肯定未来会有诸多波折。我们也许要搏一把——可能比预料的糟糕——对我们不利。我认为临阵逃脱是上策,就这样表态了。布伦基伦摇了摇头。“我不这样认为,首先我们还没有完成调查,虽然托你的福,知道绿斗篷的确切地点,不过有关那个神秘者一点眉目也没有;其次,事情不会像你想的那样糟糕。老兄,这不是一环扣一环的游戏,不会持续太久。我估计,还没到达理想乐园时,情形有可能发生急转。不管怎样,赌一把还是不错的。”
然后,他拿出几张纸,在上面画出部署土耳其军队的平面图。我还不知道他这么精通战术,他一边画,一边解释,像一个军事参谋。他说,不管在哪个地方,情况都不那么乐观。土耳其军队从加利波利撤回后,还有许多需要整改的地方,不会那么快就到外高加索边界,况且俄罗斯对这儿一直虎视眈眈;叙利亚军队在狂人德杰马尔带领下已变得不堪一击,但不是说没可能大规模发兵入侵埃及;只有在美索不达米亚,由于英国的失策,情形看上去还算满意。他说:“相信我,只要土耳其调动百万大兵,他就会损失百分之四十的兵力;如果我预测准一点的话,他肯定会损失更多。”
布伦基伦撕掉那些纸片,进而详细谈起自己的观点来。“我觉得我已经摸清青年土耳其党及其核心委员会成员。这些人不是什么有才之士。恩维尔那么聪明,肯定比他们略胜一筹。他缺乏远见卓识,只会玩佛蒙特人的胆小鬼游戏。他像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孩,不懂此次战争的复杂性,所以德国人耍他,直到他发脾气了,像头骡子一样反抗回击。塔拉特像条满腹怒气的狗,欲以缚鸡之力与对手搏斗。这两人过去都是响当当的马仔,以前生活在西部,是工会的枪手,他们差不多是杰西·詹姆斯或比利小子之类的人,除此之外,还有大学背景作支撑,能滔滔不绝地说各种语言,却没有组织能力,管理不了区域选举中爱尔兰选民投票。他们想控制好军事武器,民众越来越厌烦黑手党的伎俩。他们掌控着国家,就像一个手持布朗宁手枪的人掌控着一群手持拐杖的人。委员会中有几个头脑清醒的家伙,对他们越来越心存戒心,一个狡猾的家伙低调不语,等待时机到来。那群窝囊废一起绞死或者分开绞死,现在不值一提。他们控制不了土耳其百姓,除非他们积极主动,并且装备齐全,而那个家伙已经懒散懈怠。”
“那里的德国人怎么样?”我问。
布伦基伦大笑。“这可不是一个其乐融融的家庭。青年土耳其党人知道要是没有德国的支持,他们肯定会像哈曼(圣经里波斯王的大臣)那样被处以绞刑了,德国也失不起这个盟友。想想如果土耳其厌倦了这场游戏,要寻求独立和平,那会发生什么呢?就为俄罗斯前往爱琴海扫清了道路。保加利亚人弗迪就会带着贬值的货物,寻求其他市场,再也不会想起土耳其。你可能会看到罗马尼亚倒向协约国这边。要想控制近东地区,恐怕事情不会简单,因为德国已在此囤积兵力。德皇表示要竭尽全力守住这儿,你说该怎么办呢?”
布伦基伦神情又开始严肃起来。“除非德国使出杀手锏,否则这种情况是不会结束的。德国力量极其强大,几近爆发,但仍然要找准时机,这种机会的关键就在于一男和一女之间。我认为我们的女房东比恩维尔和利曼都聪明,她才是这场游戏的主角。我到这里的时候,我就告诉她了,现在你也和我一样。我很好奇你会对她有什么样的印象,我承认对她印象极深。”
“看来我们要走的路还很长。”我说。
“还没开始嘞!”布伦基伦接着我的话。
那次谈话确实振奋人心,我体会得到我们这次玩的游戏将是最刺激的一次。我是个节约的人,如果要被处以绞刑,我希望帮我选个好一些的绞刑架。
我开始经历以前从未有的事情。我以前常常早上就醒了,担心晚上睡的地方,其实还挺享受这种捉摸不定的感觉。绿斗篷对我来说成了个谜。不知道怎么一回事,我就是想不起来他长什么样子,唯一留下的一条线索是一张老男人图片,他头戴头巾,正从蒙蒙烟雾的瓶子里爬出来,我记得是在儿童版的《天方夜谭》上看到的。如果这个男人画面模糊,那么女的可就更难捉摸了。有时候我把她想成一个肥胖的德国丑老太,有时候想成一个薄嘴唇、戴眼镜的严厉女教师。我要给这图画添加点东方的味道,于是我把她变年轻,给她加个面纱,看起来像个有点忧郁的美人。我一直想把布伦基伦扯进这个话题当中,但他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就像捕鼠器那样飞速关闭夹子一样。他在思索将来的困惑,不愿意提前告诉我们。
我们相处很融洽,有桑迪的两个仆人尾随,布伦基伦敏锐地甩掉了土耳其看守,在彼得看来他们的工作兢兢业业,我突然发现我从来就没像现在如此受宠。我和布伦基伦在市区遛弯,东瞧瞧,西看看,言谈举止很有礼貌。到了第三天晚上,我们应邀出席维拉莫威兹在家里举办的晚宴。我们穿上最好的衣服,坐上一辆古式出租车,布伦基伦则穿上我的一件西装,扯掉了上面的裁缝标签,换成一个纽约牌标签。
