呻吟的杀意

三川放下多利亚的手,又仔细观察了二人的面部好一阵,随后他起身,和石原打了个招呼,请她将尸体盖上。石原应了一声,双手微微颤抖着将被床单在了直挺挺的尸体身上。

三川又来到躺在一旁的湘西的尸体边。同样的一套流程,判断了一下湘西的死亡时间。随后,他开始检查湘西身上的伤口。他把湘西的脑袋向一边转了转,先看了看后脑,头部破裂部分所流出的血浆已经趋于干涸。他的目光停留在了湘西的双眼上,他把左右眼的眼皮向外翻开看了又看,嘴里嘟囔着什么。三川站起身,再次向二楼望去。

“那位小姐,是叫高园没错吧。”三川说,“你们的经纪人,是个近视眼么?”

高园不明所以,反应了几秒之后,点了点头。

此刻,在这位刑警的心里,有几个问题亟待解决。

“我报警吧。”桃山说,声音听上去已经恢复了平静。

“那是一定要的,您还可以和他们说一声,我在这里。”三川看着老太太说。

“三川,这里是否交给警方处理比较妥当……”石原说。

“我估计,山路一定还没有好,”三川说,“要不然你的那些助理们这会儿就在这里了吧。”他顿了顿说:“这样的画面还是少几个人看到比较好。在警方到来之前,我来处理一切吧。另外,我想和你们每一位都聊聊。”

“对不起,”广田慎之说,“三川先生,我想问问,这是自杀还是他杀?我的意思是,这和我们似乎没有关系。”

“这个问题我还无法回答你……你们别误会,权当是了解情况。当然,前提是如果各位信任我这个现役刑警的话。”三川镇静地说。众人纷纷点头表示认可。或许此刻,三川就像在病人身边从天而降一位医生一样,这里有一名刑警是再好不过的事了。

“那么,就从大姐你开始可以吗?”三川看着石原。

石原点点头。三川做出请的手势,引着石原来到了相对独立的厨房。在这里,双方之间的对话能确保一定的私密性。

23

“如果我是你,这会儿一定早乱了方寸。”三川纯对石原奈子说。

“怎么说呢?”石原反问。

“节目准备期间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三川说,“我看你还挺冷静。”

石原叹了口气。“请刑警来看戏,没想到出了人命,真讽刺。”她有气无力地说,“我心里乱得一锅粥,故作镇定罢了。这事儿怎么说,你有头绪吗?”

“我正要向你求证几件事。”三川说,“昨晚别墅的门窗是否都锁住了?”

“安全性你大可放心。包括大门在内,都安装有锁舌报警装置,闭锁的时间是昨晚九点。一旦有外人企图破门而入,屋内的警报系统会起作用的。”石原回答。

“会遭到破坏么?我意思这些电子的玩意儿……”三川比划着说。

“这都有数据记录可供查询,等会儿一查便知。”石原说。

“大门锁闭之后还能从室内打开吗?”

“可以,不过也有记录。”

“这里没有天窗吧?”

“没有那种东西。”

“这就奇怪了……走来厨房的时候我看了一圈,落地窗和大门都完好如新,没有被破坏的迹象。室内也没有因为户外泥泞而带入的脚印……”三川自言自语。

“奇怪什么?”石原问。

“没有外人闯入啊。”三川说,“没有外人的话,这事儿就和你们扯上关系了,伤脑筋啊。”

“我们?你的意思是,这已经可以判断是他杀案件。而且……”石原放低了声音,“而且是我们里面的人干的?”

“因为没有外人闯进来嘛。”三川说,“我倒希望这个判断是错的,因为你们无论哪个看上去都不像凶手啊……大姐,你昨晚在干什么?”

“这算是怀疑我?”石原语气里有一丝不悦。

“你若再不配合我,外面的那几个就更麻烦了。”三川说。

“好吧,”石原说,“我昨晚和山下的渡边打了一宿的电话。主要是和他商量今天的演出安排。当然,除了他还有其他几个人。”说着,她摸出手机,主动递给三川。

三川接过手机,回应了一句“不客气了”,翻看了她的通话记录。

“昨晚有什么让你觉得异常的事么?”他接着问。

“我心思不在上面啊。”石原说,“对了,昨晚我听到那家伙发出声音。”她指了指三川身后的洗衣机。

“它?你确定?”

