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我继续安慰着他,我内心充满了怒火。

“先知走了,一切也就结束了。”我说道。

“先知还活着,她已经找到了接班人。”他穿着他的亚麻束腰外衣站了起来。“为什么我穿着这身衣服?因为我就是绿斗篷。三天后我会穿着先知的绿色圣衣,向我的人民公开自己的身份。”

他突然歇斯底里地大笑起来。“你要知道,我是不会这么做的。我会先割破自己的喉咙。”

“振作起来!”布伦基伦安慰地说道,“我们会找到更好的方法的。”

“没有其他办法了,”他说,“除了死别无选择了。我们已经做了该做的事。侯赛因把你从斯图姆的魔爪解救出来,但是你们仍然处于危险之中。你最多有三天的时间行动,不然你也会死。”

我顿时无话可说。我面前这个勇敢坚强的桑迪让我大吃一惊。

“她让我成为她的同谋,”他继续说道,“我本应该在这些无辜死去的人的坟墓前杀掉她,我却做了所有她命令我做的事情,并加入到她的游戏当中……你要知道,她很坦率。她只关心恩维尔对待信仰的态度。她可以嘲笑这个,但她有自己的梦想,她会不择手段竭尽全力实现它。她告诉我,如果那天在花园发生的事情如地狱般恐怖,那么之后的每一天都会更恐怖。我认为更可怕的是,她疯狂地喜欢我。当我们打下东部的话,我会和她一起,骑着她那雪白的马回到耶路撒冷。就在那个时候,我发誓,我已经被她的疯狂所折服……”

桑迪好像瘦了很多,但是他的声音变得又刺耳又急躁。对布伦基伦来说,他没法接受这一切。布伦基伦总是会对神灵进行亵渎,我记得他从来没说过一个好字。

“我会遭天谴的,如果我听了那些跟神相关的东西。这压根就没什么用。你确实很忙,少校,居然还记得把这些思想传递给你备受折磨的朋友。”

我开始注意到底发生了什么。桑迪是个天才,他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人,但是他有个缺点,容易兴奋,而且总是充满了幻想。他敢冒一切生命危险,你无论怎样都没法吓到他。一旦他良心发现,或发现有关他荣誉的事,他就会像疯了一样。当然,那个让我和布伦基伦愤怒的女人,居然引起他无限遐想,令他神魂颠倒。这时的他会感到非常痛苦,后悔和绝望。

是时候直话直说了。“桑迪,你真傻。”我大声叫道,“你应该很感激你有一群不让你被别人玩弄的朋友。在卢斯,你救了我一命,作为回报,我一定要让你重振旗鼓。在这个房间我说了算,考虑到你之前令人厌恶的行为,现在你必须听我的命令。你先不要对你的人民公布你的身份,你也不用先割喉自杀。绿斗篷会先为自己的追随者报仇,让那个疯女人后悔出生在这个世界上。我们必须杀出一条血路,一星期之内我们就会与尼古拉斯大公爵面对面喝茶了。”

我不是在虚张声势。我尽管还不知道下一步怎么走,但坚信我们能够获胜。我正说着话,突然两条腿从屋顶的洞里伸进来。彼得灰头土面的跳下来。我从他手里拿过地图,在桌上铺开。

“首先,我们要知道我们已经非常幸运了。昨晚,侯赛因带我们到埃尔斯伦地盘的屋顶散步,在上帝的保佑下,我进到了斯图姆的房间,拿走了他的人员分布图……看这,看见他做的笔记了吗?这是整个防线中最危险的地方。一旦俄国人到达卡拉古贝克这个堡垒,他们就占据了战争的有利位置。这是很可能发生的事情。斯图姆知道这件事情的可能性,因为这两座山并没有紧挨在一起……表面上这事儿很难实现,但是斯图姆知道这是完全有可能的。问题是:俄国人会想到这些吗?我觉得他们不会想到这些,除非有人把这事告诉他们。因此,无论如何,我们必须把这告诉他们。”

桑迪对这事饶有兴趣。他仔细地研究地图,认真测算起来。

“彼得打算去试试。他觉得有百分之五十的胜率。如果他成功了,如果他成功地把这张地图送到了大公爵那儿,交给大公爵的手下,那么斯图姆的如意算盘就像煮熟的鸭子飞走了。三天后,哥萨克人会出现在埃尔斯伦的街头。”

“成功率有多大?”桑迪问。

我瞥了彼得一眼,说:“我们都是顽强的人,能勇敢直面现实。我认为成功的几率是五分之一。”

“二分之一。”彼得谦虚地说,“不可能比这更糟的了,迪克,我觉得你对我有偏见。”

我看着他瘦小的身材,轻松而又坚定的表情,便改变了主意。“如果我有任何偏心,就被绞死。”我说。“换做任何一个人,都期待有奇迹发生,但是如果彼得去做这件事,成功机会还是很高的。”

