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爱情归来

大家都是聪明人,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站在这里,方秉文只瞥一眼此刻卓阅和尤宝珍的神情就大概猜到了什么事情。

可事实上,他是宁愿自己猜错了的。

想一想,前面他们那么多次见面,他们生疏客气得仿佛初识,仿佛从没有过任何交集。

他没有大惊小怪假模假样地问“卓先生怎么会在这里”,因为尤橙比所有人都快地揭晓了卓阅的身份,她丢下他们,跑上前去纵到卓阅怀里,叫着:“嗨,爸爸,你今天怎么回来啦?”

饶是再聪明,方秉文还是觉得喉咙一甜,一口血含在嘴里,差点吐了出来。

偏生卓阅单手抱起尤橙,还气定神闲地对他笑了笑,扬扬另一只手上的蛋糕若无其事地回答说:“因为今天是我们家橙子的生日啊。”

尤宝珍拍一下额头,是了,今天是尤橙生日,是她疏忽了,是她忘记了,这两天只顾着和方秉文你来我往,完全忘了这茬。尤橙果然不高兴了,嘟嘴回头看着尤宝珍说:“妈妈,你看——”

你看的后面,是无尽的埋怨。

卓阅也意味深长地望一眼她,他的目光蓦然让尤宝珍想起那一年,也是他生日,正出差在外地,于是他要她过去看她,尤宝珍是顶不喜欢坐车的人,来来回回光坐车就要好几个小时,最后却还是抵不过他的缠磨,就过去了。

一路辗转,他又不能去接她,她夜里九点多在陌生的城市里无头苍蝇般冲撞,看到他的时候心头火起,已无一句好话,一路牢骚倒尽,最后,他却只半搂着她,无辜地说:“今天是我生日。”

今天是我生日。

他们在一起七年,她从没有给他过过一个生日。

她总是事前都记得的,但却总是到那一日时又给忘记——她没有在日历上记日子的习惯,也懒得在手机上弄个日程提醒,她总想自己一定是记得的,但却总是忘记了。

今天,她对尤橙也是这样,哪怕爱得再深,对节日生日庆祝日一律无感的习性,根深蒂固。

尤宝珍脸红,这脸红让她几乎忘记了方秉文,直到身边两个男人没事般地攀谈起来。

方秉文说:“好巧,我今天还赶上了。”

卓阅说:“方先生费心了。”

他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几乎不像是他本人,尤宝珍有些诧异地望他一眼,走过去开门。所有人都鱼贯而入,方秉文走在最后面,她歉意地望着他,他却并不看她。

她想,有这样的表情,大概他并没有看到她的邮件。

卓阅让尤橙拉着在客厅里欣赏生日蛋糕,方秉文只好跑进厨房来帮她的忙。

尤宝珍知道他的难堪,顿了顿还是开口说:“如果你想走,我能理解。”

方秉文本是心高气傲的人,他本没有必要承受这种难堪。但其实,他的难堪更大程度上是一种被戏耍了似的难过,想一想,如果她对他有一点点认真的想法,明明知道他和卓阅认识,至少她是应该会告诉他的。

哪怕事先给点提示也是好的。

他望着她,问:“尤宝珍,你想我留下吗?”

想他留下吗?留下了,那便是接受了,就是要跟他一起走下去了。此时,方秉文一贯强势的作风下,能如此敛尽锋芒,是想递给她最后一个可以下下来的台阶。

也想让自己有一个从容转身的余地。

尤宝珍垂下眼睛,仓皇之间,她说:“对不起。”

她不能这么自私,为了一点意气而把他留下来,如果是自己,今天这种情况下,只怕早已经拂袖去了。

这世界,男人很多,女人也不少,只要你动了心思,想结婚的对象也不是没有,没有必要非得为了谁而委屈自己。

方秉文仰起头,轻轻笑了笑,动什么,果然不要动感情,他不过一不小心想认一回真,却表错了情。

可是,到底修养还在,方秉文默然了会,说:“好歹,我也得给尤橙把这生日过完。”

尽管,他在这里,显得很是多余。但心气所在,他又觉得,作为一个成熟了的、见惯了风雨的男人,不能就此一走了之。

落荒而逃,不是他的风格。

尤宝珍很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这一餐饭,吃得真正高兴的还只有尤橙,方秉文和卓阅谁也没多问对方一句,更没有传说中应该有的暗战。他们像是两个老朋友,一不小心凑到了一起,当然,他们没有往事可供缅怀,但却有很多生意上的事足够打发时间。

尤宝珍应付着女儿,听卓阅和方秉文谈完最后一件坊间流传的生意八卦,然后听到方秉文转过头来问尤橙:“尤橙,今天开心吗?”

“开心!”尤橙回答。

方秉文又逗她:“那你刚才许了什么愿?”

“嗯……”尤橙想了一下,“我希望爸爸可以赚很多很多的钱,这样,妈妈就可以天天在家里陪我了。”

尤宝珍听得面色一僵,卓阅自若的神情也终于有点龟裂。

倒是方秉文,闻言笑了笑说:“那你爸爸还真不是好爸爸啊,让妈妈那么辛苦,让橙子还这么操心。”接着,看向卓阅,故意礼貌相询:“卓总,不介意我这么讲吧?”

卓阅苦笑:“这是事实。”

说完,他看向尤宝珍,后者却微微垂下了头,避开他看似多情的眸光。

方秉文顿觉心里憋闷得慌,再留下去,便是对自己的不尊重了。

他起身告辞,卓阅和尤宝珍一起起身送他,尤橙站在他们中间,临出门的时候他忍不住回头望,三人逆光而立,像是天生就是一体。

三十多岁了,这场景刺激得,他突然想哭。

可看在尤宝珍眼里,方秉文离去的背影却是说不出来的冷硬,她想,她一定是不小心伤到他了。

想起他曾很认真地问她:“我只是想确认,你是把我当成应酬还是交往的对象?”

她是真有心想把他当成交往的对象的,但她却再来不及告诉他。

暗叹一声,回过神来卓阅正看着她,神色婉转不定。

尤宝珍最受不得他这样的眼光,回房去忙着把桌上的东西都收拾净了,似乎只有忙碌才能让她的心绪安静下来。

卓阅却不识趣地硬要和她凑近,哪怕只是把她洗好的碗一个一个晾好在碗架上。洗碗池里的水渐渐流尽,尤宝珍终于抬起头,平静地开口:“明日给我你的卡号吧,电视台那边的收入我会算回扣给你。”

卓阅心一下就凉了:“我说过帮你不是为了要你的感谢。”

尤宝珍说:“但是我必须要谢你。”

卓阅很伤感:“为什么一定要这样?”

尤宝珍笑了笑,反问他:“生意上的礼尚往来而已,也没什么不好吧?”

……卓阅沉默,很久以后,久得尤宝珍觉得两人这样站在这里实在是索然无味准备走开的时候,他忽然说:“你并不爱他!”

那么明显的断句,他把她看得这么透彻。

他狠,尤宝珍却比他更狠,她冷冷地回答了一句:“不是我不爱他,而是你让我不敢再爱,不再轻易去相信爱!”

所以,她是有理由不讲道理的,哪怕偶尔检讨过去的时候她也会不自觉地承认,婚姻失据,她也有错,但一放到现实里,她总觉得自己有足够埋怨他的理由。

她不爱方秉文,没错,但是,是因为他卓阅,才让她时至今日仍没有爱上他人的能力!

卓阅终于如她所愿地黯然离开。

洗澡间里,尤橙小心翼翼地问神色不定的尤宝珍:“妈妈,爸爸这么晚了还去哪里?”

在这上面,尤宝珍对女儿的问题总是尽可能据实回答,她想了想,说:“因为爸爸和妈妈离婚了。”

“离婚了又怎么了?”

“离婚了就是以后都不可以再住在一起了,所以爸爸晚上才要走开的。”

“啊,”尤橙叹息,“那爸爸不是晚上要一个人住?”

