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狂野苏莱曼之屋

“也许你可以,”我说,“但是,根据现在的情形,我有足够的军火把这里全炸掉。如果你敢上车,我肯定会开枪。如果你叫来一个军团,告诉你,我会把这些军火全部毁掉。我想,他们肯定要为你收尸,你的军团也会从加利波利半岛消失。”

他的确被我斗狠的话吓唬到了。在我看来,这只不过是小打小闹。他知道我说话的份量,于是态度开始变得温和起来。

“拜拜,先生,”他说,“这么好的机会摆在你面前,你却不要。我们很快会再见面的,到时候你会后悔的。”

他又大摇大摆地走开了。我真想追上去让他跪在我面前,揍他一顿,再扇他几巴掌。

我们平安无事地到达了查塔加,欧特兹上将像遇到了失散多年的兄弟,非常热情地接见了我们。他是一名正宗的炮兵官,心里只有枪支弹药。他拿着单据核查货物花了三个小时,我也等了三个小时。之后他给了我一个收据,我到现在还收着呢。我跟他说了拉斯塔的事情,上将很赞同我的做法,认为我做的对。他并没有像我预料中的那样生气,因为不管怎样他的货物安全到达了。只不过,可怜的土耳其人要为此支付双倍的价钱。

欧特兹上将把我和彼得留下来吃午饭。他非常绅士、有礼貌,而且很喜欢聊战争。我很喜欢听他聊聊战况,因为我可以从中了解德国东部战场的内部消息。但我又不敢在这久留。拉斯特查克的电报可能随时随地发到这来。之后他派车送我们,送到了离市区几公里外的地方。

就这样,一直到1月16日三点零五分,我和彼得终于抵达君士坦丁堡,身上除了一身衣服什么都没有了。

眼看离成功只有一步之遥了,而且可以见到期盼已久的老朋友,我开始变得异常兴奋;然而,一进城我就感到很失望。我完全不知道我期待的那番景象是什么——一座仙境般的东方港城:大理石铺满大街小巷,海水湛蓝湛蓝;男人身披白色袈裟,神色庄严;女士蒙着面纱,美丽动人。此外,芬芳的玫瑰、欢快的夜莺,以及管弦乐器奏出的美妙音乐,无不令人神往。我忘了其实所有地方的冬天都是一个样子。当时下着毛毛细雨,刮着东南风,街道上全是泥水。我到的第一个地方,看起来像个昏暗的殖民区——木质房子、铁皮屋顶、漫天的尘土、面黄肌瘦的孩童。我记得还有一个坟地,每个墓碑上都有一顶土耳其军帽。然后,我们来到一条通往大运河的街道上,路面狭窄、凹凸不平。接着我们路过一座清真寺,顶上的塔尖看起来像是工厂的烟囱。又走了一会儿,我们穿过一座桥,给了通行费。如果我知道这就是赫赫有名的金角湾,我应该好好观赏观赏的。可惜我什么都没看到,只有很多破旧的驳船,还有些非常小的木船,看起来像威尼斯特有的贡多拉船。走过金角湾,就到了一条繁忙的街上,消瘦的马匹拉着摇摇晃晃的出租马车,把泥浆弄的四处飞溅。我注意到,大部分人看起来像穿着老式衣服的伦敦人,只有一位年长者,与我印象中典型的土耳其人相似。除当兵的之外,不管是土耳其小伙子,还是德国小伙子,身体都很健壮。彼得跟在我的身旁,像个忠实的仆人,一句话都不说,因为他很不喜欢这座潮湿肮脏的大都市。

“科内利斯,你知道吗,自从我们来到这个气味难闻的破烂地方,就一直有人跟踪我们。”彼得突然说。

彼得的洞察力一向敏锐。这让我感到害怕,我担心那封电报已经发到查塔加了。但这似乎不可能,如果欧特兹上将真想抓我们,就不会那么费心费力地送我。有可能是拉斯塔的人在跟踪我们。

我问一名士兵到拉斯特查克渡口怎么走,他告诉了我方向,然后一个德国水手又帮我指出了库尔德集市所在位置,就在那条有很多仓库的街道边,每个仓库的窗户都破了。桑迪说过左边是出来的路,那么右边肯定是进去的路。我们从右边进去。这里太脏了,一阵风吹过,把垃圾都吹的满天飞。这里人口密集,每扇门内都有一群人,他们戴着帽子围坐在一起,白色的墙壁上窗户几乎没开着。

