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吴先生篇——四季人

天越来越高了,湛蓝的空中飘着几丝碎云,被偶尔乍起的秋风推动着缓缓移动。远远望去,山上有些树杈带着变轻变薄透着红黄气息的叶子,孤楞楞的伸进了天空,颇有一种古朴苍凉的意境。

山下小院儿的风景则柔软了许多。

整齐的竹篱笆上缠着绿绿的藤蔓,藤蔓上开着星星点点的小花儿,院内分块栽种了药草,还有一些木质的水车,鲁班凳,转轮,移动马等器物,透漏出主人日常的生活内容。

一个面容清秀,唇色绯红,看上去不过二十七八岁却顶着一头白发的年轻人正蹲着身子整理院里的草药。这些草药形状殊异,世间罕见,即使懂药之人,恐怕也难认出其中一二。

院子中央开阔处,一个丝绸裤子,麻布上衣的约摸五十多岁的白衫人坐在竹凳上,边喝着茶边微笑着看着年轻人的一举一动:“能把瑶华山的药材移植成功的,这世上除了吴先生,恐怕再无他人了。”

他这话似是恭维,但年轻人听了并不受用,依然继续头也不抬地整理手底下的药材。

“青山,把木桶拿来!”终于到了最后几棵,白发年轻人对着不远处一个正在玩木马的三岁左右男童喊道。

男童听到立刻下马,拎起一个木桶朝着目的地走去。桶虽不大,但里面装了些水,有些吃力,他连拖带拽将任务完成了,额头上起了密密的汗珠。

白发年轻人抽出腰间的绢子为他轻轻擦拭了一下,挥挥手让他继续玩去了。

坐着的白衫人看到这一幕,嘴角弯起了一个角度:“吴先生不问人事好久了,这位小童好缘分。”

被称为“吴先生”的白发年轻人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直起了身子:“如你所言,就是缘分吧。”

白衫人堆起笑:“不止人与人有缘分,很多天赋也是上天给的缘分,人事上吴先生可以随缘,天赋上为什么不可以呢?”

吴先生弯腰在水桶里涮洗了一下沾着泥土的双手,小心翼翼地从药材缝隙里走出来,打开一把竹凳坐在白衫人对面,从茶壶中倒了一碗茶水一饮而下:“渴了就喝水,是天赋吗?不过是本能而已。”

白衫人不置可否:“以前吴先生慈悲心肠,救世行医,在天下生灵的眼中如同神一般存在,我实在想不明白,怎么说无泪就无泪了呢?”

吴先生指着院子里的植物说道:“这院子,春天芽长花开,夏天花败藏果,秋天果落地养,冬日雪下土息,此消彼长,生生不息。我以前所做之事就像让春花一直开,然花不败果如何出,果不落土地又如何养,美其名曰救世,实则是打乱自然规律,救此杀彼而已。”

白衫人摇摇头:“草木怎么能跟生灵相比,佛家讲究不杀生,生者,本就不包含草木。”

“本质类同,更何况生者有心,心不定,善恶不定,善因可以转化为恶果,恶因亦能转化为善果,一切只掌握在上天所定的规律中,你我又如何控制得了呢?”吴先生站起身,望着远山上早已飘得远远的碎云,眯起了眼睛,似乎想起了某些事情。

白衫人也站起身:“能否告诉我,吴先生是如何得出这个结论来的吗?”

听完此言,吴先生的眉毛皱了起来,沉默一会儿后,他转过身重新坐下,并再次给自己倒了一碗茶。

一些早已飘远的事情,又弥漫上了心头。

吴先生的往事——疫情

吴先生再次来到历山县的时候,听说有从京城来的人在打听一个陈年传说。

历山县确实有一个传说。

五年前有一队“鬼”船从江上驶出,船头有一人撑杆,其余的船则用绳索一条条系着跟着头船走,船舱里装满了死人和半死的人。

江岸上一堆人举着火把盯着那队鬼船,直至它们成为一个小点消失在圆月底下……

那年历山县突发了瘟疫,传染率极高,只要有一个人得了,与其打过照面儿的人都会被传染,短短几天,村子里死了大半的人口,后来县长召集健康的壮汉,全身上下裹着几层麻布,甚至连眼睛都蒙上了一层,手举火把,将躲在家中以及山洞里的患病者逼了出来,统一赶到江岸,让他们自行绑上重石,沉江而死。

正当那群半死之人呼嚎着不肯行动的时候,一个挺拔的青年撑着一队连锁船泊在了岸上,他站在船头大声喊道:“把那些人交给我吧,我带走他们。”

有壮汉冷笑道:“凭什么交给你,你又安了什么心?”

