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都老了,那棵杏树依然越长越旺。都言杏树之寿,不过两百,那棵老杏好像古到人们都不知道它的真实年龄了。山下每一代人描述它,总是说半山腰的云雾里,有一棵三人合抱而不围的大杏树,春来花如白雪,夏至熟果如金,飘香十里,闻着垂涎,吃上一颗满口生津,神清气爽……仿佛也成了一个传说。
或许是因为希望的破灭,也或许因为过度焦虑,也或许是因为其他,出师后从未生过病的他在回程的路上病了,还有些严重。
侥杏
窗外传来了“悉悉索索”的声音。三个小孩来偷果子吃了。他们其中一个在树下等着落果,另外两个攀在树上将看中的果子连枝带叶一起扔了下来。
地上一层被强行摇落的叶子和树枝,看上去很让人心疼。
但樊素华只是站在窗口偷偷望着孩子们的动作,并没有走出门去。她一直都是这样,大人来偷杏,她必定连追带赶,如果是六岁以下的顽童,她不仅不会出去,还会刻意压低家中的声音,以防吓走了树上的孩子。
她喜欢孩子。但他们一直没有孩子。
他一直有所内疚,他把未能生子的原因归结为试丹太多,伤了身体。
孩子们在外面闹得热火朝天。她走到床前摸了摸他虚弱的脉搏,看了看他因腹内火旺而烧得通红的面容,不禁露出了心疼。
“要不请鬼师出来看看?”这不是她第一次如此建议了。因为能用的药石都用了,他的病并没有好转,反而五脏六腑在加速衰竭,就如同九十岁的老翁一般。
“还是算了,鬼师如知道我没有潜心修炼,而是另辟了蹊径炼延寿丹,不仅不会医治我,还会将我逐出师门。”他说得不无道理。
鬼师虽鬼,但一直要弟子走正途。他分不清自己所做的事情是否走了邪路,但掺杂了太多欲望和野心,必定也会被鬼师唾弃。
樊素华叹了一口气,眼中似有很多言语,口中却一句都说不出来。
她望着窗外在树下拾杏儿的童子说道:“非要走这一条路吗?”
他心中有些暗喜,也有些愧疚。
“我常常羡慕山下妇女抱着粉雕玉琢的童子,满眼含爱,无限宠溺,那些童子对于父母的爱也是坦率直白万分可爱,可惜,我未能为你生下一儿半女。”她突然谈到了两人一直避讳的话题。
“虽然我们缔结婚约时,你曾说过一生一世唯我一人的誓言。但有时,我的心也是摇摆不定,痛苦万分,因为对孩子的渴望,肩负传宗接代任务的你定然比我更甚。所以……”她没有再说下去。
他心中一惊,难道她知道了么?
当年还是少女的她,拿出一串杏核穿的手串,眼睛里都是亮晶晶的星星,对他说:“收了我的定情信物,就要发个誓,这一辈子你只能有我一个女人。因为我就是个心胸狭窄的大醋坛子,断然容不下别人。”
当时他满心满眼都是她,不假思索就答应了。日子久了才发现,这世上的诱惑当真是避无可避。世上没有永远的年轻,却永远有人年轻着。待到满眼尽是秋日的枯枝残叶时,就会无比艳羡夏日翠色欲滴的热烈。
那是从泰山归来的路上,天子给他荐了一个年轻的道姑。那姑子椭圆的脸,小鹿般的大眼,明明一副未脱稚气的少女相,却拼了命要装出出世淡泊的神情。这份倔强,让他想起了当年的她。
人心真是欲望无穷啊,有了延寿的丹药,还会奢望有返老还童的丹药吧。与那年轻道姑日夜厮守的几天,他心中已然定好了下一个目标。
他满面红光的从泰山回来,惊然发现,她似乎老了很多。是因为年轻道姑的对比呢?还是自己好久未曾仔细看过她了呢?他搞不清楚,心中有些愧疚。
如果她真的知道了自己与那姑子的事情,这一赌是不是要输了?
但听得她把因归于孩子之后,他又幻想着是否还有缓和之地:
“祖母归天时,确有提过子孙之事,但你为炼丹试药无数,无后怎能怪你呢?”他断断续续说了上面的话。
祖母确实提过繁衍子孙之事,原话是:“真正的长生,是你生下徐家的子孙,子孙再生下子孙,如此循环绵延。”
这话他并不认同,如此长生的仅是姓氏,怎么算人的长生呢?
