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我和布伦基伦一起出门。这场景好像两个无依无靠的家伙,昨天忙了一整天没找到避难所,今天却时来运转。我把自己好好打扮了一番,头戴圆顶高帽,里穿一件带有宽垫肩的深蓝色衣服,外穿一件内衬狼毛皮的厚大衣,脖子上戴着一条干净的黑领带,还打成蝴蝶结,脚下穿着一双麻底鞋。我手拄一根时髦的马六甲拐杖,嘴里叼着一支布伦基伦给我的雪茄。彼得剃了胡须,身着黑白相间的普通外套,目光温和,声音柔和,看起来很像个体面的侍从。布伦基伦还是一贯的作风,他从伦敦来到这里就一直带着衣服。现在我算是明白为什么他和桑迪老在我衣柜里乱翻。彼得身上穿的那件就是桑迪买的,那衣服我穿不得。我擅长模仿各种口音,在不同州长大的美国人,口音差不多。不是我自吹自捧,我还能学中东人讲他们的方言,并引以为豪。
刮起了阵阵南风,白皑皑的冰雪渐渐地融化。亚洲地区的天空一片蔚蓝,朵朵白云飘向黑海。昨天这里还是一片肮脏,现在却美得出奇。从地平线上望去,远远看到弯弯曲曲的海岸边,丝柏树郁郁葱葱。此刻此景,我的心境悄然而变,我感觉到自己重新成为一个自由自在的人,尽情地享受眼前一切。
街上挤满了不同国籍的人。有土耳其正规军,他们头戴奇怪的土黄色锥形钢盔;有招募来的士兵,没有任何欧洲血统,样子鲁莽;还有一队队德国兵,头戴扁平军帽,好奇地东张西望,要是在路边碰到哪个高官,就会立即转头向其行礼致敬。有的土耳其人坐在关着门的马车里,匆匆而过;有的土耳其人骑着漂亮的阿拉伯马,慢慢悠悠;有的看起来像是刚从约柜(专门用来存放《圣经》和其他法典的箱子)中爬出来的,可怜极了。引人注目的当属那些穷困潦倒,可怜巴巴的下层百姓。我从来没有见过像这样一大群乞丐。他们沿街而下,随处乞讨食物,说的话似乎没人听得懂。我和布伦基伦装作是对这儿感兴趣的游客,时不时的停下来对着他们笑一下,时而给他们一便士,一路上用西方口音高谈阔论。
我们走进一家咖啡店,点了杯咖啡,这时一个乞丐过来向我们讨要点施舍。布伦基伦的钱包还没有打开,他从衣袋里掏出一些硬币,撂下五个放在桌上。那人惊喜地大叫:“谢谢!谢谢!”随后拿走其中三个。布伦基伦立刻把剩下的两个又放回口袋里。
这种场景我很少遇到,可以这样说,我从未见过还有乞丐只拿走部分钱的。布伦基伦没说什么,一会后,我们继续往前走,来到港口边,旁边停泊着许多小拖船,还有一两条运水果的木船。我想着哪些船定期地来往于爱琴海呢。虽然都是些长久未被使用的旧船,不过看起来都还不错。我们在其中一艘船旁停下,看到一个戴着蓝色睡帽的人正忙于编结绳索,他抬头看了看我们,然后继续干活。
布伦基伦问他是哪里人,他直摇头,表示听不懂我们的话。一个土耳其警察走过来,满生疑惑地盯着我们看,突然布伦基伦脱下外套,装作不经意露出他戴着的小方形勋表,那警察立刻向他行礼。
布伦基伦没有跟那个水手搭上话,于是就抛给他三根黑雪茄。
“朋友,你不说话,应该会抽烟吧?”他说。
那人转过身,娴熟地接住半空中的烟。让我惊讶的是,他又抛回其中一支给我。
烟掉到人行道上,我对此大为不解。
“刚才那警察肯定是个烟鬼。”他说。我们走着走着,看到刚才那个土耳其警察捡起地上的那根烟,揣到自己便帽里。
我们沿着长长街道回到山顶。那儿有个人在卖橘子,橘子放在托盘上。布伦基伦停下来看了看橘子,我注意到那个人将十五个橘子放成一堆在售卖。布伦基伦摸着橘子,似乎感觉有两个烂了,把它们扒开放在一边。那人立刻扒了回去,连头都没有抬起来一下。
“这个季节不宜买橘子吃,这些橘子跟枇杷一样都烂了。”布伦基伦边走边说。
还没有明白布伦基伦的这番举动的目的,我们差不多就到自家门口了。
“你上午的任务就完了?”我问。
“你是说我们上午的散步?”他十分无辜的样子。
“我问的是‘工作’”。
他温和地笑了笑:“我想你现在一定有些顾虑,是吧!我是还有些事情要做。给我半小时,一定完成好,少校。”
那天下午,彼得做了一顿丰盛的午餐。吃过之后,我跟布伦基伦进行了一场推心置腹的谈话。
“我的任务是打探消息。”他说,“我行动之前都会做足准备。在伦敦的那段时间里,我跟英国政府周旋,忙于和沃尔特爵士计划一些事情。我们总是在大家想不到的地方碰头,聊整个通宵。来这儿之前,我就已经建立了一些关系,尤其是借着罗马尼亚和俄罗斯的帮助,我与你们外交部的某通讯社有了来往。一两天之后,我猜朋友会知道我们的结果。”
听了他的话,我眼睛睁得像铜铃一般大。
