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五百两赏银

大理寺卿布书仁平素节俭吝啬,轿子的帘子破了,只是修补,不愿意更换轿帘。于是,他的轿子,成了朝廷大员里面,唯一轿帘打补丁的特例。轿子行到哪里,路人看到轿帘上的补丁,立刻指指点点。布书仁见怪不怪,不为所动。他从大明宫出来,吩咐手下骑快马张贴悬赏布告,自己坐在轿子里打盹。

轿子停在了大理寺门口。一个差役过来禀报道:“布大人,有一名年轻男子,自称去年中榜的探花司空虎,前来协助大人救驾。”

布书仁用蘸了凉水的汗巾,捂着发烫的脸颊,不屑道:“死骗子看中了五百两赏银,也就罢了,居然冒充探花?去年的探花明明是相爷的远房侄子……咦?”

他想起来了。

朝廷传言,去年科举,李林甫做了手脚,将不学无术的远房侄子安插进来。为防露馅,没敢掉包状元和榜眼,就掉包了探花。这个司空虎,就是被掉包的倒霉蛋。这可麻烦了,对方拿捏着李林甫的把柄,简直是一个烫手山芋。布书仁只能装糊涂道:“我去试探此人底细,果真是个骗子,棍棒伺候。”

进到大堂,司空虎站在墙边等候。

布书仁坐在桌案后面,假装靠着椅子喝茶休息,眼睛瞟着对面的小白脸。相貌清瘦,脸上尽是菜色,显然穷困潦倒。布书仁开始同情司空虎了:“你我年纪相差甚远,我就叫你一声司空世兄。你来领赏银,得先通过考试。我出三道考题,你答对了就帮我做事,答错了莫怪本官不留情面。”

司空虎道:“布大人请出题。”

布书仁道:“腊月时节,天降大雪,江南出了一宗命案。死者被用利器捅死,凶手没有离开现场,但是却找不到凶器,只有一根湿漉漉的绳子,和一堆点燃的柴火,你能断出,凶手的杀人方法吗?”

司空虎满脸自信,语速很快地说道:“天降大雪之时,凶手把绳子蘸水,冻成一根冰锥,就可以杀人了。那堆柴火也有用处,就是用来把绳子上的水化掉。”

布书仁觉得有点意思,继续道:“算你胜了一题。第二道考题,也是天降大雪,死者被害,但是现场的疑凶,身上没有血迹。紧接着,第二天,城里的裁缝被杀,裁缝家的火炉里找到了一片衣服的残片。请问凶手杀裁缝做什么?”

司空虎眼睛眨都没眨,似乎对这个难题根本不感兴趣:“因为裁缝是凶手的帮凶。凶手事先找裁缝,订做了一件可以反过来穿的两面衣服。行凶之时,血渍溅到衣服上,但是凶手穿的是两面衣服,把反面换成正面,就可以摆脱嫌疑。凶手杀人之后,再把裁缝灭口。”

布书仁继续道:“我出最后一道考题,你要小心。还是大雪时节,案发现场没有看到死者出现,也没有死者的脚印。第二天,死者的尸体被发现。请问为什么会没有死者的脚印?”

司空虎嘴角带笑,两手负在身后,道:“死者早就被害,只不过因为下雪,凶手在雪地里,用自己的脚印覆盖死者的脚印即可。布大人,小人可以为朝廷效力了么?”

布书仁的茶盏,停在了唇边。

这三道考题,其实是江南出现的三件悬案,一月以来无人能解。此刻现学现卖,孰料想小白脸答题不费吹灰之力。他决定遵守承诺,低声道:“司空世兄,我们一见如故。救驾之后,本官会向陛下给你求个前程。五百两赏银,也如数奉送。只是,你不懂官场规矩,我很难办。刚才差役说,你和相爷有点误会。依我看,是差役听错了,对么?”

司空虎挠挠头发:“布大人见教的是。”

布书仁笑嘻嘻道:“你想从善如流,就要投鼠忌器。”

司空虎附和道:“多谢布大人提醒。”

忽然,大理寺外面的登闻鼓响了,一个满鬓寒霜的老汉神色惊慌地闯进大堂,跪在地上。

布书仁把茶盏扔在桌上,一拍惊堂木,高声问道:“堂下何人,有何冤枉?”

