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宝珍和方秉文分开,居然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刘曼殊在电话里约她说:“我们一起坐一坐吧。”
尤宝珍忍不住抬头看天,星星无异动,夜晚也不会倏忽变成白天,那么,是天要下红雨了吗?
刘曼殊会找她?
她做好了宴无好宴事无好事的准备,心里头想了千百种事情千百条对策,哪知道刘曼殊却真的只是跟她坐一坐。末了这才轻描淡写地提一句:“你到底得罪了多少个女人啊?”
那话外音,无异于问她:“尤宝珍,你到底勾引了多少个男人啊?”再四两拨千斤,她还是气到了,瞪着刘曼殊,气鼓鼓地问:“你什么意思啊?”
她对她无好话,自然也就用不着再假客气。
刘曼殊却“噗嗤”一下笑了:“没什么意思,我只是觉得好笑,我这样的女人也就算了,如果比你还年轻貌美的女人都被你打败了,那我这样的,自然也只能服输。”
什么跟什么?实在是莫名其妙!尤宝珍没好气:“你讲重点!”
“重点是,你认识一个叫徐玲玲的人么?”
徐玲玲,徐玲玲,刘曼殊又怎么认识到她了?
刘曼殊说:“她昨日找到我,说是想跟我联手,做本城的广告老大,让你们都无处谋生。”
尤宝珍直起腰。
刘曼殊继续说:“理想很大,不过我觉得现实很远,所以就没答应她……再者说了,我也不想斗了,我年纪一把,该失去的东西都已经失去了,就不想再争了。但是她,不是个轻易服输的主,你倒是要小心了。”
听到后一句,她居然会来提醒自己,尤宝珍很惊讶:“你怎么……?”
刘曼殊说:“我欠你一个人情,这个,就当是还你了,从今以后,我们两不相欠。”
两不相欠,她还是介怀于她,虽然真相大白,但心气使然,刘曼殊依旧做不到喜欢她。
尤宝珍晚上回到家,卓阅走的时候给她发了个短信说他有事回老家了,他一下不在,她的生活好像还是没法回到正常轨道上来。以前忙是忙,但还有些条理,不像现在,几乎可以用乱七八糟来形容。
今天里她回去得更晚,橙子还在车上就睡着了。可再晚再晚,居然仍是有人过来找她。
这次来的是个男人,是个她不认识的男人,他一开口她就吓了一跳,他问:“请问你是尤宝珍吗?”
脸色臭臭的,身上还有散之不尽的浓郁酒味。
她差点以为是徐玲玲找的哪个男人来当复仇天神的,不禁回想房里放得最近的武器是什么。
所幸不是,表明身份以后,他说:“我找洪小敏,她在这里吗?”
居然是找小敏的!看他这从头到尾写着“我很不良”的样子,尤宝珍直觉地想到,小敏欠债的对象不会正好就是他吧?
竟还能找到她这里来了,可见手段了得!
尤宝珍有点替小敏担心,忍不住再细细打量他,实话说,这男人长得不差,看着应有些年纪了,但这丝毫无损他的样貌,浓眉大眼,鼻梁挺直,身正而形健,看着挺运动健将的一个人,只可惜长发披肩,神情乖戾,白白损了他不少英气。
他望一眼屋里,有点怀疑,但到底也没真冲进去自己找,只是说:“告诉她,别躲了,没用的。”
语气铿锵,不容置疑。
那男人一走,尤宝珍立即打电话给小敏。她不知道龟缩在哪个地方,听声音嗡嗡的还有回音,一听这事,立即炸了:“什么?他还找到你那里去了?!这个臭不要脸自以为是的臭男人,我……”我什么,我了半天小敏也没我出个章程,只好说,“你别理他,他神经病!”
嗯,语气不对,虽然是无可奈何,但明显夹着矛盾重重。
而那男人势在必得的样子,不像是追债,倒像是追情。
想起小敏几次三番跑到她这里的仓皇样子,心想,她到底还是要栽了。
如此年纪,还能有个男人让自己如此抗拒着不栽进去了,也算是幸事了吧?
