫了,毕竟一件丑闻砸倒一家公司的事太多了,而星海,恐怕不为人知的丑闻更多……
“哥,这个证早就该办了,怎么现在都没办下来?”宋星月不悦地道。
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一个颓废的中年男子,中分头,面色很白,像养尊处优久了。他为难地道:“那时候就缓了缓,我想着也不用着急办……现在都不好办了,全国范围内查小产权房,地方上的领导谁也不敢签这个字啊。”
“你连土地出让金都没缴全,人家怎么给你签……我们拿的就够便宜了,你怎么还贪那个便宜?”宋星月生气地道。
“我……我当时想……”宋军喃喃道,“当时大老板坐镇五原,他们谁也不敢朝我要啊,谁知道一回京,这事就不好办了。”
“你甭跟我废话,赶紧想办法,这要闹起事来,几千户业主谁压得住啊?你怎么一件事都办不成?让你去逮个人,还是个半拉老头,你愣是折了五个人……那事处理了吗?”宋星月已经出离愤怒了。
这是去控制卞双林的事,结果事情没搞成,倒重伤了五个自己人,现在宋星月倒担心善后的事了,真要牵扯到星海,免不了又要和警察打交道。
“没事没事,给了点钱,打发走了……会所老板给找的人,我想好歹他们也是道上的,京城都吃得开。谁知道去了山高皇帝远那地方,不管用啊。”宋军难堪地道。懂潜规则的人,可不一定就能干过根本不守规则的人。
“你走吧,走吧……别让我看着你心烦。”宋星月摆摆手,逐客了。宋军看看站在窗前一直一言未发的二妹。二妹使了个眼色,他悻悻然离开了。
这事情吧,他倒不怎么着急,有两位天姿国色的妹妹在,就有宋军的江山在。
“姐……这又是他搞的事?”宋海月问。
“除了他还有谁啊,看得真准啊,一敲就敲到咱们的软肋上了。真不愧在监狱里拿到了法学学位的人啊。”宋星月难为地道。这种自下而上的难题,最难处置,大部分时候,权力都要失效。而操纵这种事的人,一看就是行家,不针对星海,但所有刨出来的事都指向星海。
“可他在监狱待了十年,怎么可能?这得需要调动多大资源,会不会是随机的事情?”宋海月有点怀疑道。
“随机,那你解释一下,刚出监狱,谁接应的他?再解释一下,就在五原,不管是官方还是商界,那个不是巴不得从我们手里得到点实惠,谁敢在我们的生意上搅事?”宋星月连连两问。
妹妹没音了,论起混迹市井的本事,她在姐姐面前是没有发言权的。她纤指摩挲着下巴,又试探性地问:“那该怎么办?找老公出面?”
“打个招呼吧,能办下证来尽快办,哥只会吃喝嫖赌,这种事别想能指望得着他……”宋星月烦躁地道。
“那你也别担心,我今天就约他……现在他的身份,啧,不太方便见面了,每次都偷偷摸摸到燕郊,晚上我给你电话。”宋海月道。
约会,这是继承着姐姐做的事,而且是已经习惯,不需诲言也不需要脸红的事。
宋星月看了看妹妹一眼,脑子里意外地萦绕着一个让她心乱的画面,那个老公比任何嫖客都不堪,总是喜欢新鲜的女人。她严重怀疑,对于那些没长性的男人,妹妹的腰带还能系得住他多久。
“你去吧,我没事……人伺候好点,他喜欢年轻的,如果有合适的,最好给他介绍两个,最好到家里,别到公共场合。”宋星月道。
这一句让妹妹有点羞恼,她似乎对姐姐如是说很不悦,不高兴地走了。
宋星月没有把这个当回事,她不可能不担心,都是空对空做起来的生意,真要一点一点刨出来,她担心要出大事。而平息事情的结果,只有可能把像她这样的商人扔出去,而不可能波及那些给她这些权力和方便的人。
她踌躇了很久,再一次捋着思路,澳门的郑健明果真是个信人,两次交涉办得很利索。这是个双赢,各取所需,她算算挪走的资产,应该够下辈子花了,这一点让她舒心了不少。只是需要挪走的要花费很长时间,时间越长越是让她心神不宁,最好的结果当然是去身海外,此处已经查无实据,她知道,离这一天已经不远了。
当然,还有一件需要解决的事,这件事不解决,她觉得自己安生不了。
想到此处,她拨通了一个电话,那部留在余罪手里的手机,时间够长了,她想一个已经看到改变命运希望的人会选择怎么做,总不至于还守着三两千工资的工作吧?