声音里满满都是感同身受的同情,尤宝珍默然片刻,想转移女儿的注意,问她:“喜欢吃生日蛋糕吗?”

“喜欢。”尤橙脸上果然漾开一片笑意。

“可是,你以前从来没有跟我说过。”

尤橙看一眼妈妈,摇头:“因为蛋糕好贵的啊!”

说这话的尤橙或许并没有怀了什么特别的心思,但尤宝珍一听,却忍不住潸然泪下。这一句话是她什么时候跟尤橙说的?好像是她们娘母才到这里来,真正是分角必争。尤橙在一个电视里看到生日蛋糕于是心心念念着说想吃,尤宝珍还记得当时自己很郑重地跟女儿说:“宝贝,蛋糕好贵的啊,我们现在每一分钱都要用在正当上。”

那时候的尤橙,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是谁说年幼的孩子不记事的?她的尤橙却把这个记得那么清楚,并且自此没跟她提过。

“因为好贵的啊”——小小的她,便也清楚,因为好贵,所以无法承受,所以,不去奢望。

卓阅踉跄出门,一个人摸着走了好远,路没有尽头,就像刚离婚那时候,他觉得人生真是没有了一点希望。

可是,他连自暴自弃的权力也没有。

卓母天天在他背后念叨:“你要出息,一定要出息,不然她还真以为你这辈子就这样了。”

他们拿着面子的鞭子在后面不停抽他,却不知道他心里头苦得犹如天天被黄连水浸泡。但也许,他也是庆幸她离开的,她离开了,他反而无牵无挂,做什么都拼了命似的全豁了出去。整天当牛作狗似的跟在王敏生背后,把尊严和傲气都踩在脚下。

他常常想,累死了更好,累死了,便心安了,便再不会痛了,也不会苦了。

可他没有累死,命运在她离开半年后给了他转机。当时还是政府二把手的王敏生透过上面的人脉掌握了政府可能的建设规划,便要求卓阅以筹建新型农庄的名义,超低价在某乡里购买了大面积土地。只不过半年过去,果园将将建成,规划局的文就下下来了,因为是革命老区,加上风光优美,那片土地已被规划为新型农村建设的示范基地,并将在此处修建大型的生态高尔夫球场。

他们的地,不出意外,全在规划之中。

豪赌成功,一夜暴富。初时四处借钱谋划的窘迫、担心赌注失据的忐忑,在看到规划局下来的文件的那一刻,卓阅跪在还透着新翻的泥土气息的土地上,痛哭失声。

他终于可以放开去做自己的事情,但是,身边却已没有了分享的人。

他折身回跑,事情不该是这样的,他有很多很多的话要跟她讲,他想告诉她,当大把财富到手的时候,因为失去了她,人生的一切都毫无意义。

可那时候,她失踪了,尤母无法原谅他,她最看重的女婿,最后却抛弃了她的女儿,死活不肯告诉他关于她的任何消息。

最后,尤母告诉他,她要结婚了。

门被打开,尤宝珍定定地站在他的面前,她的眼神平静而坦然,她望着气喘吁吁的他,诧异地问:“你落下了什么东西吗?”

说这话的时候,她立在门边,手握着门框,作出的是一副防备的姿态。卓阅的心忽然就冷了下来。

她想起她跟他说过,回头草是不好吃的,因为他们都已经有了经历,而那些经历,不是说抹杀就能抹杀得了的。

他垂下头,借着顺气的当口暗暗叹息,说:“我的钱包在这里吗?”

装模作样地在屋里巡视一遍,卓阅黯然离开。

自始至终,尤宝珍都没有叫住他,也没有关心他,没了钱包他会不会露宿街头,就像那天,他离开的时候,她也一句不问他,一个人开夜车走那么远有没有问题。

她已经不担心他了,他的生与死,他的去向和未来,她全屏除在她的生活之外,他怎么能相信,以她如此倔强的性格,仅仅只凭了几句解释和一句“对不起”就可以让她再回到他怀里?

他曾经,是那么轻易就放弃了她。

灰心失望之下,卓阅做了件自己也想不到的事情,他居然拨通了方秉文的电话。

他问他:“要一起去喝酒吗?”

方秉文在那头愣了愣,然后回答:“好吧。”

他开车来接他,期间两人什么话都没有说,喝酒的地方还是上次他们四人去的酒吧,卓阅喜欢那里的氛围,尽管回忆并不见得美好。

方秉文大概是专喜欢在人伤口上撒盐的,哪壶不开提哪壶地问:“好奇问一声,你那个徐玲玲小姐呢?”

“分手了。”卓阅干巴巴地应。

“哦,真难得。”方秉文嗤笑。

卓阅看一眼他,毫不客气地回应:“你不也一样难得?”年轻漂亮的不去追求,偏想要去惹一惹尤宝珍。

“所以说,男人到了一定境界,连眼光也是相同的。”方秉文很臭屁地承认。在某种程度上,他和卓阅是一种人,看生意的眼光差不多,连选女人的心思也是一样的。

年轻漂亮的,有什么用?到了他们这样的年纪,能给自己带来精神上抚慰和舒适的人,才是最合适的。

只是,也不知道他们两个谁比谁更悲哀一些,一个是得到了又放弃了,一个是从没得到却不得不要放弃。

喝一杯酒,方秉文问卓阅:“还是好奇问一句,你们为什么会离婚?”

看他们现在这样子,绝不会是感情破裂。

果然,卓阅回答:“阴差阳错。”

在错误的时间里,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来不及反悔,因而更来不及挽回。

顿了顿卓阅又问他:“你呢?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结婚?”

果然是不肯吃半点亏的主,方秉文耸耸肩,纠正:“我结过婚的。”

“哦,也离婚了。你们又是为什么?”

那是不光彩的经历,方秉文恼恨于提及,所以装作没听见不予以任何回答。

偏生卓阅却是个太聪明的,想一想便也透了,笑着自嘲:“我算不算比你幸运?”

方秉文不甘示弱地顶回去:“那又如何,你还不是也吃了闭门羹?”

左拳右掌,他们互相挖苦,互揭伤疤。这样的夜里,两个同时失意的男人,靠着这点自伤的近乎负气的行为,找到了一点点同病相怜的安慰。

卓阅走后,尤宝珍一夜无眠,辗转反侧。

她揣测卓阅最后一次回过头来的目的,说是找钱包,可看那神情又不像,他应该是有什么话想说的,最后却是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她想不出他们之间还有什么可以说的。

隔着两年多的岁月,记忆慢慢模糊,爱恨也都模糊了,连怎么亲切一点谈话都已经生疏了。暗夜里,对着呼吸平稳好梦正酣的尤橙,她问自己:他是想要回头了吗?

可明明,他身边还有一个貌美如花的徐玲玲。

也许,他只是牵念着尤橙。他是一个顾念旧情的人,抛妻弃女原也不是他的本意,这样想的时候,尤宝珍又有些原谅他了,那被他看出事实的愤怒也似乎淡了很多。

她又觉得有些窘迫,她讲那些话,摆明了竟好似对他难以忘情一般,她似乎应该更淡然一点,在卓阅点明她并不爱方秉文的时候,平静地表示她没爱上他,只不过是因为他们之间还少了点时间。

时间真是良药,能让人遗忘很多东西,也能堆积新的感情。

爱恨一念,时间,其实也并非永恒不变。

世事果然也不是一成不变的,次日快下班的时候,方秉文居然又来找她,神情轻松自若,意态风流,一点受到打击的意思都没有。

尤宝珍暗叹男人果然是男人,再怎么说得小气,但其实还是要比女人更拿得起放得下。

结果,方秉文一开口就吓了她一跳:“我说,我们还是继续按日程表交往吧。”

尤宝珍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很不可思议:“你怎么啦?”

受刺激了?不至于吧!

