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田镇半山上有幢神秘的古建筑。
从远处看建筑的格局有些像古代官员的府邸,前庭后院,层层叠叠。建筑高墙耸立,大门紧闭,开着的是旁边的小偏门。那个偏门只能容许八岁以下小孩的身躯。所以镇上的小孩子经常在那里进进出出,他们说里面很大,很漂亮,有很多珍奇的花草,还有山上引流下来的小溪水。只是建筑的主人是谁,没有人给出正确答案。
小孩们说里面住着一个十来岁的小哥哥,面若冰霜说话却亲切。
老人说那个小哥就是建筑的主人,因为他们小时候也曾进去跟小哥玩过。那个小哥的年纪比镇上所有人都大,是个现代版的彭祖。
也有人说,那里住的是日本来的忍者,他们曾在山顶上看到院子里铺有砂石,是枯山水的布局,日本人就是在那样的环境里修炼的。
不管怎样,建筑存在的时间太长了,应该说有桑田镇的时候就有了它。
雨夜访客
我喜欢跟小孩在一起。
他们简单,眼神如星星般纯净。对他们来讲一朵花就是一个花园,一块糖果就是一顿盛宴,一个帐篷就是一座府邸。总之,自然造化出的东西,足以让他们快乐无比,而他们的快乐也是我存在于世唯一的乐趣。
我的院子很大,装载了桑田镇最美的四季,也载满了桑田镇不少人的童年。以前对我来讲很少有寂寞的时候,这一批小孩长大了,还会有新的小孩挤进小偏门。现在,世界变化如同流星一样快。桑田镇太小,满足不了时代发展来的欲望,留不住志向远大的人。越来越多人去s城追梦,并在那里扎根生长。镇上的年轻人越来越少,小孩子也越来越少。
对我来讲,院子里的宴席曲终人散了,日子突然就寂寥了。
直到那个雨夜,那对母女闯入了我的生活。
当时已是半夜,我正准备睡觉,门铃响了。我确认了好久才确定是门铃响了,因为这个门铃自安装以来从未有人按过。透过可视对讲机我看到瓢泼大雨外站着一对母女,她们在门廊下躲雨时身体压到了门铃。
看着她们穿着单薄在冷风中瑟瑟发抖的样子,我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对着对讲机说了句:“进来躲雨吧。”然后按下了大门开关。
门外的母女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但是看到门打开后,观望了一下就进来了。
我按下花园小径上路灯的开关,一路引导她们走进了大堂。
站定后,我发现女人的脸竟有种熟悉的感觉。她五官清纯,整体气质添了少许风尘,雨水打湿的衣服粘在身上,勾勒出娇小的身躯。我注意到她的胳膊和膝盖上有淤青。
被她牵着的小女孩继承了她的美貌,刚进来时有些害怕,躲在母亲身后用防备的眼神看着我。
我拿了两条新毛巾,指了指旁边的房间:“进去洗个热水澡吧,小心感冒。”
女人感激的带着小女孩进去了。
小孩子的情绪变化很快,身体被温暖后就欢乐起来。她在府邸跑来跑去,边跑边喊:“哥哥,你这里就像古装电视剧里的大房子一样漂亮。”
女人则拘谨的坐在椅子上冲我歉意一笑:“不好意思,萌萌这孩子太调皮了,打扰了。”
我说没关系。
“这里真是奇妙,古建筑的外表,高科技的内涵。”女人环顾了一下四周:“你的父母呢?”
我看了她一眼说:“这里一直是我一个人住。”
女人冲我歉意的笑了笑。其实她并不在意我的回答,因为她一直在看着外面的雨和墙上的钟表。
“你不是在桑田镇的人?”我问她。
她愣了一下,然后说:“哦,我是在桑田镇长大的。大概12岁的时候去了s城。前几天刚搬回来。”
我心里充满了疑惑:“在桑田镇长大的人,基本会对这个院子有印象,我看你好像是第一次进来一样。”
女人听了我的话,又想了想才回答:“我前几年生了场大病,记性有些烧坏了,好多事情都想不起来了,尤其是越久远的事情。”
可能不想我再问她什么,她把话题转移到我身上:“你看起来不过十来岁的样子,说起话来怎么像个小大人?”