“我也是家庭主妇,这种玩意儿的声音我最熟悉了。”

“这里还会有人洗衣服?”三川把头探入滚筒洗衣机内,从里面发出的声音变得十分滑稽。

“鬼知道。”

“好吧,我还会和那几位再核实一下。不过,总算松了一口气,大姐要是凶嫌那可难办哩。”他一边说,一边回到客厅中央。“各位,”他提高了嗓门,“希望各位能配合我的工作,这恐怕是一起他杀事件。”

“他杀?”高园用柔弱的声音反问面前的刑警。

“小姐,排除自杀和意外以后,那就只剩下他杀了。”三川略显无奈地说。

“可是为什么……”桃山的问题还未出口,三川就接过话茬。

“为什么不是自杀和意外是吧?是这样的,前辈。”三川开始解释,“两具尸体因为上吊而死,这是现场呈现给我们的画面。但有时候,那可能只是表面现象,有些结果必须通过尸体检查才能知道。通常的上吊是怎样的?‘套住脖子踢凳子’,对吧?他们悬空的这个高度,显然无法通过这种做法来实施自杀。那么是否会是从二楼跳下而窒息呢?有可能。但问题是,他们的颈骨完整,并没有折损。若是一个成年人采取从二楼跳下自缢的方式,身体的自重会造成颈骨折断,严重的也许就让脑袋和身体搬家了。”

众人看着他,沉默不语。

“所以,”三川说,“我们所看到的他们悬在那里,更准确地讲,应该是被悬在那里才对。至于湘西嘛,是从二楼掉下无疑。只是,他这里未免太奇怪了。”说着,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你们见过一个人这样戴隐形眼镜吗?两只镜片都戴在了同一只眼睛里,另一只眼睛里却是空的。按照我的判断,这副隐形眼镜很有可能是死者死后佩戴上去的。又或者,死者在毫无知觉的情况下,被这样戴上了隐形眼镜。如果我们假设,这起死亡事件没有外人参与,就发生在这三名死者之间,那么这里就出现了一对矛盾——如果湘西先摔死,谁负责吊起上吊的死者呢?反过来,如果河川、多利亚先被吊死,那么谁又负责将摔落死者的隐形眼镜戴在同一只眼睛里呢?是不是?所以,这里必须有第四个人啊。”

亦如名侦探的一次完美推理,只是周遭的观众却没有响起一点儿掌声。

24

三川开始了他的依次调查工作。他邀请每个人回到各自的房间,一边了解情况,一边对房间做个简单检查。众人虽然心里不快,嘴上也没说什么。

重新回到二楼,三川按照房间从近及远的次序开始调查,首先是桃山亚纪。老太太的房间干净得很,他小心翼翼地走入其中,甚至比踏足刚才的现场还更为小心一些。桃山嘴里唠叨着,大意是刑警就这些臭毛病之类的话。三川没有理会,继续查看。他来到洗手间门口,和桃山打了个招呼。

“前辈,这里可以进去吗?”

“随便你。”

“那我就不客气了。”

三川踩上瓷砖,一层薄薄的水雾让他的脚底打滑。他用手扶住门框,在卫生间里走了两圈,又仔细地看了看房间陈设,满意地走了出来。

“您昨晚一直在房间里吗?”三川问。

“是的。”桃山回答,“你看,我的睡眠不好,所以吃了药之后,就睡着了。”她晃了晃桌上的安眠药瓶。

三川接过去看了看后放下,接着问了桃山几个关于死者印象的问题。准备离开时,他问桃山:“冒昧问一句,您昨天洗澡了么?”

