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集中营风波

次日清晨,天气严寒,冷风刺骨,我却觉得热血沸腾,精神振奋。我忘却了自己身处险境,也忘却了自己即将开启一段前程不明的远行。我调整好状态,下楼去吃早餐,发现彼得余怒未消,仍在生气。餐厅门口擦肩而过时,他咕哝着说了一句,他对昨晚斯图姆尖酸刻薄的嘴脸和卑劣行径记忆犹新,觉得特别恶心。中尉一直和我们待在一块,我和彼得根本没有私下谈话的机会。彼得爱在床上抽烟,晚上试着出去找几根火柴时,结果发现我们房间的门被锁住了。

负责给我们带路的中尉打了个电话,随即说带我们去看战俘集中营。上午,斯图姆带我们观光,下午他才带我们到了那儿。“你会发现,”他告诉我们,“人类是多么的仁慈。你也会发现一些向我们缴械投降的英国战俘,他们都曾是自己本国的重臣元老,你看后一定很高兴。”

我们乘坐出租车穿过城郊,来到地势平坦的乡间,它如同花园般美丽,又像集市般繁荣;随后,一片树林茂密的低矮山丘慢慢进入我们的视野。一个小时后,车子驶进一个看起来像教养所或医院的重要地方。我猜它以前是穷人家孩子的收留站。大门口岗哨林立,带钩的同轴铁丝网密布。薄暮时分,我们穿过一扇拱门,它放倒下来像个吊闸。中尉出示了通行许可证,车随后开进一个用砖铺路的院子。我们来到司令办公室,这儿更是戒备森严。

司令不在办公室,他的副手迎接我们。副司令脸色苍白,年纪轻轻就几乎秃顶。他用德语进行了自我介绍,并作了一番优雅的演讲,赞颂德国是多么的仁慈正义和英勇善战等。中尉给我们做翻译,将这些译为荷兰语,便于我们听明白。随后侍者呈上了三明治和啤酒,吃罢,我们一行人组成了一支视察队伍,其中有两名医生,他们戴着眼镜,面相温和,一些监狱看守——他们是遵纪守法的副干事,虽然年迈但体格依旧健壮,甚至有些盛气凌人。兴许就是这股气质和精神浇筑了奥斯曼德国军魂。一般来说,德国人没有什么值得吹嘘的,更别提文官武职了,即便如响当当的皇家卫队和勃兰登堡兵团也是如此。但是,这个国家似乎却能涌现出源源不绝的士官,他们意志坚强,能力超群。

我们参观了洗澡间、放风场、厨房、医院——里面除了一名流感患者外,并无其他患者。条件看起来还不错。我估计,整个地方是供军官们专用的,给美国来访者展示展示罢了。如果听到的他们讲的一半是真实的,那么德国南部和东部肯定还有一些令人毛骨悚然的禁闭室。

我并不是很喜欢这样的场合。

在我看来,沦落为战俘是人生中最悲哀的事情。看到德国佬横尸遍野时我暗自得意,但看到他们羁押的战俘时,我时常悲痛难耐。此外,我也承认以后再看到这种场景的机会微乎其微。因此无论在走廊里碰到谁,我一直都待在暗黑的角落,不与人照面,所幸的是遇见的几个战俘根本就没兴趣搭理我们。他们向年轻的副司令致敬行礼,很少留意到我们。毋庸置疑,他们认为我们是一群好奇的德国人,仅仅是来这幸灾乐祸地瞧瞧而已。战俘们看起来精神状态不错,只是眼睛四周稍显浮肿,好似长久缺乏锻炼的人。他们长得偏瘦。用副司令的话来说,这儿的食物是没有什么好吹嘘的。其中一间房里有人在写信。房子很宽敞,却只配备了一只小小的炉子取暖,窗户紧闭,房内氛围冷清又沉闷。另外一间房里,有人一边在讲,一边在黑板上画图。下面坐着十多个听众,有的穿着普通卡其布面料军衣,还有的穿着破布拼接起来的旧衣服,大多数穿着厚厚的大衣。看到这些俘虏,我禁不住想起往日在一起拼杀敌人的战友。对他们除了抱一线希望祈祷平安之外,我无能为力。

我边不停往前走,边心不在焉地听副司令大声解释和中尉咕咕唧唧翻译。这时,我突然想起这次视察何时将结束。我们经过一间类似于康复疗养的大房子,里面坐着几个病人,想必这是整栋楼最暖和的地方。尽管如此,它还是显得闷浊不堪,令人生厌。六七名战俘有的在看书,有的在玩游戏。他们眼神黯淡无光,瞧了我们一眼后,又干起自己的事。我估计,由于还处在恢复期,他们遇见外来人员时,可以不必起身敬礼。