她替小敏高兴,也替自己感到迷惘。今天拒绝了方秉文,说实话,见到他之前,还是犹豫不定的,见到他之后,几乎是脱口就出来了。
她居然没多少舍不得,说出那句话,反而如释重负。
她想她不用再欠他什么了,原来努力装作去爱一个人,真的不是她强项。
所以,她想,她绝不会是因为卓阅,绝不是因为他那一句“我爱你”,就完全的缴械投降。她只是不想辜负了一个好男人,不想辜负他的喜欢,也不想辜负她对他的欣赏。
这样一想,又觉得自己实在是矫情得离谱,跟自己有多高贵多抢手似的。
而说到底,她不过是一个被放弃过的,离婚女人。
而她这个女人竟然有幸会让徐玲玲不远万里地跑过来恨上一场。
想起刘曼殊的话,她有些头疼。徐玲玲不是刘曼殊,刘曼殊还是有后怕的东西,比如一败涂地后她的女儿,比如产业尽失后她往后的生活,她毕竟已经不年轻了,头昏脑热过后,清醒过来就会立即明白孰轻孰重。
但徐玲玲没有一点后顾之忧,她年轻,漂亮,没有任何负担,即使今天输了,大不了换个地方,明天又从头开始。
这些,都是卓阅给她惹过来的烂账,今天,都要从头算到她头上来。
这是让她很无奈的地方,再怎么撇清,他的生活还是会跟她重重纠缠,既如此,她又能逃到哪里去?
流言好比爱情,袭向你时避无可避。
体味到这句话,正好是尤宝珍去一客户那里,事情谈定后她和几个男人聚在办公室里闲聊,其中一个说:“听讲了么,刘行之身边新搭了一个新面孔。”
有人使劲朝他使眼色,可讲话的人明显不清楚尤宝珍和刘行之的“过往”,对此无动于衷,继续八卦:“那个女的你们见过么?还真是千娇百媚,男人嘛,那样的女人玩着才够有味,刘行之也总算开窍了,我听说他以前找的一个,可都是一把年纪了的呀,居然还能被她哄得开开心心的。”
后面一句话,叫所有人都非常尴尬。
尤宝珍却只觉得啼笑皆非,第一次,有人当着她的面如此堂皇地谈论她和刘行之的绯闻,也第一次听到别人口中的自己,只是,一把年纪了?还哄得他开开心心?
流言的力量,在于真相流到最后总是面目全非。
那人一说出口,见众人都面色怪异,忍不住奇怪,暧昧地笑着看一眼尤宝珍,说:“不会是顾忌现场有一位女士在吧?”
尤宝珍于是故作娇羞地笑了一笑,摆摆手说:“不用顾忌我,不用顾忌我,大家有什么说什么。”
当然不会有什么说什么,她这话一出口,男人们只是奉承地送了几个哈哈而已。
再待下去,她便是自己不识趣,于是含笑告辞。
出了门,脸上笑意尽褪,只觉得凄凉。
刘行之,这个名字已经很陌生了,此时听到,犹如第一次耳闻,那些别人眼里挥之不去的暧昧,以及注定了要流传下去的传闻,都让她觉得很陌生。
这种事情,哪怕经历再多次,面对别人有意无意的调侃,不管真假,仍有刮脸之痛,无法承受。
想起那个传说中如花似玉的人,尤宝珍想,却到底还会有女人前仆后继着跟上去。
和徐玲玲正式交锋,时间来得比她想象的还要迅速。
也是活该有事,尤宝珍晚上刚好应酬完一客户,应酬的地方就在往日和刘太太她们常常打牌的棋牌室旁边,出来的时候便遇到了刘太太。
刘太太仍是往常模样,一帮朋友前呼后拥很是热闹,看到尤宝珍,她倒先热情了几分,说:“宝珍,怎么这么久没找我们打牌了,最近忙的什么?”
是有蛮久了,好似就是从那次不小心壁听一回之后,她再没出现在这个地方。
她也不禁微笑,跟客户告了个罪,就走过去跟她寒暄。大意也不过是说自己的确好忙顾不得打牌消遣一类的,说着说着,徐玲玲便走了出来。
只她一个人,慢慢悠悠地从棋牌室出来。她本就年轻,今天打扮得又格外青春时尚,斜斜别着的粉色发夹更显得她娇俏可人,往这群太太夫人当中一站,着实是扎眼得很。
看到尤宝珍,面色淡淡的,唇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
没有人理会她,想来在棋牌室里,她也早已得了一番冷遇。
尤宝珍自然是很知道这些规矩,这些女人,非官即富,身世背景皆有不同凡响的地方,如果没人引荐,你傍到的腿再粗,进了这里也是没人会理会得你的。
她只是很意外,徐玲玲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心里一沉,千百种念头都闪现而过,但绝没有一种猜测是让她愉快得起来的。可说不清是什么情绪,她远远对她笑了笑,客气地说:“徐小姐也到这边消遣来了?”
