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说。”
可就在这时,刚才那纷乱的感情不可思议地平静下去了。
“您想说什么?”
“……没事了。没什么。”
相泽医生注视着我:“八田先生,以后每周到这里来一次吧。”
“我需要……治疗吗?”
“没您说的那么严重。您能把握自己的状况,没有什么大问题。您本人不需要支付任何费用,公司会为您支付的。”
我考虑了一下之后,对相泽医生说道:“好吧。”
预约好下次的心理辅导时间以后,我离开了相泽精神科诊所。坐上狭小的电梯下降到地面,我走出了那座大楼。脚下的路面黑乎乎的,反射着路灯的光。刚才好像下了一阵雨。我默默地向车站走去。
夜幕中的大街。
我感到眼前的情景有些虚假。我真的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吗?我想伸出手去确认一下。大街上纷乱的声音反反复复地回响着。我呆呆地站在路中央,不知站了多久。
3
“你能再说一遍吗?”御所欧罗问道。
“关于高崎医疗工业公司的八田辉明,你们把保存在这里的记录全部交给我们以后,还要保证不再接触他!这回听清楚了吧?”
毫不客气地迎击御所视线的,是一个小个子男人。他的眼睛里闪着可怕的凶光,表情冰冷。
小个子男人是法务省刑事局的板东,也是一名特殊案件处理官。
“理由呢?”
“你知道l计划吗?”
“大体上知道。”
“八田辉明是拉撒路七号,这个你也知道?”
“七号还是八号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是被达斯丁绑架之后抽掉了意识的空壳肉体,后来被输入了包括假记忆的别人的意识。”
“他的假记忆正在剥落!这样下去会招致他精神崩溃!都是因为你们让他卷进来,使他受到了刺激!”
御所轻蔑地眯起眼睛:“你们在监视他吗?”
“请你使用追踪这个词。”
“l计划是内务省的项目,你们法务省为什么要追踪?”
“我们有我们的理由。”
“可是数据库里并没有加标签。如果加了标签,我们会小心的。”
“没有那个必要。如果他失踪了,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我看你对八田辉明并没有同情心嘛!”
“你还是想想我特意到这里来是为什么吧!”
十五分钟以前,御所被紧急召唤到局长办公室,说是法务省的特殊案件处理官为了八田辉明的事到了内务省,还让她叫上八田辉明的联系人齐藤。御所和齐藤走进这个办公室的时候,看见沙发上坐着三个人,一个是这个办公室的主人渡边局长,一个是第六科的玉城科长,还有一个就是法务省刑事局的板东。
“我说两句行吗?”齐藤客客气气地说话了,“我想问板东先生一个问题,八田辉明知道自己是你们法务省的项目的对象吗?”
“他怎么会知道?他连自己是一个拉撒路都不知道。”
“参加内务省的拉撒路计划,是在本人自愿的基础上,由他们自己决定的。但是,你们法务省的项目,根本就不管八田先生本人愿意不愿意,是这样的吧?”
“我们并没有介入他个人的生活,只是构筑了一种检查出异常情况时可以迅速取得联系的体系。仅此而已。”
“你们法务省那个项目是个什么项目?”
“你知道了又能怎么样?”
“八田先生是给我们送来重要情报的人,以后我们也许还会求助于他。你们法务省不让我们接触,会影响我们工作的。”
“我们要是不同意呢?”
“你不同意又能怎么样?”齐藤大声嚷嚷起来。
御所拉住就要冲向板东的齐藤的手腕,接着齐藤的话说道:“你们有你们的情况,我们也有我们的情况,这一点请你搞清楚!”
“怎么这么说话?太随便了吧?八田辉明要是精神崩溃了,是谁的责任?你们就是破坏他平静生活的罪魁祸首,是你们让他卷进来的!”
“你们担心的不是他平静的生活,而是你们自己的项目吧?”
“那当然!我们这个项目的目的,比你们的拉撒路要深远得多。”
“那个深远的目的是什么呀?”
“我没有回答你的义务!”
“法务省刑事局的机密项目,是不是摸索惩治罪犯的新刑罚?”
“随意推测要惹麻烦的!”
“应该还有十四个拉撒路,不用说,他们也在你们的监视之下吧?”
“这也没有告诉你的必要!”
“但是,数据库里也没给这十四个拉撒路加标签吧?我们还是有可能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跟这些拉撒路接触。如果你能给我一个名单,我们会注意的。”
“不用!你们接触到第二个拉撒路的可能性非常低。”
听着御所和板东的争论,齐藤被一种奇妙的想法攫住了:这俩人,表面上争得火花四溅,实际上挺开心呢。
“好了好了,你们俩都过来吧。”玉城科长说话了,“板东,你发火不是没有道理,可是呢,正如御所所说,我们也有我们的情况。我们对八田辉明日常生活发生问题感到遗憾,可是我们需要他的证词啊。御所,你说话不要那么尖刻嘛。你们第十九组负责处理代体依存者问题,但八田辉明并不是一个代体依存者。你没有理由不向法务局提供有关八田辉明的数据,你说是不是啊?”
