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齐藤一太保持着立正的姿势,一动不动地站在会议室里。
走进会议室的男人头部藏在蓝色钟形罩里,谁都看不见他的脸。蓝色钟形罩跟警察用的白色钟形罩原理一样,是一种摸不到的映像,从里向外看是无色透明的,从外边看就是一个蓝色钟形罩。
内务省厚生局第六科科长玉城浩介,非常紧张地站在男人旁边。
“我来介绍一下。说是介绍,不过正如大家所看到的一样,你们不能知道他是谁。今天要讲的是3a级的机密。经特意来到这里的这位先生同意,我们可以叫他x先生。”
玉城浩介诚惶诚恐地看了x先生一眼。x先生的头部罩在蓝色钟形罩里,他的表情谁也看不见。
“x先生曾在我们内务省参与过第0618号计划,通称l计划。他退休后在一家民营企业任职,今天好不容易才把他请来给我们讲话。今天讲话的内容绝对禁止记录,也禁止录音录像。大家不要使用笔记本和笔,要把讲话的内容刻在脑子里。讲话过程中可以随时提问。不过,关于篠塚拓也的事情,x先生已经看过报告了,提问的时候要把这一点考虑进去。现在,请x先生讲话!”
玉城科长介绍完以后,x先生说道:“让大家坐下吧。”
x先生说话的声音也不是本人的声音,而是经过人工智能系统变换的声音。尽管如此,人们也能从声音里听出x先生是一个沉着冷静、深谋远虑的人物。
“玉城科长想让我讲讲l计划。”
所有人都落座以后,x先生本人也坐下来,开始讲话。
“内务省第0618号计划的编码名称是拉撒路计划。拉撒路是在《新约圣经》里登场的人物,拉撒路死后,耶稣使他复活了。由于这个名称很容易被人推测出计划的内容,所以我们一般只用拉撒路的第一个字母l,称之为l计划。”
x先生拿起水杯喝水,水杯靠近嘴边的时候,整个杯子都被染成了蓝色。
“这个计划的开端,要追溯到地下组织达斯丁毁灭的时候。”
地下组织达斯丁的毁灭,是潜入该组织的一位内务省搜查官的功劳。关于这件事,内务省尽人皆知。但是,那位搜查官到底是谁,到现在还是机密。x先生是否知道坐在眼前的御所就是那位搜查官呢?
“达斯丁绑架普通公民,将其意识消灭,再把他们的顾客的意识传输到已经失去了意识的肉体里,使他们的顾客的意识继续在新的肉体里活下去,从而赚取大笔金钱。达斯丁毁灭的时候,我们救出了十九名受害者。确切地说是回收了十九名受害者,因为他们的意识已经被抽掉了,他们的肉体只是一具空壳,就是所谓的空壳肉体。”
玉城科长沉痛地点着头。
“肉体一旦成为空壳肉体,恢复的可能性就是零。不过,尽管他们没有了意识,但他们的肉体还活着,我们不能把他们杀了,首先得把他们送进医院。可以想见,这些空壳肉体,对于那些得了绝症而无法救治的患者来说,就成了可贵的医疗资源。对此当然会有很多疑问和批评。那些受害者大多都是有亲属的,如果他们的亲属希望安乐死,从法律上讲没有问题,但从感情上讲,亲属们又是很不情愿的。当然,我们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至于没有亲人的受害者,除了等着他们的肉体死亡,别无选择。就在这时,一位医生建议,反正也是等死,不如把生命垂危的患者的意识传输进去。这样的话,必死无疑的患者就能延长自己的生命,继续为社会服务。有效地利用空壳肉体,也可以减少医疗资源的浪费。我们认真地研究了这个建议以后,由内务省制订计划,并得到了政府的批准。计划的编号为0618号,正式名称是拉撒路计划。由于这个计划对于社会一般的共同观念来讲,是极其特异的做法,所以是作为处理极其特殊的情况而采取的例外措施被批准的。另外,考虑到患者回到社会之后的生活会受到影响,这个计划被列为a级机密计划。但是……”
x先生说话的声音变得沉重起来。
“……一开始实行这个计划,就遇到了几个很大的问题。第一,不用说是伦理问题。把濒临死亡的患者的意识传输到被达斯丁绑架后成为空壳的肉体里,跟达斯丁的犯罪行为其实是一样的。因此必须从理论上证明这个计划与达斯丁的犯罪行为完全不同。第二,将利用这个计划活下去的十九个人的意识,应该以怎样的基准加以选择。为了尽可能做到公平公正,我们特意开发了一种软件,这种软件可以根据年龄、性别以及迄今为止的生活环境等条件进行综合判断,自动选择出跟空壳肉体各方面最相近的濒临死亡的患者。以上两个问题,跟过去脏器移植遇到的问题有共同点,比较容易处理。但是,接下来我要讲的第三个问题,是l计划特有的问题,很难找到合适的解决办法。”
x先生喝了口水润了润喉咙。
“从法律上来讲,肉体死亡才算是人的死亡。也就是说,空壳肉体只有病死了,才能在法律上认定为死亡。反过来说,即便空壳肉体没有意识,在居民记录上也是活着的。这是什么意思呢?大家明白吗?”
