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坐在油亮的黑色真皮沙发里,沙发柔软得让人感觉像飘浮在半空。不愧是内务省,连沙发都跟别处的不一样。
摆在宽大茶几周围的沙发,足足可以坐十二个人,但此刻坐在沙发上的,只有我一个人。我正面的墙壁上挂着我看不懂的抽象画,身后是一台大显示器,右侧是窗户,透过玻璃窗可以看到窗外的高层建筑群。
人工智能管理系统将我引导到这个房间以后,已经过去了三十分钟。其间进入这个房间的,只有一台送咖啡的手推车型机器人。
“请问,怎么还没有人来见我呀?”
我抬起头来,冲着不知所在的人工智能管理系统问道。
“正往这边走呢,再过七十秒就到了。六十九,六十八,六十七……”
“啊,倒计时就免了吧。谢谢!”
现在,我的左肩上方,有一个飘浮于半空的进入许可证。如果这个许可证消失了,人工智能管理系统的态度就会大变,并且会发出退出房间的命令。如果不听从它的命令,警卫人员就会立刻跑进来将我抓住。
“十秒后到达!”
听到人工智能管理系统的提醒,我赶紧端正姿势,开始在心里倒计时,心脏也剧烈地跳起来。真不愧是内务省的人工智能管理系统,刚过去十秒,门就被人推开了。连门都不敲一下,真不懂礼貌。
“对不起,让您久等了。”
叫我大失所望的是,匆匆赶来的这个人不是那个长得像印度人的美女,而是一个地地道道的日本男人。说他是个年轻人吧,可看上去比我还大几岁。面庞还算整洁端正,不过,上唇的八字胡,就像本来很整洁的地方混入了不纯物。
我站起来,一边努力掩饰着自己失望的表情,一边做自我介绍:“哪里哪里。您在百忙之中特意过来见我,非常感谢!我是高崎医疗工业公司的八田辉明。”
“我是厚生局第六科的齐藤一太,代体依存者问题对策小组成员。”
我们在拘谨的气氛中交换了名片。在视觉技术和记录媒体如此发达的今天,恐怕只有名片没有被废弃,还在像以前那样被使用着。虽然名片只是一张小纸片,作为开启新的人际关系的仪式,交换名片这种动作本身,好像还是很有效的。
“御所今天正好有别的工作,所以由我来向您了解情况。您请坐!”
这位姓齐藤的男士,不是坐在我的对面,而是坐在了我左侧的沙发上,而且离我很近,互相伸出手去就能碰到对方的手指。
“我这个人喜欢直截了当。您掌握了喜里川正人的情况?”
我振作精神,把自己遭遇的事情如实相告。在香宫夜医院,一个身体里存在着喜里川正人的意识的人跟我打招呼,那个人是零科学技术公司销售部的职员,名叫篠塚拓也。再次见到他的时候,喜里川正人的意识已经消失了,也就是说,篠塚拓也的意识复活了。篠塚拓也好像不知道喜里川正人是谁。
齐藤听我说话的时候不是频频点头,而是一直盯着我。那灼热的眼神叫我感到很不舒服。
“篠塚拓也是零科学技术公司的,不会有错吧?”
“不会的。我这里有他的名片。”
“……又是零科学技术公司。”
“又是?”
“啊,没事。这个……这件事您跟别人说过吗?比如说你的朋友啦,上司啦。”
“没有。这件事我实在不知道跟谁说好,后来想起了御所女士。她对我说过,不管了解到什么情况,都要向她报告。”
“原来如此……”齐藤轻轻握起右拳,顶住了下巴,“关于篠塚,我们当然要调查一下。我们还想跟喜里川先生的意识谈谈。”
“喜里川先生的意识会被删除吗?”
“如果已经被传输到活人里,我们就没有办法了。尽量让他给我们提供一些信息吧。”齐藤温和地笑了笑,“您放心了吧?”
“我曾经给他提供过代体,如果有可能的话,我希望他活着。”
齐藤点头表示赞同。
“对了,”齐藤的眼神突然变得严肃起来,“八田先生,我有一个问题想问问您。本来呢,第一次见面,也许不应该问您这样的问题。希望您能直率地回答我,那样的话我会从心底里感谢您的。”
我紧张得挺直了腰:“您要问我什么问题?”
齐藤指着自己的胡子问道:“我这八字胡,跟我这脸形相称吗?”
从他的表情来看,是很认真的,不是开玩笑。
这样的话,我就不能说谎了。
“不那么……”
“果然是这样!”齐藤失望地垂下了头。
“啊,不过,也不能说有多么不好。”
“您不用再说什么了。这样我就可以下决心了。谢谢您!”
