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来,舒展了一下长长的双臂。
“我们最好马上行动。天哪,我想知道老将索利·马瑞茨喝醉酒了会怎样,战争精彩得很呢,我当时在奥林奇手忙脚乱,祈祷英国的小伙们手下留情。”
彼得是个特能吹嘘的家伙。一讲起话来,就滔滔不绝,像当初布伦基伦吹嘘他自己一样。在返回里斯本的途中,彼得一路上没停过嘴,不厌其烦地讲马瑞茨将军的奇事,以及他在德国西南部的冒险,直到我听得半信半疑为止。他将我们的行动描述成一则精彩的故事,我听着他唠叨个没完,迅速地把它记在脑海中。这就是彼得一贯的风格。他说,如果你要去演戏,你必须时刻想着自己的角色,说服自己进入状态,直至你真正与角色融为一体,而无须半点矫揉造作,这样才能表演自然。那天早晨,从旅馆里出来了两个人,一看就行迹十分可疑,像是在竭力掩饰自己的身份。但当他们返回旅馆时,完全成了亡命之徒的模样,肯定在英国遭遇了枪击后潜逃在此。
我们整个晚上都在努力收集线索。葡萄牙的某个共合体已经初露端倪了,这时的咖啡馆通常都是政客满座。但是战争平息了当地人们的一切争论和非议,他们的话题无非就是关于法国人在干什么,俄国又出现什么新问题,等等。我们准备去一个地方,它位于一条主干道旁,宽敞明亮。那里有很多目光敏锐、眼神犀利的家伙,我猜他们是一些间谍和警察卧底。英国人不讨厌这种娱乐场合和消遣方式,因此我们不会被发现,可以安全脱身。
我的葡萄牙语讲得极为流利,而彼得说的时候,像一个洛伦索马克斯的酒吧老板,时不时地夹杂着南非尚加人的口音。他先点了一种陈皮酒,我猜他以前没有喝过,不一会儿,他又开始高谈阔论起来。邻座的几个人纷纷竖起耳朵听着,没多久,我们的桌子边就围满了一群人了。
我们和这些人讲着马瑞茨将军的故事以及我们的经历。那间咖啡馆里似乎不适合谈论这样的话题,因为有个身材魁梧、眼睛深蓝的家伙攻击说,马瑞茨将军是个龌龊而又卑鄙的小人,立马就会被绞死。他刚一说完,彼得就一只手飞快地夺下了他的腕刀,另一只手掐住了他的脖子,命令那人道歉,他照做了。这家伙丢尽了里斯本人的脸。
此后,附近开始骚动起来。站在我们旁边的人变得极其安静有礼,而外围却有人不停地讲话。彼得说,自己热爱葡萄牙,支持葡萄牙,如果她和英国同一个鼻孔出气,她就交错了朋友。围观的人窃窃私语,纷纷表示不赞同。一位穿着得体、面相善良的老人,神态酷似船长,一下子激动得脸红脖子粗,猛地站起来,双眼直视着彼得。我意识到我们惹恼了一名英国人,于是我用荷兰话提醒彼得。
彼得尽兴地表演了一番,突然收住嘴,露出鬼鬼祟祟的神色,小声地和我叽叽喳喳了几句。此时的他,堪比舞台上经验老到的阴谋家。
那个老人笔挺笔挺地站着,瞪大了眼睛。“我听不懂你说的什么狗屁话,”他说道,“要是你们这该死的荷兰人还说些反对英国的混账话,我要你们不得好过。谁敢再嚼舌根,我就和他动真格,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彼得深知我的用意,但我必须继续演下去。我对他用荷兰语说,我们不应该在公共场合大吵大闹。“记住大事,”我模模糊糊地说了一句,彼得会意地点了点头。老人盯着我们看了一会儿后,露出傲慢的神色,然后走出了会所。
“英国人是该收敛了,”我对着人群说了一句。我们又喝了一两杯,然后大摇大摆地向马路走去。突然,我的胳膊被人碰了一下,我扭头往下看,发现一个身穿皮毛外套、个头矮小的男人。
“两位先生能否赏个脸,一起走几步去喝杯啤酒?”他操着生硬的荷兰语说。
“你到底是什么人?”我问道。
“打倒英国!”他答道,随即将外套的翻领拉回,露出扣眼上的饰带。
“好吧,”彼得说道,“朋友,请带路!我们不介意。”
他带着我们穿过一条背街,来到一座公寓门口,爬了两层楼梯,进入一间狭小却又非常舒适的房子。里面摆放着许多精美的红颜色漆器,我估计他是从事艺术品买卖的。自从葡萄牙共和力量摧毁修道院,将皇家贵重物品抛售精光后,漆器和古玩的交易在国内风生水起。
他给我们倒了两大杯口感纯正的慕尼黑啤酒。
“来,干杯!”他说着,举起了自己的酒杯。“你们从南非来,到欧洲做什么?”