就像要等人回答似的,x先生停顿了一下。
坐在最前面的御所答道:“如果濒临死亡的患者想把自己的意识传输给空壳肉体,就要在承认自己已经死亡的前提下,作为另外一个人活下去。”
“非常正确!这样的话,不仅本人,而且双方的亲人,都会遇到非常复杂的情况。对于濒临死亡的患者的家属来说,这个人外表看上去是外人,心却是自己的儿子或女儿、妻子或丈夫。可是呢,又得承认他们已经死了。这可不是简单就能接受的现实。无法接受的还不只是患者这一方的亲人,空壳肉体这一方的亲人也是一样的。的确,新的意识传输进去以后,就像《新约圣经》里的拉撒路那样,可以重新睁开眼睛站起来。但是,那肉体里的意识是别人的。不管外表多么像自己的亲人,也不能像以前那样跟他亲近了。”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以后,x先生轻轻咳了一下,清了清嗓子。
“这样的话,我们就得分为两种形式加以考虑。第一种形式,患者本人的意识被传输到空壳肉体里以后,要通过结婚或收养等方式,与意识原来的家庭结成亲缘关系,在原来的生活环境中继续生活。我们认为这种形式本人比较容易适应,可是结果呢,采用这种形式的太少了。这是因为空壳肉体的亲人不答应。不过,如果空壳肉体没有亲人,或者亲人去向不明,就只能采用这种形式了。问题是第二种形式,也就是濒临死亡的患者的意识跟原来的亲人断绝关系,在空壳肉体里继续其人生的形式。也就是说,不仅要在名目上成为别人,在本质上也要成为别人。这种形式对于濒临死亡的患者来说,心理负担太大了。如果不采取某种措施减轻心理负担,这个人就会精神崩溃。我们首先请教了脑科学家和心理学家等专家,请他们给我们提建议。后来,又有人给我们想出一个有望顺利实施的好主意。想出这个好主意的人,就是零科学技术公司的麻田幸雄。”
终于听到了这个人的名字,会议室里骚动起来。
“他说,人的意识不是像灵魂那样的不变不灭的东西,人的意识只不过是由无数信息构成的流动的故事。同样的题材,有的作家将其写成悲剧故事,有的作家却将其写成喜剧故事,人也是依据各自固有的记忆编织故事,并生活在各自的故事里。所谓意识,就是讲故事的人。如果这样的理论可以成立的话,那么就应该可以通过操控记忆对故事加以修整。”
齐藤拼命地理解着x先生的话,生怕听漏一句就跟不上了。
“那么,如何操控记忆呢?根据麻田幸雄的理论,可以在切断与旧的真记忆的链接的基础上,贴上新的假记忆。贴上的假记忆所使用的题材,是根据没有了意识的空壳肉体的履历人工合成的东西。没有必要覆盖所有的记忆,只要有关于父母和孩提时代的数据,以及自己的理想、喜欢的异性、目标达成时的喜悦、遇到挫折时的郁闷等关键数据就可以了。如果再加上气质和性格,大脑就可以按照相应的语法系统形成一种认识世界的方式,并将以上各种数据改写为合乎情理的流动的故事,也就是意识。虽然不能形成跟被消灭的意识一模一样的意识,但形成极其相似的意识是没有问题的。旧的意识被封存了,因此不会有进入别人肉体的感觉,完全可以毫无障碍地开始新的人生。”
“零科学技术公司当时已经掌握了操控意识的技术并且实用化了吗?”御所想确认一下这个关键性问题。
“操控活人的大脑还做不到,但可以操控保存在脑装置里的意识。现在也是如此。具体操控程序是,先把患者的意识传输到脑装置里去,然后使用专用设备植入假记忆,最后再传输给空壳肉体。”
齐藤不由得感到全身发冷。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么这个可以看、可以听、可以思考的自己,到底还是不是一个真实的存在呢?
