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违背了命令,骗他跟你一起出逃了。”小白的胸脯因为愤怒起伏不止:“小雨到底怎样了?”
“她死了。”说到小雨,来凤脸上竟然没有半点悲伤:“没有你爸的药,谁也救不了她!”
小白忍不住掉下眼泪:“你真是蠢,只知道任务,却不知为何接这样的任务。田瑞舒的眼泪能起死回生啊,你们只要喂一滴给小雨她就能活。”
来凤的眼睛睁得老大:“我为什么要救活她。她口口声声喊你嫂子。跟我这么久,她从来没有这样喊过我!”
要不是还没有得到答案,小白恨不得冲上去将她掐死在墙角。
“而且,这一切怎么能怪我呢?”来凤疯笑起来:“如果不是你自己蠢,轻易就相信我的家仇之说,我也不会带他们走,小雨也不会丧命啊!你就是太自负,整天以为自己是电影里的女主角,天命非凡。其实你只要先开口,跟田瑞舒好好谈谈,你们之间的误会就能解开。是你自己,你根本不肯为你的爱情出半分力气,只等着别人来救赎。”
这句话给了小白沉重的打击。是啊,当初从来凤那里得知消息后,自己还以为应该高尚的隐瞒一切,要独自扛起狗血剧般的现实。现在看来,如果这份爱情非要不可,就应该不顾一切去解决,哪怕真如来凤说的家仇深厚也要想尽办法在一起。但事实上,自己什么都没有做!连最起码的核对事实也没有向当事人问起。仅凭一个外人的满口胡诌,就将这段爱情打了个落花流水……
这样脆弱的爱情,是真爱吗?
钟大卫看到小白即将崩溃的情绪,连忙走过来捅了捅她:“别被她绕进去了,问田瑞舒的下落!”
擦干眼泪后,小白强行镇定:“瑞舒知道你接近他的目的吗?”
来凤笑着说:“他失忆之后不过是个凡人,不会知道的。”
“失忆?你们对他做了什么?他在哪里?”
来凤摇摇头,做了个“嘘”的手势:“我不会告诉你的,就是要让你难受!”
钟大卫从腰间逃出一把刀子:“看来只能来硬的了。”
小白扑过来抓住他:“不要这样,瑞舒,把她当最好的朋友。”
当下一片安静,只听着来凤的眼泪“啪嗒”“啪嗒”滴在冰冷的地上,她的身子抖得厉害,喉咙里一阵阵低鸣。
小白拖着钟大卫的胳膊哽咽地说:“走吧。”
就当他们转身离开地时候,来凤冲上来,泪流满面,她痛苦的嘶吼了一声:“他在t国的冰川小镇。”
小白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来凤丧心病狂地大笑:“哈哈,其实有件事忘记跟你讲了,你的爱情也是安排好的,哈哈,你所谓的爱情……我后悔了,为什么要告诉你……”
背后传来“嘤嘤”的哭声。
钟大卫扯住了因心软想要返回的小白:“别去了,她说的话你选择性听就好。”
“那她说的地址是真的吗?”
钟大卫指了指腰间的刀子:“还有鉴定措施嘛。”
小白一惊:“你还是要使用暴力?”
钟大卫耸耸肩:“不当着你的面罢了。结果还是要精准的。以前她整体失忆,这招对她也没用,现在她清醒了,嘴巴会说谎,身体可不会!”
小白无言,她想知道接下来他们会把来凤怎么安排。但是即使知道了又怎样,控制权又不在自己手里,到头来不过是像来凤说得一样,假装很好心。
本以为钟大卫要带她返回,没想到却是带她一路前走。还没来得及问为什么,钟大卫就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一个更开阔的大厅出现了,里面支撑的厅柱全都雕刻着立体龙身,尽头是一段长长的阶梯,阶梯之上是一个更开阔的平台,平台上一把龙椅,龙椅背后悬挂着十几条不同样子的龙袍和龙冠。
“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小白问。
钟大卫指着高高在上的龙椅和龙袍:“每逢月圆,你爸爸都会来这里,将这些龙袍细细抚摸,然后披上它们,坐在高高的龙椅上,俯视着大厅。或许是玩心太重”钟大卫停顿了一下:“也或许是真有其心。”
小白想起那夜在自家院子看到有人穿龙袍唱戏的一幕,难道是徐礼?
