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房顶上的麻雀

接下来的半小时我们前行的道路曲曲折折,爬下冰冷的屋顶,又爬上冰冷的烟囱。城市没有一丝喧嚣,鸦雀无声,街道漆黑一片,东边总是传来阵阵枪响。我们终于走到了一个院子里的屋顶上。侯赛因突然发出一种奇怪的尖叫声,就像发狂的猫头鹰似的。房顶下立马传来一阵骚动。

屋子里有一辆遮蔽严实的马车,装满了饲料,由四个骡子拉着。我们从屋顶下来,院子里寒风瑟瑟。一个男人从阴暗的角落走出来,和侯赛因低声嘀咕。我们把布伦基伦扶进车里,然后爬到他旁边。这是我从寒风凛冽的屋顶爬下后感觉到的最温暖的地方,也是最舒服的地方。我感觉不到一点饿,只想倒头大睡。马车从院子里出来,驶入漆黑的街道。

布伦基伦突然开始狂笑。车子突然颠簸了一下,布伦基伦也跟着晃了一下,一堆饲料正好砸在他的头上。我想这一定是过去几个小时心惊胆战后的释放。但其实根本不是这样的。他可能真的是身体太虚弱了,他的神经从来没有问题。他刚刚肯定是因为太兴奋了,一下子就心疲力竭了。

“少校,”他气喘吁吁地说,“我通常都比较喜欢我的朋友们,但是我对斯图姆上校却没有这样的感觉。现在我对他的态度发生了变化。你在德国的时候打了他,现在你又偷了他的文件。我想这份文件肯定很重要,不然他不会如此大费周章的要抓你。自从我四十年前闯入布朗家的木柴房,偷了他温顺的负鼠后,我再也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情了。我觉得这是这一路上最有意思的事情了。我很久没有这样开心过了。上一次让我开怀大笑的事还是有天晚上,我和老吉姆·胡克一边在密西根湖捉鸭子,他一边给我讲‘萨莉·迪拉德兄弟’的故事。他妻子的哥哥正好那天晚上中风死了。”

我伴着布伦基伦的笑声睡着了。彼得一上车就睡着了。

当我醒来的时候,天还是黑的。马车停在了一个院子里,大树环绕着整个院子。院子里积雪很深,空气中的味道让我们感觉到我们已经远离城市,来到地势更高的地方。院子的一边是一座很大的建筑,另一边像是山坡。这里漆黑一片,让人肃穆三分。我觉得,除了侯赛因和马夫,好像旁边还有人在。

这时布伦基伦还半睡半醒,我们很快赶到了外屋,随后进到了宽敞的地下室。侯赛因点燃着一盏灯,我们发现这里曾经是水果仓库。地上到处散落着果皮,充满了苹果的味道。秸秆堆积在角落里,屋内还有个小桌子和铺着羊皮的沙发。

“我们现在在哪?”我问侯赛因。

“我们在主人的房子里。”他说,“你在这儿会很安全。但是你必须留在这里直到主人回来。”

“那位法兰克的女士在这吗?”我问。

侯赛因点点头,他从包里拿出一些食物,有葡萄干,冷肉和一块面包。正当我们狼吞虎咽的时候,侯赛因离开了。我注意到他把身后的门锁上了。

吃完饭,其他人继续去睡觉了,我还醒着,心事重重。我拿着布伦基伦的手电筒,躺在沙发上,研究着斯图姆的地图。

我第一眼看到地图时,就发现我打开了一件宝物。这是埃尔斯伦防御地图,标记出所有的堡垒和战壕,上面还有斯图姆自己做的一些标记。我又铺开了从布伦基伦那里拿过来的大地图,弄清了大致的位置。东边是马蹄形的德韦博云村,那里俄国的枪声正此起彼伏。斯图姆的地图就像我们在法国使用的炮兵方阵地图,比例尺是1:10000。像蜘蛛网般错综复杂的红线代表的就是战壕。但不同的是,土耳其战壕在地图上详细标记出来了。而俄国的战壕只是简单地标记了下。整个地图就是埃尔斯伦的秘密武器,对敌人来说简直就是无价之宝。难怪斯图姆因为地图丢失而感到如此愤怒。

德韦博云防线似乎非常强大,我还记得土耳其战士骁勇善战。看起来像是俄国要征服第二个普列夫纳或者是新的加利波利。

然后我开始研究侧面攻击路线。南部是帕兰图库山脉,去往穆斯和凡湖的路上布满了堡垒,那一边看起来防守也很严密。在北部的幼发拉底河谷,我发现有两大堡垒:塔夫塔和卡拉古贝克,他们守护着通往欧尔提的通道。斯图姆在地图的这片区域做了很详细的记录,我也仔细研究了一番。我记得布伦基伦说过俄国的前线辽阔,显然斯图姆对堡垒的侧面非常的担心。

