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徐礼篇——食雾人

初识

“浪荡子,凭你也配来偷杏儿!”一个手拿扫把,身穿烟青色衣服的中年女子从梦山山腰的院子里跑了出来,闪电般冲到一个不知所措的青年男子前,男子手里紧紧攥着几颗黄中透红的杏儿,脸色憋得通红。

“呵呵”。女子冷笑一声,不由分说掰开了男子的手,将其中的杏儿一颗一颗拿回来。

不是男子故意相让,实在是女子的力气太大,根本无从反抗。

眼看着女子扬着胜利的脸转身离开,男子只能逞一下嘴上的威风:“泼妇,你迟早要被丈夫休掉!”

对一个女人最残酷的诅咒莫过如此吧。

他躺在床上,想起自己与她相遇也是如此一般场景。只是那时,天飘着酥雨,她在雨雾里冲出来的时候穿着鹅黄色的衣裙,较浓的眉毛下吊着一双用力圆睁的丹凤眼,略肉的鼻头因为生气鼻翼有些呼扇,嘴巴轻微上翘着,鬓角的发稍因淋了雨紧紧贴在脸上,一副俏皮的少女样!

从他手里抢回那几颗杏子的时候,她从鼻孔里“哼”出了鄙视的声音。

他也跟今天的男人一样,气急败坏的指着她的背影骂道:“如此泼悍,肯定嫁不出去。”

结果这话打了自己的脸。

他天生就比别人的脸皮厚些,被她夺走杏子后,他没有放弃,第二日,第三日……接下来的每天他都来了,直到第七天的时候,纵使少女也有些筋疲力尽了,她抱着扫把指着他的鼻子骂:“你个浪荡子,有这点力气干啥不好,偏偏来偷。”

他双手撑在膝盖上,喘着大粗气:“都说你这杏儿好吃,我祖母快不行了,她就想吃俩好吃的杏儿,你这抠门子。”

听了他的话,她脸上的神色放松了些,张开手掌露出刚刚夺回来的大杏:“即是如此,你不早说,拿去吧。”

他迟疑着走过来,拿走了那几颗大杏,立刻朝家的方向飞奔而去。少女果然没有再追来。

吃了那几颗杏儿后,祖母了无遗憾的走了,他彻底成了孤儿。不知如何过活之下,他又死皮赖脸的来到了山脚下:“哎,你一个弱女子怎么在这荒山里生活的?”他骑在树上,问正在朦胧的雾气里整理草药的少女。

少女斜了他一眼:“干活啊,不干活当然养不活自己。”

他“哧溜”一声从树上滑下来,把脸凑到少女跟前:“干什么活,教教我行吗?”

少女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那要看你经不经得起我的考验。”

此后的日子,少女派了很多又累又脏的活儿给他,上悬崖,下涵洞,披朝露,顶夜星……他咬着牙撑了下来。三个月的一个黄昏,猩红的太阳挂在山下迟迟不肯落下,着急的月亮已经将白色轮廓挂在了天上。

少女摇着扇子问道:“都说男人志向远大,你有啥志向?”

他沉默了一下,说道:“我希望能掌握长生术。”

少女“扑哧”一声笑了:“小小年纪竟想到了生死,你这志向真远大。”

他吃惊得看着少女:“这不是每个人梦寐以求的吗?即使是天子,最后也不过此志向。”

“可是,为何呢?”

“你孤独吗?”他反问道。

她想了一下点点头:“偶尔会吧,尤其当我发现,喜怒哀乐都是自己的事情,无人诉说分享之时,心中就会升起淡淡的哀伤。”

“这就对了。掌握了长生术,将来你在乎的人就不会死,你将永远不会再品尝孤独的滋味。对我而言亦是如此,如果在乎的人死了,即使得了天下也无人共享,那么苦苦追寻之事,又有什么意义呢?”

少女第一次正视他的脸,眼睛里闪过星光:“你这一生都会记着今天所言吗?”

拜师

时过境迁,他依然记得自己曾说过的话,但是心却变了。

丹药周期太长了,这样下去,还未等炼成,两个人都会死去。都说汇集天地间的灵气和人间的信仰能缩短周期。他提出要去泰山一趟,听说那里是灵气最旺,信仰最集中的地方。

此外,他还有自己隐藏的私心,那就是听闻天子也要去泰山拜祭,他要从天子身上开启自己的力量,让九泉之下的祖母看看自己是如何实现诺言的。

祖母是他在世上唯一的依靠和温暖。亲生父亲为了娶一官家女子,将他赶出了家门,理由是省得那女子看他不痛快。只有祖母,用颤巍巍的双手拉着他一起进了一间漆黑的祖屋,用单薄的力量抵抗儿子那坏掉的心。可是心坏掉了,是看不到仁义道德的。祖母到死,也没有等来儿子的悔悟。

那夜,外面下了一整夜的雨,咳了很久的祖母突然停止了咳嗽,脸色潮红而安静的躺在草席上。

大限之前的回光返照。趁着上天给的这个机会,祖母微笑着看着他,给他许了很多美好的未来。

“我不要你死,我要你长生不死。”他哭着趴在祖母身上。

“那是不可能的。”祖母抚着他的头说:“如果人能长生不死,哪有那么多土地养活?”