“你的意思是他想当皇帝?”她有点难以置信:“大清都灭亡了,哪里还有皇帝?”
“别忘了,他是一个朝代一个朝代活过来的!”钟大卫提醒她:“对他来讲,现代社会也不过百年而已。前面的几千年,都是王朝制,那高高在上的皇位,是他生下来就有的执念。”
太不可思议了。小白剧烈摇头:“我觉得不可能,他醉心研制药类,哪有心思搞政治和军事。”
“他的心思深不可测,我们在他身边连自己是颗什么棋子都不知道。”钟大卫指了指刚刚穿过的牢房,回头望去,幽暗的灯光混着惨烈的嘶嚎,犹如地狱一般瘆人:“知道那长长的监狱里关得都是什么吗?是对人类有致命危险的异人。不仅这些,他还掌握着很多异人的生死。如果号令一出,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呢?”
“可是,可是,这已经不是几百年前,随随便便就能揭竿而起了的时代了。”小白怎么也不相信徐礼会有这样的心思。
“罢了。”钟大卫看了看表:“我也只是猜测。带你去见他吧。”
“见谁?”小白吃了一惊:“我们不是回去吗?”
“我猜到了你会来,所以提前关了监控,调走了三相人。”他指的是刚才那三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但中途接到消息,他已经知道你来了。谁出卖了你呢?”
樊素华?是按捺不住担心自己出事,还是真如钟大卫口中所说的“出卖”?小白一时还分不清楚。但有一点她是知道的,凭徐礼的能力,她来这里的消息应该瞒不了多久。
正面相对的那一天总是要来的。
她跟着钟大卫返回地面,重新来到了茶楼。
徐礼正背对她欣赏一幅刚拍卖回来的古画。阳光从窗外射进来,他黑色的丝绸上衣泛着刺刺的光芒,底下纯白的亚麻裤子也闪起了一圈光晕。照得刚从地下升上来的小白一阵恍惚。
钟大卫带她进来后就去楼下了。关上门后,只听得房间内“咕嘟咕嘟”煮茶的声音。
从地狱来到人间,一副岁月静好的样子。
黑色丝绸下,细长的手指缓慢的摆弄着茶具,不一会儿,一杯热气腾腾泛着清香的茶就放到了小白跟前。
“尝尝吧,我新收的茶。”语气同一般慈父无异。
小白突觉一阵委屈,偌大的泪珠“嘀嗒嘀嗒”落在地上。她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只是紧紧盯着亚麻裤子底下那双穿着黑色千层底布鞋的脚。从小到大,他这个父亲还算疼她,怎么就一步一步成了众人口中可怕的千年老妖呢了?