徐玲玲比她更客气,说:“我到这边发展来了,闲得无事就上这里转转,没想到会遇见你。”
是了,她到这边发展来了,还野心勃勃地想联合刘曼殊,打遍天下无敌手。
瞧她那气势,虽受众人排挤,望向她的目光却也显露出不同于当初的凌厉。
她和卓阅分手,还真的怪上她了。
年轻女孩子们奇奇怪怪的好胜心,尤宝珍很无奈。
刘太太见她跟别人搭上了讪,于是笑一笑就和众人先行散了,场面忽然冷清,只余了她和徐玲玲两两相对。
她也想逃跑,但徐玲玲叫住了她:“尤小姐。”
尤宝珍只得站好了,看着她。
徐玲玲说:“你不好奇我为什么要到这边来吗?”
尤宝珍从善如流地问:“为什么?”
徐玲玲说:“因为我也想做广告,我发现这边很适合做这行。”
“哦。”尤宝珍应,不予以任何置评。
徐玲玲继续问:“你不问问我为什么要选择做广告?”
尤宝珍苦笑。
果然,徐玲玲自顾自答:“因为你也是干这行啊。”
尤宝珍于是默然了,挑衅都挑衅得如此明显了,难道她还要粉饰太平吗?叹一口气,她说:“不用把我当作标杆,我会很有压力的。”
徐玲玲笑:“有压力才有动力嘛,不管怎么讲,你都是前辈,前辈总是我们后辈看齐的对象,所以,以后请一定要多多关照。”
你是前辈,前浪,长江后浪推前浪啊,前浪死在沙滩上。
她眯起眼看着她,尤宝珍,你会不会栽在哪个浪上?
尤宝珍看着徐玲玲施施然离开。
很头痛。
她讨厌这样因为某个男人而引起的女人战争,太恶俗了!为了生活,战争已经够激烈了,还要因为男人烧起争端,实在是吃饱了没事干撑得慌才去干的傻事。
她事情很多,她不愿意把时间花在这些身上。
但不管她愿不愿意,这个徐玲玲还是来了。
并且还摆出一副力争上游永不服输的女强人劲头。在卓阅身边的时候,她是个伶牙俐齿的小女人,现在卓阅不在了,她就化身成为了头脑清楚的女强人。
当然,女强人也是要背景的。
徐玲玲便想办法搭上了刘行之。
能够认识刘行之,徐玲玲要谢谢卓阅。但同时也不得不说,徐玲玲是个很聪明的女人,她知道如何在适当的时候引起男人的注意,同时还要让他们保持对自己的好感。
感谢卓阅那时候对她的淡然态度,私底下,她可以理直气壮地和刘行之说,她是卓阅的女秘书。
女人取悦男人,有很多种方式,比如说,撒娇,耍赖,示弱,这三招对于像刘行之这种有了些年纪同时又有地位的男人来说,百试百灵。
有了卓阅的经验,徐玲玲并没有再轻易失身的打算,但是,如果那个男人对这方面连暗示都没有的话,任凭哪个女人都是不会太放心的。
徐玲玲并不笨,她只是比尤宝珍年轻。
所以,她到底没有尤宝珍沉得住气。
因为太年轻,刘太太不待见她,刘行之不动,她反而耐不住去使了诱惑。
卓阅只在家里待了三天,头一天还是在公司过的,他和老李都走了,公司里面堆了一大堆事情,光签字就签了一天。
然后晚上还在奋战,老李就打电话过来:“恭喜你,新老情人都聚会了。”
话里满满都是幸灾乐祸的意思。卓阅有点搞不懂,问他:“我哪来的新老情人?”
老李话一出口,也糊涂了,按说,尤宝珍也算不得是他的新情人,但是老老情人?显然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老李在卓阅发飙之前说明:“今天徐玲玲到公司里来找我了,不过很显然她不认识我,所以她说她是你很好很好的好朋友,所以希望能与我们合作。”
想起徐玲玲说那话的表情,老李至今觉得好笑。
所以说,男人在某一段时间喜欢什么样的女人,实际代表了他那个时段的智力水平。而很明显,离婚以后再遇到尤宝珍之前,卓阅的情商水平都接近低能。
所以,他才会喜欢那么肤浅的女人,肤浅到相信,分手以后男人还会顾念着旧情给自己一条创业的生路,尤其是那条路上,还站着该男人的现情人。
女人莫名其妙的好胜心,老李表示不解。
卓阅听了以后,脸沉得像铁桶,他也不能理解,给徐玲玲过户房产的时候,他以为他已经把这个尾巴处理得很干净了,他蓦地想起她离开时候的那句话:“然后再变成另一个尤宝珍?”