“这算什么问题!”桃山口气中带着训斥。

“也是了解情况的一部分。”三川笑着说,“用浴缸洗的吧。”

“这不关你的事。”桃山回答。

三川笑了笑,和桃山打了声招呼,离开了房间。

25

接着是隔壁广田慎之的房间。

“广田君,”三川说,“咱们抓紧时间,我想知道昨晚是否有什么异常情况?”

“异常……”广田似乎在记忆库中搜索一样,仔细思考了一会儿。“要说异常的话,昨晚我听到有人开门的声音,于是就打开门看了看。结果发现是……”

“是谁?”三川问。

“背后说别人不太好。”广田说,“更何况是死者……我看到的是多利亚太太的背影。”

“哦?你确定?”三川说。

“恩,”广田说,“我确定。实际上,她向着206的房间走去。”

“那是几点?”

“这个……我没有在意,所以说不上来啊。”

“好吧,这一点很重要,谢谢你了。”三川点了点头,走出了广田慎之的房间。

26

正当三川纯要进入岸本夏美的房间时,高园美森提出要求,希望能和岸本夏美一同接受谈话。看着面前嘴唇发白的少女,三川纯同意了。

在203房间里,一对组合坐在床上,身边坐着河川加佛。少女组合的脸色不再像刚来时那样红润,估计这样的场面都是第一次见到。

“叔叔,你刚才在外面忙什么?”略显无聊的加佛问三川。

“我在和大家玩一个说真话的游戏。”三川逗着孩子说。

“我最喜欢玩游戏了。”

“对了,加佛。一早上没有看到爸爸妈妈吧?他们下山给加佛买糖去了。”三川抢在孩子提问之前,编了一个理由。

“可是姐姐说,爸爸妈妈去拍一个紧急的电影去了……”加佛无辜的表情惹人怜爱。

三川这才意识到,这一定是岸本安抚加佛时说的理由。“对对对,他们拍完电影还会去商店,给加佛买最爱吃的糖。”三川看了看面前的岸本,岸本向他无奈地笑了笑。

“昨晚你们有没有听到外面有什么动静?”

“没有,”加佛说,“我一直抱着姐姐睡觉呢。”

三川转头看着岸本夏美,她点了点头。随后开口说:“和这孩子睡得特别踏实,什么都没有听到。”

“那么你呢?”他问高园。

高园的嘴唇有些颤抖,她手挽着身边的搭档,深吸了口气说:“其他也没什么……只是昨晚睡觉时听到外面砰的一声。感觉想是什么掉下去的声音,我因为害怕,所以把门打开了条缝看了看。外面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到。”

“这样啊,”三川说,“那倒是挺吓人的。好了,我再去高园和石原的房间里看一看。”

27

在与广田慎之等人了解完情况之后,三川纯嘱咐众人留在房间里不要随意走动,自己则和石原一起,来到三名死者的房间里检查。

“询问有什么结果吗?”石原问。

“有人说了实话,有人在撒谎。”三川说。

“谁撒了谎?”石原紧接着问。

三川对她笑了笑,说:“强迫着你一起看现场,真是为难你了。我需要一个帮手和见证人,无疑你是最合适的。”

“看来刑警也需要助理嘛。”石原说。

“要是你的那些助理昨天都入住,也许就没今天的事儿了。对了,交给你个任务,帮我检查一下他们的手机。”三川边说,边推开多利亚的房门,走进屋里开始检查。房间里一股刺鼻的味道钻入二人的鼻孔。

化妆桌上一瓶指甲油映入眼帘。瓶子呈打开状,显然是主人之前在此梳妆打扮后,未将其恢复原状。三川戴着手套,拿起瓶子看了看。

“你对指甲油也有研究?”石原说。

“还要麻烦你去我的包里拿几个塑封袋好么?”三川对石原说,“这个我收藏了。”

“三川,手机里……好像有些情况。”石原站在原地,手里拿着多利亚的手机翻看着。

28

其次去的,是湘西的房间。房间里一股酒气,四五个酒精饮品的空瓶子散落在地上。三川打开湘西的随身行李看了一眼,随即又放回了原处。石原说湘西的手机没电了,三川让她找来充电器,再开机检查一下。自己则一转身,来到了最后一个房间,即河川清志的房间。