“这个……这个问题跟代体依存者事件有什么关系吗?”
“没有,没有任何关系。”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我觉得我开始对齐藤这个人有好感了。在内务省工作的官员,也有这么接地气的人啊。
“这个……齐藤先生,我也有一个问题,跟代体依存者事件也没有什么直接的关系。”
“您问吧。”
“御所女士……她今天在哪里啊?”
齐藤脸上现出稍稍吃惊的表情:“这么说,八田先生也是我们长官的粉丝啊!”
“是不是粉丝我不敢说,总之我对她的印象很深。我想……如果能再见一面就好了。”说到这里,我觉得我出汗了。
“那太遗憾了!”齐藤爽快地笑了,“御所呀,现在不在日本!”
2
跟自己合得来的人,第一眼就能看出来。
米娜对这句话深有同感。
从机场国际线出口走出来一位左手拉着行李箱的女士。在混杂喧闹的人群中,只有她的周围有一种异样的静寂。高雅的灰色西服套装和白色衬衣包裹着强健的身躯,一看就知道是长期锻炼过的。褐色的皮肤富有光泽,丰满的嘴唇娴静地闭着,眼角上挑的大眼睛里流露出钢铁般的意志与超群的理性光辉。飘动着大波浪长发走路的姿态,让人觉得堂堂正正,值得信赖。她的出现,一定是因为发生了什么重大事件。
她也注意到了米娜的存在。
她用没有一丝游移的目光直视着米娜,大步走来。
来到米娜面前,她端正姿势,举手敬礼。动作干净利落漂亮。
米娜也举手还礼。
“我是美国联邦警察局搜查官米娜·桑切斯。我已在此恭候多时。”
“我是日本内务省特殊案件处理官御所欧罗。桑切斯搜查官,感谢您的协助!”
御所的英语说得非常流利,发音亦非常准确,而且声音里有一种难以用语言形容的韵味。虽然不含一点色欲,却又让人觉得很性感。
“请您叫我米娜。”
“那么,也请您叫我欧罗。”
二人同时自然地伸出右手,握在了一起。
米娜紧紧地握着御所的手:“我的直觉告诉我,我们有很多地方很相似。”
“我也有同样的感觉。”
“那么,欧罗,这种礼节性的问候就到此为止吧!”
“米娜,我完全赞成!”
二人同时轻松地笑了。
“车子准备好了,先去酒店登记入住吧。”
“不,先工作!”
“我就知道你会这样!”
今天米娜开的是警察局的公务车。那是一辆刚上市不久的最新型二人座小轿车。镜面般锃亮的深蓝色流线型车身,仿佛贴在地面上一样。最值得一提的是这车没有窗户。
米娜她们走近那辆车,车两侧的鸥翼式车门啪地自动打开了。
“行李放后边吧。”米娜吩咐道。
坐进座椅,系好安全带以后,欧翼式车门自动缓缓降下。在车门关好的同时,周围的景象出现在全景显示器上,比敞篷车看得还清楚。
欧罗感慨地说:“没想到会用装甲车来接我。”
“看你说的,这里也是战场嘛!”
车子缓缓滑出车库。这是一辆无人驾驶汽车,米娜已经事先输入了目的地。
“我想先确认一件事,”米娜看到车子已经加速正常行驶,开始跟欧罗说话,“意识传输系统的开创者麻田幸雄已经自杀了,是真的吧?”
“已经死亡是事实,是否为自杀,现在还不好说。”
米娜看上去有些疑惑,也许欧罗的说法跟她听到的情况不一致吧。
欧罗继续说道:“对注射器里残留的微量成分进行分析的结果表明,他给自己颈动脉注射的不是毒品,也不是什么致死性药物,而是纳米机器人。而且那种纳米机器人跟现存的所有型号的纳米机器人都不一样,具有什么功能也不清楚。根据他选择的血管和位置推定,很可能是一种可以对大脑发生作用的纳米机器人。”
“你的看法呢?”
“我认为他没有自杀的打算。正如他在留下的录像里说的那样,他的行为是一种实验。”
“你的意思是说,他是因为实验失败死去的?”
欧罗没有回答。
“不是吗?”
“他计划好的实验到底是什么实验,我们一无所知。至于是不是失败了,还缺乏足够的判断材料。”
“的确。”
“他说他要创造神。死亡可能也在他想定的范围里。”
“他认为死了以后就能变成神才做那种实验的吗?”