老汉一边用袖子擦汗,一边道:“小人郭义,是长安城外十里村的保长,今日午时,十里村的村头土地庙出现一具死尸,是个西域人模样,小人听说朝廷在缉捕一个西域客商,就有些怀疑,前来报官。”

官兵们都开始窃窃私语。

布书仁道:“本官要查验现场,郭保长带路。”然后一拍惊堂木,走出大堂。

郭义在前面带路,布书仁坐着轿子,司空虎和一队官兵紧随其后。临近傍晚,众人来到十里村。村里出了命案,村民们按捺不住好奇,围在一旁,此时急忙后退,让出一条路来。布书仁跳出轿子,来到土地庙门前。

这间土地庙,供奉的神像已经残破不堪,显然平素无人打理,布书仁和司空虎进门,就看到一具男尸倒在地上。这具男尸已经现出尸斑,死去不到一天,与郭义所说的死亡时间相吻合。司空虎把男尸的脸孔掰过来——满脸络腮胡,浓眉大眼,蒜头鼻子,青紫色的嘴角溢出一丝血渍,显然是挣扎的时候将嘴唇咬破。尤其显眼的是,咽喉处一道黑紫色的印记,是被丝带勒住咽喉,以至于窒息而死。

叮当一声,从男尸怀里掉出一面铜镜,锈迹斑驳,背面云纹。司空虎把铜镜拿在手里,开始出神。这面镜子分明和毒倒皇帝李隆基的铜镜如出一辙。于是难题来了,自己要不要以身试险,检查镜子上面是否有毒呢?司空虎咬着嘴唇,回头对布书仁说道:“布大人,草民现在要做一件事情,来不及多解释,麻烦你帮我一个忙,倘若我中毒,你一定也给我一顿耳光,或者拿棍子敲我脑袋一下也成。”

布书仁知道此事非同小可,便答应下来。

司空虎擦擦额角的冷汗,将铜镜翻过来,用手指摩挲镜面,铜镜里面的人,头戴幞头巾,身着长衫,满眼血丝,白眼珠还有点发黄。他下意识摇摇头,把手在眼前晃晃,什么事也没发生,把手指含在唇边,没有那股咸味。

布书仁卷起袖子,准备动手,先试探着问道:“你还好吧?”

司空虎回头道:“我如今是什么样子?”

布书仁定睛看看,问道:“你脸色憔悴,是不是没休息好?白眼珠还有点发黄,明显肝火旺盛,要不我帮你找个郎中,开一点黄连、栀子、大黄之类的药材去去火?”

破庙门外的围观百姓也都交头接耳。

司空虎尴尬笑笑,将这面无毒的铜镜交给官兵收起来,继续在男尸身上检查,一无所获。日头落山,只剩下一抹黄晕,泥塑的神像满头灰尘,房梁上也积满了灰尘,一张破损的蜘蛛网悬在半空。司空虎朗声道:“何方高人,可否现身一见?”

土地庙四周静悄悄,没有回答。

布书仁问道:“你的意思是,那个杀人凶犯还没有走远?”

司空虎道:“布大人可以推想一下,这个西域客商进献铜镜之后,离奇死在这间土地庙,所为何来?尸体身上其他物品都不见了,偏偏有一面普通的铜镜在他怀里,又是为了什么?你只要解开这两个疑点,就豁然开朗了。”

布书仁摇头,一脸茫然。

司空虎道:“这间破庙,案发的时候,先后出现了两个人。这两个人,第一个是凶手,第二个却在提醒我们铜镜的秘密。事情变化很快,说什么都为时尚早。”

布书仁似乎有点开窍:“也就是说,这个西域客商进献铜镜,是被人指使,幕后真凶兔死狗烹,把他灭了口?”

司空虎道:“正是如此。”

布书仁抱住他的肩膀,兴高采烈道:“本官没有看错人,你如此机智,简直是本官的智囊!不对,说你是本官的智囊,置陛下于何地?从此往后,本官就叫你长安智囊!”

司空虎的肩膀被抓得生疼,惨叫道:“布大人先回长安城禀报情况,这具男尸装殓起来,停放在大理寺。”

布书仁一抬手,门外的官兵进来,把男尸扛在门板上带走。土地庙里的神像,掩映在黄色的光晕里。随着阳光的淡去,一切再次归入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