河川的房间果然比其他人的都要大不少。位于房间正中间的,是一张圆床。两边则是橱柜、沙发和其他家具。由于家具不多,屋子里显得空荡荡的。床铺凌乱不堪,白色的被子搅在一起,让三川想起了刚才的绳结。他在房间里细细搜索了一遍,之后又拿起手机查了查。他走到昨天傍晚河川拜祭亡妻的香炉旁,心中感慨:人命天注定,这下不再是阴阳两隔了。他拿起相框,又注视着相片上的女人。突然,他发现相框里似乎不止一张照片,隐隐约约地有什么东西藏在彩照背后。他轻轻打开相框,一张黑白照片掉在地上。三川弯下腰捡起照片,拿在手中边看边想。

照片中,一个年轻女子怀抱着一个一岁大的婴儿。婴儿光着身子,开口笑着,白皙的四肢像白萝卜一样。三川目光聚焦在照片上良久良久。

原来如此。

“各位请到客厅集合,我有话要说。”三川踩着有力的步子,边下楼边说。

29

关于她的故事,要从头说起。那可是有些年月了。

她记得有一次,睡了很久醒来,发现自己坐在一辆破旧的面包车里。车子开得很快,走过的路面时而平稳,时而颠簸。当然,颠簸的时间居多。

尽管车子的窗户被帘幕遮挡着,她还是能感受到日夜变换。她坐得难受,哭了起来。那一年,她和现在有着天壤之别,大概七八岁的样子。这样的长途跋涉还是第一次。周遭的天渐渐黑了,她感到无助,呼喊着前座的大人们,谁也不理睬她。慢慢地,太阳完全落下山去,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醒来时,她看到眼前烧红的炉火,鼻子里钻入饭菜的香味。她的嘴里泛出奇怪的味道,一路的哭喊让她的嗓子再难发出声音。她转头看着天花板,一条裂纹顺着角落里蔓延到了中心。

30

三川纯等众人来到客厅,在简单的开场白之后,便开始了自己的叙述。

“这件事发生得实在是太突然,一觉睡醒,出现了三具死尸,换做谁都会感到害怕。我作为刑警,在大家的配合下,按部就班地检查尸体,核准死亡时间,直到获得现在的推论。推论的结果让我叹为观止,绝没有想到凶手如此善于精心策划。让我们从头来看:首先必须做好判断,那就是判定自杀还是他杀。诚如我和各位之前分析过的,三人的自杀推断,以及仅有三人构成的他杀推断都不成立。那么这就要求我必须找出潜在的凶手。在和石原确认了别墅安保情况后,基本排除了该凶手从户外进屋作案的可能性。我相信,昨晚的几个小时内,没有一个外人进入到别墅内部。换言之,凶手很有可能是我们之中的某一个人。”

众人面目错愕。

三川接着说:“我和各位分别进行了谈话,以便使整个案情更加明朗化。我们来看一下:石原几乎整晚都在和山下的工作人员通电话,布置今天的节目。关于这一点,我已和他们确认过;广田说,听到有人开门,于是打开门看了看。看到的,是多利亚的背影;高园说,听到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坠地的声音,也曾打开门观看,因为灯光昏暗因此很快就关上了门。至于时间,二位都记不清了。桃山前辈嘛,说自己一直在休息。”三川说着,将双臂交叉于胸前,作思考状。他停了一会儿,用手指着太阳穴继续说道:“除了各位,我也询问了我自己,用这里好好地回忆了一番。昨晚睡觉时,我听到河川的房间有敲门声,之后河川打开了门,有人进入了房间。随后嘛……”他顿了顿,“当时我的判断是,湘西按时赴约,与河川一起喝酒,看色情影碟。但是当我对死者的房间进行逐间检查后,此事又变得复杂起来。河川和湘西房间内的影碟皆未拆开外包装。也就是说,真相和我想的不一样。那么,房间里的女人的喘息声是从哪里来的?总不见得是湘西对吧。”