“你的意思我明白。不过,我不认为他是一个一般的被文学性幻想俘虏的精神错乱者。他留下的录像,证明他直到最后都保持着理性。”
“保持着理性认真去造神?”
“对你这个问题我肯定不能回答说yes啦。”
二人相视一笑。
欧罗又说:“不管怎么说,在排除推测的前提下,弄清他的意图是很有必要的。为此首先要理解他的精神构造。”
“你是想在美国找到线索吧?”
“虽然他回日本已经十年了,但他在美国住过的房子,现在产权依然属于他。说明他对美国的房子有一种执着,我想弄清这种执着到底是什么。”
“也就是说,”米娜看着欧罗的侧脸,“这个事件还没有结束,甚至可以说是刚刚开始。你是不是这样想的?”
欧罗目视前方,回答道:“是的。”
“这个事件跟代体依存者也有关联吗?”
“可能有。在日本,发现了新的代体依存者,恐怕不能说跟麻田幸雄无关。”欧罗看了米娜一眼,“美国这边的情况好像跟日本有所不同。”
“美国在法律上也是禁止代体之间进行意识传输的,不过,目前代体之间的意识传输正在朝着合法化的方向发展。”
“有可能合法化吗?”
“如果是十年前代体刚出现的时候,说出这种话的人肯定会被认为是发疯了。这也是时代的潮流嘛。日本一点变化都没有吗?”
“表面上还没有,暗地里也许有吧。”
“肯定有。”米娜点了点头,“美国这边推动代体之间意识传输合法化潮流的,是在背后替太拉仿生技术公司游说的利益集团。”
“太拉仿生技术公司……”
“如果废除了禁止代体之间意识传输的法令,代体市场就会迅速扩大。这是这个世界上最大的代体制造商的夙愿。”
“哦,我明白了。”
“如果有钱,就能通过不停地换用代体以求半永久似的生存,这样的时代很快就要到来。欧罗你是怎么想的?自己的肉体死亡以后,想不想利用代体留在这个世界上?”
“不想!”欧罗毫不犹豫地答道。
“一点也不想?”
“我深爱着自己每天都在变化,慢慢变老并终将死亡的肉体。包括大脑在内的肉体,给了我很多的东西。有感情的喜怒哀乐,也有肉体的痛苦和快乐。用深爱这个词也无法表达我的感受。我不想扔掉我的肉体在这个世界上苟活。”
“你不害怕肉体的消灭?”
“就算肉体死亡了,也不能说是消灭。”
“难道你打算去天国?还是所谓的生死轮回?”
欧罗想了一下,认真地答道:“我认为,在这个世界上得到肉体并活着,就好像从洪流中跳出来,转瞬又回到洪流中。人生就是短短一瞬间而已。”
“生于洪流又回归洪流,你的生死观真深刻啊!”
“所以,我要在回归洪流之前这有限的时间里,通过自己的肉体,好好在这个世界上享受一番,否则不是太可惜了吗?”欧罗看着米娜的眼睛问道。
米娜顿时热血沸腾,心想:欧罗是不是看出我是一个同性恋者了,她是不是也想告诉我,她也是呢?……不不不,一定是我想多了。
“我们现在要去的那所房子……”米娜赶紧换了话题。工作时间想这种奇怪的问题太不应该了,米娜这点自制力还是有的。
先工作!