方秉文很不满:“你前夫太卑鄙了,我们正甜蜜着呢,他搞突然袭击才让我发挥失常……不过,我也想通了,他只不过是你的前夫,既然是前夫,他是卓阅还是王阅,又有什么关系?”说着嘻嘻一笑,继续道,“再说了,你也没打算瞒我啊,我今天才看到你发给我的邮件。愿意对我坦白从宽,所以在你心里,我至少还是占有位置的吧?”

他这边自顾自地忙着翻供、定案,尤宝珍颇有点应接不睱,这样狗血的行为,她怎么着也想不通会出现在一个成熟的大好青年企业家身上。

尤宝珍叹一口气,正想开口,外面有人敲门,她示意方秉文先坐下,这才叫外面人进来。

艾微推门入内,手上端着两杯热气腾腾的茶,或许是不小心听到了方秉文的表白,脸上暗含着抑制不住的笑意。

尤宝珍越发地想要叹气。

方秉文瞧着她的脸色,等艾微退出去以后问:“怎么,难道是我猜错?从头至尾都是我一个人在自作多情么?”

尤宝珍滞住,这该要她怎么回答?说轻了,挠不着正题,说重了,便让两人以后都尴尬。她恋爱的经历不多,除了学生时代纯洁得不食人间烟火的初恋,就只有卓阅。追求她的人也不是很多,执着的更是少之又少,所以,这场面,她真还不懂该怎么应对。

真是白白痴长了三十多岁。

最后还是方秉文,暗沉了脸色问她:“要不,换一种问法,你,还爱他吗?”

这个问题果然好答多了,尤宝珍笑:“都相看两厌了啊,还怎么会有爱?”

方秉文“哦”了一声,莫名其妙却想起另外一句话,相看两生厌,不见又思念。他甩甩头,甩开这无端端冒出来的话,笑得张狂豪气:“没所谓,有一点点也无所谓,只要你给我机会,我就能把他留下的痕迹全部抹平。”

尤宝珍怔住,她看着方秉文,他悠悠闲闲地坐在那里,脸上透出的却是镂刻在灵魂中一般的自信,她忍不住问:“你不介意,我和他,还这样有着联系?”

和旧情人藕断丝连,是开始新感情的一大禁忌。

但方秉文却笑了笑:“我们都有过去,我们也都有孩子,经历过的是不能够一把就抹去的,血缘关系也总是无可取代的,我从不和自己在这方面较劲,我只看以后。”

好一句“我们都有过去”,好一句“我只看以后”!尤宝珍想,她其实早就该只望着前头去看了啊,过去是什么?过去就是不管它是苦难的还是甜蜜的,都已经走过了的,读书的时候,老师说,我们对已经发生了的事情要感到庆幸,因为就是那些经历让你们得以迅速成长。

何必再介怀?

说不上是高高兴兴接受了方秉文的交往日程,但尤宝珍也确实是突然之间松了口大气,很坦然地同意了方秉文的提议。

她不再纠结,她觉得理所当然,开始一段新的感情,爱上一个别的男人,也许,她已无法再全身心地相信和爱上他人,像当初爱他那样奋不顾身,哪怕抛弃一切陪着他从头开始,但总之,她不能让那些她已经走过去的经历消弥了她重新得到幸福的权力。

怎样做都会受伤,但是伤,就总会过去。

人生很多事,其实最怕的就是你迈不过去,一旦那个坎翻过去了,就海阔天空成就了另一番天地。

她忽然也不再怨卓阅,前人实践出来的道理多是对的,因为有爱,所以才恨,爱恨都没有了,一切也就都淡然了。

她知道自己是放下了,她很高兴,所以晚上的时候还特意和方秉文多喝了两杯。

尤橙被卓阅接走玩去了,她也不过问,也不询问,他是她爸爸,尽管他尽的责任不多,但是她知道,他爱女儿的,也不会比她更少。

头一次,她可以玩到尽兴而归。方秉文送她到楼下,依旧会体贴地俯过身来帮她取了安全带,他的脸差一点点就碰到了她的,一股她所陌生的味道涌上她的鼻端。

她莫名地脸就红了,方秉文却就那样坐了回去,笑着觑她一眼,问:“怎么了?”

尤宝珍老老实实地回答:“我以为你会吻我。”

他暗示无数次不是吗?拥抱,还有亲吻,他们都经历过婚姻,哪怕像模像样地谈几天就上床,也似乎再正常不过。

方秉文却笑笑:“我们有交往日程表。”顿了顿又看着她,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我只是突然觉得,这种年纪的爱情,值得我们更细致的对待。”

尤宝珍怔怔下车,他朝她挥挥手,最后还是抛了个魅力四射的飞吻,完全破坏了他说那句话的意境。

可尤宝珍,还是觉得自己被感动了。

回到家里,尤橙已经睡着了,卓阅坐在她的电脑前,屏幕上,显示的是她离婚后为尤橙拍的一系列生活照片,他看得很慢,也很认真,以至于她站到门口了他都未发现。

尤宝珍只好咳嗽一声以示自己存在。

卓阅回头,看着她,目光很平和,问了句废话:“回来了?”

尤宝珍“嗯”了声,“今天谢谢你了。”

逐客之意已是明显。卓阅没那么坐得住,但这回他确实还不想走,他其实很想和她坐下来细致平和地再谈一谈,比如,谈谈这些年的过往,谈谈他缺席的时间里关于尤橙的点点滴滴,甚至,谈一谈她这些年心里的怨恨与经过的辛苦也好。

和方秉文喝酒的时候,虽然说了许多醉话,他记得的也是不多,但他还是记得自己那时候心里的惆怅,他记得自己问方秉文:“怎么样才算是爱她?”

方秉文很同情地看他一眼,说:“连怎么样算是爱都不知道,卓阅,你又怎么配?”

是啊,他又怎么配?在一起那么多年,他并不真的了解她心里的想法,有时候回想起来,他问自己她到底是什么性格的人,他一片茫然,记得的只是,她很懒,爱耍赖,没什么上进心人生也无太大追求,有时候刁蛮任性,有时候却又那么的善解人意……他一直都希望她能改变,比如说,抛弃休闲的装扮喜欢上正装,比如说剪掉长头发换上利落的短碎,比如说,少在网上和旧日的同学聊天多陪他出去应酬下四朋五友……后来想一想,他甚至不知道做这些,她是真的喜欢上了,还是只是因为为了少些争吵而迁就于他。

回到家乡以后,她越来越沉默,他们之间也越来越没多少好话,冷战的次数越来越多,亲密二字,在婚姻的最后一段时间里,变成了个异常陌生的字眼。

他说他爱她,可是,他怎么敢说如何爱她才是好的?

是要她和他并肩而立,还是让她舒服地做她自己?

他最后还是选了后者,权衡再三,他没有跟她说任何事情。他也不想太正式地告诉她,他已经和徐玲玲分了手了,其实分手不分手都一样,都无法改变已经发生的事情,都无法改变,在某一刻,他确实想过要彻底放弃她的事实。

他不要再给她任何压力,他希望她做出的任何选择,都是遵从了她自己的内心。

所以,想来想去,卓阅觉得,大概他们之间终究还是少了些缘分,所以,他出现的时机总是那么不对,或者,她需要他的时候,他总无法在她身边。

他想,就这样也可以,他可以陪在她身边,看她轻轻松松毫无压力地和人谈场恋爱,如果她真的爱上了方秉文,那么,就当那是,他因为放弃她而付出的代价。

如果,她最终没有爱上他,那卓阅也希望,她可以像他一样,最后发现,没有爱上他人不是因为自己已经丧失了爱人的能力,而是因为,一直都舍不得抛弃。

那最初的人,那最初的爱。

卓阅回到宾馆,握着电话想了好久,最后才拨通了搭档老李的电话。

老李也是尤宝珍曾经的同事,他是他们感情一路走来的见证人,同时,也是他们结婚时婚礼上的伴郎。

老李对让他抛家舍业到这边来的要求很是不解,尤其是这个时候,公司刚刚出了事故。

卓阅说:“你先过来吧,过来了我再跟你讲,不过有一点我必须告诉你,这个时候我特别特别需要你在这里。”

这话说得重了,老李的神圣感一下就上来了,当即拍着胸脯说:“行,我们好久没有用过双剑合璧这一招了,正好试试看行不行得通。”

卓阅笑笑。

翌日老李果然坐最早的飞机赶了过来,本来以为是商谈新商业城招商事宜,结果卓阅轻飘飘地扔给他一张地址,说:“你休息好了,就去这里接洽一下vi广告的事情。”

老李差点吐血:“兄弟,我一把骨头了,不用这么培养我吧?”