这好像是一个关键的棋子,要是他有传说中那么神的话,找到卞双林不应该是难事吧。电话嘟嘟地响着,她的心悬起来了,最担心的是对方不理不睬。
还好,接听了,她一下子微笑了,称呼着:“余警官吗?知道我是谁吗?”
“你留下这部手机,就为了让我猜你是谁?”对方懒洋洋的声音。
“呵呵,您真幽默……余警官,咱们老乡可都讲究有来有往,有没可能请你帮个小忙?”宋星月试探地道。
“你费尽周折,把我现在的生活都毁了,还要我帮你什么忙?把你的生活也毁了?”余罪似乎并不买账。
“不破不立嘛,我可以向您透露一点,您的亲生父亲正是我的生意伙伴,您的亲生母亲呢,我们也有过来往,毕竟一个圈子里的,很容易认识……依我看来,您将来到海外发展会更好一点,您觉得呢?不用担心钱的问题,有您的身份,只要需要,随时可以从我这儿支出。”宋星月娓娓道。有了前面的基础,说什么也不显得突兀了。
“你准备花多少钱贿赂我?”余罪直接问。
这么直接,宋星月高兴了,也很直接地道:“那看您的开价喽。”
“我的开价会很高的。”余罪道。
“是吗?那您觉得我像付不起的人吗?”宋星月调侃道。
“呵呵,有意思,给我找回个爹,又要给我钱……这盛情真难劝啊,不过我是无功不受禄啊。”余罪道。
“这个功对于您很简单,我相信您已经知道我要干什么了,很简单,我不想一直站在这个被动和尴尬的位置上,您不介意帮帮我吧?”宋星月隐晦地道。
“懂了,我也正在找这个老骗子,有消息一定会卖给你讨个好价钱的。”余罪道。
“那我等您的好消息哦。”宋星月道,微笑地挂了电话。
水到渠成地拉到了这么一个强援,让她心情大好。她相信,没人能拒绝这个可以改变下半生命运的诱惑。
电话的另一头,余罪把手机揣到了兜里。
西钢郊外,余罪比对过了,手机里的图片没有作假,确确实实在这里发生过斗殴,结果是卞双林消失,宋星月派来的人翦羽而归。
那问题就来了,怎么到这儿的?又是谁接应的?卞双林服刑十年,不至于还能培植出招之即来、能征善战的队伍吧?
鼠标乐滋滋地和肖梦琪回来了,两人是客串帮忙来了,说是要抽身出来,可案子随后琐事不少,又出了汪慎修的事。蔺晨新和杜雷忙着准备考试,这个团队又面临着散伙危机了。
“还在想啊?”鼠标蹲下来了,掏着根红萝卜往余罪手里塞。
余罪哭笑不得地看着他:“你好歹也是个警察,不至于这么没出息吧?”
“得了,得了……余罪,你还没说,这些照片哪儿来的?”肖梦琪问,事情几天才查清,是地方派出所走访,确实问到有目击的乡民,当天也确实在这儿发生过斗殴。骆家龙按照照片里的远景,定位到这里了。
“星海的人给的。”余罪道。
“什么?”肖梦琪不信了。
“不对呀,你不是说,是星海的人要针对这个卞双林吗?”肖梦琪道。
“我明白了,这是偷鸡不成把别的贼给捅了,都不干净,对吧?”鼠标道。赢得了余罪一个大拇指的奖励,这家伙,恢复了。
肖梦琪不太明白了,她狐疑地问:“可要查下去,岂不是他们要犯事?”