“根据我调查的结果……”米娜开始向欧罗介绍情况。
麻田幸雄在美国买的房子,在郊外一个四周有围墙、出入口有保安的住宅小区里。
最近这数十年来,美国的新建住宅小区几乎都是这种四周有围墙的,出入口要么有保安人员,要么有人工智能监视系统。现在城里到处都是这样的住宅小区,已经算不上什么高档住宅区了。麻田幸雄住过的住宅小区,如果硬要评级的话,也只能算是中上。尽管如此,麻田幸雄当初买这所房子的时候,应该也是下了很大决心的。
他买这所房子跟麻田脑科学研究所的创立是同一时期,回日本发展以前一直住在这里。在大约九年的时间里,他取得了巨大的成功,个人生活却非常不顺利。搬到新家两年以后,儿子病死了,从大学时代就支持他事业的妻子也跟他离婚了。此后他就像要把一切痛苦都忘掉似的拼命工作。了解当时情况的人都说,他拼命工作的样子,看了叫人害怕。
“他回日本以后,有回过这个家的迹象吗?”欧罗问道。
“一年也就是回来一次。恐怕都是因为工作顺便回来看看。这所房子平时由房地产公司管理。马上就要到了。”
前面就是钢铁的黑色大门。车子一靠近,黑色大门就自动打开。米娜事先已经跟管理人工智能监视系统的保安公司联系好了。
进入住宅小区之后,车子的时速不能超过每小时二十公里。米娜她们乘坐的汽车慢慢行驶在宽阔的马路上。左右都有人行道,沿着人行道是排列整齐的样式完全相同的房子。都是白色墙壁橙色屋顶的二层小楼,每幢小楼前面都有草坪,大多停放着普通的私家车。整体上看应该有人维修,不过已经没有了新房子的模样。二十年过去了,再新的房子也会变旧,时间如此之快地飞逝而去,叫人不由得感慨万端。
车子拐过一个大弯,静静地停下来,显示器上周围的景象消失的同时,鸥翼式车门自动打开了。米娜她们从车上下来,凝视着眼前的二层小楼。虽然一直没有住人,状态维持得还算不错,窗户上也没有明显的污渍。
“去看看吧。”
穿过草坪上的小路站在门前,米娜抓住门把手,门锁马上就开了。米娜事先从管理这所房子的房地产公司那里拿到了开门的密码。
走进去一看,地板很干净。房地产公司每月雇人打扫一次。
“你在这里想看多长时间就看多长时间。”米娜对欧罗说道。
“那我就不客气了。”
米娜为了不干扰欧罗,特意跟她分开,各转各的。
厨房、客厅、寝室、浴室、卫生间,都很朴素,也很普通,但没有一点生活气息。洗面奶、牙刷、常用药品什么的也看不到。或许是因为经过了漫长的岁月,或许是因为一个月一次的打扫,人在这里住过的痕迹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米娜!”
米娜在二楼听到了欧罗在下边叫她,赶紧下来:“欧罗!你在哪里?”
“地下室。这里的东西好像很有意思。”
客厅深处的门开着,门那边是通向地下室的楼梯。米娜小心翼翼地走下去,看到的是出乎意料的宽敞空间。在吸顶灯灯光的照射下,可以看到灰尘到处飞扬。看来打扫房间的人从来没打扫过地下室。
“我想听听你对这东西的看法。”欧罗对米娜说道。
地下室中央摆着一个靠背很高的沙发,悠然自得地将手臂放在扶手上坐在沙发里的,是一台代体。头部不是显示器型的,而是眼球型照相机和小型麦克风都露在外面的那种。虽说在尽量模仿真人的身体,但连骨骼都做得不匀称,人工皮肤也已经老化,让人联想到古代埃及王公贵族的木乃伊。
“这应该是一台初期生产的原始型代体。”
“上边刻着型号呢。tbp799,太拉仿生技术公司制造的第一批代体。还有……”
地下室的一角有一个须仰视才能看到上部的巨大物体,欧罗走过去,一把掀开盖在上面的白单子。
“这是什么?”米娜问道。
在那个巨大的圆柱形物体周围,连接着很多复杂的机器。原为银色的物体上渗出大块大块的黑斑。
“很原始,不过,我认为是一台意识传输设备。”
“麻田幸雄在这里也进行过意识传输研究?可是,为什么在这种地方搞研究?麻田脑科学研究所不是有研究设施吗?”
“答案嘛,那堆小箱子也许能给我们一些提示。”欧罗指着靠墙的一堆合金小箱子说道。
米娜走过去,双手拿起一个合金小箱子,感觉里边装的东西很重。米娜看了看小箱子侧面印着的文字,又抬头看了看那一堆合金小箱子:“这些都是脑装置吗?”
“一共二十八个,都是麻田脑科学研究所制造的。每个脑装置的批号都有一段间隔。”
“看来是花了很长时间,一个一个地弄到这里来的。”
“这二十八个合金小箱子上都有已使用的标记,不过,在这个大低温箱里……”
那堆合金小箱子旁边有一个大低温箱。
“……有两个没用过的,但早就过了有效期限。”
“用过的二十八个,没用过的两个,批号都不一样。”
“这意味着什么呢?”
米娜把合金小箱子放回原处:“难道说,这个地下室的设备,跟麻田幸雄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提到的实验有关?”
“米娜,求你一件事。”欧罗转向米娜,“你去跟太拉仿生技术公司联系一下,查一下地下室这台代体。如果是接近实用化的样机,内部一定有芯片。解析芯片,也许能查到这台代体被使用过的数据。”
“你呢?”
“我去见麻田幸雄的前妻。”
“见他的前妻?”
