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初涉险境

正如彼得所言,德国人极其小心谨慎。我们在鹿特丹码头遇到一个人。我有点担心,我们在里斯本的活动可能已经露馅了,并遭人怀疑。那个矮个子朋友也可能早已给他的同伙发了电报,提醒他们引起注意。但目前还是一切风平浪静。

我和彼得在航行途中作了周密细致的计划。我们只讲荷兰话,继续假扮成马瑞茨将军手下的兵。彼得说,只有这样才能把戏演下去。我敢发誓,到达荷兰之前,先前的经历在我的记忆中非常模糊,因为我脑海里总是萦绕着危险二字,它使我心志颓废。我忍不住扪心自问,我和一个常见的亡命之徒有什么区别呢?

我们商量后,认为最好立刻启程到德国。码头边的线人告诉我们,明天中午有一趟火车,我们决定搭乘它。

在我们启程跨境之前,我再次觉得英雄气短,信心不足。我在车站里看见了一位国王信使,我曾经在法国见过他;还碰到一个战地记者,卢斯战役爆发之前,他在我们的前线阵地来回奔跑,采访报道。我听见一位女士讲英语的声音,混在一堆叽叽喳喳地说荷兰话的人里头,就像一只叫声嘹亮的云雀,夹杂在一群乌鸦中,分外鲜明。车站里还出售不同的英文报纸,版面粗糙。我对这一切感到相当恶心,我不知道自己何时能回归常人的生活。

随着火车开动,我心中的苦闷烟消云散。天空晴朗有风,火车缓慢地驶过荷兰平坦的草原,我一直思考着彼得的提问。他以前没有到过欧洲,因此对农场抱有美好的期望和遐想。他告诉我说,他估计一摩肯大的草场,可以饲养四只羊。我们交谈甚欢时,火车摇摇晃晃地越过运河大桥,抵达边境车站,进入德国领地。

我原以为在这可以看见巨大的防御工事,如带刺的铁丝网,一条一条的堑壕。然而,在德军这边,我发现只有六七个哨兵在把守,他们穿着能自动变色的服装,我以前在卢斯战场上见过这种制服。一名后备军的小头目,他的衣服纽扣暗黄,像赶牲口一样,将我们轰下了火车。我们被带到一间宽敞而又空荡荡的候车室,那里燃着一个大火炉,接着我们两人同时又被领到里面一间小房内接受搜查。我告诉彼得,这是例行公事。我很高兴我们是一起进来的。看守命令我们脱光衣服。我不得不十分严肃地臭骂了彼得几句,叮嘱他必须保持镇静。检查人员相当文明,但过于严格。他们将我们口袋和包裹里的物件一一作了登记,还一字不落地记下了鹿特丹的线人给我们办的护照上的信息。

我们正在穿衣服时,一名身穿中尉制服的男子,手里拿着一份报纸,突然冲了进来。他大约二十岁,带着一副近视眼镜,看起来稚气未脱的样子。

“勃兰特先生,”他大叫一声。

我点点头。

“你就是勃兰特先生?”他用荷兰语问道。

他向我敬了个礼,说道:“尊敬的先生,我很抱歉。由于司令的汽车行驶缓慢,我来晚了。刚才要是我在这里,这些繁文缛节就不会打搅两位啦!我们接到消息说你们来这儿了,就安排我来负责接待。还有半个小时,你们就可搭乘开往柏林的火车。请赏个脸,一起来喝杯黑啤酒吧。”

中尉的这番恭敬和殷勤,让我们倍感荣耀。我们阔步走出人群,跟着他来到车站附近的饭馆。随即,他打开话匣子,和我用荷兰语聊了起来。彼得似乎忘记了他在当学生时学到的荷兰语,听我们的对话有点困难。因为中尉视力不佳,心脏也有毛病,不适合服现役。在这间空气沉闷的餐馆里,他绝对是性子火爆的人。他告诉我们,德国任何时候都能够吞下法国和俄国,但是她当下的目标是制服所有中东国家,这样她才能完整地将半个世界都收在麾下。