“刑不上大夫,法不责富人……大多数时候,这种人不怕警察和法律,怕得是同伙拆台。”余罪道。
“可这什么跟什么啊,我还是搞不清楚啊。”肖梦琪道,又问着,“要以你讲的那些故事,我觉得就卞双林站出来,他们都得给不少钱打发吧?”
“不可能,活着就是威胁,什么时候闭嘴才安全,或者把他逐出这个圈子也行。”鼠标道。
“对,这就是他们要做的,刚才有人打电话,准备让我开价,买卞双林的下落……你们说,我开价多少合适。”余罪问。
“一千万。”鼠标咬牙切齿道。
“没出息,星海就一个网贷平台,一天支付的利息都不止一千万。”余罪回头吧唧给了鼠标一下。
鼠标来劲了,不过马上拉脸了,凛然道:“这钱不敢拿呀,就不出事都是巨额财产来源不明罪。”
“哈哈,严指导员有长进了啊。”肖梦琪取笑道。
难得的清闲时光,不过余罪心事未了,今天又是任红城托事,又是宋星月骚扰,他似乎有点纠结,一直在寻思着什么。鼠标问时,他狐疑地道:“你们说这究竟是不是一个诈骗案?第一主人公卞双林,明明是个骗子,可现在干得好像是黑社会的活,难不成转型了?假如是他操纵的话啊,第二主人公,这个短期暴富的星海公司,他们好像是诈骗,可偏偏不缺钱呐,甚至这个网贷他们都不用搞,自己的钱都够支撑着,难道他们害怕的是其他事?……”
“谁还嫌钱扎手啊,奢侈消费的都是公家的钱,玩基金做投资的,都是别人的钱,谁还拿自己的钱折腾,你说对不?”鼠标道。
肖梦琪点点头笑道:“很有道理,人心不足蛇吞象啊。”
“假设用别人的钱做投资,那就不成诈骗了。星海招资表上,这些募集的资金都是有正式的用途,两个房地产项目,一个保险项目,一个能源项目,以他们公司的实力,或者是赚取差价,或者是出售项目股份,都可以直接赚钱,他们不可能因为几个亿、十几个亿的募资毁了这个公司吧?就是个空架子,可它披了身官衣啊,商人可是最看重这个。”余罪道。这样分析,似乎又不是诈骗,毕竟犯罪的成本要远远高于整体的损失。
这就把几个没富过的人难住了,财经这东西,谁能把得准这个脉呢?
冷静下来之后,余罪此时似乎又觉得,市局领导对于他人微言轻的提议置之不理,还是有道理的,总不能因为一个小警察的发言,就置疑这个运作良好的公司存在欺诈行为吧。毕竟执法在罪后,而不在罪前。
“不懂,我也觉得你这是狗拿耗子。”鼠标道。
“那看来我们有可能在做无用功?”肖梦琪问。
“不会,有卞双林在,就没好事,不管他是想报复一回,还是想狠捞一把,都不会闲着,这是人之常情。谁要是坑我一把,坑得我判了死缓,坐了十年监狱,我这辈子肯定要弄死他。”余罪判断道。
鼠标和肖梦琪又笑了,余罪又在代入嫌疑人的角色了,三人讨论无果,准备回返。斗殴虽然发生了,但没有死亡、没有报案,这种事恐怕警察就想插手也无处下手,很多领域,他们是不通过警察解决问题的。
刚上车,骆家龙的电话就来了。
肖梦琪拿着手机看了眼,递给了余罪道:“恭喜你,一直等着出事,终于出了。”
鼠标停了车,抢过来一看是有关汾河观景、滨河路高档小区有产无权的事。鼠标乐了,龇笑道:“李逸风就在这儿买的房,装修完了才知道,五证不全,办不下房产证来。”
余罪没有笑,愣了愣,瞠然自语道:“这是一记撩阴腿啊,星海房地产要蛋疼了,怪不得有电话来收买我。”