我们绕过一张小桌,桌边只有一名战俘在那玩纸牌。这些曾经在战争前线流汗流血的英雄好汉,如今被关押在德国佬的狱牢里度日如年,此情此景真是惨不忍睹,我心中异常伤感。彼得开始对监狱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他和副司令走在前面,紧随其后的是中尉和一名医生,之后是两名看守,我和另外一名医生排尾。片刻间,我有点心不在焉,走在了队伍最后面。

这时,玩纸牌的战俘突然间抬起头来,我恰好看到了他的脸。我敢用人头担保,他就是卢斯战役中的多利·里德尔,在我们团里担任机枪队指挥官。我听说德国人在采石场轰炸矿山时将他抓获了。

正当他惊得目瞪口呆,要和我讲话时,我明白自己得机灵应对,以免被我前方一步之遥的医生察觉。

我假装被绊倒,有意将他的纸牌散落在地板上。随后我跪下去捡拾的时候,趁机揪了一下他的膝盖。他低头来帮我捡,我在他耳边小声说了几句。

“没错,我是汉内。看在上帝的份上,千万别声张。我在这儿执行秘密计划。”医生转身查看发生了什么,我马上用荷兰语又说:“老兄,振作点,我们会赢的。”

讲完后,我收拾好纸牌。多利配合得很出色,他像被猴子滑稽的表演逗乐了似的笑了笑。其他人闻声赶来,副司令呆滞的眼睛里露出愤怒的神色,大吼道:“不准和战俘说话!”

我迷惑地看着副司令,直到听了中尉的翻译才明白他的意思。

“那家伙是谁?”多利用英语向医生问。“他搅了我玩牌的兴致,后来又跟我叽叽喳喳地讲高地(德国中部和南部)德语。”

我懂官方英语,多利那样讲话是给我暗示。我假装对他这个讨厌的英国人很生气,故意和那个发着牢骚、豺狗模样的副司令挨在一起走出了房间。之后,我不得不行为收敛了一些。最后我们来到战俘禁闭区,这里关押着那些不受管教,犯规逾矩的战俘。他们看起来意志衰颓,毫无生气,但是我佯装得满心欢喜,还告知中尉说自己很乐意看到这些,他将我的话又翻译给其他人听。我很少见到他这样的卑鄙小人,中尉曾在柏林附近的鲁赫本战俘营当职过。返程时,他和我们谈论了诸多关于战俘和集中营的事情。彼得不止一次被投进监狱,因此对监狱里的人和事饶有兴趣,一直不停地问中尉。中尉讲了一件趣事,他说他们经常让一些假战俘混入其他战俘中作间谍。如果有战俘策划逃跑,卧底间谍就乘机参与其中,并积极怂恿。逃跑计划开始实施后,这些卧底才暴露自己的真面目,并得嘉奖祝贺。看来,德国佬禁闭战俘只是找一个欺凌和残害他们的借口罢了。

当天下午,我和彼得被隔离开来。他留下来和中尉一道,而我则背着行李,在一位后备军中士的陪同下前往车站。看样子彼得对这种安排深表不满,而我对此却并不在意。听说斯图姆要和我一同前行时,我顿时精神为之一振。斯图姆再次想见我,想必他一定是觉得我还有点价值;要是他决定起用我,他肯定是想将我纳入了他的游戏中。我喜欢斯图姆,就像狗喜欢蝎子一样。其实,我希望早日融入他的圈子。

我身上佩戴着后备军的标饰,省去了购票的麻烦。我在站台找不到自己的同伴,只好待在那等待。这时一大群人涌来,大多数都是士兵,从我身边摇摇摆摆地走过,挤满了车头前面的几节车厢。一名军官粗声粗气地告诫我站到木制轨道后面的一旁去。我听从其命,这时突然间发现斯图姆正低头直视着我。

“你会讲德语?”他厉声问道。

“就会几句,”我漫不经心地答道。“我去过纳米比亚的温得和克,学了几句德语应付日常所需。我的朋友彼得——也会说几句。”

“那么,”斯图姆说道。“好吧,上车。不是那节!这儿,笨蛋!”