三川说到这里,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用白布遮盖着头颅的湘西吉健,他依旧直挺挺地一动不动。

31

她的童年是如此愉快。

由于是女孩儿的缘故,父母对她给予了更多的宠爱。虽说是个孩子,但她也能从和同龄人间的比较中体会到这种区别。一次,她说喜欢某个娃娃,父母就在她的房间里把整个系列的玩偶都买了回来,把房间里布置成了一座城堡。在这种几近溺爱的氛围里,她慢慢长大。母亲陪伴她的时间比较多,于是也对她较为严厉。相比之下,父亲的爱是她最期盼的。父亲一有时间就带着她们外出,有时把她抱在怀里,呵护得如同公主一般;有时让她骑在脖子上,飞奔着冲向大树,像个男孩儿,像名勇士一般。

在她幼小的心里,父亲毫无疑问是世间最伟大的男子。他带着她们游山玩水,为她做饭、讲故事,陪着她重新垒起倒塌的积木塔。

32

“这样说来,房间里应该有一个女人。也许房间里有三个人:河川、湘西和那个女人;或者,进房间的就只是那个女人。第一种假设似乎很疯狂。三人在房间里做着什么,我想每个成年人都能想象。”说到这里,三川拿起桌上套在塑封袋里的手机,“这是多利亚的手机。我查看了一下通话记录和短信记录,发现在昨晚十一点左右,收到一条来自河川的短信,内容是:宝贝,想你了。说到这里,大家都明白了,到房间里去的人,很可能是河川的太太多利亚。而且,是河川叫去的。我看了短信,脑中出现的是夫妻‘床头吵,床尾和’那样的画面。只是,我又查阅了这对夫妻之间的聊天记录,发现他们之间的沟通,几乎全是通过电话来联络的,而非短信。实际上,这是二人近半年来的第一次短信沟通。而且,我们的床头也都有电话,呼叫隔壁的房间只需拨通房间号,其实很方便。这么多疑点堆积起来,就在我的脑中产生了一个疑问:短信和电话的区别在哪里?其实问题很简单,发短信的未必是本人。在房间里给多利亚发短信的,也许并不是河川,而是另一个人。他等待着多利亚的到来,将二人杀害。这个人是否就是约酒喝的湘西吉健呢?他将二人杀害,之后自己由于某种原因坠楼身亡。原因可能是畏罪,可能是酒醒之后的忏悔……但是,湘西那戴着两副隐形眼镜的眼睛就能推翻这个假设。我觉得,三人之间的情杀,恰恰是凶手希望给我设计的假象,如果我这样想,那么这个案件就可以结案——凶手杀害被害人之后畏罪自杀。而真正的凶手,则逍遥法外。”三川纯激动地讲述着一切,眼睛死死地盯着人群里的某一个人。

33

欢喜只在一念之间。失去这样的父亲和家庭,也只是一瞬间的事。

她的青春期来得很早,叛逆如同狂风骤雨一般袭来,伤害周围人的同时,也深深刺痛自己。她几乎不主动交朋友,也没有人愿意和她往来。她的个子开始长高,脸蛋不再是圆圆的,老天给了她一张面目清秀,眉眼传神的脸庞。当她剪短发的时候,像个男孩子。她并不排斥长发,长发会让自己想起往昔的岁月。教过她的老师们认为她的头脑很好,念书不是问题。当然,前提是心思如果在学习上的话。她的成绩总是垫底,有时甚至也不怎么去学校。老师们也由她放任自流,谁会为了一个差生多花精力呢。她从学校溜出去,在空旷的马路上骑着自行车,让风划过发梢,划过指尖,穿透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孤独得久了,一些坏习惯就慢慢地在她心底开始滋生和蔓延开来。