“你们的朋友,英国人,”中尉咧嘴笑着说,“最后也会被拿下。我们要用我们的潜水艇进行封堵,让英国佬饥饿难忍,还有摧毁他们的贸易,让他们瞧瞧我们海军的厉害。过去一年中,英国佬高谈政治,自吹自擂,而我们一直在埋头建造船舰——噢,建造了这么多呀!我的表兄在基尔——”话还没说完,他扭头向后看去。

我们从未听说过他有一个表兄在基尔。这时,一个身材矮小、皮肤发黑的男人走了进来,中尉立马跳起身,向他敬礼,鞋后跟像钳子似的咔嗒一响。

“上尉先生,这两位先生是南非裔荷兰人。”他向矮个子男人介绍。

新来者双眼明亮,充满智慧,上下打量了我们一番后,开始用塔尔语询问彼得。幸好我们先前精心地编造好了故事,他才找不出任何破绽。上尉名叫佐恩,曾经在德国西南部待过数年,对边境境况了如指掌,我和彼得记起曾经听人说过他的名字。

谢天谢地,我们俩的表演配合得非常默契。彼得将自己的故事编造得无懈可击,尺度把握得很恰当,不时向我询问某个人的名字,或者确认某些细节。佐恩上尉看起来挺满意。

“你们俩正合适,”他说道。“但要记住”——他皱皱眉,“在我们德国,我们无法接受任何人的油腔滑调。只有诚实守信,才会得到奖赏;如果两面三刀,满口胡言,就会像野狗一样惨遭枪杀。据我所知,你们种族中出过很多叛徒。”“我不希冀您奖励我什么,”我有点生气地说道,“我们不是德国人,也不是德国人的奴隶。任何人以英国为敌,我们就会为他全力以赴,奋战到底。”

“听起来你们很勇敢,”他说道,“但是,你们得先低下自己那颗高傲的头发誓,发誓会遵守纪律。遵守纪律戳到了你们布尔人的痛处,你们会因此而备受煎熬。你们不过是一个破落的小民族。在德国,我们随时随地都讲究纪律,正是这样,我们才能征服整个世界。火车还有三分钟就要开动,你们现在可以走了,我就等着看斯图姆上校会如何管教你们。”

这个家伙是我所遇的德国佬中感觉最棒的一个了。他是白人,先前我可能和他一起共事过。我喜欢他硬朗的下巴,还有那沉稳专注的蓝色眼睛。

去往柏林的旅途在我的记忆中大体上平淡无奇。戴眼镜的中尉睡着了,大部分时间里,车厢上只有我们俩,除了偶尔有一两个休假的士兵光临之外。他们身心疲惫,眼神忧郁。毫无疑问,这些可怜的家伙是从伊瑟河或伊普尔战场那边撤回来的。我倒是很想与他们聊聊,可公开场合,我不会讲德语,偶尔听到的一些对话也是无关紧要的,因为大部分都是关于团队琐事。只有一个家伙说得兴致盎然,意犹未尽地讲道,这是他最后一个悲惨的圣诞节,明年他就会赚够了钱,凯旋而归,回家休假。其余的人同意他所说的,但都半信半疑。

德国的冬季昼短夜长,开往柏林的火车大多时候都在黑暗中前行。透过窗户,我看到沿途的小村庄里灯光闪闪,时而出现一些钢铁厂,锻造车间,也是火焰四射。我们在一个镇上停下来吃了晚饭。车站站台上挤满了准备西行的新兵。我们没有发现英文报纸上说的食物短缺现象。在饭馆里,我们吃得很舒心满意,饭菜的价格也实惠,一瓶白酒只需三先令。不过,面包的确难吃。要是有一份味香多汁的牛排,加上一些像“萨沃依”餐厅那样的鲜美蔬菜,我就可以不馋面包了。