他心里一紧,挂掉老李的电话后推了手边的事就回了家。
家里还是老样子,卓父卓母早就已经收到他回家来的信息,特地买了一桌子的好菜。吃饭之前,卓阅拿出手机里拍有尤橙的视频,那么可爱的尤橙,卓父卓母见了果然欣慰不少:“没想到长这么大了。”
卓父甚至说:“什么时候能把她带回来看一看啊。”
卓阅说:“随时。”顿了顿又讲,“不过你们也可以过去看她呀,反正待在家里也没什么事,还不如多出去走一走。”
卓母说:“那她会答应么?”
她,自然是说的尤宝珍。
卓阅笑:“她好像从来没说过不准我们去探望橙子吧?”
“是从来没有。”卓母冷哼,“只是没通知我们就无缘无故消失了好久。”
卓阅还是笑,很好脾气地解释:“都离婚了,难道她去哪里还要随时随地通知我们么?”
卓母被儿子噎了一下,狐疑地抬起头,瞪着卓阅:“说,你到底去那边是干什么去了?”
卓阅说:“谈生意啊,当然,还有想带回你们的儿媳妇。”
“儿媳妇……儿媳妇,不会你说的这个媳妇就是尤宝珍吧?”相较于他的轻描淡写,卓父卓母听到这话还是大吃一惊。
卓阅刚想点头,坐得近的卓母一个巴掌拍过来刚好打到他脑壳顶:“我就知道,你专门撺掇你姐夫去那边做生意就是没安的好心……难道这附近的女人都死绝了没,你还真要非她不娶?!”
卓母真是恨铁不成钢,按说自己的儿子也不差,除了有过婚史,要模样有模样要人品有人品要钱还有钱,凭什么心心念念就只挂到那一个女人身上?她心里也有点凉,儿子大了果然不由娘了!
卓阅顿了顿,他说:“妈,我也不知道你哪里对她不满。”
卓母冷笑:“她那样的女人……”她那样的女人,有什么好呢?可是,实话讲,卓母也说不出尤宝珍具体的不好,她和尤宝珍相处的时间不长,前前后后从结婚到离婚,时间加起来也不会超过一年。处得最长的时间还是他们回家以后,不过半年。不过半年,他儿子的家庭就分崩离析了,尤宝珍走以后没多久,她甚至都已经记不清这个曾当过她儿媳妇的女人的样子了,她只记得她最后一次看到她的刻薄、决绝,还有抿得紧紧的固执的嘴唇。
不能否认,卓母就是在那时候心下一凉的,本来,婆媳吵架夫妻争嘴这样的事,哪个家里没有发生过?他们就这么一次,她就要离婚了。刚开始离婚还没提上议程的时候,她以为是女人口不对心的撒气,于是也恼了,一个劲地在儿子耳边讲她,讲她那天刻薄的语气,决绝的眼神,讲她这段日子里莫名其妙的冷脸,讲她就是嫌贫爱富看卓阅现在回来没收入了,心里不舒服了,他家穷了,所以就嫌弃了,她真的不知道他们会离婚,知道儿子离婚的消息的时候她还在医院,卓父把消息带给她的时候她脑袋一懵,像是给人狠狠打了一棍似的。
她都想去找她,把她找回来,但是她走得那么快,当天上午办的手续,下午就带着橙子走了,连她的面也没照见,把她这个婆婆气到住院,自始至终,她连脸也没露一个。
于是,想起这些,卓母终于有话说了,她冷着脸,跟儿子数落:“她那样的女人,有什么好的?当初的时候嫌你穷,不肯跟你过苦日子所以死命气我让你们离了婚,现在看你发达了,就果然又要想回来了么?……那么绝情的人,我就不知道你想她哪一点好。”
卓阅看着自己母亲,声音很平静:“妈妈,你知道不是那回事,这么些年,她连避我都唯恐不及。就是这次我找到她,她也从未提过半句复婚的话,总是有多远就想把我推多远。”
“那不就更好?她过她的阳关道,你走你的独木桥!”