“活该,疼死他们都不冤,看爆料,拿地一亩才多少钱,市价十分之一都不到,那不出门都把钱赚了。”鼠标愤然道。不是非要仇富,而是这些富人,处处都在拉仇恨。
“这事我知道,昨天围市政府去了,闹了一天,没人搭理。”肖梦琪道。维权的不少,但能维到权的,恐怕少之又少了。
“不对不对,这么大动作不可能光打雷不下雨,这些可不是命苦怨政府的人……肯定有其他事。”余罪莫名其妙地紧张道。
两人还愣着,余罪灵光一现,脱口而出:“第一个是投资,第二个就是房地产……快去星海房地产公司,可能要出事。”
两人不信,余罪催着:“你以为这是行侠义之事,肯定是闹事的前奏,等消息出来什么都晚了,赶紧走。”
鼠标明白了,驾着车飞速驶回市区,将到滨河路的时候已经是水泄不通了,亏是三个人驾驶着民用牌照车辆,隔着两公里就已经进不去了。远远地能看到一辆被掀翻的警车,星海房地产留守的售楼处滨河大厦外围已经有数百人了。
这里早已经成了充斥着愤怒的空间,玻璃墙被砸了,几个怵目的大窟窿;白幅、纸牌、大字报,围着大厦出口,人山人海摩肩接踵,还有人在大喊着什么口号。那辆被掀的警车估计是第一辆到现场维持秩序的,警车倒翻在路边,出警的警员都看不到了。
余罪没有多想,他在车隙人缝里钻着、走着,鼠标和肖梦琪想也未想,紧随其后,直朝事发现场去了……
虽贱亦勇
戾气!离现场越近,这股子戾气感受得越真切。
一个大叔级别的,在向路人痛斥着这家黑心房地产商,三年跑了几百趟,新房都成旧居了,就是办不了房产证。一个中年妇女级别的,拣着一块水泥疙瘩,奋力地砸向已经洞穿的玻璃门,那怒火中烧的样子实在吓人。满场愤怒的居民举着横幅“星海地产、售房欺诈”“奸商退房”“卑劣行径、必遭唾弃”,满场的横幅和传单乱飞,一眼望去纷乱的场面,已经分不清谁是谁了。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在怒吼着黑心奸商、售房欺诈,间或砖块和水泥从人群中飞起,直砸向已经破败不堪的门楼。
余罪身后被拽了下,他回头,是肖梦琪和鼠标齐齐拽着他。肖梦琪哪经过这种失控阵势,她摇摇头,示意余罪别去,这种场合警察要出面,恐怕得挨板砖了。
“放开,别拉我。”余罪道。
“别去,很快就有大部队来了。”肖梦琪死死地拽着他的胳膊。
余罪回头怒视着,肖梦琪脸色煞白,死不放手,那眼里的恐惧和担心却是做不了假的。她不但自己害怕,或许更害怕身边的人出事。余罪一刹那表情缓和了,他意外地轻抚肖梦琪的手,轻声安慰着:“别怕……一害怕就心乱,深呼吸……”
肖梦琪六神无主,依法施治,一个呼吸胸前起伏,好歹长舒了一口气。
余罪对着她笑笑,那平静的笑容啊,真让她感觉到了浓浓的安全。
耶,煞风景的来了,鼠标那张大饼脸凑到两人跟前,瞄瞄、瞅瞅,好不仇视地说:“你们这一出真不是时候啊!”
这句话灵,肖梦琪一下子放开了。余罪却是不容分说,一手揽一个,三个凑一块道:“听我指挥,别胡来。”
“废话,你不胡来,还有谁胡来。”鼠标道。
“对,你别胡来。”肖梦琪又紧张了。
“别打岔,你们听我说,这不像单纯维权,哪来的这么多打砸业主……绝对是有人蓄意,而不是自发。肖梦琪,你这样……鼠标,你跟我……”余罪拉着鼠标,安排着肖梦琪。
肖梦琪照法施之,走了不远才省悟,本来劝他来着,怎么就跟他干上了?