“那,那我只让我喜欢的人长生不死,然后把土地分给他们。”

祖母笑了:“分配土地,左右别人生死,是天子才能做的事情。”

“那我就做天子!”他仰起头,眼神坚定。

“隔壁王大娘家养的猪,头上长了角。”祖母突然说起了闲话:“愚山山腰横了一条碗口粗的黑蛇,笠翁的马,腿上突然长了鳞片。”

“这些我都听说了。”他不明白祖母此时说这些是要表达什么。

“异象生,兵戈起。天下快大乱了,天子只有一个,但想做天子的人数也数不清,想杀死天子的人也是数不清的,所以做天子怎么会长生不死呢?”祖母轻声细语的说道。

“那我就先长生不死,再做天子,谁都杀不死我!”他给自己的志向增加了一项条件。

祖母抚着他的脸说:“所有的事情都是有代价的。”

确实,所有的事情都是有代价的。

他躺在床上,虚弱如将死的骆驼一般,瘦得只剩下一副如山的骨架,粗重的喘息拉扯着撕心裂肺的疼痛。这,就是要达成愿望的代价。

“一、数学,日星象维,占往察来;二、兵学,六韬三略,变化无穷,步阵行兵,鬼神不测;三、言学,广记多闻,明理审势,出词吐辩,万口莫当;四、修真养性,祛病延年,服食导引,平地飞升。”少女罗列了四个选择给他。

原来,少女即是“鬼师”的山门。

早就听闻天下最有智慧的人就隐在这梦山中。因其额上有肉突,有鬼宿之象,于是被称为“鬼师。”鬼师本事之大深不可测,擅长者有四,只要学得其中一二,便可成为人上之人。因此天下想师从者数不胜数。无奈,众人都知鬼师隐在梦山,但拜师之门几乎无人寻得。日日有绕山徘徊的有志之士,却没有人像他一样幸运,遇到了少女。

少女姓樊,名素华,鬼师座下唯一的女弟子,多少比其他弟子受宠爱一些。她将一串用杏核穿起来的手串戴在他手上:“凭此信物,鬼师定然会收你。数、兵、言、修,你选好哪项了吗?”

即使知道答案,素华还是又问了他一遍。

他毫无犹豫的选择了第四项。

第二日,太阳还未升起,少女便在院中撒了食盐,烧起了旺火。不一会儿,奇象便生了,院外只是晨雾弥漫,院内却下起了小雨,接着杏树下的浓雾散去,一个洞口隐隐现出。

穿过那洞口,他来到一个诡异的山谷,谷内黑水横流,岸草丛生,高不见顶的大树遮住了阳光,龙须般的树根盘根错节的在地面横趴着,没有花朵与蜂虫,只有爬虫在其中扭曲着……

鬼师看了一眼他的手串,摇头道:“素华所托非人啊。”然后又深深叹息一声:“天意难违啊。”

那时的他还不明白鬼师的喟叹,现在他终于明白了。

灵气行

那手串是素华的定情之物。

她用自己的一生为保,向鬼师荐了他。所以出师后,他双喜临门,得了了不起的本事,娶了本就钟意的樊素华。

俗话说学以致用,世俗中还有很多心结没有打开,也有很多愿望没有实现,所以他从未想过要平地飞升,只想着早日将祛病延年之术,转化为时下天子汲汲而求的炼丹术。只可惜,历经多年试炼,都算得炼一颗丹的周期太长了。恐怕,丹未成,人已亡。他等不了那么长时间。于是探得世间灵气最旺的几地后,他选择了天子一同要去的泰山。

泰山之行很顺利,他不仅取得了泰山的灵气还借来了天子的力量。凭着天子的力量,他将去往更远的海外仙山,搜集更多的灵气。

他到达了传说中的仙山,只可惜传说之所以是传说,就是因为夹杂了太多的想象和虚构。真正的仙山上住得不是神仙灵兽,而是普通的凡人。山的灵气早已被耗尽,只不过是另一个中原的复制。

他失望至极,也焦虑着如何同天子交代。在岛上徘徊数日之后,他得到了此处岛民有关真正仙山的传说。一说是在海的底部镜像着一座山,山中有异兽,食之骨血可长生;另一说是沿海西行,深处有一岛,岛中有山,山中灵气甚旺,滋养了很多灵草瑞木和精兽,但日常岛不可见,只有海上起大退潮之日,海鱼搁浅,珊瑚上翻,才能望见岛的方向。

即使传说为真,哪一条路都很难走。

造一艘大船,还时需三年,更何况他已经年过半百,时日无多了。樊素华的身体也早已不复当年。年轻时如猿猴般在山中行走的她,也逐渐趋于安静,喜欢每日望着那长盛不衰,年年挂果满树的大杏树呆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