“但是妈,我不想永远一个人走在独木桥上,我也想走走阳关道!”
“你这个死小子,天下女人都死光了么?!”
卓阅说:“天下女人都是我老婆么?就她是啊。”
“什么老婆?早离了八百年啦!”卓母恼得不行,气苦不已,看不得儿子为个女人这样低声下气低眉垂眼的样子,她干脆甩身进了房里。
当卓阅在冷冰冰的客厅里坐了一夜的时候,尤宝珍抱着女儿做了一个甜美酣然的美梦。
她已经很多年没做过这样的梦了,梦里面她又回到了她久远的高中时代,只是奇怪的是,她和方秉文是情侣,卓阅却成了她的班主任。当她和方秉文愉愉快快地在一起的时候,卓班主任目光忧郁地望着她,深情而感伤。
她是在卓阅深情而感伤的目光里醒过来的。
这个梦让尤宝珍既甜蜜又惆怅,同时还有点怅然若失,有点惊慌失措,难道潜意识里,自己是喜欢方秉文的吗?只是因为怕卓阅难过所以才不得不拒绝了他?
她瞬间被自己这个想法打倒了,觉得又可笑,又不切实际,同时,还有点无厘头。
方秉文来来去去,她好像也没有为他而特别感伤过,除了他那么潇洒地转身就走让她有点堵得慌外,她还真不觉得这男人,有多少值得她留恋的地方。
但大概,这也是她这几年里一直不得不谨慎的原因,太多的男人,如方秉文,不管合不合适,也不管是不是真心想要,为了保暖也为了保险,先披在身上再说。
他们花心意,就像他们举手穿一件衣服,信手拈来,随意自如。
尤宝珍分析自己,她是的确恨卓阅的,所以,即便是在梦里面,她也在虐他。
到了公司,她抽空上网查了查梦境分析,这些东西,年轻的时候她还迷信过的,每每有无法决断的事情,她都喜欢将它们付诸于看不见摸不着的占卜、测算还有分析。
但自离婚后,她再没相信过这些,因为日子照过,因为很多东西往往在一念之间就决断了,没得她犹豫不定的余地。
分析大师们说,如果还做旧梦,那么说明你对现实不满。
对现实不满,看着电脑屏幕,她哑然失笑,她对现实不满,又何止是现在?
关了电脑,到底心满意足地做事情去了。中午路过商场,想着圣诞节要来了去给尤橙挑件礼物。她不赶节,但还是要应景,幼儿园的老师建议说最好这种节日的时候能够给孩子买点小礼物,因为她们会告诉孩子们圣诞节的传说。
现在连幼儿教育里也掺进舶来品的身影了。
不过她也没什么大意见,她不排外,也不拒绝传统,从某种意义上说,她一直都是随波逐流的人,没太多自己的想法,只纯粹地想过得更好一些而已。
商场里节日气氛浓郁,圣诞节的礼品堆得大街小巷都是。尤宝珍在喜羊羊和芭比娃娃之间作了个很艰难的选择,毫无疑问,尤橙喜欢喜羊羊里面所有的动物,但尤宝珍觉得,五岁多的女儿了,除了正常的善恶是非观念,也应该有一些正常的美丑评价,因为到现在,当大多数小女孩已经有初步臭美的意识的时候,尤橙对买新衣服新鞋子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兴趣还近乎是零。
所以,尤宝珍最后挑了一款芭比娃娃,是超大号的,还可以换装,正准备付款,在收银台前没曾想看到了刘行之的老婆。
她居然只是一个人,瞎逛似的,毫无目的。
尤宝珍不知道应不应该叫住她,她还在犹豫,刘太太却突然转过头来,对着她笑了笑。
尤宝珍只好说:“您也来买东西?”
“嗯,在家里没事做,出来逛逛。”看着她手上的东西,“给女儿买礼物?怎么你先生没一起出来?”
这是故意的吗,试探还是讽刺?尤宝珍淡定地笑笑:“我离婚很久了的。”
“哦。”刘太太笑,“我还以为你复婚了,老刘说你前夫回来了,不是吗?”
尤宝珍觉得够呛,他回来她就一定要接受吗?脸上却还是笑的:“他只是前夫。”
“哦。”刘太太仍然笑,意味深长地,“对不起。你买好了?要不要一起吃中饭?”