我有点担心我们熟睡后会泄露身份,其实完全没必要,因为中尉正张大嘴巴,酣睡得像一头猪。火车在黑暗中轰隆隆前行,我一直猛掐自己,提醒自己身处敌方的地盘,要执行一项疯狂的任务。天空开始下雨,火车在雨中穿过一座座城镇,灯光在湿溜溜的街道上闪烁着。随着我们向东行驶,灯光看起来柔和许多。习惯了光线暗淡的伦敦街头之后,我不免觉得惊奇,夜幕降临后的德国车站,闪烁着不计其数的弧形大灯,耀眼夺目;一排排街灯,放眼望去,好似看不到尽头。彼得早就不知不觉地进入了梦乡,而我直到半夜,仍保持清醒,努力使自己集中精神,不开小差。后来,我也开始打盹,直到第二天早上五点才醒来。此时,天色已如正午一样明亮,火车到达了繁忙的终点站。这是我曾经历的一场最舒适、最平安的旅行。

中尉伸了伸懒腰,拉扯了一下皱巴巴的制服。没有搬运伙计,我们自己把为数不多的行李放进带顶篷的四轮马车上。护送人员告诉了我们旅馆地址,随即我们的马车轱辘辘地驶入了明亮而又空旷的街道。

“一个非凡的国家,”彼得说道。“诞生伟大的德国人民,真是千真万确呀。”

中尉高兴地点点头。

“我们是人类最优秀的民族,”他自诩道,“就连他们的敌人也会马上见证。”

我本想舒舒服服地冲个澡,但又觉得这不是什么要事,何况彼得也不是那种爱洗澡的人,于是改变了主意。早餐我们吃得很好,有鸡蛋、咖啡。之后,中尉开始打电话。刚开始,他讲话的语气专横霸道;后来,似乎接通了上级的电话,语气变得毕恭毕敬起来;最后,又像在讨好卖乖。他安排我们下午去拜见某个人,他无法将此人的头衔用荷兰语说出。从中尉说话语气逐渐变得谦诚有礼来看,我断定此人是个大人物。

那天早晨,我和彼得用完卫生间后,中尉带我们出去散步。我们俩打扮得酷似街头奇怪无聊之辈:都穿着事先准备的粗花呢套装,法兰绒灰白色衬衫,戴着欧洲流行的宽边软毡帽;我还穿了一双棕色马丁靴,彼得穿上那款葡萄牙人厌恶的深黄色的靴子后,走起路来就像小脚女人似的步履蹒跚;他脖子上系着一条深红色的普通的绸缎领带。我的胡须相当长了,我把它剪成斯姆滋上将那样的形状。彼得的胡须是塔卡人钟爱的那种蓬松飘逸型,他很少打理。不得不承认,我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南非人都以为我们是从草原来的布尔兄弟,其中一个在附近的店铺里置办了这身行头;另一个以恶霸自居,曾经在某个偏僻的村子上学。我们俩身上弥漫着次大陆人的味道,就像报纸上描述的一样,臭气难闻。

雨后天气晴朗,我们在街上溜达了好几个小时。商店里生意兴隆,圣诞礼品琳琅满目,璀璨耀眼。一家百货商场也是被挤得水泄不通,我在那儿买了一把折叠刀。街上年轻男子很少,大多数女子身着丧服。穿制服的人随处可见,他们看起来要么是挖战壕的军人,要么是政府职员。我们一眼瞥见了那座低矮的房屋,总参谋部就在里头,我们脱帽以示敬仰。后来我们又凝视了一会玛丽娜姆大楼,我很想知道特尔皮茨元帅的智囊团在那酝酿着什么诡计。

德国的首都给人一种干净而又丑陋、枯燥但却高效的印象。可是,我还发现她令人郁闷——甚至连伦敦都甘拜下风。我不晓得如何贴切地描述她,整体来看的确少了点灵气,俨然一家呆板的大型工厂,而不是一座充满生机的城市。即便你给她装饰了门面,四周种满玫瑰,她也还是座单调乏味的厂房,而不是温馨可人的家园。这个地方让我感到既压抑,又快慰。从某方面说,她让德国人看起来没那么强大。