对于商业策划,他历来就是个门外汉啊。

卓阅说:“没事,你只需要和她叙叙旧就好了。”

她。

老李惊奇,还以为是哪个重要的旧人也在这里发财,可见到了尤宝珍,他还是大吃了一惊。是真的吃惊,他进去的时候,一个漂亮的女孩子把他领到她面前的时候,他几乎都不敢认她了。

这哪里还是他认识的尤宝珍?

他认识的尤宝珍,及肩的长头发,脸上总是懒懒散散什么都没什么所谓的表情,他认识的尤宝珍,哪怕近三十了还像一个单纯的小女孩,于人情世故有着可笑的天真——爱应酬的她便应酬,不稀罕的请她多看一眼也是不行。

但现在的尤宝珍,标准的职场女性,干练的姿态,犀利的目光,连笑容里藏了几分锐利。她看着他,眼睛微微眯了一下,而后才笑着说:“好久不见了呀,老李。”

她站起来,绕过桌子过来同他握手,老李呆住,说:“我说,弟妹,怎么是你啊?”

他还是习惯性地叫她弟妹,尤宝珍笑:“怎么,难道你来的时候就没人跟你说我在这里吗?”

“没有。”老李一脸的郑重和意外,脑子却在飞快地旋转,想着卓阅把他送到这里来的真正意图,他不想让他提前知道实情,是否就为了能让他有最本色的发挥?

由此可见,这尤宝珍,定是不像以前那么好忽悠了的。

心里打定主意,老李干脆很淋漓尽致地发挥了一下他的好奇,两人坐下来后专门仔仔细细打听了她这几年的情况,可惜尤宝珍十分的不配合,她只是轻描淡写地回答说:“哎,三分运气,七分努力,误打误撞我就做成这样了呗。”

老李环顾四周,说:“你还真成啊,一个人,硬是把这搞得像模像样的啊。”

尤宝珍说:“这个你还真是夸错我了,勉强糊口而已。”

老李还想再讲,尤宝珍却已经生生扭转了话题,问他:“嫂子他们都还好吗?”

话题果断地从她身上绕到了他的身上,卓阅要他找她叙旧,结果,到最后,一餐午饭都要吃完了,叙的还只是他一个人的旧——都是关于他儿子的事情,他都三十六了才得了个儿子啊,实属难得,所以就请原谅一下他好辛苦才做成父亲的喜悦吧。

但是幸好,饭要吃完的时候,老李总算把他老婆四处求医的艰辛、生产时的凶险以及现在儿子的调皮难养都讲得差不多了,他这才记起自己还有任务在身的,于是很含蓄带了一句:“唉,其实也多亏了卓阅,若没有他最后拉我一把,指不定我儿子就栽在那一场大病上了。”

尤宝珍淡然笑笑。

她不接他的话头,老李毫无办法,只得顶着还算是老熟人的面皮问起八卦:“你们,还有联系的吧?”

尤宝珍的回答依然的滴水不漏:“我现在被委托做你们商业城的vi设计。”然后又说,“你来了也好,你们共事这么久了,比我更了解他的需求,有什么意见请尽管提出来啊。”

老李回头交差,很沮丧地问:“我今天见到的尤宝珍,是那个曾经是你老婆的尤宝珍吗?”

她甚至都不否定他“弟妹”的叫法!只要她否定了,老李想那他就一定会不遗余力地讲讲当初所有人都是如何觉得他们两个是怎么的郎才女貌天作之合神仙眷侣,然后离婚又是怎么样的一时意气,卓阅是如何的追悔莫及,有今天的成功完全是事业麻痹,可她不否定,不接话,他都不知道该怎么说起这些了!

卓阅毫不犹豫地肯定了此尤宝珍就是彼尤宝珍,接着说:“没事,大家都来日方长。”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表情,老李想,他是不是眼花了?这时候的卓阅真像一年多以前的他,那时候,他找到自己,甩出一张银行卡说,从麦德龙里出来吧,我们一起做最中国的仓储物流。

语气也是如此的平淡漠然,仿佛江山如画,他得到了,却全不放在心上。

不过,仔细一比较,这时候的卓阅少了彼时的那几分悲壮,反倒多了些运筹帷幄此仗必胜的卓然。

卓阅对尤宝珍的心思,局外人的老李一直都看得很是清楚,不过男人之间,你不明说我也就懒得点破,但这种时候,他竟如此用他,老李只好用非常家喻户晓的那句话回敬了他:“早知今日,又何必当初?”

早知今天会劳心劳力再追回她,当初何必逞了一时意气搏命分开?

没事也要穷折腾啊,说的大概就是他们这一类人吧。

不过,老李说:“你的表情要不要别那么高深?明说吧,要哥们怎么做。”

卓阅叹口气,说:“你知道什么,就跟她说什么。”

靠,原来是要他担负解释工作,老李很鄙视:“这种事情你自己做岂不是更好?”

卓阅摇头,半晌才苦笑了笑说:“有些话,明明是真的,从自己嘴里出来,是狡辩,从他人嘴里出来,就是真相。”顿了顿问他,“这个道理,你应该比我更明白吧?”

老李的嘴角抽了几抽,心想这两口子还真是有得折腾,一个越来越奸猾,一个,又越来越小心了。

人生啊,不知道是时间改变了万事,还是万物改变了时间。

了解整件事情以后,老李不得不佩服卓阅的高瞻远瞩,他让自己出现的时间是如此恰到好处——特别是得知无意中竟搅黄了尤宝珍和她新男朋友的约会时,老李更是觉得卓阅这人太过腹黑。

表面上一点也不耽误人家约会、恋爱,其实明里暗里地拿着别人当枪使,使得尤宝珍不得不花大量精力制作他们商业城的vi也就算了,甚至好不容易有次约会了,老李出现了。

老李是打电话给的尤宝珍,他说好不容易来一趟这边,又有好几年没看见橙子,十万分想念得紧,所以晚上想请他们娘俩一起吃一餐饭。

这个借口,合理合法合据。以前在广东的时候,老李跟他们合租一套房子,他还差一点成了尤橙的干爹,因为老李老婆一直不能生,他都打算认了尤橙这个女儿算数,后来还是尤宝珍她妈妈说,像他这样还没有孩子的,不能乱认干儿子干女儿,否则真怕会绝后,老李这才作罢。但尤橙一岁生日的时候,老李还是大礼相奉。

和老友叙旧,而且对方又是自己前夫的朋友,这时候带方秉文出席,总是不太合适的。尤宝珍只得推了方秉文,但她还是由他送自己到了饭店。老李正好等在门口,见到方秉文,心里不自觉地估量了下卓阅的竞争对手,他脑子里浮上来的第一个词语是,棋逢对手,第二个词语是,生死未卜。

尤宝珍下车,和老李笑着打了个招呼,然后低头跟尤橙说:“宝贝要有礼貌。”

尤橙随即乖巧地叫了声“叔叔好”,大眼睛里净是好奇,等大家都坐定了,她附到尤宝珍耳边悄声问,“妈妈,这个男人是谁啊?”

噗嗤,尤宝珍忍不住笑出声来,尤橙最近对男女的叫法,性别之分已经颇是明显,有一天放学的时候她还跟她说:“妈妈,今天有个男子汉站在那里看我玩玩具。”

尤宝珍当即笑到崩溃。

如今这个“男人”的叫法,应该算是文雅很多了。

老李也听到了,大笑,说:“橙子,你不记得我了呀?我是你干爹。”

“哦。”尤橙点头,接着又问,“那干爹是什么东西?”