“不过,假记忆就像是一层镀金,在某种情况下是会剥落的。一旦剥落,就无法支撑故事的合理性,精神就会失常。这时候需要心理医生对其进行心理辅导。”
“亲属反应如何?”提问的还是御所。
“濒临死亡的患者的亲属,本来以为自己的亲人必死无疑,再也见不到了,现在突然有机会活下来了,虽然只有意识活下来,大多数还是愿意接受的。而空壳肉体的亲属呢,反对者居多。对亲人的身体里住着别人的心这个事实,一开始都有强烈的抵抗情绪。但是,如果不把别人的意识传输进去,空壳肉体就不能睁开眼睛站起来,只能是逐渐衰老、死亡。就算是住进了别人的心,肉体能活下来也是好的。后来持这种想法的人越来越多,最后几乎所有的亲属都接受了。最现实的问题就是住院期间的费用,以及周围的人的非议。尽管遇到了各种难题,l计划实施三年以来,已经有十五名濒临死亡的患者的意识被传输到空壳肉体里,重新回到社会,开始了新的人生。”
“十五名?不是有十九个空壳肉体吗?”
“剩下的四个里,有一个到最后亲属也没有同意。”
“还有三个呢?”
“……拉撒路计划,在政府批准实施的同时被列为机密项目,也就是a级机密。之所以后来会升格为3a机密,就是因为这三个人。”
夹杂着苦恼的沉默笼罩着会议室。
“直到最后也没有找到亲属的那三个空壳肉体……被送给了麻田幸雄。”
“送给?”
这个词语就像尖锐的异物刺激着人们的神经。
“植入编造的记忆,是一种特殊的作业,为了确保其安全性,预先实验是不可或缺的。”
“您是说当作实验材料送给麻田幸雄了?那可是还有心跳有体温的人体!”
竹内凛愤怒地叫起来。
“竹内!不许胡说!”玉城科长低声斥责道。
竹内凛瞪了玉城科长一眼。
“玉城,她的愤怒是理所当然的。”
x先生平静地说下去。
“我们的判断是错误的。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们就开始把空壳肉体当成物件了。我们的感觉变得很麻木,很奇怪。”
“麻田幸雄被怀疑和达斯丁有关,最后却没有被逮捕,就是因为没有找到证据。听您这么一说,只能让我认为还有别的原因!”竹内凛不客气地说。
x先生无话可说。
玉城科长也愁眉苦脸地沉默着。
“那三个空壳肉体最后怎么样了?”竹内凛追问道。
“麻田幸雄没告诉我们。送给他的时候是以我们不追究下落为条件的。”
“为了确保安全性,有预先用空壳肉体做实验的必要吗?麻田幸雄从一开始就是想合法地搞到空壳肉体,想得到为了自己的研究随便使用的人体,所以才参加了l计划!”竹内凛依然怒不可遏。
“也许是……”御所插话了。
“是的!”x先生抢先回答道,“你们的报告里提到的篠塚拓也,就是当年送给麻田幸雄的三个空壳肉体当中的一个,名字都没改。”
齐藤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在心里嘟囔着: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也就是说,”等等力开口说话了,“麻田幸雄把别人的意识输入名为篠塚拓也的空壳肉体里,并以‘篠塚拓也’的名字录用其为自己公司的员工。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呢……更重要的是,篠塚拓也这个空壳肉体里,输入的到底是谁的意识呢?”
“录用为自己公司的员工,是为了随时可以看到,随时可以观察实验的经过吧?至于是什么实验,就不得而知了。”竹内凛讽刺道。
笕勇歪着头想了想以后说道:“即便如此,你们不觉得很奇怪吗?不管篠塚拓也身体里的意识是谁的,都是非法的意识传输。而且,篠塚拓也的大脑里也输入了喜里川正人的意识,他不但没有抵抗,甚至感觉不到,这不就等于是麻田幸雄操纵的木偶吗?就算他可以修改一个人的记忆,但是,像操纵木偶一样操纵一个有着主观意志的人,能做到吗?”
“您能解释一下吗?”玉城科长转向x先生问道。
x先生没有作答。
“还有一个问题。”说话的人是御所,“在篠塚拓也的身体里,不但有喜里川正人的意识,还有麻田幸雄的意识,这怎么解释呢?喜里川正人的意识倒是说过,是因为实施了意识多重化。关于这一点,x先生您怎么看?”。
“实在对不起,这个问题超出了我所能回答的范围。关于l计划,我只能谈这些了。”
x先生不再说话。
“如果没有别的问题,今天的会到此结束!”玉城科长打算宣布散会了。
齐藤毅然举起了右手。
“如果没有什么不方便的话,能不能回答我一个问题?”
x先生做了一个“请说”的手势。
“高崎医疗工业公司销售部有一个叫八田辉明的员工,帮助我们调查过代体依存者。我写的报告里也提到了,他跟篠塚拓也一样,履历上也有空白。我的问题是:八田辉明先生也跟拉撒路计划有关吗?”