欧罗点点头,看了一眼那台干巴巴的代体。
“她应该会知道麻田幸雄在这里干了些什么。”
欧罗说话的声音里充满了自信。
3
也许是每天上班都坐公交车的缘故吧,我经常梦见自己坐在公交车上。我坐在公交车靠窗的座位上呆呆地看着窗外,突然发现我所看到的景象并不是我熟悉的街道。我以为我上错车了,慌慌张张要下车的时候,看了一眼前方显示着目的地的电子显示板,却发现自己没上错车。可是,公交车走的路并不是平时走的路。这辆公交车开往什么方向呢?开到哪里去呢?我屏住呼吸等待着。我经常做这样的梦,而且几乎每次都在公交车到站之前醒来。
在现实生活中很少发生上错车的事。这天我也顺利地坐上公交车回家,顺便说一句,公交车是人工智能无人驾驶,没有司机。
车停了,车门打开,我跟在几个下车的人后面下了车。我买了乘坐公交车的授权代码,可以在任何公交车站上下车。我在公交车站附近的超市买了一些食品和日用品,慢慢向我住的公寓走去。由于从各家各户窗户里透出的灯光和路灯太亮,几乎看不到星星,东南方向的天空中那轮满月却看得很清楚。今晚的月亮真大,大得让人觉得是假的。
我住的公寓前面有个女孩子的身影。那人身穿皮夹克和皮裤,手里拿着一个全脸头盔,看上去很帅气。停在她身旁的那辆大型摩托车,就像一头巨型猛犬在守卫自己的主人。那么细的手臂居然能驾驭得了,实在令人叹服。
“亚季?”我认出她来了。
女孩子圆圆的眼睛睁得大大的,轻轻点了点头。她的短发又剪了,比上次见到她的时候还要短。本来她就是一张娃娃脸,头发再剪那么短,看上去只有十几岁。
“你怎么来了?真是稀罕事。”
“我有话跟你说。”
“我先告诉你啊,我没钱!”
“不是跟你要钱!”亚季不高兴地噘起了嘴。
不知为什么,看到她这样的表情,我心里踏实了。
“算了算了,先进来吧!”
我向楼上走去,亚季默默地跟在我身后。
我租的房子是三楼最靠边那一间。房子虽然不大,一个人过日子也足够了。邻居我一个都不认识。
“你在楼下等了多长时间了?”
“半个小时左右。”
“通过护腕型终端机联系我不好吗?”
我往冰箱里放刚买的那些东西的时候,亚季就拿着头盔在房间里转悠。我这里倒是没有被她看见了会难为情的东西。
“你每天都回来这么晚吗?”
“今天去内务省了,我挺忙的。”
“内务省?为什么去内务省?”
“因为这样那样的事情呗。”
“这样那样的事情?什么事情呀?”
“你怎么对内务省那么感兴趣啊?跟你的毕业论文有关吗?”
“无关呀,不能问问吗?”
我放好东西,拿着一罐啤酒来到房间里。
“坐吧。”
“这样就挺好。”
我打开啤酒罐,坐在了单人床上。
“你找我什么事?”
“我呀,想问你一件怪事!”
“你问的哪件事不是怪事啊。”
“你真的认为我是你的妹妹吗?”
我刚喝进嘴里的啤酒差点喷出来。
“什么?你怎么这么讨厌啊。”
“怎么样?我一说是怪事,你就不想让我问了吧?”
亚季很认真,从来没有这么认真过。
“你认真回答我,你真的认为我是你的妹妹吗?”
“这还用说吗?”
“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么认为的?”
“从你出生的那一天开始!你说点正经的行不行啊。”
“我出生时的事,你还记得?”
“那时候我也还小,不能说所有细节都记得,但爸爸抚摸着我的脑袋对我说的‘从今天开始你就是哥哥了’这句话我记得非常清楚。我就是你的哥哥,我是看着你长大的。我们高高兴兴地每天在一起玩儿,当然也有把你逗哭的时候。废话少说,你就是我的亲妹妹!”
亚季的表情更加怪异了。
“难道说你认为你不是八田家的孩子?”我问道。
“这么说你这么认为过?”
“我?怎么可能呢?我本来就不是那种神经质的人!”今天的亚季怎么让我觉得这么别扭啊,“亚季!告诉我,出什么事了?”
亚季没有回答我的问题,盯着我看了很长时间以后,轻轻叹口气,摇了摇头。
“没什么。”亚季说完转身就走。
“等等!你这态度也太奇怪了吧。”
“真的没什么。”亚季说着突然停下脚步,摸了一下护腕型终端机。好像有人呼叫她。
我以为她要站在那里跟对方聊一会儿,没想到她焦躁地大叫起来:“我知道啦!”