……

老李和尤宝珍皆又是一轮大笑。

有了尤橙,他们之间的关系一下就亲近了起来,回忆也瞬间变得温暖。尤宝珍日间在公司里的客套也收敛很多。等菜上桌的时候,尤橙一门心思地玩老李送她的一套袖珍娃娃。趁着这个空档,他总算找到了点叙旧的气氛,并就着这气氛讲了许多以前的事情,老李是聪明人,因为有所图,所以他知道如何把两人之间的谈话弄得真诚无比。

老李无所顾忌的回想,让尤宝珍一下就想到她刚毕业那会,进公司认识的第一个人,就是老李。他比她先去两个月,又比她早工作几年,当时她很多东西都不懂,开个会议不知道要提前准备些什么东西,连开个电脑都搞不清楚插座放在哪里,老李看不过去,手把手地教她,实实在在地照顾着她,像照顾一个不适应社会的小妹妹。

现在,不适应社会的小妹妹已经被这个社会锤炼得百毒不侵了,老李看着她,眼眶有点红:“一个女人在外头闯,有多难啊?你这些年,肯定吃了不少的苦。”

尤宝珍叹:“白手起家,有谁是不辛苦的么?”

老李说:“也是,我和卓阅开始做商业物流的时候,最辛苦的时候,两天都没有正经吃过一餐饭。”总算把话题绕到卓阅身上了,他及时问:“说到这里,我能不能问一声,你还愿意再给他一个机会吗?”

尤宝珍望着他,浅笑:“扯了半天,老李你是不是就为了这一茬啊?”

老李说:“坦白讲吧,我就是为你们两个惋惜,以前是多好的感情啊。”

“多好的感情也都会变的。”尤宝珍凝眉,“再说了,他现在有了新女朋友,你这样又来替他说合我们,不觉得很对不住人家小姑娘吗?”

“他们早分了手了。”老李说,“卓阅也是混人,明明不爱人家,还要跟她不清不楚地扯上一段。所以,你不原谅他,我能理解。不过,我直觉地相信,你们之间还是有感情的,不然,卓阅也不会抛下自己的事业不要,跟王敏生大老远跑到这里来搞什么商业城。”

尤宝珍沉默。

如果说,刚开始的时候,卓阅来这边发展新事业她还有点意外,那么现在,听到老李说他和徐玲玲分了手了,她基本也能肯定,他做那么多,或者不仅仅只是为了尤橙,而是确实有了那么点想复合的意思。

但她还能怎么做?她只好说:“那他还真是费了心了。”

老李对她的态度很不满:“宝珍你不实在,我们是老熟人了,你还跟我耍这种小花枪。明说吧,你是不打算再给他一点点机会了?”

尤宝珍正色看着老李,心想也是该做个了断的时候了,她想了想,慢慢地说:“老李,既然你这么说,那我也不妨很明确地告诉你,我和他,都没有机会了。”

“为什么?你们之间有橙子,有过去,有感情啊……”

“老李。”她打断他,“感情不是生活的全部,我们不可能只靠着感情生活一辈子。而且,”她自嘲,“你确定他知道爱的是怎样的我吗?刚离婚的时候,我真的是恨死他了,恨得我整夜整夜都睡不着,我跟你一样,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我们会离婚,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他会那么轻易就放弃了我。可是最近,我花了很多很多时间反省我们的过去,我发现,与其说那时候我恨他,还不如说是恨我自己,恨自己放弃了自己,恨自己那么不爱惜自己,他妈妈说得对,我怀孕又流产,我就业又失业,我人生过得糊糊涂涂昏昏暗暗,其实都是我自己找的,流产是因为我自己不要,是因为我自己不注意,是我自己纵容了他,一次又一次让意外发生。老李,你知道吗?和他在一起,我真的挺辛苦的,因为爱他,努力地想达到他要的标准,努力地去做他要求我做的事情,可是,老李,那不是我自己。离婚让我明白了,这个世界,如果自己都不爱惜自己,那你还能指望谁来疼惜你?”

“对,现在他或许是有了那么点想复合的意思了,可是,他现在爱的人还是我吗?以前的我,不求上进,不思进取,对人生没有大的追求和奢望,不过是想爱自己的人多陪在我身边罢了,但是,那才是最本色的我,他爱那时候的我吗?在我们最落魄的时候,相看两生厌,他放弃了我!现在,当我抛弃了最初的自己,有了一点价值的时候,他又说他爱我了,你不觉得,这太讽刺也太让人心寒了吗?”

最后,她认认真真地问老李:“所以,如果我们真复合了,这一道坎我们要怎么过去?”

再面对他,她要怎么才能走过去?她的不平和委屈,她的愤怒和怨恨,她这些年里一个人承受的痛苦和煎熬,难保不在以后的日子,再一次发酵酝酿成分开的导火索。

“我真的想轻轻松松过余下的日子了,到底爱不爱没有关系,重要的是,陪在我身边的那一个人,他的过去,都是和我没有关系的,我们认得的,我们记得的,只是我们现在和以后的。”

至于过去,他给她一个孩子,也便够了。

老李原原本本地把这些话讲给卓阅听,同时劝他:“我看算了,她看上去真的挺决绝的,现在过得也挺好,新男朋友看着也不错,你就死了心认命当个前夫算了吧。”

最后一句话,大丈夫何患没妻,他忍住没说,实在也是说不出口。他有时候也会去卓阅家里吃饭,卓母提到尤宝珍,最后总是一句话作总结:“她就是舍不得跟他一起吃苦。”卓母嘴里的尤宝珍,浪费、奢侈、不会当妈,又不负责任,一身毛病,贪图享乐和富贵。尤其是后来,他跟卓阅一起做公司,他看他经常熬夜到天明,需要把自己整得很累很累了才能睡得着觉,他心里,也是鄙视过尤宝珍的,什么样的女人,会在丈夫正创业最艰难的时候选择离开他?

可是,今天听尤宝珍那么一说,他又觉得,她也并不是不可原谅的,她的离开也是情有可原的,卓阅也并非是毫无过错。

卓阅听到那些话,认认真真地想了很久,他脸上的神色连老李都不忍猝睹,那是一不小心失去了此生最珍贵的东西时的伤感,既有着追之不及的凄然,也有着痛彻心肺的懊悔。

对卓阅来说,尤宝珍的那一番话对他的冲击,可以说是前所未有的大。

他也是第一次问自己,他爱的是哪个时候的尤宝珍,是现在终于可以跟他携肩并立的她,还是那个将所有幸福和期望都压在他身上的她?

入夜,他一直在她家门口等她。尤宝珍回来得不早也不晚,九点半,刚刚是读书的孩子们开始入睡的时候。

尤橙出了电梯,嘴里还在讲着美猴王的事情,看到卓阅,抚着额头一副很头痛的神情说:“唉呀,爸爸你是没有带钥匙吗?真是伤脑筋啊!”

很小大人的口气,如果换在平常,他一定会忍不住由衷地笑出声来,但现在,他只是扯了扯嘴角:“是啊,的确是伤脑筋的事情。”

爸爸都找不到回家的门了。

尤宝珍被尤橙的话逗得笑了一下,也就是这笑,这笑比她看见他出现时淡漠的表情更让卓阅觉得恐慌,以前如果他们吵架了,任凭怎么逗她,她都是绝对不会笑一下的,除非她气消了,不在乎了。

他望向她,她却垂下头在包里翻钥匙了,然后拿着钥匙径直越过他打开门。尤橙换鞋的时候,她很平静地对他说:“先坐一下吧,我给尤橙洗个澡。”

她都知道他一定会来找她,也已经做好了和他坦然相谈的准备。

卓阅不自禁地有点紧张。

他想起他们的第一次约会,是台风刚过的夜晚,她心情不好,不想理他,他就死皮赖脸地追到她宿舍。帮她打扫卫生,给她端茶倒水,她坐在床上晃悠着脚丫子一边啃苹果一边平静地看着他忙来忙去。

墙角的水都给他清得差不多了,连房间里的死角都被他抹得油光发亮,他再找不到一点点事做了,抠着玻璃上最后一点不干胶渣子的时候,他很紧张地想,如果她还是不理他,他该怎么办?