“这个问题的答案对于处理眼下的问题,是必不可少的吗?”
“在一定情况下,也许会迫使我们修正处理问题的方法。”
“明白了。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回答你。”x先生说道,“正如你所说,八田辉明先生是我们实施拉撒路计划的过程中重返社会的十五名拉撒路之一。”
2
我差点叫出声来。
我首先看到的是填满了英文和数字的虚拟显示器画面。那些英文和数字是什么意思,我完全看不懂。办公桌上放着一个我没见过的杯子,里边还有半杯咖啡。再看看周围,同样的办公桌有好几个。离开我有一段距离的墙边,一位我不认识的五十岁左右的男士和一位我同样不认识的三十五岁左右的男士在面对面地说着什么。我能听到他们说话的声音,但不能理解他们说话的内容。我可以看到窗外杂乱的高层建筑群。好像在下雨,天灰蒙蒙的。
这是哪里啊?说话的那两位男士是谁?我在干什么?我为什么在这种地方?只有我飘浮在空中,世界好像随时都会把我弹出去。这种感觉,好像在哪里体验过,而且体验过好几次。这是怎么回事啊?
梦。
刚才我在做梦。
我在梦里。
“八田!你怎么了?”
毫无意义的情景里,忽然焕发了生机。
显示器画面上是半年来的销售成绩表。售出的代体的型号、数量,现在的使用状况,在哪家医院,一目了然。办公桌上的杯子是我进公司以来一直使用的杯子,十五分钟以前我刚冲了一杯咖啡。五十岁左右的男士是上条部长,三十五岁左右的男士是前辈田口。田口最近销售业绩下降,很消沉。我是高崎医疗工业公司销售部的员工八田辉明。
上条部长来到我的办公桌前:“八田!你从内务省回来以后,一直不太正常啊。在内务省出什么事了?对了,本来我是不应该问的。”
“没事的,真的没事。谢谢您!”
最近遇到的事情太多,觉得有点累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喂,八田,”上条部长把手放在我的肩上,压低声音说道,“去接受一次心理辅导怎么样?我跟咱们公司的合同医院联系一下,今天就去。”
我吃了一惊。太夸张了吧!我只不过发了一会儿呆嘛。
“我真的没事。一点儿没耽误工作,没问题的。”
“这种病啊,越早看越容易治好。”
“我没病,看什么心理医生啊?”
“只不过是听听专家的意见嘛。”
“我不去。我真的没事!”
“觉得没事的时候去最好。无论如何也得去!”
“可是……”
“八田!”上条部长说话的声音严厉起来,“这是我交给你的工作!”
我盯了上条部长一眼。我从一开始就不认为他是认真的,可是,部长的表情告诉我,他从来没有这么认真过。
所谓公司的合同医院,也就是一家精神科诊所,位于车站附近一座大楼的五层。我在大楼入口处看到一块写着“相泽精神科诊所”的旧牌子,确认就在这里之后,坐上窄小的电梯来到了五层。电梯门一开,眼前就是诊所的入口。门敞开着,可以看到里边。如今医院挂号收费都人工智能化了,这里竟然还有一个员工负责挂号。那是一个胖乎乎的中年女性,我把我的名字告诉她,说明来意,并且把高崎医疗工业公司的员工证件拿给她看。
“您就是八田先生啊?我接到你们公司的电话了。请进。”
在考取代体调整师国家资格的时候,我曾经学习过心理辅导的基础知识,但接受心理辅导还是第一次。尽管我到诊所来了,可是上条部长唐突地命令我来看精神科,实在令人难以接受。还说什么这是交给我的工作,我看起来有那么不正常吗?
来到里边,我敲了敲门,推门走了进去。诊室不大不小,不太乱,也说不上有多整齐。一言以蔽之,是一个不会感到有精神压力的房间。
“八田先生,等了您一会儿了。请坐!”一位男医生对我说。
他应该就是相泽医生。
我按照他的吩咐坐在了深绿色的沙发椅上。
“你们公司跟我联系过了。您是在上司的劝说下才过来的吧?”