尤宝珍当然没有意见。
对刘太太,尤宝珍一直是没什么大的感觉,只觉得她是个养尊处优的官家夫人,有些一般优越人家常有的傲慢和冷漠,于钱看得蛮重,于人情世故却很淡漠。
尤宝珍与她的交往,只限于牌桌,偶尔一次吃饭,也是三五成群,这样子单独一起,还是第一次。
刘太太没买什么东西,尤宝珍应下后她更就干脆不逛了,两个人径直出门,在附近挑了家客家餐馆。
话题一直都是散漫式的,想到什么说什么,但是刘太太问到徐玲玲,尤宝珍还是吃了一惊,刘太太问她:“听说她以前是卓阅的秘书?”
尤宝珍笑一笑:“这个我就不清楚了。”顿了顿,补充,“我和她也就是数面之缘,应酬席上见过几次。”
刘太太说:“哦,她是什么样的人?”
“年轻、漂亮。”
“还很聪明吧?”刘太太笑眯眯的。
尤宝珍说:“是的。”
刘太太说:“聪明倒是聪明,只是不要太自作聪明就好了。”
后一句话,冷冷的,越说越小声,尤宝珍几疑听错,再想细细体味话里面意思的时候,刘太太已经对她笑着说:“我还是喜欢你这样的人,可惜了,最近你太忙,牌搭子也不来跟我们凑了。”
尤宝珍赶紧的:“哪里,快年底了,我是怕打扰了您跟刘书记。”
“年底也是人家忙人家的,关我们什么事?再说了,刘行之有什么应酬,我也不喜欢去。”完了喟叹,“还不如摸几圈麻将子来得舒服。”
尤宝珍讷讷应了,约了改日一定凑一桌子,这餐饭后面就在闲谈麻将技巧里过去。席散的时候,也不知道是哪根神经搭错了,可能是刘太太讲话一直都很随意让她放松了警惕,当说到孩子的时候,尤宝珍想也没想就回了句:“其实你们也可以要一个嘛。”
这句话,简直是雷区,刘行之夫妻膝下无子,原因不明,但很显然,绝对不是夫妻俩想为党尽忠,以丁克来报国这么冠冕堂皇得让人景仰。
她脸一下就红了,刘太太倒是面色淡淡的,似笑非笑地望着她:“宝珍……”
宝珍,两个字,她的名字,她叫得意味深长。
尤宝珍生生就打了一个寒颤。
无意之间,她做了蠢事,好像得罪了刘太太。
懊恼到不行,尤宝珍之前那一点点刘太太不满意徐玲玲的得意感都被这一句话给抵消得烟消云散,她把这种恼恨转嫁给了卓阅,好像自从再见到他,她就变笨了,也变得不顺了。
如果这个男人只能给她带来不幸,那还是早消失早好吧。
可惜,天不遂人愿,不过是尤橙放学的时候,卓阅就出现了,不止是他,还有卓父卓母,三个人,齐刷刷地等在尤橙幼儿园的门口,等着尤橙放学。
站在人堆里,他们并不扎眼,但一齐出现在尤宝珍眼里,她只觉得很刺眼。
除了刺眼,她还觉得疼,觉得痛,觉得苦,也觉得心寒。
像是有感应似的,卓阅偏过脸来,看到她,朝她挥了挥手,然后搂着卓父卓母退出来一些。
尤宝珍脚重得像灌了铅似的,心像被泡在冰窟里,她脑子里不断转换,告诉自己要摆什么样的面孔,说什么样的话,甚至于,开口的时候……来不及想了,她笑一笑,看在外人眼里还是很平静的,笑了笑,说:“叔叔阿姨也过来了?”
叔叔阿姨,这个称呼一说出口,连她自己也觉得真是好笑极了。
她恨卓阅,莫名其妙地突然带这两个人过来,还不给她知会,莫名其妙地就让她陷进这么尴尬难堪的境地中。
果然,卓父卓母脸色也不好,看着她,淡淡地“嗯”了一声。
只有卓阅云淡风轻地说:“我爸妈来看一看橙子。”
下课铃刚好响起来,铁门开了,家长们都涌进去接孩子。卓父卓母脸上闪过即将见到孙女的欣喜与激动,这让尤宝珍不由自主又有些心软,于是垂了头,没作声。
卓阅轻轻拉了拉她的手,她抿嘴甩开,看卓父卓母走远一些了,说:“你们去接她吧,晚上要是她不回家就提前打个电话给我。”
语毕,她转身离开,卓阅拉住她的胳膊:“宝珍,橙子喜欢我们一起去接她。”
他倒是懂得拿女儿当挡箭牌!尤宝珍冷哼:“以前一直都是我一个人,也没见她不高兴到哪里去。”
她甩手,他却不放,正僵持,卓老太太突然回头,扬声说:“宝珍,你不一起去接橙子么?”