尤宝珍终于坐下来了,卓阅便以这段回忆做了开头。

她皱眉望着他,或者是有点奇怪他还会记得,也或者是根本没想到这个时候他还会提起这段事情。卓阅笑了笑,说:“其实,你可能一直都不知道,当时我甚至很灰心地想过,如果我回头,你还是什么都不说,我一定会丧气走掉。”

不过,好在,他没有走成,也好在,他走到门口准备丢掉积满手心的垃圾的时候,尤宝珍问他:“你在这个时候追我,就不怕我只是把你当成一个替代品吗?”

她一开口,他的情绪一下子就提了上来了,他立即回答她说:“我不怕,因为我是真的很爱很爱你。”

尤宝珍撇嘴,这一句曾让她无比动容的话,在他此时意外的表白面前,竟无端端有了丝讽刺的味道。

你看,原来他从一开始对她就不是足够坚定的。

卓阅没理她鄙视的表情,顿了顿缓缓开口:“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为自己那时候的那点小心思而感到不安,因为我觉得我在某一刻对你的态度不够坚定。可现在,我忽然明白了,那不是放弃,也不是我不够坚定,而是我确实不知道如何用语言表达——我可以用实际行动告诉你我有多爱你,但是我却没办法在你看似最不在乎的时候亲口告诉你,我是如何如何喜欢你——宝珍,你明白吗?离婚的时候,我痛得不会比你少,但是你从始至终都是那么平静而冷漠,你没有说一句抱歉的话,甚至对于那突然离开的三天一句解释也没有……当然,”他打断她,“我不是追究离婚到底是谁对谁错,我只是想告诉你,那段时间我们经常吵架,我和你一样疲惫,也和你一样,会感到绝望,我绝望是因为未来真的一片茫然,我看不到我能给你的幸福摆在哪里,而你的态度让我觉得,你等我说那句话已经等了好久好久了。”

“宝珍,现在说这些话可能有些假,可当时,我是真的很想很想你留下来的。我一句话也没有就让橙子跟了你,我没有把所有的钱都给你,我承认,我是想用橙子牵绊住你,我也承认,不给你全部的钱,是想你辛苦的时候能记得一下我的好……你走的时候,我一直在你背后跟着你,我看着你买票,进站,离开,我等着你回头,我想只要你回头,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跑过去,把你再拉回来,但是你走得那样急,那样决绝,不要说回头了,你连一个停顿都没有。”

“我原来跟我爸有很多很多话讲的,在外面的时候,电话一打经常就是一两个小时,可你离开后,我跟他们每一次的讲话都不会超过三分钟,因为每次一看到他们我就会忍不住想起你,我伤心的时候就会忍不住想埋怨他们。”

“你问我爱的是哪个时候的你,宝珍,我最爱最爱你的时候,你也是一无所有的,刚刚毕业,心里面还装着一个你读书时候的男朋友,可我从来就没有在乎过,因为我爱你,我知道我自己爱你就可以了。我尽力促使你成长,我努力地想你找到你自己人生发展的方向,不是我想你能跟我站到一起,而是希望,如果有一天我不能陪着你了,你可以照顾你自己……让你一次又一次怀孕是我的错,可那也是我自己的孩子,你每一次决定不要的时候我心里有多痛你知道吗?我甚至认为,是你一直都没有真的爱上我,所以,连为我生一个孩子,你都不愿意。”

卓阅说到这里,尤宝珍想自己应该讲些什么了,可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话也没有说出来。

她看着眼前的男人,贴身的armani,修剪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大概在外人眼里,一看到他,脑海里定会不由自主闪过一大串优美的形容词,比如睿智、尊贵、大气、高雅、稳重、成熟……但唯独没有想过,他也会有如此颓废而绝望的时候,眼里闪着隐约的泪光,俯低了姿态跟一个女人说,他爱她。

倘若换作以前,她一定会感动得要死,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说:“我相信你,我爱你。”然后义无反顾地投入进他的情绪里去。

可此时,她却只是冷冷地打量着他,没有特别的感动,也没有更多的怜惜,她反倒觉得有一点点无聊,像是看电影时,预告片里面说是喜剧,结果看下去,却换成了很狗血的大虐悲剧。

他说起的那些事情,件件桩桩都是真实的,一个人想起来的时候,她会感到它们还带着那时候的温度,但一从他嘴里出来,不知道为什么反让她觉得越发的遥远了。

她想自己实在是太超脱了,所以,用了点力气,她终于还是憋出了一句话,她问他:“卓阅,你说,是我以前做得太失败了还是你根本就没注意,我究竟有多爱你?”

卓阅抬头,眼里有希冀的光,既然有很深很深的爱,为何就不能够再回头?

尤宝珍叹息,好吧,既然要谈,不如就彻底敞开了去吧:“说到离婚,你不是一直想问我,为什么无缘无故跟你妈妈发脾气,无缘无故地离家出走吗?现在你问我这些,我承认,我有错,你妈妈年纪大了,很多观念和我不一样这很正常……那段时间我们压力都大,所以我一时没有控制住自己的脾气,其实一冲出家门的时候我就后悔了,但是我在街上溜达,却看到了你和一个女人很亲密地坐在麦当劳的餐厅里……”

“和一个女人,还很亲密?”卓阅皱眉。

“你看,你果然忘了。”尤宝珍自嘲。

卓阅说:“离婚以前,我从来没有背叛过你!”连想过都没有。

“我相信。”尤宝珍微笑,眼里有了一点温柔的意味,也许他们只是一起看些文件资料,偶尔不小心坐得亲密了一点罢了,这种不小心必须是以卓阅根本就心无旁骛不在意为前提的,否则他一定不会忘记,但是与不是,都不重要了,“重要的不是它是不是事实,而是那件事给了我很大的冲击。我其实从未相信你会背叛我,可理智是一回事,行动却又是另一回事。回家那么长时间,我们吵架的次数远远超过了我们之前在一起那么多年的总和。在彼此的眼里我们都看到了疲惫,也看到了厌烦。我觉得害怕,我害怕我们会不会就这样吵着吵着把感情完全吵没有了。我觉得我需要冷静,所以我去了火车站,我买了去北京的火车。我在路上不停地想不停地想,我问自己,到底想要一个怎样的结果,我想来想去,想明白了或许离婚会很痛快,但那确实不是我想要通过吵架来达到的目的。”

“所以,我开始检讨,我开始反省,我总结自己做得不够好的地方,我想如果我回去了,我一定不会对你再随便乱发脾气,我一定设身处地地多站在你父母的位置想一想,理解你,理解他们,做一个好老婆、好媳妇……可是,”她苦笑,在火车上的时候,她想过她回到家后的很多种情景,比如因为她无缘无故的“失踪”家里面的人可能会恼怒会生气会担心会埋怨,她都想好了,不管他们怎么说她一定会认认真真地道歉,然后非常真诚地和卓阅来一次长谈,把所有彼此之间的想法和意见都消化掉,可结果,“我回到家里,一切都和我想象的太不一样了,你一句也没问我这三天到哪里去了,甚至连生气都没有,你只是很平静很漠然地跟我说,‘我们离婚吧’。”

我们离婚吧,很长一段时间,这五个字,如一段甩不脱的噩梦,将她牢牢魇住。但其实,可怕的不是这五个字,而是说出这五个字的人所用的语气和表情,那般决然,那样的不可挽转。