34

三川纯继续讲述。

“既然这个说法不成立,我思考了第二种可能性,那就是房间里有另一个女人,这个女人就是全案的关键所在。很有可能,就是她策划了整个案件。我做了大胆的假设,她先进入河川的房间,将其杀害。这一点我有一些依据,因为河川颈上的勒痕极像二次伤害。也就是说,在被吊起之前,也许他就已经死于非命了。之后,她设法叫来多利亚,并谋杀了她。同时,她依靠某种方法,确保约酒的湘西不会进屋。当湘西出门后,她接着杀害了他。随着一连串连环谋杀之后,她像个无辜者一样,躲藏在了人群背后。”三川坚定地说。

“既然如此,我对作案凶器进行了检查。也就是那根绳子。我不知道它的来历,石原也不清楚。想必是凶手一早就准备好的。让我想不通的是,吊死人为何要用那么长的绳子,使用起来动静大,也不方便。后来,当我一边检查,一边丈量绳子长度的时候,在多利亚颈旁的那根绳子上发现了一些鲜为人知的细节:绳子上有一些玫红色斑点。我第一时间想到,那是也许是死者在挣扎时,无意间留下的。那会是什么呢?”他用双手比划挣扎的动作,“那是指甲油。经查,那颜色和多利亚指甲上的颜色是一致的,都是玫红色。也就是说,多利亚在半悬空挣扎时,无意间抹上去的。然后一个困扰我的问题是,搬动两具成人的尸体不是件简单事儿,我想我们在座的哪一位靠个人的力量都无法轻易办到,尤其是湘西的尸体。当我站在二楼思考时,我产生了一个大胆的假设——这里恐怕需要借助一台机器的力量。那台机器作为动力源,绳子是中间的桥梁,另一端就绑在死者的脖子上。那么那台‘机器帮凶’会是什么呢?石原曾告诉我,昨晚听到过洗衣机的声响。我顿时明白了,凶手依靠滚筒旋转的力量,扯动绳索,先把尸体移到楼梯口,之后再通过吊索原理,把他们稳稳地吊至到现在的位置。不得不说,真是巧妙的借力,多么精心设置的计划!只是这‘机器帮凶’有个小疏忽,绳子在经过滚筒内时,多利亚指甲上玫红色的指甲油擦在了滚筒的内壁上。这一点,我已经求证了。虽然它做了帮凶,可是在破案的关键时刻,它首先交待了呢。”三川纯放慢了语速,再次凝视面前的四个人。

35

她把自行车倚靠在树旁,也不上锁,就跑进唱片店里去了。在这里,没有什么小偷强盗。

白天,店里的顾客不多,店员懒洋洋地趴在桌上。她在琳琅满目的唱片架里游走,找到她最爱的民谣唱片。店里还提供试听的服务,她把已有些破损的耳机扣在头上,按下播放键,旋转着的唱片开始发声。歌手的声音熟悉而陌生,她的眼角有些湿润。她摘下耳机,拿着唱片来到唱片店的角落里,左手微微撑开袋子,右手将唱片塞入袋中,她用眼角撇了撇四周,没有人注意她。她又在店里转了两圈,缓步走了出去。

日光下,她的心怦怦飞速跳着。树上的知了伴随着心跳的节奏,拼命地叫着。

36

“至于湘西,我猜想他可能不是计划的一部分。至于他是怎么闯入的,他又是如何躺在那里,我还没有一个确定的答案。之后,我向各位了解了情况,这里面,有些人在撒谎。”三川托着下巴说。

“桃山前辈,我想你首先没有说老实话。”他说,“你曾说,昨晚你洗完澡之后就休息了是吧。”

“没错。”桃山亚纪板着脸说。

“虽然洗澡水多一些泡着才舒服,可是也没必要把浴室的地板都铺满为止吧?”三川说。

“这……”桃山语塞。

“我猜想,屋内水龙头里放着的洗澡水,只是让外人误以为您在里面洗澡,从而方便您偷偷溜出去的不在场证明吧。”三川说。

“溜出去?笑话!我溜到那里去?注意你的用词!”桃山怒吼。

“盗窃。”三川说,“您去到了某一间没有主人的空屋内,进行盗窃。您一进来时,我就感觉似曾相识。我曾读过您的卷宗,东京明星圈内有名的盗窃惯犯,桃山亚纪女士。尽管您有渠道拜托警界不对外声张此事,但却不成想,被一个整天无所事事,爱泡资料室的刑警偶尔翻阅到吧。于是,你进入了空屋实施盗窃,我想这时候恐怕主人回来了,您插翅难飞。在屋里无法出去,于是就造成了浴室的水漫金山。如果像您所说的一样,一直都在的话,难道会看着洗澡水外流而不管,把地板浸泡成那样?”