“也怪我一直把你当小孩,好多事情都没跟你好好沟通过。现在都不知道从何说起了。”丝绸下的两只手握在了一起,其中一只大拇指摩挲着另外一只:“那就从你最关心的吴先生说起吧。”
徐礼的声音带着磁性,语气温和的时候听起来特别温暖。
这世上有异人。吴先生那本《异人志》里详细记述了从古至今出现的异人。异人因天相而生。世界上最永恒的主题就是变,环境的变化不断催生新的异人。吴先生那本书恐怕是永远都写不完了。
这些异人大都天赋异能,同时也极其脆弱。如果不加以合适的管理,多少会危害人类的正常生活。你们这一代人,都生长在和平下。但是和平的表象下暗潮汹涌。暗潮当中有很多不会让你们知道的人为你们挡住了危险。
有时候无知是幸运的,因为无知,所以不知道危险,也不会产生焦虑。但人人又讨厌无知,因为这样会产生一种失控感。所以,当知道自己被隐瞒了某些事情时,第一反应往往是愤怒和反抗,而不是感激。
但事情真的给你们知道,你们能处理得了吗?就像这些异人,尤其很多低智商的,他们凶猛,脆弱。需要管理也需要保护。沟通无法解决问题,只会触发他们破坏的本能,只有先强行控制。
吴先生是个从古代一路走来的人。严格来讲,他也算是一个异人。因为他的眼泪,能救人于垂危。每当有战乱,他就徘徊在战场,用自己的眼泪去救兵荒马乱之下丧生的人。他干得是善事,可是死人是永远也救不完的。人类从来没有放弃过自相残杀,战争,没有一刻停止。
除了普通人类,异人们虽然天赋异能,但寿命同样有限,因此常常有求于吴先生,希望得泪延命。久而久之,吴先生就成了一个领袖一般的存在,异人们总想着为他做事,以换取将来的延命之泪。不同种类,如散沙般的异人们在这点上聚集起来,他们都听吴先生的教诲。你看,掌握别人的生死,就是最好的管理方法。
我不才,活了一大把年纪下来,也能炼制延命的丹药,但炼一批丹需要五百年,丹药数量遥遥不够。虽然也有些许异人跟随,但终究比不上吴先生。
可惜的是随着年岁增长,加上吴先生向道,他的悲悯之心逐渐坚硬。见惯生死苦难后,悟出一切不过是天道循环的道理。他的眼泪越来越少了,被救的异人和人也越来越少。
异人们都开始着急,吴先生泪断,意味着他们的寿命也将同凡人一样有限,于是一些有影响力的异人纷纷恳求吴先生不要断情绝泪。我也认为吴先生眼泪的存在亦是天道的一部分,不该就这么自行抹去。于是说服吴先生,让他重新召回悲悯之心。反复讨论后,我们折中了一个办法。
吴先生说,作为异人,他自觉与普通人没有什么不同。也娶过几任妻子,体验过人世的七情六欲,自觉人生之味已验十之八九。唯一就是,从未有过儿女。常见人间亲子之情感人至深,却未曾体会。所以,如果说这世上还有什么情能调动他的眼泪的话,恐怕就是这父子之情了。
其实吴先生的问题,也是所有异人的问题。大多数异人虽然寿命较人类长,却无法生育后代。除了天赐的同类,他们大部分是孤独的。
直到后来出现一类人。她们看起来与普通人无异,却能与异人结合,产生后代。可以说是异人与常人的一个媒介。我们称其为“媒介人”。
只是吴先生早已对情爱之事免疫,强行与人结合产子很难行通。于是我们达成一个契约。吴先生服下失忆的药丸,我为他安排一个与媒介人相爱的人生剧本,照着这个剧本,他历经人生七情,流下七情泪,这七情泪作为我的研究样本,用来改善丹药。他解惑亲子之情,我接过延寿之任,可谓各取所需。
只可惜,中途出现了意外。
取泪人倩兮对吴先生产生了感情,私自改变了计划。抓她回来时,发现她吞下了本来该给吴先生按时服下的失忆丸。想找低度人来唤醒记忆,偏偏低度人也意外出逃了。终究人算不如天算,没有按时服药的吴先生,不知是否已经冲破了记忆,这个计划还能不能进行下去,都是未知数啊。
长叹一口气后,那泛着油光的黑丝绸站了起来:“我与天斗了近千年,发现事情的成败往往都是由细微的意外决定,人再怎么规划精密,都难为啊。”
小白将徐礼的故事听了个大概,但是她依然有很多事情不明:“我,是你口中的媒介人?我也是个异人?”