“唉,确实,你们英国人一点都不知道情报部门有多么的警惕。我认为,所有交战国中,英国拥有最精锐的情报部门。战争未开始时,你们没这样说过。你们避开了德意志人的花招,不过手上确实有情报。我想世界任何一个角落发生的事情,你们都会在一天内得到消息。我并不是说你们的知识分子充分利用各种信息和手段。我也不怎么认同你的政治倾向。口才好的人多得是,毫无疑问这不是这场战争所需要的演讲能力,威廉·詹宁斯·布莱恩在战争中就尝到了苦果。政坛就像个鸡笼,里面的一举一动好像能主宰着整个世界。但是要是某个政客行事不当,这并不是他缺乏好的行动指导。如果我极力主张处理这类事情,并且有支持者,那么我坚决拥护英国海军情报部。好吧,先生,我向英国政府侦查员脱帽致敬。”
“他们有给你配专业侦探员吗?”我惊讶地问。
“唔,没有。”他说,“不过他们给了我重要的线索,我可以自己计划行动。我在德国融入当地生活环境,把自己隐藏得好好的,从来没有公然露面。那是我的职责所在,我要获取德国机密,不想受到其他外国情报的影响而弄混方向。正如你所知,我在你成功的地方一无所获。我一过多瑙河,就开始给各地打电话,来到这个大都市还不到两天,我的电话就响个不停。有时我只向你说过大概,因为那是件微不足道的事儿。我获得了最宝贵的密码……这可不是我发明的,是你们英国政府。任何人,不管是小孩,弱智还是老年痴呆,都能传递这些密电——今天你还能看到一些——但是需要花费功夫一条条看明白,也需要大量计算才能得出结果。将来某天,你会听到所有这些事情真相,一定会让你高兴的。
“你是怎么使用的?”我急切地问。
“好吧,我可打探到本地最新消息,同样也能得到欧洲其他地区的真实情况,然后将这消息发给彼得格勒的x先生和伦敦的y先生,我要是愿意的话,也可以发给纽约的z先生。那这与邮局有什么关系呢?在君士坦丁堡,我的消息最灵通,利曼将军也只能听到一部分,其他大部分都是谎言,连恩维尔压根儿都不愿意听。同时,我还基本清楚战事到底进展如何,桑迪是一帮江湖骗子们的头儿,他能得到一些机密。要是没有这帮朋友,我在这里也发挥不了作用。”
“布伦基伦,我要你告诉我一件事,”我说,“上个月我还干了点事,都让我快神经错乱了。这活很累人吗?如果是,我还得留心点,注意自身安全。”
他好像若有所思的样子。“不能说我们这活完全不用操心。你必须时时保持警惕,说不好就可能有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随着事情不断进展,我觉得任务会变得更容易些。我们只需要正常生活,表现自然,穿平常的衣服,说平常的话,跟泰迪·罗斯福笑得那样自然,并不需要刻意的乔装打扮,不要耍小聪明。这活不好做的一点就是很难表现自然,我和路人一样神情自若,可我却总要扮演不同角色。前一分钟我进城里跟卡尔·罗森卡姆先生喝酒聊天,而后一秒却想着将他的朋友一网打尽。过着非正常生活的日子真不容易。我以前没尝试过,因为我一直过着属于我自己的生活,不做出格的事。少校,你不觉得这事挺磨人吗?”
“‘磨人’这个词挺恰当,”我说:“我还想知道另外一件事。在我看来,你选的这条道挺好的。不过是条难走的道,需要坚韧顽强的精神,要放弃它绝非易事。”
“是呀,这正是我接下来要说的。”他说,“我要让你明白的就是那件事情。我开始执行任务时,考虑过类似问题。我认为只有对危险的事情掌握得一清二楚,才有信心做下去。我们是这场游戏的主角,要拿出真本领,而不仅仅是作壁上观。所以我决定扮演成一名杰出的工程师——当时美国没有比我约翰·布伦基伦更厉害的工程师。我放出豪言,说如何把英国人顺着河流赶出美索不达米亚,那些言论还真让我出名了。他们听说我是力学专家,身名远扬,于是高兴极了,极力引诱我为他们所用。我跟他们说我要个帮手,告诉他们我有个朋友叫理查·汉内,我们彼此熟悉,他经过俄罗斯和罗马尼亚来到这里,是个仁慈的中立者。到达君士坦丁堡后,他不再保持中立,并且变得更加厚道。他们通过美国电报得到你的信息——这实际上是我离开伦敦之前安排好的,所以你受到热烈欢迎,并把你当耶稣门徒约翰·圣一样,视为知己。我们俩都接下了这份活,必须坚持下去。现在你穿上这身精致的衣服,成功扮演了美国最出色的工程师角色……但我们不能半途而归。下周我们想前往康斯坦萨,他们一定会对我们有礼有节,但不会轻易放我们走。我们必须继续冒险下去,自己摸索着去美索不达米亚,希望我们行好运……天知道我们怎么离开这里,外出碰壁是无济于事的。据我以前的经验,我们要相信无所不知、善行善言的上帝。相信天意,就给上帝一次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