我冷冷的说了一句:“你的记性是真不好了。”
她愣了一下没再说话。
一会儿,外面的雨停了,她立刻站起来:“可以借给我一把伞吗?我想我可以回去了。”
我递了一把伞给她。
临走时,我问她:“你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里?我是说如果这两天我路过你家可以取回我的伞。”
女人好像连自己的名字都忘记了,想了一会儿才说:“我叫郑炎。在西平街上那个老小区三楼住。”
我抱起萌萌说:“如果喜欢这里就常来,哥哥带你去玩。”
一件往事
我有一个地下室,做图书馆用。
里面放了很多藏书和文件。其中有个箱子里面塞满了照片和信件。
照片拍得是那些曾来过我院子的小孩儿,自从有人发明了相机,我就喜欢上了给闯进这里的孩子拍照片。
有个女孩的照片被我单独放在了一个小盒子里。
她叫郑炎,四岁的时候闯进了我的生活。
她是爱说爱笑的女孩儿。那个年代的小孩儿很喜欢分组玩跳房子和捉迷藏。郑炎的身体比同龄人娇小很多,小孩儿都嫌弃她不喜欢跟她分一组。但她从不哭闹,而是扬起倔强的头说:“我才不跟你们这群幼稚鬼玩,我要跟哥哥玩。”
于是,她来这里的大部分时光就是跟在我身后,看我画画,拍照,跟我一起练习毛笔字。
跟她同龄的小孩儿身体发育得很快,七岁左右基本就挤不进小门了。
只有郑炎好像被上天按下了暂停键,她到十岁的时候依然能轻轻松松来到我的院子。于是,她成了陪我时间最长的人。
就像她说得,12岁的时候她全家迁去了s城。我也以为,天下并没有不散的宴席,她最终也会像别的孩子一样在以后的日子杳无音讯。
意外发生在三年后的冬天,我起床清扫门前雪,在大门口看到一个粉红色的信封静静躺在地上。
是郑炎用毛笔给我写的信。
我没有回信。但在门口安装了一个信箱。有了信箱,心中有了隐隐期待。
开始的时候她的信很频繁,好像所有的心事都会跟我说。我深深记得有一封信的是这样说的:
小哥,他们都说你长不大,我说那太巧了,跟我简直天生一对。不过我还是长了一点点,起码有胸了。毕竟这世上哪有真长不大的,所谓童颜只是人们的妄想。所以,你也要长得高高大大,然后来娶我。哈哈哈……
这封信让我长久平静的心起了波澜,我甚至想是不是该结束这日复一日循环反复的生活了。
她一直用毛笔告诉我她的喜怒哀愁,从来信中我知道她考上了大学,也知道她后来留学了。这些年,我从没有回过信。只是给她寄了不少她想得到或者想要的东西。她来信开玩笑说,不如她回桑田镇被我包养一辈子算了。
收到那封信,我心中又惊喜又忐忑。整夜整夜的难以入眠,想她回来,又觉得不该让她回来。
万万没想到的是,这封信竟是她给我的最后一封信。此后,她变得杳无音讯。
生命中这段插曲戛然而止,我无限些伤心和郁闷。花了很长时间,我才让自己回到从前,回到那个云淡风轻习惯孤独的自己。
天意弄人,这次再见到她,她已经跟别人结婚了。她的眉眼之间依然有当初那个小女孩儿的痕迹,只是言谈举止全然不像当年那般洒脱。还有她身上的淤青是怎么回事?
答案很快揭晓了。
第二天依然是个阴天。黄昏的时候,一道闪电照亮了院子里的小小身影。
是萌萌,她举着昨天借的伞,看着我说:“妈妈让我来还伞,说雨停了再让我回去。”
我把她抱进屋,问她:“天色这么暗,妈妈为什么让你一个人来还伞。”
萌萌低下头,用快哭的语气说:“爸爸下雨天就会发脾气,他发起脾气来比响雷还可怕!”
“为什么下雨天就会发脾气?”我问。
“我不知道。”萌萌说:“妈妈说所有的爸爸都是这样,可是我问过别的小朋友,他们的爸爸不管是晴天还是阴天都很好。”
“那妈妈呢?”我握着萌萌的肩膀问。
萌萌一下子就哭了:“每次他们都会把我锁起来,我只听到他们的房间声音很大。”
我连忙把她抱进客厅,给她打开电视机,在她面前堆满好吃的。小孩子的注意力很容易被转移,不一会儿她就从悲伤中走出,趴在沙发上睡着了。
安置好她之后,我打着伞来到了西平街上的老小区。
老小区因为要拆迁了,大部分人都搬走了,一层层的空房在黑暗中像怪物一样矗立着。
只有三楼的灯还亮着,里面传来女人的尖叫声,不时还有酒瓶从窗口丢下来。
我走到门口,或许他们想不到有人会来,透过门缝看到,郑炎披头散发蹲在地上抽泣,沙发上一个男人翘着二郎腿拈着酒杯喝酒,姿势和神态很像女人。
男人声音尖细:“你喜欢凑热闹,现在我怎么能让你感到寂寞了。”说完从沙发上抓起一把瓜子皮扔向郑炎,郑炎的身子在发抖:“到底怎样你才肯走,你到底想要什么?”