亚季使劲拍了一下护腕型终端机,切断了跟对方的联系。
“男朋友?”我想缓和一下紧张的气氛。
“妈妈!”亚季冷冷地答道。
亚季还想说什么,但终于还是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4
内务省厚生局第六科由二十二个小组构成,每个小组负责处理一个特定的问题。在这二十二个小组里,组长被任命为“特殊案件处理官”的,只有负责处理代体依存者问题的第十九组和负责取缔毒品的第一组。
为了能让组长更好地处理特殊案件,在认为其权限有必要大于普通公务员的情况下,一般由大臣任命其为特殊案件处理官。特殊案件处理官及其麾下组员,原则上可以携带武器。
齐藤一太的视线离开虚拟显示器画面,转向坐在对面办公桌后面的笕勇,叫了他一声。
“什么事?”
笕勇是第十九组副组长,今年三十七岁,总喜欢把衬衣袖子挽得高高的。
第六科的办公室占据了厚生局大楼宽敞的地下一层。这里是第六科二十二个小组总计一百四十八名公务员不分昼夜地展开活动的据点,第十九组也在其中。眼下组里只有齐藤和笕勇两个人在。御所出差去美国了,等等力和竹内也因公在外。
“我调查了一下篠塚拓也的情况。”
“他们公司员工名单上没有跟事件相关的人吗?”
“有是有。”
“那不是挺好的吗?”
齐藤觉得笕勇的话里带刺:“……笕勇,你最近对我好冷淡啊。”
“是吗?”
笕勇低下头假装继续工作。他是身高一百八十五厘米、体重九十九公斤的大汉,肌肉发达,头发剪得短短的,一双向中间靠拢的褐色眼睛,射出的目光尖锐得犹如刀刃,是人都会感到畏惧。不过,这样的笕勇有时候也天真得像个孩子。
“我知道了,你对我跟长官一起行动吃醋了!”
“没有!”
笕勇认为自己是御所的忠实部下,不过刚开始跟着她行动的时候跟现在完全相反,时常发牢骚表示不满,对御所的态度是反抗多于服从。总是对周围的人说什么我一个堂堂男子汉,干吗要听一个比我年龄还小的女人指挥?有一天,上级命令他们这些可以携带武器的公务员进行实战格斗训练,笕勇的对手正好是御所。笕勇对御所这个上司一点情面都不讲,连眼神里都闪着要给她点颜色瞧瞧的凶光。可是几秒钟过去,笕勇已经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了。至于自己是怎么被御所撂倒的,他一点儿都不记得。这件事对他的刺激很大,后来他又听说指挥干掉地下组织达斯丁的就是御所,更是对她佩服得五体投地,并对自己的不明事理和浅薄感到羞愧,直率地向御所道了歉。一旦知道了对方的实力强于自己,便毫不犹豫地服从——笕勇就是这样一个单纯的大男人。
“对了,齐藤,你小子的八字胡怎么剪掉了?”笕勇的口气变得轻松起来。
“啊,好像不太适合我。”
“是吗?我倒觉得不错。女同事们也都说你更像个男子汉,更帅气了。”
齐藤冷冷地看了笕勇一眼:“你是不是还想耍我呀?”
“哟,露馅儿啦?”
笕勇就是这么可爱。
这时候电话铃响了,笕勇轻轻向齐藤摆摆手,转过身去接电话。好像是外边打进来的。
齐藤也把视线转向显示器画面,继续工作。虽说第十九组的人可以携带武器,但实际使用的机会很少,上班时间主要花费在收集和分析情报上。现在显示器画面显示的是公司职员名单,是法律规定民营企业向内务省提供的。名单上显示的虽然只有公司职员的姓名和国民身份号码,但只要点击某人的国民身份号码链接,就可以了解他的全部信息,从出生年月日到出生地、居住地、家庭成员、学历、工作经历、婚姻状况、疾病与治疗结果以及纳税额等应有尽有。
零科学技术公司的员工名单里,的确有篠塚拓也的名字,但点击其号码链接,就会发现有一处很不自然的空白。篠塚拓也从东京某大学毕业以后,在一家很小的贸易公司刚干了三年就辞职了,两年以后进了零科学技术公司。从辞职到再就业那两年是空白。就算是在家里待着,也应该有纳税和支付社会保险的记录啊。可是连这些信息也没有。这两年的记录简直就像是被删除了。
“确实有点儿奇怪。”
齐藤吓了一跳,回头一看,笕勇正站在齐藤身后看显示器上的信息呢。内务省内部的人谁都可以看到虚拟显示器。
“笕勇,你别再像这样悄悄地站在别人背后好不好,吓死我了!”