下午三点钟时,中尉带我们进了背街一间不起眼的白色楼房,楼房门前有哨兵把守。接待我们的是一位年轻军官,他让我们在候见室等了五分钟。之后他引我们到了一个大房间,里头地板擦得铮亮,彼得差点一屁股坐下去。房间里燃烧着木块,一个身材矮小的人坐在桌子旁边,他戴着眼镜,头发从前额一直往后梳,看起来像个时髦的小提琴家。他是这儿的首领,中尉向他敬了礼,并通报了我们的名字,随后就闪身离去。首领面前有两把椅子,他示意我们坐下。

“你们俩是勃兰特先生和皮纳尔先生?”他透过眼镜打量着我们问道。

屋子里另外一个人吸引了我。他背对壁炉站着,两只胳膊肘撑在炉架上。他身材叫人羡慕,站起来足有一米九八高,肩胛壮硕,酷似一头短角牛;身穿制服,纽扣孔里露出黑白丝带交十字勋章;上衣皱巴巴的,短得几乎无法遮住庞大胸腹;手臂长似大猩猩前臂,手掌宽度,交叉着放在肚前。他长着张大脸,笑容慵懒,下巴又宽又凹,在整张脸上显得格外突出。他的前额不饱满,都快贴着那粗短的后脑勺;脖子下部胀鼓,肉都要从衣领里凸出来了。他的头呈梨形,上窄下宽。

他用那双又小又亮的眼睛盯着我,而我也紧盯着他。我猛地意识到了某种东西,那正是我寻找已久的,直到那一刻我都不确定它还存在。这就是滑稽的德国佬,就是我们要真正对付的德国佬。他就像河马一样丑陋讨厌,但给人印象深刻。他那形状怪异的头盖上的每一根鬃毛发都格外惹眼。

坐在桌旁的矮个子首领讲话了,我猜他可能是一名文官,从衣着来看兴许官至副部长。他说着荷兰话,语速缓慢,吐词清晰——刚好适合彼得,他能听懂。头儿面前有一张纸,上面记着问题,他逐一发问。问题并不多,过境时佐恩都问过我们。起初我将编造好的谎话都烂熟于心,因此我应答起来极为流利,未露出丝毫破绽和马脚。

随后站在炉前地毯上的男人插话了,“长官,我来问他们。”他用德语说道,“您对这些外来的家伙过于文绉绉的了。”

他开始讲塔尔语,带着德国西南部人厚重的口音。“你们应该听说过我,”他说道。“我就是击溃赫勒娄人的斯图姆上校。”

彼得竖起耳朵,提起了兴致。“啊,先生,你砍下了巴菲首领的脑袋,还将它丢弃在乡下的泡菜坛中,了不起呢,我看见过!”

高个子男人大笑起来,对他的朋友说道:“您瞧,还有人记得我”,之后又对我们讲道:“所以,我怎样对待敌人,德国也会怎样对待她的敌人。如果你们两个胆敢对我耍半点花招,同样没有好下场。”说完他又开始大笑。

斯图姆说话嚣张霸气,气氛恐怖。彼得只能从眼皮底下怯生生地望着他,就像我以前见他盯着狮子准备下手射击一样。

斯图姆猛地坐到椅子上,胳膊肘撑着桌子,将头尽量往前伸。

“你们刚脱离混乱的局面。如果马瑞茨落在我的手里,我一定要把他捆在马车后面拼命鞭打他。那些蠢货们,自以为有必胜的把握,结果错失良机了。我们本来可以放火烧死英国佬,让他们葬身大海,但是谁料这些笨猪所备的燃料不足,竟使火熄灭了。无论他们怎么煽火,死灰已无法复燃。”

他将一张纸揉成团,轻轻弹向空中,说道:“这就是我对你们那个白痴将军马瑞茨的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