她站起身,双手紧握,眼睛看了看旁边的酒瓶。
男人翘着兰花指嗑着瓜子诡笑了两声:“哟,想再让我死一次啊。”
或许男人的声音太过诡异,我不禁打了个寒颤,门就这样被推开了。
郑炎看到我站在门口,慌忙站起身“你怎么在这里,萌萌不是找你去了吗?”
我指着屋里的男人问:“他是萌萌的爸爸?”
郑炎点点头,她一把把我推到门外:“她爸爸又犯病了,你赶紧回去,小心他伤到你。”
我问:“那你怎么办?”
她焦急地说:“你不用管我,先回去,明天天晴了我就把萌萌接过来。”
她大力关上了门,里面的男人在拍手尖笑:“这么着急把客人轰走,是怕我暴露你的秘密吗?”
为爱抉择
天终于放晴了。
我跟萌萌在厅堂里等郑炎的到来。我满脑子是昨晚的疑问:“萌萌,爸爸对妈妈好吗?”
萌萌想了想说:“不好。爸爸很讨厌妈妈”说到这里她把嘴巴凑到我耳边小声说:“告诉你一个秘密,爸爸说妈妈会杀了他。”说完这句话,她竟然咯咯地笑了。这笑声让我第一次感到小孩子也很恐怖。
不一会儿郑炎慌慌张张接走了萌萌,她的头发里还挂着昨夜的瓜子皮。
这些年,在她身上都发生了什么?我的心中五味杂陈,如果说她过得很幸福,我可能会很失落,然后祝福她之后继续过自己的生活。现在,曾经的阳光少女变成了这样一个时刻生活在暴力与恐惧里的女人,我感到无比的压抑、难过还有深深的自责。如果我早一点下决定,她不来就去找她,结果可能会是另外一番样子。
我无法袖手旁观了。
午夜时分,我来到院子里五米高的假山前,在缝隙里拔出了一株胭脂红色的草,这棵草叫夜神草,与我同龄。我轻轻把它摘下,吞了它。然后静静躺到床上,这夜,我听到自己的骨骼在吱吱作响,身体如车裂般疼痛……
第二天,镜子里的我变了模样:一米八的个头,变宽的脸颊,厚实的肩膀,俨然一个三十多岁的成熟男人。
我迈着长长的腿来到地下室,将郑炎早些年给我的信装到袋子里,然后拎着袋子来到西平街。我拉住一个路边玩耍的小孩子让他务必把袋子交给老小区三楼女人的手里。
干完这件事后,我没有走,而是在一棵大树下守株待兔。
我在等昨夜的那个男人。
功夫不负有心人,黄昏时分男人从外面摇摇晃晃的走过来了。我拉住他将他拽到一家餐馆,给他倒了两杯酒。
“昨晚我弟弟去你家了,看到了你家的情景。”我撒了一个谎:“我是郑炎的同学,可能她自己早就忘记了。但是听说她现在过得不好,我心里很不是滋味。”
男人点燃了一支烟,饶有兴趣的听我讲,他的表情好像我讲得是一个跟他无关的故事。
“你是她老公吧,日子能不能好好过呢?”我有些生气。
男人叫高伟,他看到我有些气急败坏的样子掐断了烟,用浑厚的男声反问了我一句:“如果只是同学关系的话,是不是管得太宽了点?”
我一时楞在那里。
接着他轻蔑的笑了一下:“真够快的,这么快又勾搭一个。”
我的火气立刻上来了:“你声音是正常了,但是说出来的话还是这样阴阳怪气。我可以说是郑炎的发小,直到她大学毕业我们都还有联系。”
高伟有些半信半疑:“那你这次找我是想干什么?”
“想你解释下昨晚的事情,还有你是不是经常这样对她。”
高伟又点燃了一支烟,吐了个烟圈,说实话高伟看起来也是一表人才,应该曾经家境不错:“家丑不可外扬啊。我有病,下雨天就发作,发作的时候我自己都不是我自己了,至于怎么对她的,我都不记得啦。”
看他说得轻松至极,完全不在乎郑炎的样子,我努力压了压自己的怒火:“你并不爱她了,何不跟她离婚?”
高伟像是听了个笑话:“你说离婚就离婚啊,不离还有个女人伺候,离了能有什么好处?”
“你想要多少钱?”我开门见山的说。
高伟笑言:“三千万,我东山再起需要三千万,你有吗?”
“好。”我一口答应。
高伟一下子被我震住了,他追问了一句:“你真有。”
我点头:“我先给你一半,离婚证到手给你另一半!”
高伟的脸色严肃起来,他开始思考起来,猛吸了几口烟后丢掉烟头说:“与其将来被她杀死,还不如现在逃离。好,我答应你。”
我起身要走。
他叫住我,迟疑了一下:“你了解我跟她的过去吗?三千万不是一笔小数目?”
我摇头:“我不问以前,只想让她重新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