事情紧急,来不及了,她依照余罪的安排,躲到了人群边上,拿着手机,开始遮遮掩掩地朝着人群拍照,不过看这样愤怒的群体,似乎不像余罪所说是蓄意的。业主说得一点都没假,绿地缺了、面积短了、产权办不了,房地产那些奸商不都这个德性么。而且已经有堵区政府和市政府的先例了,是没人解决才发展到直接找房地产商嘛。
此时,她更担心的是余罪和鼠标,这两唯恐天下不乱的货,就那么钻进人群里了。她在路沿后靠着墙根走着,踮着脚寻着两人……啊?看到了,她一下子哭笑不得了。
两人挥着拳头,满脸愤怒,跟着人群在喊着奸商卑劣、必须退钱,这俩天然的谎言制造者,那愤怒的表情,比现场业主还像业主。看到此景时,肖梦琪的恐惧心态慢慢消失了,她现在明白,不管是许平秋还是邵万戈,当了几十年警察的为什么都看重这一对坑货了,因为呐,他们除了不像警察,扮什么都像。
“退钱、退房……”余罪喊着,向鼠标指指一个人。这家伙穿了个多袋裤,屁股后还塞着块板砖,肯定不是业主。
“王八蛋奸商、王八蛋工程……”鼠标喊着,也靠近了一个人,向余罪示意。这家伙还背了包,包里是拳头大的水泥疙瘩,不时地塞给旁人,然后就是“砰”的一声,扔到星海房地产的门厅里了。
两人眼色、唇语交流着,指指点点几个人,肖梦琪在远处悄悄地拍照,三个人配合的娴熟无比。不一会儿,余罪解开了几个衬衫扣子,鼠标抹乱了顺溜的发型,两人扬武扬威的,别提有多像流氓兄弟、地痞哥俩了。
愤怒的业主中,夹杂进了不少兴奋的货色,总是适时煽动着更大的仇视情绪,把维权推向高潮。其实真相和乱相就交织在一起,两人喊了一通,已经发现了n个根本不是业主的货色。当两人重新聚到一起时,看看身后被掀翻的那辆警车,却是束手无策了,这场合谁敢抓人?恐怕就连警察的身份都不敢亮……
群体事件,警车被袭。
事发是中午十一时四十分,现场回传的消息震动了110指挥中心。
十分钟后第二拔警力就到现场了,到现场才发现远比想象中严重。高峰期间,整个滨河路主干道被堵,只能从人隙中通行,而且黑压压的人群,让这十几名警力却步,这要去现场,整个就是挨揍的节奏嘛。
二十分钟后,第二拨人到达现场。市局启动了紧急预案,市委严令平息事件,并派遣房管部门领导到现场解释,但满脑肥肠的房管领导瞅着这阵势就吓怂了,死活不敢下车。事发三分局辖区到场的警员,团团围着,在板砖、饮料瓶、菜叶子的攻击下,前进了不到一百米就撤回来了。
解决是吧?我们已经上访几年了,什么时候解决了?
那些业主排成了人墙,大有不解决问题誓不罢休的阵势。
这是积怨已久,瞬间爆发,业主的怨气、怒气全部化作了戾气,愤怒让他们开始蔑视一切规则了。警车被砸,警察退缩,更助长了围观群众的阴暗心态,一带十、十带百,去的十几名警察,没多久就淹没在市民的唾沫星子里了。
事发半小时后,五原市交通指挥中心。
许平秋匆匆赶到,他怒气冲冲地瞪了满场束手无策的下属一眼,走到了大屏幕监视前。
摄像头尚在,场面严重失控,事发点人头攒动,挤挤攘攘,车人已经混成了一体,整个现场绵延了三公里,车辆已经堵到了滨河路外。至于中心地区,已经砸得不像样了,四层以下的玻璃墙全是窟窿,他在监控里看到了,甚至有人扛着大锤直接砸向了泊在星海门口的车。
“防暴大队,报告你们的位置!”许平秋持着指挥步话,吼着。
“离现场还有九公里,我们被堵在汾河桥上。”步话汇报道。
“全部下车,跑步前进,有多快跑多快。”
“是!”
