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巴比伦河畔历险记

他向参谋点了点头,转身走了。我立马摆出一副严肃的样子,看起来如同地方长官遇到皇室来访那样认真。

“我在跟德国士兵交谈时,可以畅所欲言。”我说,“恩维尔与我的那些伙伴之间亲密无间,我不需要告诉你这些。拉斯塔认为他有机会拖延我们,于是他捏造间谍这等荒唐之事。这些不正规的兵团,对间谍很敏感……他尤其憎恨冯·艾内姆夫人。”

他听到这个名字吓了一跳。

“你有她的命令吗?”他礼貌地问。

“当然有,”我说,“这些命令需即刻执行,不宜推迟。”

他站起来,走到桌子旁,转身对着我,满脸疑惑。“我彷徨在土耳其人和自己的同胞之间,不知道怎么做才好,取悦一方意味着得罪另一方,结果一片混乱,不堪入目。你们可以继续前往埃尔伦斯,但是我要派个人跟着你们,保证你们到那了会向总部汇报一切。各位先生,很抱歉,为避免意外,我不得不这样做。拉斯塔对你们心怀鬼胎,要是你们有那位女士作护身符,很容易就可以躲过一劫,两天前她来过这里。”

十分钟后,我们在狭窄泥泞的街道穿行,旁边坐着冷漠的德国中尉。

中午雪停了,气候如同五月一般温和,这是少有天气。我记得冬季在汉普郡集训的时候,也有过几次像今天这样的天气。路面畅通无阻,修得不错,保存的也完好无缺,可想而知车辆应该不多。道路很宽阔,足以让我们快速通过军队盘问,绝不会迟到。我旁边的这个中尉性子好得不得了,可是有他在场,我们之间的谈话自然而然受到了影响。不管怎样,我不想说话。我没什么事情可做,于是试图理出一个计划来,也没怎么搞明白。我们必须要找到希尔达·冯·艾内姆和桑迪,一定要摧毁绿斗篷的计划,只要成功了,死了也值得。据我推断,土耳其现在深陷困境,如果没有绿斗篷的刺激,他们将在俄国之前被击垮。那个时候,我希望有机会可以改变立场。但是现在就开始憧憬未来是没什么用的,当务之急是找到桑迪。

现在我仍然满怀当时偷车的那股拼死一搏的蛮力,没有意识到我们的能力是多么的不堪一击,拉斯塔也会轻而易举地出现在总部。如果可以,到达埃尔伦斯之前,我就干掉这个德国中尉,然后想方设法地混入人群中,那个时候,侯赛因也会助我一臂之力。自从与波塞尔特州长谈话后,我信心倍增,认为我有能力恫吓到整个军队。

那天中午,我的思绪一片混乱。我试图找到我梦中的那座小山丘,每每来到一个转角处,我就期望看到悬崖。要知道,从我小时候能站得稳起,我就一直喜欢群山。小的时候,父亲带我到巴苏陀兰,我几乎爬过了桑比西南部的每一座山,从荷兰霍但托特到索特潘斯山,从达马拉兰的丘陵到蒙特奥斯克苏尔斯陡峭的悬崖,各种各样,大大小小的山都爬过。回家后我盼望做的一件事就是能有机会爬爬阿尔卑斯山。现在我周围群山环绕,它们比阿尔卑斯山雄伟多了,我几乎没有注意前方的路。我肯定梦中的悬崖就在其中,因为那个梦一直浮现在我脑海里,难以忘却。有趣的是,我不觉得这是不祥之兆,噩梦完后就会很快忘掉这种吓人的情景。但我确信很快就要见到它,而且命中注定一定会见它。

夜幕降临时,我们离市区还有几公里远,最后一段路很艰难。一些货车,工程车停在路两边,有些车驶向高速路。我注意到了这样一些细节——机关枪分遣队,信号队,担架队——这意为我们接近军队驻地周围了。夜晚来临,戴着白手套的士兵拿着探照灯,在夜空中四处照射。

路边响起了枪炮嗤嗤的声音,炮弹冲出四五公里以外,子弹飞得更远。在这冷飕飕的夜晚,身处平原的那片高地上,枪声离他们非常近。他们仍然诵念着祷文,每间隔一分钟一次——在枪炮停止发射的刹那。炮声隆隆,响声如擂鼓一般。我估计他们肯定是在轰炸远处的要塞。偶尔一枚炮弹飞到这儿,火光四射。

我已经五个月没有听到这种声音了,它让我近乎疯狂。回想起来,第一次听到枪炮声还是在拉旺蒂山边,当时我既胆小害怕,又感到庄重严肃,每一根神经都紧紧地绷着。这是我一生中头次听到,感到有点喘不过气来,但又满怀期待。现在这已变为陈年往事,可以与好友分享,是我生活的一部分。每当听到枪炮声,我感觉像是又一次回归大自然,回到家乡。

在一长排壁垒前,我们被拦了下来。一名德国中士盯着我们看了一会,发现了我旁边的中尉,向我们行礼致敬。我们继续前行,不一会来到狭窄弯曲的街道,遇到士兵盘查,车也不好开。街道上没有路灯,探照灯光时不时地扫过来,照亮灰色的石屋,可以看到每扇格子窗都闭得紧紧地。我关了车前灯,打开侧灯,小心翼翼地穿过这条迷宫般的路。我希望马上就能找到桑迪的住所,大家基本上一无所有了,再加上这寒夜霜重,再厚的大衣也会变得像一张薄纸,让人冷得哆嗦。