“你小子漏洞太多了!”
“可是,长官正是看中了我这一点,还表扬了我呢!哎哟!”
齐藤的脑袋被笕勇拍了一下,眼冒金星。
“喂!这个说不定跟某个计划有关!如果是那样的话,数据也许被隐藏起来了。”
“可是,没有电子追踪啊。”
“也许是一个无法追踪的计划!”
“怎么可能?”
“报告这件事的是什么人?”
“八田辉明先生。高崎医疗工业公司销售部的,喜里川正人使用过的代体的责任人。”
“也调查一下这小子。”
“有那个必要吗?我跟他见过面,对他印象很好。而且,他有什么理由特意跑到内务省来做伪证呢?”
“一个民营企业的员工,揭发另一个民营企业的员工,你可不能盲目相信哪!”笕勇说完就回到了自己的办公桌那边。
“笕勇的话有道理……”齐藤在心里嘟囔着,重新点击进入数据库,把高崎医疗工业公司的员工名单调了出来。
很快就找到了销售部的八田辉明。
点击其国民身份号码链接,有关八田辉明的全部信息一目了然。大学中途退学现在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退学一年多就进入了高崎医疗工业公司。一个大学中途退学的人,居然这么快就能在制造医疗器械和假肢方面成绩斐然的高崎医疗工业公司找到工作,真不简单……
“咦?”
仔细一看,八田辉明从退学到就业这段时间的数据也是空白的。
情况跟篠塚拓也一样。
“这是怎么回事?”齐藤愣住了。
就在这时,内务省大楼内线信号在耳边响起,是人工智能管理系统发出的。
齐藤没有触摸护腕型终端机,而是拿起了听筒。虽说用大脑想一下就可以把想说的话传出去,效率是很高的,但非常消耗脑细胞的能量,叫人感到精神疲劳。
“有客人要见您。”
“见我?谁?”
“零科学技术公司纳米机器人研究所所长神内先生。”
*
“直到来这里之前我还在犹豫,但我还是觉得只能这样做。”
神内所长从西服内兜里掏出一个很小很薄的盒子,放在了桌子上。
“这是从我们研究所的设计用电脑里找到的备份文件。”
一个星期没见的神内所长变化太大了。红肿浑浊的眼睛,黑眼圈,皮肤也失去了弹性。他穿着一眼就能看出是高级名牌的西装,却好像连把它穿好的力气都没有,整个人看起来非常沉重。只有他的目光,还藏着一种要把最后的力气挤出来的甚至叫人感到几分恐怖的认真劲儿。
“大概是忘了删除了吧,或者是觉得无所谓了。”
“等等。”齐藤摆手制止道,“不好意思,请您用我能听懂的话详细说明一下,毕竟我对这方面的东西还是比较生疏的。”
神内所长就像想起什么似的“啊啊”了两声。
“是的是的,对不起,这几天我觉得很累。”
说完他拿起茶杯喝了口茶,慢慢吐了一口气。
“前几天事情发生以后,我们彻底检查了研究所里的每一台电脑,因为我们认为别的地方或许还有麻田幸雄留下来的东西,结果在设计用电脑里找到了一些可疑的备份文件。”
“就在这里边吗?”
桌子上的小盒子里,恐怕就是那些备份文件的拷贝。
“备份文件被非常难解的密码锁定,我们研究所里的电脑无法打开。如果能把这些备份文件打开,或许可以得到某些有用的东西。”
“知道了,我们试试看。”齐藤拿起桌子上的小盒子,“谢谢您特意送过来。”说完站起身来准备送客。
“请等一下!”
神内所长的眼睛里射出强烈的目光。
齐藤重新坐下,听神内所长说下去。
“我现在交给您的文件,从保存的位置和状况来推测,应该是设计程序。”
“设计程序……”
“纳米机器人将具备怎样的功能,能维持多长时间,即纳米机器人的规格,都是由设计程序决定的。电脑将遵从设计程序,编写合成纳米机器人的程序。”
“也就是说,在你们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设计程序混入了你们的设计用电脑?”