听到这话,我们俩面色阴沉,愣了半天。
“这是我们自己的事,与你无关,”我答道。“你可别指望用区区一杯啤酒,来换得我们的信任。”
“是吗?”他说道。“我倒不这样认为咧。听你们在咖啡馆的谈话,想必你们讨厌英国人。”
彼得说了些贬低他们的话,像是非州黑人的俗语,在荷兰语中听来有点恐怖。
矮个子笑了笑,说:“这就是我想知道的。你们支持德国吧?”
“那样说言辞尚早,”我说道。“无论哪个国家对英国发动战争,只要她公平仗义地对我,我就会鼎力支持她。英国人侵占我的祖国,践踏我的同胞,使我无家可归,到处逃命。我们南非人对此永生难忘。我们虽然贫穷落后,但最终还是会取胜的,因为我们对国家的贡献将是巨大的。为了夺取东非,德军和英军打起来了。我们对东非土著人了如指掌,然而英国人却未必如此。东非人过于愚钝和懒散,就连南非卡菲尔人都嘲笑和戏谑他们。我们能控制和掌管这些黑人,出于害怕,他们会拼命地为我们战斗。伙计,要我们干,有什么奖赏?我告诉你,我们参战,不求任何回报,就是憎恨英国。”
彼得咕哝了一声,表示赞同。
“说得好,”款待我们的主人说道。他眯着的眼睛忽然闪了一下,接着说,“德国有很多机会给你们这样的勇士来施展拳脚。能否告诉我,你们打算去哪里?”
“先到荷兰,”我说道。“然后可能去德国。旅途中劳累了,我们就休息一会儿。此次战争历时长久,我们有的是机会。”
“这次别错过了哟,”他意味深长地说。“明天有一班船驶往鹿特丹。如果你们听我的劝告,可以坐它去荷兰。”
这话说到我的心坎上了。如果我们待在里斯本,马瑞茨将军的手下随时会来,我们的身份可能会被戳穿。
“我建议你们坐‘马沙杜’号轮船去,”他又说。“德国政府会给你们安排事做——噢,没错,很多事。如果延误了,就会错失良机。我会安排好你们的行程。帮助自己国家的盟友,是我应尽的职责。”
他记下我们的名字,并在彼得拿出的重要资料上做了个标记。彼得要了两杯啤酒压压惊。矮个子看起来像是个巴伐利亚人,我们一起举杯祝普鲁士王子身体健康,就像我在卢斯时试图戏谑德国佬一样,说着昧心的祝福话。这简直是个讽刺。遗憾的是,彼得并没有领会。倘若他听懂了,他一定会非常开心。
矮个子男人目送我们返回了旅馆。第二天吃完早餐后,他又赶来与我们会面,并送来了船票。午后两点,我们登上了船。在我的建议下,他没有送我们离开。我告诉他,我们是英国的主人,也是英国的反叛者,不想在船上闹出任何风险,以免英国军舰抓住我们并搜身。彼得拿出二十英镑作为路费,补偿给了那个人。你知道,他做事的一贯原则是,不要揩任何人的油,哪怕是敌人的。
我们坐的船沿着塔霍河顺流而下,与破旧的“航海家亨利”号轮擦肩而过。
“今天早晨,我在街上遇到了斯洛哥特,”彼得说道,“他告诉我,一个矮个子德国人天亮时查看了旅客名单,之后就乘船离开了。名单上你的名字就是科内利斯。我们能混到德国佬中去,真叫人高兴。德国佬做事认真,与他们打交道是件愉快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