这条街道弯弯曲曲,没有尽头。有时候感觉要走到头了,但在对面的砖石建筑屋里又能发现一个出口,是另外一条路的入口,黑漆漆的。在通往宽敞的小巷子的出口处才有丁点亮光。要在这阴暗处找户人家可真不容易。走了将近四百米后,我还担心会不会错过我们约好的见面地点。向碰到的人问路并不明智,他们看起来似乎不懂得文明用语。

最后我们无意中找到了那家摇摇欲坠的咖啡屋,门上方用奇怪的字母刻着库帕索。里面亮着灯,还有两三个男人坐在小木桌旁抽着烟。

我们点了杯又黑又浓的咖啡,有些像糖浆。彼得不爱喝这种咖啡。一个黑人把咖啡给我们端了过来,我用德语告诉他说想见库帕索先生。不过他好像没听到,我又大声说了一次,然后一个男人走了过来。

这个男人有点胖,鼻子长长,有点上了年纪,很像在桑给巴尔海滨看到的希腊商人。我向他点头示意,他狡猾地笑着,步履蹒跚地走过来。我问他想要拿什么,他用德语吞吞吐吐地回答说要拿糖浆。

“你就是库帕索先生?”我说,“我想带朋友参观下这个地方,他听说您的花园很有趣。”

“那位先生搞错了,我没有花园。”

“胡说,”我说,“我以前来过这。我记得你这咖啡屋后面有个舞厅,很多个夜晚我在这儿度过了快乐的时光。你把它叫什么来着?对了,我想起来了,叫狂野苏莱曼之屋。”

他摸了摸嘴唇,看起来极为狡猾,说道:“您还记得这些。可这都是战争爆发前的日子了。这咖啡馆已经关门很久了。现在这儿的人太穷,没钱来唱歌跳舞。”

“但我仍想再看一眼,”我一边说,一边递给他一枚英国金币。

他惊奇地看着这枚金币,态度来了一百八十度转弯,说:“你的这位朋友就是上帝,我会满足他的愿望。”他拍了拍手把那个黑人叫了过来。在库帕索的授意下,黑人带着我们走到角落处。

“跟我走,”他说,带着我们穿过一条狭长又恶臭的过道,里面一片漆黑,地上凹凸不平。他打开一扇门,进去后一阵风吹来又把门从后面关上了。

里面是一个普通的小院子,一边的墙壁很高,歪歪扭扭地立在那,显然年代久远,裂缝处长满了杂草;破裂的花盆里栽着几株长春花,快要枯萎;角落里的荨麻倒是长得极为茂盛;院子的尽头有一座木质建筑,像个小教堂,被刷成了深红色。教堂的窗户和天窗布满了灰尘,门上系着绳子,在风中摇摆。

“瞧那屋子,”库帕索自豪地说。

“就是这,”我颇有感触地说道,“以前我经常来,库帕索,告诉我,现在你还开门吗?

他把嘴唇凑到我耳边说。

“如果那位先生替我们保密,我就告诉你。这里偶尔会开放,但不经常。即使是在战争年代,男人们也需要消遣娱乐。有几个德国军官也来这寻找快乐。上周我们还安排了思思小姐的芭蕾舞表演,警方也批准了,但不能经常表演,因为娱乐太不合时宜了。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明天下午有场舞蹈表演,非常精彩的舞蹈!只有我的几个老顾客知道。你说,谁会来呢?”

他把头压得很低,悄悄地说:“玫瑰联盟的人会来。”

“噢,是嘛?”我故意带着满是崇敬的口气说道,尽管我并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你那位先生愿意来吗?”

“当然愿意,”我说,“我们俩都会来。我们会很愉快地度过那几个小时。”

“那就明天下午四点。穿过咖啡屋直走,会有人替你们开门。”

“你们刚到这儿吧?那还是听听安吉洛·库帕索的忠告吧,晚上千万不要在外面瞎晃悠。伊斯坦布尔现在不是很安全。”我问他附近有哪些宾馆,他对答如流地说了一堆,我挑了家听起来还不错的宾馆,准备在那住下。这家宾馆不远,离那座山顶右边只有百米左右的距离。

我们离开咖啡屋时就已经天黑了。还没走二十米,彼得就紧紧挨着我走,脑袋摇摇晃晃的像个被捉住的雄鹿。

“有人跟着我们,科内利斯。”他冷静地说道。

继续走了十米后,我们来到一个十字路口,这儿地方很小,对面有个稍大的清真寺。微弱的灯光下,我看到一群人正朝我们走来,边走边吱吱喳喳地大声叫骂,这声音好像似曾相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