我遵照他的命令上车,车门马上就关上了。斯图姆站在月台的另一端时,我看不清其无耻的轮廓,觉得没有必要提防。我不知道斯图姆是否对我产生了怀疑,但必须时刻保持警惕。我既精通荷兰语,又熟悉德语,假如他突然用德语对我发问,就容易泄露自己的底细。这样做起来可不那么简单。

火车朝乡下驶去,窗外结满了霜,一片模糊,我无法看清外面的风景。斯图姆忙着看他的文件,把我撂在一旁。我看到车上一则禁止吸烟的告示,为了佯装不懂德语,我故意拿出了烟斗。斯图姆抬起头察觉后,粗暴地命令我收起来,好像一位讨厌烟味的老妪。

接下来的半小时,没有报纸阅读,也不能抽烟,因此我无聊透顶。走廊上不时有人影穿梭,但是无人想进包间来。毫无疑问,他们看见了这位身穿制服,块头高大的军官,而且知道此刻他想独处。我想着去走廊伸展一下双腿,正要起身时,有人将门向后滑开,刹那间一个高大的身躯挡住了灯光。

此人身穿粗呢大衣,头戴绿色毡帽,向斯图姆敬了个礼。斯图姆抬起头,尽管面带怒色,却还是对我们俩微微地笑了笑。

“打搅一下,先生,”来人说道,“你们这还能多坐一位吗?我车厢里的勇士们抽烟把我熏得受不了,胃隐隐作痛……”

斯图姆站起身,眉头紧锁,满脸怒气,似乎要将这个闯入者扔下火车去。然后他似乎止住了不悦,让自己镇定起来,那人马上友好地咧开嘴笑了。

“哎呀!原来是斯图姆上校啊,”他大声说。(他念“斯图姆”名字时,发音特别像英语单词“胃”的第一个音节。)“上校,再次见到您非常高兴!那晚我很荣幸在使馆结识您,我猜杰勒德大使没有弄清我们的意思。”他说着一屁股跌坐在我对面的角落。

我先前就确定将会在德国与布伦基伦相遇,但未料到这么快。此刻他坐在那儿睁大双眼,一边失神地凝视着我,一边向斯图姆唠叨着那些陈词滥调。斯图姆早已不耐其烦,还是竭力保持自己的仪态。这个时候,我假装郁郁不乐,满脸狐疑地打量这个不速之客。

“希腊萨洛尼卡战势陷入僵局”,布伦基伦先生想以聊天的方式打开话匣,然而斯图姆指向一则告示,上面写着“火车上禁止军官与他人谈论军情。”

“抱歉,”布伦基伦说道,“我看不懂你们那墓碑文式的语句。我想那则告示是针对不速之客的,对我俩来说,它没有任何意义。我想这位先生也是和您一起的吧?”

我绷着脸坐在那,神色疑惑地盯着布伦基伦。“他是荷兰人,”斯图姆说道:“南非裔荷兰人,他讨厌听人讲英语,所以不高兴。”

“在这点上,我也是这样啊!”布伦基伦诚恳地说道。

“谁说我讲英语?我讲的可是纯正的美语。振作点,伙计。正如我家乡俗话所言,不是任何声音都能唤得住马鹿。我讨厌剧毒的响尾蛇,但我更加讨厌英国佬。斯图姆上校会告诉你的。”

我敢肯定斯图姆会跟我讲。恰在此时,火车开始减速进站,斯图姆起身准备下车。“祝你愉快,布伦基伦先生,”他扭头叫道。“如果你想旅途开心,就不要再跟陌生人讲英语,他们可分不清英式美式呢。”

我紧跟在斯图姆的后面走着,布伦基伦叫住了我。

“朋友,等等,”他大声呼喊,“你的手提包落下了。”他从行李架上把包递给我,并未显露出认识我的丝毫迹象。我最后看了他一眼,他神情沮丧地坐在火车角落,将头埋在胸口,仿佛要睡觉的样子。他是那种精心扮演角色的人。

外面停着一辆小汽车——那种常见的灰色军车——我们开始在颠簸的林间道路上急速前行。斯图姆早已将他的文件装进公文包,一路上只跟我偶尔说一两句话。

“我还没有决定留不留你,勃兰特,”他郑重地说。“你可能是个傻瓜,也可能是个无赖,还可能是个好人。要是个无赖,我们会毫不犹豫地毙了你。”

“如果我是个傻瓜呢?”我问道。

“我们会将你扔进伊瑟河或者是德维纳河里喂鱼。你不会死得很难堪。”

“你们不能那么对我,除非我心甘情愿。”我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