青年点燃了一个大火把,照亮后面的船只,眼尖的人惊叫起来:“那不是这几天得瘟疫死的人吗?难怪烧尸的时候都不见了。”

“没错。”青年大声说道:“如果你们不把人交给我,我就将这些死人一个个扔到你们身上。”此言一出,众人纷纷后退了几步。这个青年什么来头?身穿单薄的衣衫,冷白的面孔,头发好像也是白的,更让人吃惊的是,他身上一点防护措施都没有,身后可是大批的瘟疫携带者啊。

过了一会儿又有人大着胆子问:“你要这些人干吗?”

青年指着江水:“这江水连着各处河流溪泉,你们把他们沉江无疑是将疫情扩散到下游。”

“以后这江里的水我们不用了,我们镇有其他的水源。况且让他们沉江而死总比活活烧死他们仁慈多了吧。”

听到这理直气壮的回话,青年面上显出无奈:“与其继续造孽不如把他们交给我。这江中心有一个独立小岛,岛上只有猛兽没有人住,我把他们运到那岛上绝不回程。”

江心确实有一个独立小岛,上面尽是些毒瘴猛兽,极少有人敢靠近,因为听说去了那里就无命可回。如果能有人把这些瘟神送到岛上是再好不过了,这样也不至于去坑下游的人了。

“大人,怎么办?”一个汉子望向一双闪着精光的眼睛,那眼睛是县太爷的。

“随他去吧。”沉默一会儿后,县太爷发了话。

于是,本该沉江之人在青年的帮助下全部上了船。割断了固定在岸上的绳索,青年人撑起船桨,行动之前,突然又弯下身来将一包重物扔到了岸上。

岸上的人吓得连连后退。

青年冷笑道:“想彻底清除瘟疫的话,就将这包里的药材在铁锅中煮上三天三夜,每个人灌上一大碗药渣,便可预防传染。”说完,他就撑开了船,缓缓前进。

有人大着胆子用刀挑开了重物,里面果然是满满一麻袋的药材。

于是在县上人的监督下,这队载满“死人”的船朝着江心小岛去了。

一年后,县上人逐渐忘记了疫情带来的恐慌,按部就班的回归到原来的生活中。

直到一天中午,一艘大船在江边靠了岸,岸上走下来的人竟是一年前患瘟疫而死的人。

县上人大惊,以为是鬼魂回来报仇了。沟通几句后才明白,当年这些人并没有死去,而是被“神仙”救活了。他们在岛上用了半年时间恢复,又用了半年时间造了一艘大船。

吴先生的往事——入京

吴先生坐在茶馆里,听有人将历山县的传说道给了从京城来的人。

“神仙是谁?”听到关键处,从京城来的人问道。

“就是当年撑船的白发小哥。”死里逃生的人回道。

“那神仙可还在岛上?”

“小哥治好我们就走了,云游四方去了吧。”

“那医治的药方是否还有?”

“我可不懂那些,只知道小哥天天采药熬药,很是辛苦。”

京城人重重叹息一声,手拍着大腿,无限失望。

“您为啥要打听五年前的事,难道瘟疫又爆发了?”

“真是山高皇帝远啊。天子脚下的京城也有了瘟疫!估摸着这两天是爆发期了,可惜我朝一国之都,竟然沦落到封城的地步了。”

“瘟疫?跟历山县一样的瘟疫吗?”

“一样!”

怎么会一样?吴先生听到这里心中有了疑问。五年前历山县之所以会爆发瘟疫,是因为江中孤岛上一只独有的果兽被猎奇之人带出了岛,并在历山县烹食了,果兽身上本就有的瘟种,顺势就扎根在了那食肉人的身上,然后迅速繁殖传染,一传十,十传百,要不是历山县四面环山,外来人甚少,恐怕这疫情传播得范围就不止一个小县城了。

事情早就过去五年了,且孤岛上唯一的果兽也因被食灭绝,京城怎么会出现同样的疫情呢?

狐疑之下,他连夜朝着京城方向赶去。

昔日热热闹闹的京城,大街小巷如同被狂风扫过一般死寂。偶尔一两个裹得严严实实的人慌慌张张朝着药店走去,还有人赶着大车急匆匆在宽阔的街道上狂奔。

大车上装载得满满都是尸体!

他伸出双臂拦下一辆车,赶车人一鞭子抽过来:“找死,疫情期竟敢装扮如此单薄,还公然在大街上晃荡,是嫌自己的命长赶着去投胎吗?”