桃山亚纪的额角蹦出了青筋,双眼充满血丝。

“接下来该解决的问题是,您趁机去了谁的房间。这就又回到了之前那个推理,在河川房间里的那个女人是谁?我们还剩下两个选项,岸本夏美和高园美森。按照岸本的说法,辅以加佛的证词,这个姐姐始终陪在他身边睡觉。那么,我们暂时排除她作案的可能性。那么就剩下高园了……”三川说。

“不是我!”高园美森呼喊了起来。

三川示意她别激动,继续说:“我并没有下此结论。我们假设一下,如果是嫌犯是你高园,在如此精心设计的一番谋杀案后,如何脱身呢?难道通过说自己在屋子里睡觉而开脱罪名?如此精彩的杀人计划,却虎头蛇尾,让自己不能全身而退?这太不合理了。所以,我就把你暂时放在一边,将重心转移到那个有完美不在场证明的人身上。她的不在场证明真的如此完美吗?也许不是。”

37

她生命的第二个转折点,在她15岁那年突然而至。

自从弟弟出生之后,父母对她的爱就戛然而止了。她做什么都可以,即便因为盗窃被学校开除,他们的关注也并未因此而增多半点。她仰面躺在谷堆上,用帽子遮挡住太阳。她对着田间唱歌,歌声悠扬,随着风飘出半里远。在她的心里,一切早已释然,自从八岁那年被陌生人带离那个原本温馨的家之后,她身边的那对新父母,也只是被称为父母的躯壳罢了。至于原本的那个家,也早已回不去了。父亲出轨,放弃了照顾家庭的责任后,母亲终日失魂落魄。她永远记得那天下午,就在父亲难得陪伴她游玩的时刻,那个女人的电话响了起来,父亲让她一个人早些回家,自己独自离开了。也就是在那个下午,一辆面包车拦住了她的去路,将她带到了这个乡村。陌生的环境,陌生的父母,她和母亲,和东京,和所有的幸福失联了。

她的眼角流下了眼泪。

我一定要回去。

一个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刚才是你在唱歌吗?

她移开帽子,刺眼的阳光里,一张脑满肠肥的面孔对着她微笑。

“我是搞音乐的,叫湘西吉健。你喜欢唱歌,我带你回东京啊。”

她点点头,脸上尽是天真。

“你还没告诉我叫什么名字?”

“我,”她思考了一秒钟,“就叫我岸本夏美吧。”

40

“我从不质疑孩子的诚实,对于加佛的证词我没有任何怀疑。只是,睡梦里一直抱着他的姐姐,并不是没有机会离开。只要有一个替补人选,来照顾这个弟弟,她就可以随时脱身。谁最合适呢?高园如何?年龄、身形、感觉……各方面都接近。但是,选择一个绝对不会拆穿这个把戏的人,显得更加牢靠。谁会言听计从,而且绝对保密呢?那就是你——广田慎之。”三川目光射向广田,“正是你,代替岸本夏美照顾加佛,让她有时间出门进行这项残酷的杀人计划。至于她,进入河川的房间,与之发生关系后,就有办法杀害对方。河川在被吊起之前,应该就已经死亡了,而被她以河川的身份请进房间的多利亚,则多半受到袭击是去抵抗能力,之后被残忍地执行了绞刑。那么,岸本又是怎样顺利进入河川房间的?这里恐怕是湘西吉健干的好事。他手里掌控的美少女们,恐怕是他进行皮肉交易的筹码。通过和大牌明星之间的交易,来获得酬劳。所以,他只需和河川达成协议,晚上女孩投怀送抱就顺理成章了。至于高园在这里面扮演的角色嘛……”三川说着,揉了揉下巴。

“你!”广田慎之猛地站起身,“证据呢?证据是什么?这都是你的臆测而已啊!”