尤橙对爷爷奶奶的印象,远没有外公外婆那么深刻。至少,这样蓦然地看到外公外婆,她一定会尖叫着跳到他们身上去。
但是爷爷奶奶站到她身边,她只是看着他们,在尤宝珍的提示下,乖巧地喊了声“爷爷奶奶好。”再然后,就赖到卓阅身边“爸爸,今天江一帆把我的手都弄脏了啊。”
尤橙喜欢跟卓阅诉这种苦,因为尤宝珍遇到这种情况多半说一些让尤橙觉得很泄气的话,比如说:“弄脏回家就洗了呗。”
卓阅抱起女儿,看了眼她手上花花绿绿红色的颜料,他今天没法像往常那样摆出高度的兴趣了,顺着尤橙的话感叹了两句,他就逗女儿说:“爷爷奶奶来了哦,橙子喜不喜欢爷爷奶奶?”
尤橙谨慎地回头,走在后头的尤宝珍抬起头对她笑了笑,她这才说:“喜欢。”
卓父伸出手:“那爷爷抱一抱我们家橙子好不好?”
尤橙于是转手就到了卓父的怀里。
尤宝珍跟卓父卓母没什么话说,以前就没多少共同语言,现在就更是无话可说,这样子陪着他们,她心里面百种滋味都有。
她不想勉强自己,出了门,便说:“我公司还有事,橙子,晚上你替妈妈陪一陪爷爷奶奶好不好?”
尤橙脆生生地问她:“去哪里陪?”
潜台词是,有好玩的吗?有好吃的吗?如果没有,还是不要了吧。
尤宝珍有些想笑,瞪一眼她,回答说:“随便,宝贝可以带爷爷奶奶去吃好吃,玩好玩的。”
于是告辞,离开,也没人留她,连假客气一下,都觉得费力,因此不做。
倒是卓阅晚上又过来了,送橙子回家。
尤宝珍冷着脸在房里做图,没多少话。卓阅倒自觉得很,也不招惹她,还阻止了尤橙去打扰妈妈,帮女儿洗好了澡,讲了两个小故事,哄着她先睡觉了。
这才期期艾艾地走过来,说:“早点休息吧,明日还有个会呢。”
是商业城的开发案子,她们要过去参加,尤宝珍没理,继续画图。
卓阅说:“今天橙子玩得挺开心的。”
沉默。
“她吃了一大碗饭。”
继续沉默。
“我爸妈很高兴。”
还是沉默。
“宝珍,我也很高兴。”
……忍不过去了,全部人都高兴,只把她当死人,再沉默下去就显得她太高风亮节,尤宝珍冷哼:“那就走吧,继续高兴去。”
她这一回应,卓阅兴致就更高了,拖一张凳子过来坐到她身边,望着她说:“你不高兴了?”
我为什么要高兴?她冷冷的,不回应。
卓阅说:“你生气我父母过来吗?”
“我没那么小心眼!”
“哎,口不对心的女人。”卓阅笑,伸手将她垂到耳前的头发按回去,很坦白地承认,“宝珍,你和我父母,就像两座山,既然大山不肯过去,那我只好把小山背过来。”
“真难得,难得我这山还大过你父母了。”
“当然是你大,因为,老婆有任性的权力,而父母,只有包容——任性会让山变得很大,而包容,会让这个世界都显得很小。”
这男人,这时候了还不忘损一损她,因而睨他:“你不满意吗?”
“不,我很高兴,你并不是真像我想的那么介意……如果真的有那么介意,大概在见到他们的那一刻,你扭头就走了。”
“所以宝珍,你的山也不是那么大嘛。”拿手指比了比,比五指山还矮还小,“大概也就这么点,是我的错,我把你想得太坏了,从离婚那时候就开始。”
后一句话,玩笑似的,他想用轻描淡写的方式替她把伤口揭开,然后涂药,然后复原。
尤宝珍果然滞了滞,离婚那一次和卓母的争吵,离婚时候卓阅的冷漠,简直是压在她心上的一把刀,碰一碰都是痛的,其中有委屈,有惭愧,有内疚,也有伤感,还有心凉。
他这句话出来,她便愈发只觉得委屈,眼泪差点都飙了出来,扭过身子不看他,恨恨地说:“那又怎么样?”