他淡定道:“我是一个医者,请让我看看车上死人的情况。”

赶车人狐疑的眼神透过一层麻布传了出来,但还是不由自主的下了车:“这瘟疫宫里的御医都束手无策,你?也罢,你既不怕死,就死马当活马医吧。不过这车上不完全是得瘟疫死的,还有没钱缺粮饿死的穷人。”

他跳上马车,一眼看到车上大部分人的死状,确实跟五年前的瘟疫患者一模一样。

“京城最大的药店在哪里?”他问车夫。

车夫指向南方:“顺着这朱雀大街一直走,看到交叉路口朝东拐进入青龙街,再走不了多远就能看到一家“济世堂”,那里即是京城最大的药房,里面的药材包罗万象,只要你能叫上名儿来的它都有。老板姓孙,听说后台连着宫里,势力很大。所以很多大商贾施药救人做好事,都从他那里购买药材,就想着能让这好事儿传到宫里头,也不枉白做了这好事儿。”

他眯着眼睛望了望东方,“告辞”的话音未落,就大步流星的走了,转眼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车夫揉了揉眼睛,喃喃地说道:“难道大白天撞鬼了不成。”想到背后满车的尸体,顿时打了一个寒战,连忙抽打了几鞭拉车的黑马,飞奔而去。

“济世堂”算是京城最热闹的地方了吧。

十几个全身武装的伙计在药店忙碌着抓药,称重,装包。看到有生人来,一个管事儿模样的人走过来毫不客气地说:“对不住,今儿刘大善人要做好事,在我们药店包了药材,我们忙着给他配药,不招待散客。”

吴先生没有说话,只是走到那些成堆的药材面前,用手抓了一把嗅了嗅。

管事儿的有些不耐烦,推了他一把:“我说您就听我的劝回家等着吧,不出明日这刘大善人的药就能免费施舍给京城百姓,您省点银子不好吗?”

“为什么配假药?”他凌厉的眼神盯住了管事儿的。

惊愕之下,管事儿的有些气急败坏:“你懂什么,再胡说我叫人把你轰走!”

他逼上前几步,冷语道:“这是你们骗刘大善人呢,还是刘大善人骗百姓呢?”

眼前的白发青年,腰板挺直,口气严厉,眼神咄咄逼人,丝毫不畏惧这满屋子的伙计,管事儿的也是见过世面的人,想着今天可能真的遇到大人物了,只是他的脑子过了几遍京城的权贵,也没有跟眼前这位对上号。

沉默片刻后,管事儿的说了一句:“请等一下。”然后走向了柜台后面的房间,再出来后身后跟了一个人,看穿戴像是这里的掌柜,但是年纪却颇为年轻。

那年轻人一看到他楞了一下,然后脱下帽子躬起了身子:“这不是神仙小哥嘛,我家小姐正四处寻你呢!”

一个久违的人。

五年前他将几船“死人”拉到孤岛上,清点人数时发现拉错了两个人:一个少女和一个年轻的小厮,他们并没死去,不知为何却满脸血污的趴在死人堆里,被一起装上了船。

这一路过来,即使本没有患瘟疫的他们,也因亲密接触死尸感染上了。发现时,他颇为自己的大意而自责。尤其那少女,身体本就孱弱,感染之后更是浑身滚烫,脸色绯红,咳血不止,看上去十分痛苦。

愧疚之下,他把精力先放在了二人身上,因此率先被治愈的也是这两人。

眼前这个年轻的掌柜即是当年的小厮,少女喊他小孙。

小孙已然翻身做了爷,连忙吩咐下人去后面的茶室备茶待客。

“为什么要给行善的人假药?”他厉声问道。

小孙叹了一口气,将缘由娓娓道来。

京城已然封城,哪里还有源源不断的的药材。真正的好药,大部分都被宫里征走了。这免费施药的头一号人只能是天子,怎么能是别人?至于这些个京城里的大善人们,他们要买就卖给他们好了,这些无伤大雅的假药,大多性平滋补,百姓收到了也不知道假的,就算起不了什么作用,至少也能安抚安抚他们。如果告诉百姓没有药了,那才是彻底断了百姓的活路,到时京城定会发生暴乱,这疫情更难控制!

“你那不是无伤大雅的假药,而是会加重病情的毒药!”他眉头紧皱。

“什么?”小孙听闻惊坐起:“我去看看!”

不一会儿前堂传来一记响亮的耳光:“谁叫你们瞒着我用这个药替换的,这个时候想着发财还有人性吗?赶紧去给我换了!”