樊素华没有说话。
气氛很安静。他万分紧张得等待她的审判,情急之下,剧烈咳嗽起来,一口老痰带着血丝喷薄了出来。不能控制自己的身体,真是可怕啊。
然而她只是为他擦了擦嘴角的脏污,慢慢将他扶起来,背后给垫了些被褥,让他靠过去休息一下。做完这些,她也气喘吁吁的,似乎跟他一样老了。
食雾人
“一个云雾缭绕的傍晚,我天生于这棵杏树之下。”樊素华指着门外那棵在风中发着“簌簌”之声的杏树缓缓而言。
“恰逢鬼师算得我的出生,掐着时辰将我抱回谷中。第二日,谷内迷雾弥漫,雾散之后,黑水畔竟开出了一片素白的花朵,于是鬼师赐名于我‘樊素华’。”
“很好的名字。”他庆幸她转了话题,连忙应和。
樊素华没有看他,只是站起身走出门外,将地上童子打落却没有带走的杏儿捡来起来,放进一个草编的扁箩里。
“再吃两颗吧,以后怕是吃不到了。”她举着一颗黄澄澄的大杏,掰开,将里面的核剔了出来,把果肉塞到他嘴巴里。
他忐忑的咽了下去。她此言,是要弃我呢,还是要弃这棵树呢?
“鬼师看我天资聪慧,夸奖之余总会带着惋惜。我一直不明所以,你能猜出他在惋惜什么吗?”樊素华突然开口问他。
他想了想,鬼师是算出今日了吗?
他摇摇头,表示不知。
“鬼师说,可惜我是一个女子。”她好像又给他塞了一颗黄杏,只是这次的味道颇有些苦涩:“女子生下来就是要被男人辜负的。女子的本能,总是让她难以为自己而活,即使遍体鳞伤,本能也会促使她把余下的爱释放完。”
“素华。”难道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他突然很想表达一些能暖和她的话语。然而,又能说些什么呢?他自己都不会再相信自己。
窗外忽然起了一阵大风,杏树的叶子被刮下来很多,露出更多光秃秃的树干。地上,那些翠绿的颜色也丧失了生命力,叶片上的光泽转眼间就蒸发完了……
“鬼师说我出生时把梦山的雾都吃了,所以我走到哪里,雾都会散到哪里。于是让我做了他的守山人,迷惑真实的入口,替他抵挡住那些乱闯入谷的凡人。其实,我还有很多地方于凡人不同。”樊素华盯着门外正在枯萎的杏树,面色凄然:“我的身体于同我结合的男人的心连在一起。他爱我,我的身体就会得到滋养,反之就会收到损害。”
原来,她什么都知道!
羞愧与懊恼让他惨白的脸色上了红潮。不知是否因为心中起了冲动,他感到身体渐渐有了力气,骨骼肌肉在不断跳动。
“上天给每个人配了最好的东西。但人人都习惯性忽略,总是执着于向外求。比如,鬼师的存在,让梦山成为了一座灵山,我的诞生,让杏树成了一颗灵树。”樊素华指着门外已然光秃秃的树:“我的命,一半连着你,一半连着那棵树。你苦苦而求的灵气其实就在身边,你应该也发现了吧。只是,你等不及。”樊素华的眼睛盯着他,哀伤深不见底:“在你来之前,我把这灵气投入了你的炼丹炉。”
“你刚刚喂食我的那颗杏?”他大惊,声音有些颤抖。
樊素华点点头:“你的丹成了。”
说完这些,她拿起斧头走到院子里,砍下了那棵凄然异常的枯树,然后“叮叮当当”在外面做起了木工。
他的身体被注入了新的活力,没多久,他就能自己下床了。
院子里停了一具崭新的棺木,即是她刚才所做。
他一手撑着门框,凄凄然喊了一声:“素华。”
听到喊声,她回了一下头,满眼都是疲惫,深深望了他一眼后,幽幽的说了一句:“如果可以,请把我带出梦山,我也像你一样去寻山访海,让灵魂看看更广阔的天地。”
她跳进棺材里面,缓缓躺了下去:“女人活在世上,太累了。”叹息一声后,她闭上了眼睛。
他冲过去,喊着“素华,素华,素华……”
只是伊人依在,魂飞四方。
在鬼师谷中学艺时,鬼师曾言:“至浊之境生浊物,如软体蛆虫生于沼泽,至戾之世生凶物,如乱世生角猪,至灵生灵物,如素华……”
在岛上他听了两个传说,食了一种夺命草。夺命草性烈,食之无痕,可瞬间衰老五脏六腑,如同突增半百之龄。
他用命赌她的爱,赢了。
重获新生之后,他胸有成竹的去见了天子,言,海上有仙山,灵气可造丹。然需数百童男童女启封灵门,方可汲取。天子诺。
他携着她的尸身,连同她一直渴望的孩童,踏上了再一次的寻访之路……
《异人志》有云:
b食雾人,生于灵气汇聚之地,可食雾生雾,常于山中戏人,命连灵木,情连交合之人,心意相通,爱之滋养,叛之耗损,木亡人殁。/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