利曼将军和梅特涅大使乘坐到尼什的飞机去见德皇了,德皇在那里巡视,于是维拉莫威兹成了这里最重要的人物。他瘦瘦的,狐狸脸,虽然爱耍小聪明,很可惜都没得逞。不管是德国人还是土耳其人,都不喜欢他,但他对我们礼貌有加。刚一进门,我头一眼就看到了高迪恩。我有点害怕,不知道他是否认出了我,尽管我的着装跟以前不同,好在他的视力不佳。既然如此,有了这身礼服,头发梳在脑后,加上一口标准的美式英语,他应该认不出我。作为同行,我对他大为赞许。在他与布伦基伦交谈过程当中,我还充当翻译,翻译了部分专业性很强的对话。高迪恩身穿制服,相比以前,我更喜欢他现在这幅诚实的面孔。
其实重头戏是看到了恩维尔。他和拉斯塔身材差不多,瘦瘦的,穿着浮华又讲究,一副小姑娘般光洁的椭圆脸,眉毛又直又黑。他的德语非常标准,行为举止优雅端庄,既无大胆鲁莽又无专横霸道之意,鬼点子也多,还乐于吸引桌上来宾,激起人们谈话兴趣。他不仅健谈,而且说的话至情至理,微笑着同大家交流,引人共鸣。有那么一两次,他碰到了维拉莫威兹,我发现他们两个之间没什么情面可言。我不想和恩维尔交朋友,他太冷血无情,太矫揉造作。我也不想与他们这类黑心眼为敌,一味地否认他的人格也没啥意义。这个家伙浑身冷血无情,像一柄打磨过的锐利宝剑,冷冰冰的。
这次宴会上我表演得很成功。一方面我能讲德语,还帮助布伦基伦翻译,另一方面我心情愉快,很享受充分演好我的角色。他们高谈阔论,大吹自己取得的成绩,下一步的计划等等。恩维尔在加利波利获得大胜,他说要不是某人的意外过失,他有可能击毁整个英国军队——维拉莫威兹听了后瞪大了眼睛。他们如此憎恨英国,憎恨英国所做的一切,变得极其疯狂。这让我表现得非常兴奋,但我摆脱不了听闻后的痛苦,这关乎英国安危,并且在我半夜惊醒、满头大汗的情况下,脑子里装的全是这些东西。高迪恩接着说了关于利用水能作战的事,这给我发言提供了一个机会。
“在我国,”我说,“要想除去一座山,就用水冲走它。世界上没有什么可以与水抗衡。喂,各位,恕我直言,作为一个对军事一窍不通的新手来说,有时候我就想,为什么没有人利用这种天赐神力作战呢。我没有去过任何前线,但我从报纸地图上研究过一些战事。比如说,要夺取德国占据的弗兰德斯高地,那儿地理位置有优势,如果我是英国将军,我会立即采用这种战术。”
维拉莫威兹不解地问,“怎样做到呢?”
“当然啦,把它冲走,将四米多高的泥土冲掉。英军前线后面有许多煤坑,可以用这些坑存水,河流以及渠道里有丰富的水源,我敢肯定二十四小时内可以把你冲得干干净净——尽管你们有很多枪炮。让我惊讶的是,英国人怎么就没想到这一点呢,他们曾经有那么多的顶级工程师。”
恩维尔头脑灵活,反应比高迪恩快得多,对我盘根问底。虽然他可能没那么多的专业知识,但这说明他知道如何应付这类问题。他给我一张美索不达米亚灌溉草图时,突然一名随从武官带了个小姑娘进来,她马上跑到他腿边。
“我东拉西扯扯了很多,”他说,“亲爱的主人,各位,我必须离开了。很抱歉,再会。”
走之前,他问我的名字并记了下来。“汉内先生,这个城市对异乡人来说很危险。”他用流利的英语对我说。“我愿尽绵薄之力,护你安全,听你安排。”我想,这算是帝王屈尊降贵,偏袒他的百姓了吧!
这家伙让我开怀大笑,也给我留下深刻印象。恩维尔走了之后,我把这感觉告诉了高迪恩,可文质彬彬的他却不这么认为。
“我很不喜欢他,”他说,“我们是盟友——这是事实;要成为朋友——绝不可能。他压根儿就不是伊斯兰教子民,伊斯兰教有着崇高的信仰,蔑视谎话连篇的人,藐视自吹自擂的人,鄙视背信弃义的人。”
在以色列,这是评判一个统治者诚实与否的标准。第二天晚上,我从布伦基伦那得知了另一个比恩维尔更厉害的人。他独自一人出去,很晚才回来,回来时面色阴沉,疼痛得双脸扭曲。我们吃的食物——根本不算差——可能是冷飕飕的北风又使得他胃病犯了。我看到他还在用酒精灯煮牛奶,彼得也在便携式煤油炉上帮他烧热水。他疼得诅咒着自己不争气的肠胃。
“天啊!少校,我要是有你这么好的胃口,我肯定能征服整个世界。这样,我就把心分两半,一半用来认真工作,一半用来调理好我的肠道。就像《圣经》里讲的那个徒弟,身上哪儿不舒服,自己舔一舔就好了!”
牛奶煮好了,布伦基伦慢慢开始享用热腾腾的牛奶。
“我去见了我们可爱的女房东,”他接着说,“是她派人叫我来的,她跟我详细讨论了她的计划,因为她可能启程去美索不达米亚了。”
“有关于绿斗篷的消息吗?”我急切地问。
“唉,没有。不过我得出了一个结论,我觉得那个倒霉的先知没时间跟那女的耗。还有,他不久就会前往天堂,因为万能的上帝如果创造一个女魔,她必定是冯·艾内姆夫人。”
他抿了几口牛奶,神情严肃。
“少校,不是我十二指肠消化不良的结果,这是据多年的经历判断来的。就算胃口不太好,我的判断仍然慎重而又准确,所以据此得出的结论是,那个女人既疯狂又歹毒——主要还是歹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