“特警三大队,报告你们的位置……”
“离现场十一公里,还需要五分钟……”
“冲开一切障碍,火速赶赴现场,驱散闹事人群。”
“是!”
“沿现场周边街路,全部交通管制。”
“是!”
这位局长的铁腕由来已久,在场的警员谁也没想到直接就用这种硬碰硬的手段处理突发事件,都凛然看着领导。许平秋没有心情解释,在这个位置他比谁都清楚,这些奸商的卑劣早在群众中积怨已久,全国处理类似的事件不止一起,稍一疏忽,甚至可能引起更大的冲突和流血事件。
这是一撮燎原的火,必须在它还是火苗的时候就扑灭,否则只会酿成更大的灾难。
愤怒、打砸、吼骂,那纷乱的现场,让他心颤,让他不得不做出这个背上骂名的命令。
从滨河路、汾河桥,从星罗棋布在市区的各分局、派出所,整装的警察开始赶赴指定位置,控制着事态的发展。
现场,口号声、打砸声、叫骂声、汽笛声夹杂在一起,维权的人群、旁观的人群越聚越多,失控的场面充斥着愤怒和不满的情绪。已经有路人的车遭殃了,车主一看有人砸车,根本不敢吭声,扔下就跑。
持续了半个小时的声讨之后,人群更乱了,总不缺那些趁火打劫的,偶尔有姑娘的奶臀被摸,惊声尖叫四起。间或更有人在喊着,我的鞋,我的鞋,我的包……车砸完了,趁乱起哄的开始找事干了,现在该着那些看客和车主叫苦了,前后都被围着,想出去都难哪。
“嗨,那娘们拍照,我操……”有个长发的男子,不经意间发现了躲在街道树后的肖梦琪,他吼骂了句,奔着朝肖梦琪来了。
砰的一声,脑袋一蒙,他糊里糊涂栽倒了。他没注意到身后有个男子追上来,直接拍了他一砖。
是余罪,他指指人群外的方向,肖梦琪吓得花容失色,拔腿就跑。解除危险的余罪一把搀起长发男子,那人晕三倒四的,两眼成斗鸡了。此时又一胖子过来了,痛不欲生地喊着:“兄弟,兄弟,你怎么了?……谁他妈不长眼,砸我兄弟了,快醒醒……”
是鼠标,两人挟着人,左右看看,好像没有人注意到他们。鼠标吧唧把人往树上一推,那人前额又被碰了,闷哼一声,抱着树软软地倒了,余罪和鼠标转身分开,溜了。
此时的场面已经混乱至极,一群不知道来路的男子正兴奋地吼着,咚咚砸着车玻璃、车前盖,甚至有人拿那辆警车发泄,已经把警车砸得面目全非了。
大队人马还没来呐?鼠标望眼欲穿地看着现场,表演得有点乏力了。
就后续来了,这么乱的场合,怕是也抓不着人哪。余罪想着,他四下看着路两旁、楼侧的小胡同,已经有人从那儿走了。
“咋办?”鼠标悄悄靠上来,风暴的中心反而最安全。
“从那儿脱离现场。”余罪指指大厦左侧二十米外的胡同。
“对,得尽快走,别一会儿把咱们抓了。”鼠标兴奋地道,这种事防暴警肯定很快就要开来了。
“那倒不怕……带几个人走,这样……”余罪附耳道。
鼠标被撩得热血上头了,仿佛回到了当年走私团伙无法无天的日子,高兴地直点头。
再然后,两人分开,拣着刚才盯住的目标去了。鼠标靠上一个在车厢里翻腾准备顺点东西的货,小声道:“老大来电话了,赶紧扯乎,雷子臭弹队要来了。”
“哎,知道了。”那哥们儿一点头,居然听懂了。
当然能听懂,防暴队使用催泪瓦斯,在地下世界都称他们是臭弹队。一个刑警半个匪,双方在对黑话上,共同语言还是有的。
余罪直接靠到了几个操着家伙的人附近,沉声吼了句:“兄弟们,赶紧扯乎,臭弹队马上就到。”