“而且我怀疑是很早就混入并长期潜伏在我们的设计用电脑里的。如果是这样的话,很有可能,根据这种设计程序合成的纳米机器人,就是在我们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进行实验的。”
“……原来如此。麻田幸雄说要进行实验,往他自己身体里注入了纳米机器人,结果一命呜呼。如果他最后使用的纳米机器人是你们研究所里的设计用电脑设计的,那么,你们研究所里很可能还保留着实验数据。”
“是的!”神内所长看着齐藤的眼神变了,“请把麻田幸雄使用的纳米机器人的样品交给我们分析一下,如果跟我们以前实验过的纳米机器人一致的话,就找到了麻田幸雄与此事有关的决定性证据,还可以确认实验得到的数据。当然,在他死后的今天做这些已经没有太大的意义,但是,关于他到底要干什么,我们至少能得到接近真相的线索。”
“神内所长,我想问您一个问题,可以吗?”
“……可以啊。”
“您今天到这里来,是零科学技术公司的意向呢,还是您个人的决定呢?”
“我个人的决定。由此产生的一切后果由我个人承担。”
“您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做呢?”
神内所长表情严峻,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话。
“我这么跟您说吧,因为我想知道,麻田幸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曾经是我最要好的朋友之一。”
神内所长说完,脸上露出一丝寂寞的笑容。
5
幸雄自杀了。嗯,我从电视新闻里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感到非常吃惊。
不是自杀吗?他在录像里留下了遗言?要做一次创造神的实验?什么意思?美国这边一句都没有报道……
不,我完全猜不透是怎么回事。幸雄工作上的事,我从来不插手。像我这样的脑子,既理解不了他的工作内容,也不能给他提适当的建议。
你就是为了幸雄的事到美国来的?可是,至于我能不能帮到你,就很难说了。离婚以后我跟他没见过面,电话也没打过几次。
真的吗?幸雄回日本以后也没扔掉那个家?……是这样啊?那个地下室你也看到了吧?现在怎么样了?
脑装置有那么多?代体?还有代体啊?使用过的代体?地下室里的代体,有输入过意识的痕迹?是谁的意识呢?……啊?怎么可能……如果是这样的话……雅音他……
幸雄在那个地下室里做过什么?他在地下室里做过的那一切,都跟他在录像遗言里所说的实验有关吧?
这个嘛,我该怎么说呢?至少我所了解的幸雄,不是一个把神挂在嘴边的人……
*
“杏,我有话要跟你说。”
在只有两个人的晚餐的餐桌上,麻田幸雄用沉重的语气说道。那时候餐桌上除了番茄黄豆汤以外什么也没有,他的妻子麻田杏连这盘汤都没喝几口。
“我要跟你说雅音的事。”
杏吃了一惊,差点把汤匙掉进汤盘里。她接连做了几次深呼吸,好不容易才控制住自己的感情。
“别再提雅音的事了,不怪你。是神可怜咱们家雅音,不想让他再受罪了。”
他们的雅音三岁的时候患了不治之症,即使采用纳米机器人等最新的医疗技术,也无法治好他的病。得这种病的人太少了,没有人愿意在研究治疗这种病的方法上投入资金。
“那天晚上的事,你还记得吗?”
“幸雄,别说了……”杏放下汤匙站起来,端着汤盘走到洗碗池边,倒掉剩下的汤,把汤盘放进自动洗碗机里。
“你坐下,我想说给你听。”
“谁也不怪,谁也挡不住的。你不是一直在这样安慰我吗?怎么都到现在了,你还要自己责备自己呢?”
“不是的。不管怎么说,你先坐下来。”
杏无力地叹了口气,回到餐桌边。
“幸雄,你听我说。我们的雅音已经回到上帝那里去了。那孩子给了我们很多愉快的时光,现在,我们就为此感谢他吧!像你那样,孩子的灵魂怎么能安眠呢?”
雅音反复住院出院了很多次,身体越来越弱,最后再也离不开医院的病床了。在谁都看得出来雅音活不了多久了的时候,幸雄提出要带雅音回家。幸雄说,孩子反正是要死去的,就让他死在家里吧。
雅音回到家里的那天晚上,杏和幸雄轮流照看,为的是防止万一两人都累倒了,就没人照看雅音了。幸雄让杏先睡,杏像往常那样,睡前喝了幸雄为她端来的一杯牛奶。
“杏!快起来!雅音不行了!”
杏被幸雄叫醒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杏睡了八个多小时。她跑到雅音的床前一看,雅音已经躺在那里一动不动,怎么叫都没有反应了。虽然叫救护车送进了医院,但那以后雅音一直处于昏睡状态,一个星期后心脏就停止了跳动。
“那孩子回到家里好高兴啊,带他回来是对的……”杏难过得闭上了眼睛。
“雅音还活着!”
“是的,雅音永远活在我们心里。”
“我不是那个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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