尤宝珍说:“我对你妈妈,很抱歉,真的。尤其是当我知道她被我气得昏倒住院的时候,我除了抱歉,还有恐惧……你是那么孝顺的人,我知道你可以容忍我任何事,但是却绝无法容忍我对你父母不敬,我想你一定是对我失望透了,你父母对我的感觉也一定是糟糕透了……那一刻,不止是你,就是我,对留下来还能不能跟你白头到老一点信心都没有,所以我再道歉还有必要吗?不如就让你认为我无可救药了,不如,就这样散了算数。”

她摆摆手,打断他想说的话,“我也等过你来找我,在老家,我天天做梦都梦见一睁开眼就看到你跑过来了,但是整整三个月,不要说你人,就是一个电话你也没有打过来。”说着她又笑了笑,“不过卓阅,虽然一直说要恨你,可其实我知道,潜意识里我从来也没有恨过你。或者就是因为,我知道我也不是什么好女人,我也有错也并不是完全就值得人同情,所以我从不教橙子忘记你,因为我知道,不能在她身边陪她不是你的错,这或者,算是我离婚以后可以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情。”

“我去找过你。”卓阅说。

尤宝珍语气很淡:“半年以后,对吗?”半年,世事易变,三天都可以天翻地覆改天换地了更何况是半年?她微微叹息,“你看,其实回头想想,我们之间的时机从来就没有对过,你爱我的时候,我刚刚才跟别人分了手;我认真想好了要好好爱你好好对待你的时候,你却跟我说离婚了算数;我等你的时候你没有出现,我决定放弃你了你又过来找我来了……卓阅,如果没有感情,这顶多算是阴差阳错,如果不幸有了感情,那也只能说是,有缘无分……有缘无分呵,既然是这样了,很多事,就强求不来了。”

卓阅只得沉默,他是真的被她说到无话可说了。虽然他隐约地明白,事情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但是至少目前,他想不出更好的、能说服她的理由。

光凭爱吗?爱是一把双刃剑,它会被磨损,也会不经意地被打了折扣,所以没有谁比他们更明白在现实生活面前,它的苍白无力。

离开的时候,到底不甘心,卓阅说:“宝珍,现在我们可以从头开始,我们可以让时机完完全全都对得上了。”

“但是,”尤宝珍倚在门边,声音很无奈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已经接受方秉文了啊。”

“他不适合你。”

“那么你适合吗?”尤宝珍笑,“我是个傻女人,如果我再跟你在一起,我一定会不停地想一个问题,那就是我和你妈妈同时掉进了河里,你是会先救她还是先救我?”

卓阅说:“我先救她,如果你死了,我就跳下去陪你一起死。”回答完,这个问题终于也让他找到了反驳的余地,“宝珍,你不能这么想,他们是我父母,那是没得选择的东西,是我必须尽的责任和义务,失去他们,我会痛不欲生;而你,是我最爱的女人,我虽然可以选择,但你却已经成了我身体的一部分,没有了你,我将会生不如死。”

尤宝珍听了,调侃:“可这些年,你还不是活得好好的吗?”

“宝珍!”卓阅皱眉,叹气,“你一定要这样吗?”

“好了好了。”她安抚地摆摆手,“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也跟你说真的,也许我现在还不够喜欢他,但是,和他一起,我很放松,也很开心,而且更重要的是,卓阅,跟方秉文在一起,我不害怕。”

我不害怕,卓阅,你又明白我的意思吗?

因为爱得不够多,因为期望不太深,所以,我不害怕会受伤,也不害怕会不幸福。

这或者是尤宝珍和卓阅离婚前后第一次这么平心静气地坐下来和谈。

是真的和谈,因为谈话的时候气氛是愉快的,谈完以后,她整个人都是放松了的。

尤宝珍不禁回想,离婚前面那段日子他们干什么去了?如果他们能够坐下来,从容地给对方一点申辩的时间,给对方多一些宽容和理解,是不是今天,就会完全不一样了?

也或者,时间还是会磨灭幸福,但是至少,不会让她和他都过得这么辛苦。

有时候,真的不知道,守到情淡了再分开,和还在情浓时舍弃,哪一个更令人伤感。

一个人躺在床上,尤宝珍反反复复想卓阅说的那些话,那些话一遍一遍煨过来煨过去,居然将她的心捂出了一点热乎的意味。

她伤感地想象,多年前的那个下午,她牵着女儿的手孤单的离开的时候,卓阅一直都默默地陪在她身后——多么偶像剧啊,可惜那时,她的心里堆积的只有满满的伤心和悲凉,所以一心只想着离那个地方越远越好。

何曾还敢再回头?

真是悲凉呵,他们相爱的时机,从开始到结束,居然从来就没有对过。

不过,尤宝珍说完那些话,心里却是平静极了,坦然极了。活到这么大岁数了,这也好像是她第一次这么清醒地看清自己,也是第一次明白了以后她到底要一个怎么样的生活。

和卓阅在一起的时候,她一心一意地向往,这个男人会给自己一份安定,这个男人会成为她此后一生的依靠和屏障,她信任他,她依赖他,但是,她没有想到他也会放弃她;离婚以后,带着尤橙一个人在这城市里打拼,她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用自己的手,让女儿过上富足而体面的生活。

这里面,唯独没有她自己,她只是一个依附品,先是依附卓阅,然后是依附着女儿,她忘记了自己也是人,也应该有享受和享有幸福的权利,甚至于,被世俗所影响,她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得到世人眼里所谓的圆满了。

可卓阅的话,忽然又让她圆满了。

不管别人怎么看,至少,她现在已经知道,她爱过的那个男人,没有想要过轻易地放弃她,也许走错了路,但她当初,总算没有爱错了他。

能够爱过不后悔,也是一种幸运。

心里积压许久的话,终于都说出来了,尤宝珍无比轻松。这种轻松让方秉文再见到她都有些意外,她问:“宝珍,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我怎么觉得,今天的你,特别的意气风发。”

尤宝珍装傻,睁大了眼望着他:“啊,有吗?”

那个样子,无辜而顽皮,三十多岁的女人了,不自觉居然还是有点十几岁小女孩的天真。好像是一夕之间,她身上原有的沉重感都一扫而空了。

方秉文失笑:“你连表情都温和很多了呀,说一说,是不是有什么好事了?”

尤宝珍笑,她倒是想说,问题是她该怎么跟他讲呢?关于卓阅,关于她对卓阅的感觉,关于她和卓阅的那一场谈话,她不知道他能不能懂得。

想了想,她三言两语混了过去,只问了他一个比较切合的话题:“怎么才能知道,现在遇到的人,是对的时机上遇到了对的人?”

方秉文嘻嘻一笑问:“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你正在问我会不会是你的那个mr.right?”

尤宝珍说:“你要这么理解也可以。”

方秉文于是敛了神色,很认真地想了一想,说:“如果想知道时机对不对,很简单,双方都是单身,都需要或者说也都渴望要一份安定;要想知道遇到的那个人是不是对的那一个,也很简单,问一问自己,他能给你要的那种安定吗?”

方秉文回答了她后一个问题,他说:“尤宝珍,和你在一起,我心里很平静,那种平静,就是一种极慰贴的舒适。在我们这个年纪,心灵的舒适度,应该要远远超过激情的浓度。”为此,他打了一个相当形象的比喻,“一个人的时候是租房子过活,而找到那个人了,就是住进了自己的住房,是相当程度的安心与放心。”

他问她:“尤宝珍,你对我安心吗?愿意放心吗?”

尤宝珍怔怔地望着他,心想,他怎么能这么透彻地看透了她的内心?是的啊,她现在所求的,也不过是一分安心。

安心地避挡俗世流言的伤害,安心地继续她以后平静的生活。

激情和爱情,她想拥有,然而,如果要很辛苦才能得到,她宁愿放弃。

不过,她也没有正面回答方秉文的问题,因为,她跟他在一起,很愉快,但是,他却没法让她安心。

因为他还有一个儿子,因为她不知道,他的儿子会不会敌视她的存在。

每每想起这个,她便有些头疼,再婚本可以是很简单的事,但如果牵涉到两个孩子,就会比四个老人还要复杂。

然而,方秉文不是那么容易就让她混过去的人,在他坚持想知道的事情上,他有一种罕见的执着,一日没知道结果,他会日日来问你同一个问题。

尤宝珍有时候也会让他搞到很烦,于是就说:“方秉文,你为什么就不能当作我已经回答了,或者你懂的?”