“二分之一,”彼得坚持着,“假如胜败几率均等,我不会有任何兴趣。”

“让我去吧,”桑迪哭着央求着,“我会说他们当地的语言,我可以以土耳其人的身份通过检查。我有上万的可能性能够成功。看在上帝的份上,迪克,你就让我去吧。”

“不行,这里需要你。如果你消失了,这台好戏就会马上结束。我们三人天亮之前都会神经紧张……不,伙计,如果你打算逃跑,应该带上我和布伦基伦。我们必须把绿斗篷这件事情解决掉,这样就没有后顾之忧了……首先,告诉我你有多少同伴会忠于你。我是说非常忠诚的伙伴有多少个。”

“有六个。他们早就开始担心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那个女人让我当着她的面告诉他们,他们早就把我当成是绿斗篷的继任者。但是他们对别墅发生的事还有些怀疑,他们讨厌那个女人。他们肯定会和我出生入死。但是他们还是希望这只是我个人的行为。”

“这就对了!”我大声说道,“这就是我一直怀疑的事情。现在看看这幅地图。埃尔斯伦的防守做得也相当不错。俄国部队已形成了宽广的半月形防守阵地。这也就意味着西边,西南边,西北边没有战壕。两翼阵地离北部和南部都太远了,一旦我们过了这个侧面,我们和协约国军队之间就没有什么阻挡了。我想好了我们的线路,”我在地图上指出了我们的路线,“如果我们绕个大圈子到山的西边,偷偷地通过那个关口,我们一定能在第二天遇见俄国部队。这是一条崎岖的道路,但是我们之前已经经历过太多磨难,这也算不上什么了。但是有一样东西我们必须要有:马。我们能和你那六个混蛋同伙一块,骑上马,晚上离开这个小镇吗?如果你能够办到,我们就会成功。”桑迪坐下来想了想。谢天谢地,他现在终于开始思考行动计划了,而不是在想之前的那堆事了。

“这事一定要做,”最后他发话了,“但不那么简单啊。迪克,你是侯赛因最棒的助手,但是你要知道,在这战场前线找到马可不容易。明天我会尽快去看看有什么可替代的工具帮我们到达目的地,第二天那个女人就会带我乘她的马车离开。我们必须给侯赛因一点时间。我希望今天晚上就可以完成任务。”他又沉默了一会,然后说:“我觉得我们最好的时机是第三天晚上,也就是事情公开的当天晚上。那天晚上她一定会让我独自一人。”

“对呀,”我说,“在这冰冷的地窖等着没什么意思,但是我们必须保持清醒的头脑,不要太冒进。此外,如果彼得成功了,那么这些土耳其人后天可要忙活好一阵儿了。”

门打开了,侯赛因像个幽灵一样,不声不响地进来了。桑迪该要走了。

“你们给了我重生的机会,”他说,“现在有个计划,我可以克服一切困难保证它能实现。”

他向彼得走去,抓着他的手说,“祝你好运。你是我见过的最勇敢的人,我以前也只见过几个像你这样勇敢的家伙。”然后他就突然转身离开。布伦基伦在后面大声喊道:“别忘了弄几匹马过来。”

然后我们开始帮彼得乔装打扮。这活儿不难,因为我们的装备有限。他披上了厚厚的毛领大衣,在昏暗的灯光下看,跟普通的土耳其官员一个样。但是彼得并不关心以土耳其人的身份能否蒙混过关,或者是否会被发现,他只关心自己是否能弄清地形。他脱下了大衣,把我的灰色毛衣穿在夹克外面,又带上与毛衣同色的头盔。他不需要地图,因为他早就把路线熟记于心,绝对不会忘记的。我让他把斯图姆的地图和文件藏在他的衣服里面。我想,最困难的是,他通过土耳其人的战壕时,如何不被子弹击中,顺利到达俄国人的地盘。他只能希望能遇到一个会一点点英语和德语的人。因为天气很恶劣,他来回两次爬上屋顶,每次回来都很高兴。侯赛因给我们带了晚餐,彼得把食物打包好。我和布伦基伦都有小瓶装的白兰地,于是我把我的给了彼得。

然后他挥手要说再见,那一刻就像是要去睡觉了的孩子,摆了摆手离开了。布伦基伦简直无法忍受这一刻。他的眼泪哗啦一下流下来,说如果我们成功了,他一定会花重金买一个世界上最舒服的床。我不认为别人都懂他的意思,因为彼得的眼神早已透露出他已经进入了最后一搏的游戏中。他心里只有他的任务。

最后,他穿着破旧的靴子,从屋顶的洞口消失了。我突然感到非常孤单和悲伤。东边又响起了枪声,时不时还可能听到暴风雨前的呼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