“唉呀,都怪我没有盯紧,这些手下真是太蠢了,连个药材都分不清楚。”小孙的额头上渗起了点点汗珠:“不过吴先生,为什么同样的疫情,五年前的药方却不管用了呢?”

他没有回答,而是淡淡的问了一句:“她为何要找我?”

吴先生的往事——情事

少女说自己叫余安淑。

从京城来到历山县探亲,不想入山后被贼人盯上,贼人将她与小孙打晕后抢走了贴身的细软,醒来后二人便到了小岛上。

应该是贼人为了灭口将他们抛进了尸堆。

余安淑很是勤快,被率先治愈后,她没有按照他的安排立刻回家,而是每日跟着他采药制药,医治余下的病人。

三个月后,死人变成了活人,活人变成了健康的人。余安淑和小孙亲眼见证了这个奇迹。待他要从岛上离开时,余安淑恳请他将自己带在身边,并说了这样一番话:“当今世上,除却相夫教子,女子再无其他活法。如能一生跟随吴先生行医救世,积德行善,余安淑这一生也算值了。”

往日所遇的女子,大多纠缠于情爱。余安淑能有此抱负,确实难得。

“你可想清楚了?我过的日子,在世上人看来仅有“寡淡”二字。”

他站在船上,暖暖的风吹皱了青色衣衫。

余安淑灿烂一笑:“比这食草饮露的岛上如何?”

他听罢,沉思片刻后伸出了一只手,余安淑握着这只温暖的手掌也跳上了船。

像凡人的夫妻那样,他们在一起过了两年,日子虽然平淡却也十分祥和。本以为会一直这样下去。不想,在一个暖春的早晨,余安淑盯着不远处盛开的黄色迎春花说要出去采药,然后再也没有回来。

他寻遍了大山也没有找到她。倒是有好几个邻人说余安淑朝着京城的方向去了,还特意跟他们打了招呼。

他明白了,以余安淑之聪慧,她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不必找。

只是,他也有不明白的地方,那就是为什么她要离开,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离开?

“要说我家小姐找您的原因,您见了她自然会明白。”小孙的话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在小孙的带领下,他们朝着宫里的方向走去。他这才想起,自己从未问过余安淑的身世,因为对于他而言,人从不分等级。

“那些年我家小姐从吴先生处学医回来就被家中哥哥送进了宫里,如今被封祥贵妃。”小孙一路解释道。

两年没回家,仅仅是学医去了。这是当年她对所有人的交待吗?

穿过一条条细长幽深的巷子,经过层层通报,终于见到了昔日的余安淑,今天的“祥贵妃”。

她的容貌比三年前明艳了许多,也深刻了许多。流转的眼波因为含满了泪水更加楚楚动人,惹人怜爱,只是少了些真诚。

“当年,我的名册早就被报进了皇宫,是因为疫情耽误了入宫时间。两年后我还在世上的消息被人知道了,不得不回来重新入宫,不然家母和家兄将会面临无妄之灾,我实在不知道如何开口告别……”她知道自己欠他一个答案,未等他开口,就先说了上面的话。

他的心没有起一丝涟漪。

这世间从来就没有真相,只有解释。

“找我何事?”而且,他向来不喜欢纠缠过往。

本以为会先怀念一下旧情,不想再次见他,就如同未曾认识过自己一般。余安淑感到有些尴尬和失望,但她还是凝起了自己的眉头,眼中含有隐忍和不舍:“往事已矣,既然吴先生不愿意谈起过往,那就谈谈国事吧。“相比刚才,她的语气激昂了一些:“如今,我身处高位,就要为天下人担忧。现在这疫情横行,百姓苦不堪言,我亦是夜夜难安。有一事我万分不解,明明是一样的疫情,五年前的药方怎么就没用了呢?”

终究是为了这。虽在情理之中,但不免有些凉薄。

“还少一味药引。”他淡淡的回道。

“什么药引?”余安淑再也控制不住眉间的焦急。

“请祥贵妃准我回家去取。”

“这宫里什么药都有。我让彩霞带你去。”

他单薄的身材站得笔直,望了她一眼便转过身去:“不必了,我所言的药引,除了我,天下不会有第二个人有。”说完他就朝着门口走去。

余安淑对小孙使了一个眼色,小孙连忙猫着身子追了出去。

然而他脚步飞快,就像长了翅膀一样,眨眼间小孙就跟不上了。

月色如洗,空荡荡的大街如同被下了一层白霜,唯美而凄凉。

他终于放慢了脚步,任自己的身影在月光下被拉得颀长。说不上来的心情,似乎很平静,似乎有些难过,似乎也有些不甘……

“吴先生。”阴影中有一个柔弱的女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