相泽医生就像一个经验丰富的演员,非常自然地微笑着。一缕富有光泽的黑发,垂下来落在紧凑的小脸盘上,他看上去还不到四十岁。
“您的上司说,您在上班的时候经常发呆,发呆的时候样子有些不正常,是这样吗?”
“不就是有时候发呆吗?谁没发过呆呀?不正常?什么意思啊?”
“您不认为自己有什么不正常吗?”
“啊,是的……”
“发呆的时候,您都在想些什么呀?”
“这个嘛,好像在想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那时候的感觉您记得吗?”
“不记得。”
“我认为您心里还是有点事。”
我觉得这个心理医生有点不对头。一般来说,心理辅导不能说这种带诱导性的话。如果说这种带诱导性的话,接受心理辅导的人就会下意识地迎合心理医生,无中生有地编造一些并不存在的故事。
“不管什么事吧,说出来给我听听怎么样?”
“我真的不知道我心里有什么事。”
“原来如此。”相泽医生小声嘟囔了一句,继续问道,“那么,最近您的生活有什么变化没有,哪怕是很微小的变化也算。”
“……那倒不能说没有。”
我被叫到内务省的时候,再次遇到了喜里川正人,而且知道了在他身上发生的事情。以参加某种实验为条件,他的意识活了下来,存在于篠塚拓也的身体里。但是对于我来说,喜里川正人的事情已经跟我没关系了。他连个招呼都没打就消失了,但他为此向我道了歉,我接受了,这事就算过去了。至于其他,就是喜里川正人个人的问题了。做什么选择是他的自由,我没有资格说三道四。
比起喜里川正人来,对我刺激最大的是篠塚拓也的言行。篠塚拓也把明明白白的谎言当作真实毫不怀疑地相信,前后矛盾说不通的时候,就用编造故事的方法来维持他那个虚构的世界。而且他自己一点都意识不到,好像在他看来,只有从他自己嘴里说出来的东西才是真实的。看到他的样子,我的内心深处萌发出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就像与他产生共鸣似的在蠢蠢欲动。那种感觉是什么呢?到现在我也解释不了。
“我从您的表情上看出来了,您不想说。”
我吓了一跳。
“没关系的,不想说的话没有必要勉强说出来。”
听相泽医生这么说,我反倒觉得有点对不起他了。
“那么,那件事以后,跟以前相比有什么变化吗?我指的是您本身。”
“没有什么特别的变化。”
“即使身心有变化,有时候自己也是意识不到的。这种时候,用做梦的形式表现出来的情况比较多。”
“做……梦?”
“您想起什么来了吗?”
以前我经常梦见自己坐在公交车上,坐的是同一路公交车,窗外的景象却不是我熟悉的街道。但是最近我不做这样的梦了。
我把这个变化告诉了相泽医生。
“这样的梦不做了,别的梦呢?”
“不记得了……对了,有时候做住在医院里的梦。”
“您再说详细一点儿。”
“我在病床上躺着,病床旁边有一位上了年纪的女性伤心地看着我……大概就是这样。”
我发现相泽医生柔和的表情里,闪过一丝恐惧。
“您对那位上了年纪的女性印象如何?”
“说不好……”
“是您认识的人吗?”
“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说是认识也可以,说是很亲近的人也可以,不过我想不起她的名字来。也许是我小时候看过的电视剧里的女演员吧……只能这么说了。”
突然,我觉得焦躁不安起来。胸中一股燥热的东西就像找不到出口似的四处乱窜,让我想跑到大街上去。
“您不要紧吗?”
“啊,现在心里有点儿……”
“有点儿什么?”
“啊……不……没什么。”
“这种感觉是非常重要的。请您把刚才想到的、感觉到的东西说出来。”
“不过是胡思乱想而已。”
“请说出来吧。”
“我……”
我的内心拼命抵抗,在开口说出来的那一刹那,一种活生生的感情的巨浪突然袭来,这是我从未体验过的。
“您怎么了?”
周围的世界急速地离开我远去,只剩下我一个人了。我真想一把抓住眼前的白大褂。
“不用客气,您说出来吧,没关系的。”
“这个……那个梦好像是现实,而坐在这里的我却像是在梦中。我的感觉……不,我就是这样想的。我还真有点儿不正常,我是不是应该好好接受治疗啊?”
相泽医生仰天大笑起来。
“没有什么不正常!这种感觉谁都有!”
“是吗?……那我就放心了。”
嘴上这么说,可我一点儿都没放心。现实与梦境反转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了。我不相信到刚才为止我度过的平静的日常生活是真实的。这种感觉是不是应该告诉相泽医生啊?
“医生……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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