丝绸背后的双手互相搭在了一起:“不错。你本与常人无异。只不过天生发白,白至极致即成熟,与人或异人结合后产子,发回黑,然后如同凡人一样随着年龄增长再生白发,直至死亡。《异人志》本对媒介人有记载,但决定把你列入计划的那一刻起,那一页就被我扯去了。”
“我跟瑞舒,吴先生的感情线也是你设定的?”小白想起来凤最后的嘶喊。
“你儿时喜欢在书房读书,家中海量的言情书籍,并不是樊素华的,而是为你打基础。你高中在暗巷经历了一次意外,从那时起,你就进入了我为你布置的感情计划。包括你大学的恋人贾祺,都不过是给你用来练手,为遇到田瑞舒做铺垫而已。”这些话徐礼说得冷静而干脆。
小白心中五味杂陈,她觉得羞辱,愤怒,但又不知如何发泄。
“有人的缘分是上天安排,你的缘分是我安排,其实没有什么区别。重要的是结果,结果你对吴先生的感情是爱,现在的吴先生对你亦如此,都不是勉强的配合,这对你来讲不算残忍。”徐礼补充道。
小白的心沉了下去。她想起自己看过的一部电影,电影的男主从一出生就被安排好了,包括父母恋人,他每天的生活都在摄像头下被拍摄着,然后毫无保留的播放给镜头外的人们。
她跟男主又有什么区别。只是男主最终知道了自己的遭遇后依然还有信仰,最终为了活出“自我”冲破了枷锁。但是现在的她,信仰崩塌,连“自我”这个东西都是别人刻意帮她打造的,还有什么,是完全属于她自己的呢?
“你想要我干什么。”她不知道自己说这句话出于质问,还是想继续当徐礼的棋子。如果不做棋子,人生还能重新开始吗?
那双细长如竹节的手递过来一个盒子:“我料定你一时无法接受这样的现实。也怪我把你养得太天真,没有教会你用更开阔的胸怀来看这个世界。你不妨换个角度,把我想象成天,这样,你的人生也是天安排的,同样有意义。不过你比别人更幸运,因为你知道它有着怎样的意义。”
小白接过来盒子,刚想打开,那双手又按住了她:“延寿丹一旦有所突破,受益的不仅是异人,还有世间的普通人。虽说现代人的物质生活要好于古代。但生存环境和幸福感其实大不如以前。人人都在赶时间满足自己的欲望,甚至用生命换取梦想的提前到来。试想一下,如果人的寿命可以自我控制,那么人的行动将不再受时间的桎梏,想做的事情永远都不会晚,更多的可能,更多的希望,将大大增强人类的幸福感,这将是件多么有意义的事情啊!”
说到后半段的时候,徐礼的声音提高了些,更显苍劲有力:“你回去思考一下,想好了再打开这个盒子。”
小白呆呆得站在那里,她觉得徐礼说得有道理,但又好像没有道理。
钟大卫摸着时间上来了,他敲了敲门,得到徐礼的3示意后,他拍了拍小白的肩膀,拉着她下楼去了。
熙熙攘攘的街上,车流穿梭,人行道上的人们就如徐礼刚刚所说,都在急急忙忙的赶路,仿佛慢一步梦想就会被抢了去。这景象就像开了快进一样,小白再次感觉自己坠入了一个转笼,像仓鼠一样快速而重复的旋转,停不下来,也没有尽头……
“你相信他说的吗?”钟大卫将她拉回现实。
“你听到了?”小白问。
“能猜得到吧。”他立定,正视着小白:“我劝你,无论他的话是真是假,你都不要被迷惑,只想着自己是谁,想要什么就行了。”
小白看到钟大卫瞳孔里的自己,比平日里矮小了很多,似乎缩一缩就要消失掉:“我是谁?从哪里来?我在做什么?这些我都不知道,怎样找回自己呢?”
钟大卫知道,眼前的小白已经被打成碎片了。
“田瑞舒不是田瑞舒,倩兮不是倩兮,樊素华不是樊素华,我也不是我,大卫,你又是谁呢?”小白突然问道。
钟大卫看着她痛不自己,实在不忍心再欺瞒她,旧事如过电影一般从脑海里窜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