卡拉古贝克就是一个进攻点。它在两座山峰之间,从轮廓线来看十分陡峭。只要堡垒一直在,侵入者很难进入幼发拉底河峡谷。斯图姆在山峰旁边做了个标记,旁边注释着:“不设防御。”东北部大约三公里有一个红十字标记,名字是“普若瓦斯基”。我想,这应该是俄国右翼能够打到的最远的地方。

然后我把斯图姆的那张复印的纸拿出来,上面是他在地图上做标记地方的说明。是打印出来的,纸上写有不同的地方。其中一个就是卡拉古贝克,写着:没有时间在两个山峰之间设防。敌人很难在这里设兵,但这也不是不可能。这里绝对是危险之地。如果普若瓦斯基夺取了卡拉古贝克山峰,塔夫塔必会沦陷,敌人就会占领德韦左后方战略要地。

我是个懂军事的战士,一眼就明白了这些记录的重要性。卡拉古贝克主要依靠埃尔斯伦严密的防御,但如果敌人知道这一弱点,敌方攻入就势如破竹。我再次研究了一下地图,心想即使相邻的山峰没有防守,再伟大的指挥官都不可能从这看出任何漏洞。这信息只有土耳其和德国人知道。但如果消息被传到大公爵那,埃尔斯伦总有一天会被他击垮。否则他会不停歇地攻打德韦博云山岭,获胜之后,加里波利分队就会到达这儿,那时,就会出现一对二的局面,这样他也就没什么机会了。

这一重大发现让我在地窖里踱来踱去,惊喜万分。心想要是有无线电,信鸽,或者飞机,任何能把我的消息带到俄国的工具该有多好啊!人们无意中发现了重要的信息却无法使用,这是多么悲剧的事情啊。在土耳其和德国的穷追拦堵之下,怎么可能让地窖中的三个人把这生死攸关的消息传送出去呢?

我看了看地图,找了找离这最近的俄国根据地。地图上也清楚地做了标记。普若瓦斯基在北方,主力在德韦博云之外,南部的队伍还在穿过帕兰图库,没有抵达。我不知道哪个距离我们最近,后来当我弄清楚了我们所在的位置,我就立马觉得原始计划行不通。只能指望彼得了,可他现在已经累得像条狗似的,熟睡在一堆稻草上。

侯赛因把门给锁上了,我必须等他回来,才能了解相关的情况。但我突然注意到屋顶有个活板门,显然是用来升降地窖里的水果,它看起来大小不太合适,而且好像开的。于是我把桌子拉到它的正下方,没想到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推动它。我知道我这是冒着生命危险,但是我一心只想着我的计划。于是我把所有危险抛到脑后。用劲撬开屋顶的那个板子,手抓住洞的边缘,慢慢地爬上去,逃了出来。

外面是我们避难所的外屋,房间通亮。一个人影都看不到,我开始四处寻找自己想要的东西。那有个梯子,爬上去就可以到顶楼,通过顶楼,就可到屋顶了。我谨小慎微,因为我可能被躲在其他更高建筑物的人发现。幸运的是,这里有些搭葡萄的架子,让我有容身之地。我趴在上面,凝视着这个幅员辽阔的国家。

北面,晨雾笼罩着整个城市;更远处是幼发拉底河平原和宽广的峡谷,河水从这里流过。白雪皑皑的是塔夫塔和卡拉古贝克,东面是德韦博云山脉。山上薄雾在日出前就消散了。顺势而上,我看到了有通行的车辆,也看见了堡垒,但此时枪声戛然而止。南面白色的山宛如一面高墙,那一定是帕兰图库。我可以看见道路延伸到了关口,营地烟雾缭绕,山下有条马道。

我很清楚我所想要的东西。我们正在乡下一个大房子的外屋里,离市中心南部大约三四公里。离这里最近的俄国前线是在帕兰图库的山脚下。

我一边往前走一边听见埃尔斯伦清真寺塔尖传来的祷告声,像是鸟的叫声,清脆而动听。

当我回到地窖时,其他人都醒了。侯赛因正在准备食物,他看到我爬下来的时候,非常生气。

“没事啦,”我说,“我不会再这么做了,我已经找到了我想找的东西了。彼得,好兄弟,你人生中最辉煌的时刻就要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