“嗨,你谁呀,怎么不认识啊?”那缺牙的发话了,这才发现并肩作战的好像不是兄弟。
“昨天刚放出来,临时拉来的……你们听,已经乱起来了。”余罪焦急地解释着,脸色惶恐无比。
有人看余罪这土贼贱相,根本不怀疑他是刚放出来的,刚才数人家砸得狠呢。再一看人群之外,有人说了:“哟,真来了。”
“那赶紧撤啊,上回把我拎进去,揍得我大小便都不能自理了……快撤。”他焦急地说着,还真把焦急的情绪传给这些来路不明的人了。看来也是乌合之众,一见风头不对,马上作鸟兽散,大多数一扔家伙,钻进人群,差不多就成看客了。
余罪赶紧拣了根铁管操着,叫着鼠标朝这边走。一前一后跑着,两人商量好了,余罪在嚷着:“快快,跟我走,我知道条小胡同。”
“快快,往这边,小胡同近,马上就能溜了。你们傻站那儿行吗?监控早把你们录下来了。”鼠标也指着那方向。
两人经历过那种纷乱的大场面,那种时候,方向感失衡的人最容易产生从众心理。
一扯一哄,还真有四个不长眼的,追在他俩屁股后跑。两个人带着四个人,六个人直钻进了小胡同。
跑啊,跑啊,百八十米,余罪轻松地回头看,四个货体力不怎么地,已经开始喘,他掉头跑着吼道:“快跑,听,已经干起来了……”
不一定听到了,可都知道干这事的后果,这一催,那几个家伙跑得更快。
“嗨……兄弟……给……给了你多少钱啊?”鼠标气喘嘘嘘地追着最后一个问着。
“啥意思?”那哥们儿年纪不大,眼睛有点斜。
“我问问,怕他们坑我啊。”鼠标道。
“五百块呢。”斜眼哥们儿高兴地道,这砸一块五百块到手。
跑啊,跑啊,跑得汗流浃背,两三公里了,绕了几绕,还在小胡同里转悠。有位实在跑不动了,扶着墙喘着问:“这是哪儿啊?”
余罪回头,看这四个哥们跑得东倒西歪,他笑着道:“到了,这地方就不错。”
“啥意思?”喘气的哥们儿愣了下,跟着“啊”地叫了声,却是余罪持着钢管,狠狠地敲在他腿上了,他吃疼一骨碌滚地上了。余罪恶狠狠地指着剩下三个扔了武器的吼着:“谁跑打残谁,都他妈把钱交出来。”
跑在最后的那位,吓得嘴唇一哆嗦,掉头就溜,不料迎面就碰到墙上了……哦,不对,正好碰到砖上了,却是鼠标拿着块砖举着,等着他碰上来呢,一碰眼前全是小星星,被这胖子一脚踹回去了。
丢了武器,又是一顿长跑,这四位算是没有反抗之力了,个个赶紧老老实实地掏口袋交钱,被两个恶人铁管砖块威胁着,龟缩到了墙角,钱、皮带、鞋、手机,一股脑全给没收了。
收完了,几个人抬眼看看,那瘦的横握铁管,似乎准备随时敲人。胖的持着板砖,又像随时准备砸谁。哥几个可是心虚了,有个胆大的弱弱地问:“哥,就挣了几百块,都给你了,还要干啥?”
“手抱头,面朝墙,谁动老子放他血啊。”余罪持着铁管,凶悍道。四个人依次,老老实实靠墙。余罪警示着:“查查你们身上有没有藏的钱……都别动。”
他示意鼠标,鼠标上前就扯裤子,蹭蹭一扯,然后用皮带飞快地绑在两腿间,四个痞混啊啊乱叫,这算是跑不了了,四个裤子褪了、脚踝被绕、光着屁股站了一排,连余罪都忍不住笑得直嘚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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