方秉文笑,有点耍赖般地说:“我不懂,你不说我又怎么会懂呢?难道你不知道,很多误会其实就是因为自以为懂得对方的心理才造成的吗?”

一句话,让尤宝珍再度沉默。

她想起她和卓阅,走到今天这一步,或者,就是因为很多时候,她以为他会懂得她的心思,他以为她会明白他的苦心。

结果,谁也无法理解,谁也不能懂得。

方秉文拉住她的手,说:“宝珍,我希望我们都坦诚一些,有什么就说什么……虽然我很想你能成为我身边的那个人,可如果你真的觉得我不合适,也请坦诚地告诉我。”

尤宝珍看着他的眼睛,严肃的时候他是如此严肃,充分地让你感觉到他的真诚,活泼的时候他又可以适时地幽默一下,让你不用为那么严肃的话题感到尴尬,这样的男人,尤宝珍想不出不合适自己的理由。

“放弃你,我又怎么会舍得?”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几乎没通过大脑,等她想收回的时候已是来不及,于是生生看到方秉文脸上浮起一个大大的笑脸。

他一下拥过来,用力地抱住她,车厢逼仄,他的笑容是如此耀眼,怀抱是如此温暖,她闭上眼睛,唇边温热袭来,方秉文吻住了她。

尤宝珍第一个感觉,他的气息如此陌生,烟味混合着他身上清淡的香水味,和卓阅的味道是如此不同,卓阅是清新的,不带一丝杂质,是阳光般的温暖和纯净。

她隐约有些失望,可到底没有推开他。睁开眼睛,却看到车子正前方,正大喇喇摆着小敏那张惊讶之极的脸。

尤宝珍几乎是吓得一个哆嗦,从方秉文怀里钻了出来。

方秉文也被前车窗上印出来的那个大脸吓了一跳,心想哪里有这么不懂事儿的女的呀,人家在亲热呢,她摆一张电母脸出来也不嫌雷人?

小敏自己是没这种感觉的,她只是深深地被尤宝珍刺激到了。但她到底是法院出来的,什么场合都见得多了,因此打搅了人家好事还可以老神在在地等尤宝珍钻出车子来。

方秉文这才知道原来二人是老相识,于是也下车打了个招呼,说:“你好,我是方秉文,宝珍的男朋友。”

男朋友三个字,咬得很重很欢乐。

小敏斜了尤宝珍一眼,打了个哈哈说:“幸会。”

尤宝珍怕他们两个凑到一起耍宝,因而赶紧推方秉文走:“你先回去吧,回头电话联系。”

方秉文这才不情不愿地走了。

小敏一直盯着尤宝珍。

尤宝珍也学她刚才那样,打了个哈哈,说:“唉,今天出门大概忘了看黄历,这种事也给你撞上了。”

小敏瞪她:“别转移话题,自己交待吧。这么大个事了,都没打算通知我!说吧,要不是我今天碰巧过来,你是不是打算结婚了再告诉我你有男人了呀?”

“哪能啊?”尤宝珍耍贫,搂着小敏往自己家里走,“这不二春嘛,我想低调一点。”

她的确是想低调一点的,但是,事与愿违。

方秉文的事还没有跟小敏交待清楚,一开门进屋,里头还坐了一尊大神——前夫卓阅。

尤宝珍,你丫玩劈腿!心里头,小敏看到卓阅后,默默地呐喊了。

卓阅正在帮尤橙吹头发,看到她们一起进来,先关了风筒和小敏打了个招呼,礼数很是周到。

小敏看一眼尤宝珍,尤宝珍很无辜地回视她一眼。

卓阅的样子,像是这个房里理所当然的男主人,但是他毕竟不是男主人,给尤橙都安置妥了以后,他跟尤宝珍交待:“橙子的作业都已经做完了,今天晚上已经看过几集《美猴王》了,老师说明天晚上会过来家访。”

顿了顿,见尤宝珍没什么话说,他起身,穿衣,告辞,开门走了。

小敏看着合上的门,说:“靠,你前夫多么意气风发的人啊,为什么他刚才离开的时候我竟然觉得很凄凉?”

尤宝珍默了默。

事实上,她也隐隐觉得有点感伤。这几日,他日日去接尤橙放学,然后教她做作业,陪她看电视……尤宝珍乐得轻闲,干脆撒手不管,由得他去。

她本是想看看,他能做几日的好父亲。

但每一次他这样离开,她又觉得莫名其妙的伤感,莫名其妙地甚至有一点点,于心不忍。

尤橙正在吃小敏给她带来的披萨,这时候忽然插话进来说:“爸爸又走了?他怎么天天这么晚都出去啊?真是伤脑筋!”

真是伤脑筋,最近一段时间,让尤橙伤脑筋的事情似乎越来越多了。

小敏今天是过来借宿的,其实也是躲账。尤宝珍曾经说过她,牌桌上有一天赌大了,小心把自己也输出去。

小敏在外面晃荡到现在,那个人据说还堵在她家门口,无奈之下只好暂避到尤宝珍家里来。却没想会遇到这么劲爆的事情,先是撞破她和方秉文的kiss,接着是发现她又藏“娇”家中。

好不容易,尤橙睡觉了,尤宝珍闲下来了,小敏哀怨地感叹:“尤宝珍,你说这世界怎么就这么不公平呢?”

尤宝珍大惊,小敏一向乐观,虽然讲话抽风,但从不怨天尤人,忙问:“怎么了?”

小敏说:“你都离过婚的人,居然还能有男人给你左右逢源,我还好好一单身大闺女呢,不要说逢源了,连春天都好久没逢到了!”

尤宝珍失笑,否认说:“我没有左右逢源。”

“楼下那个,还有你前夫,这不是逢源是什么?”

“卓阅,他不过是忽然醒悟想做一个好爸爸。”

小敏不信:“你们没有关系?他对你没有意图?”

尤宝珍默了默,承认道:“有。”

小敏啧啧嘴:“我就说了,他走的时候看上去怎么那么失落,那小眼神那个哀怨哦。不过他也真无耻,不是还有个娇滴滴的徐玲玲么?就不要了?”

尤宝珍再度沉默,和小敏谈感情,十回有九回让她讲得无话可说,有时候,明明你愁肠百结思绪万千缠绵悱恻,她都有本事给你弄得哭笑不得有口难言。

小敏却不管她心里想什么,继续高谈阔论:“我觉得你做得好,他一招手我们就要回头么?甩都不甩他,哪里凉快哪待着去吧!不过,”她转了转话头,“底下那男人有钱么?他开的什么车,我只看你们两个打啵去了,都没注意这一档子事了……”

尤宝珍干脆打断她:“你这回又输了多少钱,还让人家堵门口了?”

一句话,很成功地挡回了小敏的所有问题,她立即黯淡了一张脸,苦哈哈地说:“别讲了,我觉得我被人下了套,哪有我那手气的啊,一晚上光输不赢。”

“一句话,你输了多少吧。”尤宝珍倒也干脆,如果是几千上万的,她都可以帮她。

“啊,不是钱的事。”小敏搓搓手,颓丧着脸。

尤宝珍还想再问,小敏死活都不肯再说了,问得烦了,她恼道,“你诚心不让我在你这里睡是吧?”终于聪明点了,看着她狐疑地说,“我怎么觉得你刚刚是想转移话题啊?”

尤宝珍很想问她:“你老是在法院工作的吗?法院的小法官生活逻辑都这么差的吗?”不过她也没这胆子跟她挑明了讲,打了哈欠笑笑说:“哪有啊,不就谈了个朋友么?这本来都不算什么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