在二楼的加佛趴在扶手上,目睹楼下的一切。

“别说了!”岸本夏美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尖叫。

三川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了那张装在塑封袋里的黑白照片。

41

晴朗的午后,电视台门前的马路上车来人往,一派夏意盎然。

三川纯抬腕看了看表,喝了一口满是冰块的咖啡饮料,他等的人已经迟到了半个小时。

咖啡店的门被推开,门上悬挂的铃铛发出悦耳的声音。一个穿着工作制服,戴着墨镜,脖子里挂着工作证的女子出现在店内,服务员向她打起招呼。三川举起右手,女子便向他径直走来。

“大姐,”三川说,“太慢了吧。”

“我没想到刑警也会那么准时啊。”石原奈子摘下墨镜笑着说,“那件事情都处理妥当了?”

“啊,”三川用手指敲打着桌面,“接近尾声了。你这里如何?”

“节目被暂时停止了,不过总算一切都顺利解决了。”石原说,“对了,我一直想问你,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岸本的?”

“从我看到那张照片啊。”三川目光望向远方,淡淡地说,“那张黑白照片是河川的亡妻抱着孩子拍的。其实我从见到岸本的时候起,就感觉在哪里见过。当时,我的脑子里忽略了河川亡妻的照片,否则也许能避免这件事也说不定呢。”

“我还是没理解。”石原说。

“那个孩子的这里,有胎记。”三川指着手臂上的某个地方,“和岸本夏美在同一个位置,一模一样。所以,我当时就推测,岸本其实是河川的女儿。怎么样,很大胆吧?”

“说下去。”

“岸本选择在母亲的忌日,谋杀了生父和直接导致家庭破裂的第三者。至于上吊的那个设计,我已查证,岸本的生母正是在她被拐之后,自缢身亡的。她也算是用相同的手法,为母亲报仇了吧。同时,岸本用一种有悖人伦的方法近距离接触她的父亲,你可想而知,河川在临死的一刹那,知道正勒着自己脖子的,是失踪已久的生女,这是多崩溃的一件事啊。对了,凶器正是河川的领带。岸本在事后,用领带勒死了瘫软的父亲,之后,她诱骗多利亚进屋,在她的后脑一记重击,让她昏迷。最后,活生生地吊死了她……”三川把石原面前的饮料,向她推了推。

“那么,那个湘西呢?”石原焦急地问。

“根据高园美森交代的情况,”三川说,“湘西吉健安排岸本进入河川的房间。而正当岸本在河川的房间进行着残忍的谋杀计划时,他也给自己找好了目标,那就是高园美森。我相信,那对姐妹花早已是湘西的玩物,任他摆布。在酒精的作用下,他径直走向高园的房间。没想到的是,他恰巧被岸本放在屋外的绳子绊倒,本就喝得不省人事的他,结果在地上睡着了。这时候,正在广田慎之房间内行窃的桃山亚纪出来望风,被岸本抓个正着。于是,岸本、高园、广田三个人以曝光她的盗窃为代价,拉她入伙。四个人一起把醉酒中的胖子扔下了楼。”

“我的天哪……”

“这些情节如果他们不说……”三川靠着椅背,“我是无法推理出的呀。不巧的是,他们无意间发现湘西的一片隐形眼镜掉落出来,放回眼眶的时候出了差错,百密一疏啊。”

“复仇……却为何要采取如此极端的方式啊。”石原感慨。“不知岸本是否想过,她毁灭了自己,却无形间让加佛失去了父母,世上可能因此而诞生一个新的恶魔啊。”

“你说那个孩子啊。”三川看着身边的石原,“他现在暂时由我照顾了。”

石原啊了一声,瞪大了双眼,看着面前这位不修边幅的刑警。

“怎么,对我不放心?”

“你说呢?”

“至少,他可以跟我学唱歌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