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五百两赏银

大明宫倚龙首原而建,巍峨壮丽,藐视云汉。高力士和李林甫来到丹凤门,一个身穿官服的中年男人已经在此等候了。此人一张窄窄的脸,细眉细眼,鼻梁高耸,山羊胡须,正是大理寺卿布书仁。布书仁为人机警,在朝中顺风顺水。他向两人打个招呼,在前引路。

初春的微风,依旧带着一丝凛冽,三人急匆匆的影子,在脚下不住摇晃。皇帝李隆基的书房,宫女太监哭成一片,伴随着杨贵妃的呵斥声。

高力士等人进门,探问状况。杨贵妃摇头道:“事态紧急,打搅阿翁寿诞,三位先来看看陛下。”

高力士看到,书房里,靠南墙是一扇宽大的窗子,窗前一张雕花书案,书案上笔墨狼藉。书案旁边是一张卧榻,皇帝李隆基倒在卧榻上,面色苍白,人事不省。李隆基已经年逾六旬,腮边隐隐露出黄褐色的斑点,双颊凹陷,一副美髯修剪的很整齐。

高力士问道:“陛下生病,还是中毒?”

杨贵妃叹息道:“按照御医所讲,极像是中毒。昨天,一个名叫骆言的西域客商,进献一面铜镜,据说是一件汉朝异物,已经流传了几百年。陛下好奇,就留下赏玩。孰料想,今天正午,陛下正要去阿翁家里贺喜,突然昏倒在地。”

高力士问道:“中毒?御医如此确定?”

杨贵妃道:“陛下昏倒之前,曾经仔细摩挲镜子,然后把手指含进嘴里。看来陛下也觉出镜子有问题,但是为时已晚。”

高力士沉吟道:“陛下出事,宫中无人。太子出使番邦,许久未归,这却如何是好?”

一旁的大理寺卿布书仁有一种被遗忘的感觉,插嘴问道:“那面镜子在哪里?”

杨贵妃道:“陛下昏倒之后,有两名宫女冒死试毒,结果也昏倒在地。那面镜子如今用黄色锦缎包起来,放在锦盒里了。”

布书仁跃跃欲试,道:“臣想试试那面有毒的镜子,倘若昏迷或者身亡,臣自己负责。”

高力士和李林甫互看一眼,不敢吭声。

杨贵妃问道:“布大人考虑好了?”

布书仁点头。

杨贵妃一招手,一名宫女抱过来一个锦盒。杨贵妃亲手把锦盒交给布书仁。布书仁是外臣,不敢与后宫嫔妃有所交集,此刻下意识抬起眼睛——对面的杨贵妃体态丰腴,峨眉淡扫,眼角含泪——自知失仪,急忙低下头。锦盒打开之后,揭开黄色锦缎,里面是一面铜锈斑驳的古镜,背面刻着云纹,看年代确是汉朝之物。

布书仁仔细端详镜面,看到里面是自己的样貌,面庞清瘦,山羊胡须,并无不妥。他的手指,触摸到镜面,的确有一些黏糊糊的颗粒,把手指放在唇边,一种咸咸的感觉。布书仁回头,冲着高力士和李林甫傻笑,然后抱着镜子,昏倒在地。

李林甫叹息,凑过来道:“布大人太过大意,趁着中毒较浅,给他用点手段,大概管用。那位小公公,你来!”

高力士来不及多理会,转身跑到殿外,高声呼唤御医。一个御医立刻抱着药箱跑过来,刚进门,就看到那个太监左右开弓,布书仁的脸颊被打成包子模样,青紫肿胀,嘴角溢出血丝,伴随着李林甫的叱骂声:“谁要你殴打朝廷命官的?”

太监问道:“相爷的意思是?”

李林甫骂道:“掐人中!”

众人正在争吵,忽然布书仁呕出一口黑血,坐起身子,伸手摸着脸颊:“好像有人暗算我,打我一顿?”

李林甫不承认:“怎么会呢?布大人昏迷,做了噩梦而已。如今你相信是毒药了?”