那又怎么样呢?都过去了,他从来就没真正了解过她,他一心一意维护他父母的时候,她的位置摆在哪里?她是他妻子,他却信不过她!他防她,像防贼一样的,一有风吹草动,首先就怪她。
她不是后母,他父母也不是他们的孩子,如果他体味不到这一点,那么离婚其实就是一种解脱,是一种终极的解脱。
对于卓阅来说,掀起那些老掉牙的事情,真不是一件让人愉快的事情,然而它们摆在那里,是他和尤宝珍复合的最大障碍。
卓母曾经问他:“为什么要非她不可?”
他想了想,告诉自己的母亲:“因为她对我很好,而这个世界上,大概也只有她,无论生老病死,都会是最后守在我身边的那一个。”
而这,便是婚姻誓词啊。那么多年,他一直以为在感情的天平上他放得比她要重,他也有些埋怨她不肯为了他而多迁就一下,但事实上,她付出的,永远都不会比他少。
她迁就他不喜欢避孕套害得自己一次又一次怀孕,她甚至还迁就他放弃了自己的喜欢帮他设计那些她本不爱的广告图片,她陪着他辗转各地,最后回到对她来说还是相当陌生的家乡,而他甚至都没有给她足够熟悉和融合的时间。
应该说,是直到徐玲玲出现,他才参透了这一点的,他永远没办法像相信她那样相信徐玲玲,相信那个年轻的女孩子到把他全副的身家乃至性命都交给她,但是他就是相信尤宝珍,就是相信,她哪怕是要离开了,也会将他安排得妥妥帖帖的。
这种信任,是比任何感情都要坚定,都可贵的。
卓母觉得好笑:“她在你最苦的时候跟你离婚,这还叫不离不弃?”
卓阅于是看着母亲,看得卓母有些心虚了,他才说:“她从没跟我提过离婚。”
是的,她从没跟他提过离婚,一开始,离婚的事是他提出来的,她只是没做任何争取就接受了。
很多时候,他也会想那天早上尤宝珍回到家里的表情,以前卓阅觉得那是冷漠,而现在,他觉得那是平静,是一种极度思考下来后的平静。也许,如果那时候他先给她说话的余地,也许,他们的结局不是今天这个样子的。
可惜,往事永不可重来。
他只是想追回。
卓阅追回的步调是很缓慢的,他慢慢地融进尤宝珍母女的生活里,慢慢地让她感觉到他的存在,及至感受到他也有不可或缺的地位。
他甚至还就近了租了套房子,是和尤宝珍一个小区,房里面家具齐全,样样都有。卓父卓母也更频繁地出现在尤橙的身边,他们天天带着尤橙出去玩,去散步,去游乐场里玩游戏,给她买昂贵的她喜欢的正版动画碟片,去电影院看模拟数字电影,甚至还花了大价钱买了一个iphone。
五岁的孩子用iphone,只是因为她喜欢玩里面的一个游戏。
眼看这孩子宠得越来越没谱了,尤宝珍不得不跟卓阅申明:“尤橙还缺少独立的思考能力,不能她想要什么就给什么。”
卓阅只回了她一句:“我好像很久以前就听你讲过,穷养儿子富养女,现在这样,也没什么不好的。”
以一敌三,尤宝珍几乎完败,更何况,要年底了,双节在即,她也很忙。
在和别的广告公司谈导向型广告的具体实施方案的时候,这个外来的和尚为了拉近与她的距离,故意在休息的间隙拉起了本地八卦,她说:“我听讲,你们市里的刘书记是个性无能。”
尤宝珍这日手痛,莫名其妙的食指那里肿了一处,前几日还只是微微有点痛感,今天像刺了根针似的时不时提醒她。听到这话的时候她正摸着那痛处,无端端按重了些疼得她牙根根都动了,她回过神,哦了一声笑:“这种事你也能知道?”
“嗯,我也是听人讲的,他身边不是最近新出现了一个年轻美女吗?我估计啊,肯定是满足不了人家,她一时不满说漏嘴了……这官场上的男人啊,真还是让我们琢磨不透,你说他好好的,无能就无能吧,不找女人世人谁也不知道他,偏偏还不心甘,自己无能了,好像是怕权力不用过期作废似的,找些年轻妹妹摆在身边当陪衬,当真是自作孽不可活,清正一些就不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