中尉在前面带路。我们又要出示证件,希望不像在布伦下船时那样遇到更多岔子。肚子饿得咕咕叫,天气也冷得要死,我想尽快结束。枪声仍旧不断,像采石场前猎犬的嘶吼。这座城市已远离枪弹射程之外,但是东边的山脊上还是可以看到格子不同的光束。

最后,我们到达了目的地。穿过一道精心雕刻的拱廊,我们来到一个庭院,进入一个通风的大厅。

“你们得先拜见我们老大。”领路人说。我环顾四周,看看大家是不是都在这,发现侯赛因不见了,这没关系,因为证件上没有他。

我们跟着领路人穿过一扇敞开的门,有个人站在那,背着我们,正在看墙上的地图。他身材高大,脖子粗得衣领都扣不上。就算是在成千上万个人中,我一眼就能认出那个粗脖子的人。一看到他,我就立马转身想跑,可是来不及,身后的门关了,门旁边还有两名武装哨兵。

那人猛得转身,眼睛直盯着我。我穿了一身不同的衣服,胡子也刮得干干净净了,抱着一丝希望,想蒙混过去。他脸色苍白,突然记起来了什么,嘴角露出诡笑。

“呵,”他说,“荷兰小子,几天后我们又见面了。”

撒谎没用,多说一句也无益。我沉默不语,坐观其变。

“你是布伦基伦先生?我讨厌你的样子,喜欢唠叨,跟你们该死的美国人没什么两样。”

“我想你的私人恩怨跟这件事没什么关系,”布伦基伦冷静地说,“我们时间紧迫,不宜久等,如果你在这说话算数,看完证件后,请还给我们,将不胜感激。”

他勃然大怒,吼道:“我来教教你什么叫规矩。”然后他向前迈了一步,走到布伦基伦的身旁。他曾经也跟我这样弄过的。

布伦基伦把手一直插着大衣口袋里,清了清嗓子,不紧不慢地说:“注意,胆敢碰我一根毛发,我会打得你脑袋开花。”

斯图姆努力保持镇定,他摇了一下铃铛,脸上露出微笑。一个勤务兵过来,跟他用土耳其语说了几句,一群士兵立即冲进房间。

“先生们,我要没收你们的武器,”他说,“没有枪,我们的交流会更愉快一些。”

抵抗是没有用的。我们交出了武器,彼得愤怒的都快要哭了。斯图姆把脚跷在椅子上,下巴搁在椅背上,看着我们。

“你们完蛋了。”他说,“那些愚蠢的土耳其警察说你们几个荷兰人都死了,但我不这样认为,我相信仁慈的上帝会把你们带到我这。收到拉斯塔电报时,我就肯定,因为你们的所作所为,让我想起你们在施万多尔夫路上耍的小伎俩。但我没想到会找到这只肥松鸡。”他朝布伦基伦笑了笑。“两个杰出美国工程师带着随从,肩负政府重任,前往美索不达米亚。这个谎编得太好了。但是如果我到君士坦丁堡,肯定会活不久。拉斯塔跟他的朋友压根不在乎我的命,只要你们乐意,尽管去整他们。你们却想要赢得一个女人的信任,那女人和我是一条线的,同样,要是惹怒我了,我是不会放过你们的。我的上帝啊!”他满脸愤怒的样子嘶叫着,声音十分刺耳。“现在,我要做个了断。你们的母亲会眼含泪水,后悔把你们带到人世间。”

布伦基伦开始说话,他的语调像皮包公司的老总一样镇定自若。

“我不吃你这冠冕堂皇的一套。如果你要说这些假惺惺的话来吓唬我,我想你找错人了。我觉得你是个编写罗曼史故事的天才,只不过当兵把你给浪费了。你清楚,我是个美国人,不管是在你们国家,还是在我的国家,都受到尊重。请不要跟我耍阴招,否则你将会为此付出巨大的代价。斯图姆上校,这是我的警告。”

我不知道斯图姆有什么企图,布伦基伦那一席话戳中了他犹豫不决的心窝子,而且恰到好处。他吓唬到了我跟彼得,但是还未能搞定布伦基伦,既不敢杀掉我们三个,又不愿意放走布伦基伦。我们庆幸美国人在这片土地上还能大出风头。

“别着急,”他心平气和地说,“我们在一起的快乐日子还长着呢!我这个人热情好客,我要把你们都带回我家,你们跟我一起会比在监狱里更安全,监狱里不怎么透风。就让该发生的发生吧!过了就好了。”

他发出一声指令,我们被士兵拽着膀子带了出去,捆绑着塞进车子后座。车前面坐着两个士兵,腿中间还夹着步枪,一个在行李架后面,一个坐在司机旁边。三个人坐在后排,我们被挤得像沙丁鱼似的。车子驶过荒凉的街道,夜空晴朗,星光闪烁。

侯赛因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他是一个好小伙,我们没有要他卷入这场麻烦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