布书仁看到太监挽起的袖子,立刻心知肚明了,道:“确是毒药无疑!竟然有人毒害大唐皇帝,简直胆大包天。下官发出海捕文书,先把那个送镜子的西域客商骆言抓来审问,一定会有收获。此次是个大案,臣想悬赏五百两银子,寻找市井高人救驾,大家一起集思广益。”

李林甫明白,那个西域客商弑君谋逆,早就逃走了。要想断案,只能依靠五百两银子的赏银。

南城一个精致的小院落,一个虎背熊腰的老妪,眉毛微秃,两眼圆睁,脸孔充满杀气,手中一根擀面杖,来到门前砸门。一个二十五岁上下的瘦弱书生,长眉斜入鬓角,眼睛很亮,鼻梁很高,嘴巴很薄,头戴幞头巾,身穿石青色长衫,脚下青布鞋,开门道:“是房东大娘啊?”

房东大娘怒气冲冲,两手叉腰,张嘴露出一副龅牙,道:“司空虎,你去年是否高中探花,探花是否被相爷掉包,我管不着,但是你欠我三个月房租,再不还我,我就把你赶走。你不要以为老娘是女流好欺负,老娘的娘家兄弟可是会拳脚的!”

司空虎挠挠头发,道:“房东大娘,你难我也难,我平素连肉都吃不上,只能砸核桃解馋。要不我拿东西做抵押?”

房东大娘上下打量司空虎:“你一个穷光蛋,拿什么抵押?我看你这身新衣服不错,脱下来。”

司空虎捂着衣襟道:“虽说咱们差着辈分,但是男女有别,在你面前赤身露体不大好。”

房东大娘不接话茬,上前撕扯司空虎的长衫,长衫脱下,只剩下一个光膀子。房东大娘骂道:“你敢非礼老娘?”

司空虎尴尬道:“不是非礼,我真的只有这一身了。你把长衫拿走,我就剩下裤衩子。天这么冷,把我冻死,还得给我收尸,不大划算吧?”

房东大娘叉着腰,回头看到一个十七岁上下,身穿黄裙的小姑娘,小碎步跑着进门,大喊一声:“司空大哥,咱们有钱赚了!”

司空虎吓一跳,道:“小清,你一惊一乍干嘛?”

这个小清,本来是司空虎的同乡。去年老家闹瘟疫,父母病亡,在长安城偶遇司空虎,就在此借住。小清四处给司空虎揽活,给人家做账房,或者文案:“司空大哥,我跟你说一件新鲜事。陛下被人下毒,昏迷不醒,大理寺卿布书仁悬赏五百两纹银,寻找市井高人救驾,这价钱可不少!”

司空虎张大嘴巴:“五百两?”

房东大娘立刻换了一副笑脸,把擀面杖塞进腰间,长衫还给司空虎:“探花老爷,你才高八斗,只是运气不好,才如此落魄。你不是喜欢琢磨那些断案的技巧吗?如今可以派上用场了。”

司空虎沉吟。

房东大娘道:“直说吧,你恨相爷不?”

司空虎依旧一副瘟头瘟脑的模样,不吭声。

房东大娘笑起来:“那就争气一点,趁机名扬天下,以前的荣光不就回来啦?只要你能救驾,别说赏银,连朝廷的官职,都由着你随便挑。刚才我火气有点大,闹出一点误会,不要放在心上。房子你先住,每月一百两银子的房租,可以先欠着。”

司空虎蹙眉道:“房东大娘,咱们说好的,房租是每月十两银子,你不能坐地起价。”

房东大娘笑道:“你身价不同了,房价自然也要改一改。你们聊正事,我不打扰你们了。”

司空虎看着她乐呵呵离去的背影,气地直抓头发。小清也是笑嘻嘻,过来帮他穿上长衫,再捏捏肩膀,捶捶后背,道:“司空大哥,你就要发迹了,可否留下我做管家?我没那么贪心,你给我每月九十两银子,小妹很知足。”

司空虎惨叫一声,逃出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