“玉城说得对。”一直静观御所跟板东争吵的渡边局长也说话了,“我们这边也有做得不对的地方,法务省呢,没有在数据库里给八田辉明加上标签,也不能说没有错。谁的错就是谁的错嘛。”
渡边局长就像是一个演技高超的精明演员,微笑着看看板东,又看看御所。
“您这么说我能接受。”御所首先表明了自己的态度,“我们可以把八田辉明的数据交给板东先生,不过,我不能保证能为他做更多。”
“板东,怎么样?休战吧。”
板东端正了一下坐姿:“明白了。是我太固执了。请你原谅。”说完冲御所笑了笑。
“我也请你原谅。”御所也悠然一笑。
齐藤不由得看了看板东又看向御所,心想这俩人真有意思。
板东公事办完了,立刻站起身来:“请尽快把数据发给我,我们必须马上把损害八田辉明假记忆的要因分析出来。”说完他向大家行了一个礼,转身走出局长办公室。
“咳……”在办公室的门关上的同时,渡边局长叹了一口气,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临走态度还挺好的。”齐藤说了句心里话。
御所说:“他也没指望我们答应他所有的要求。一开始就瞄准了八田辉明的数据,目的达到了就撤。这是一个不浪费时间的人。”刚才的结果在御所的预料之内。
“言归正传,你们也把进展情况汇报一下吧。”渡边局长把脸转向御所和齐藤,“前几天我看了你们的报告,麻田幸雄的肉体里存在过他儿子雅音的意识,没搞错吗?”
“没搞错。但是,他们父子最后说了些什么,我们还不知道。”御所答道。
“麻田幸雄的肉体死后,雅音的意识仍然活着。报告里使用的词语是‘下车离开了’,用词很准确嘛。也就是说,雅音的意识扔下就要步入老年的父亲的肉体,转移到年轻的空壳肉体里去了。是这样吧?”
“可是,有一点我们觉得很奇怪。”
“哪一点?”
“我们看到了留在别墅里的麻田幸雄的尸体,却没有在别墅里找到意识传输设备。”
“是不是在别处完成意识传输以后,才把尸体搬到别墅里去的。”
“从录像里的留言和其他状况来判断,这种可能性很小。”
“那是怎么回事呢?”
“现在还不知道。不过我认为应该把使用了非常特殊的传输设备这一点考虑进去。”
“应该把这一点考虑进去。不过,雅音的意识一旦进入活人的肉体,我们对他就毫无办法了。既然如此,跟踪他还有意义吗?”
“我最担心的是他那个还在进行中的所谓的实验。随着实验目的的明朗化,也许会需要我们全力阻止他的行动。”
“这么说你们还不了解那个所谓实验的全貌。”
“现在,解析小组正在解读零科学技术公司纳米机器人研究所设计用电脑里发现的备份文件,但需要相当长的时间。”
渡边局长夸张地皱起眉头:“搞不清楚实验的目的,的确很讨厌。玉城,命令解析小组尽快解读。”
“我马上就去传达您的命令!”
“今天就到这里吧。还有什么事吗?”
“没有了。”
“御所和齐藤先回去吧。玉城留下,有件事我要跟你打听一下。”
御所和齐藤走出局长办公室,穿过长长的走廊上了电梯。
齐藤按了一下地下一层的按钮,电梯门关上,开始下降。
“今天叫我吃了一惊。法务省居然以这种形式跟我们搅和在一起,难道说有什么秘密约定或幕后交易吗?”齐藤说道。
“我们没料到的是,也许法务省从l计划的规划设计阶段就开始介入了。”
“你的意思是说,l计划本来就是内务省和法务省的共同计划?”
“如果只是为了处理十九个空壳肉体的计划,你不觉得动作太大了吗?”
“可是,x先生没说还有什么别的目的。”
“x先生只不过是一个被人放在台前表演的木偶。”
“我们要不要追究下去?”
御所注视着齐藤说道:“你在担心八田辉明吗?”
“由于我们的调查,八田辉明平静的生活受到了影响,我觉得我有责任。至少最早跟他接触的人是我。”
“这才像你说的话呢。”御所微微一笑,“不要只顾检讨责任噢。”
“谢谢您的提醒!”
4
城市就像被罩上了过滤网,模糊而阴冷。咖啡馆的自动门每开一次,都会有一股湿漉漉的冷空气涌进来。窗边一个供两个人使用的桌子上,放着一大杯咖啡。我伸出非常沉重的右手拿起杯子,喝了一口苦咖啡。雨下得更大了。
在这样的天气里,街上也到处是人。穿着大衣的人很显眼,打伞的人很少。便道上方有拱形屋顶,除了偶尔刮一阵大风,或者马路上车辆开过时溅起水花,衣服是不会打湿的。拱形屋顶的遮光度会根据太阳光的强弱自动调节,现在基本上是透明的。
拱形屋顶下,走过来一个我认识的男人。他没穿西装,穿的是一般假日才穿的休闲装。他好像看到了我,用眼神向我打了个招呼,从我身后的门走进咖啡馆里。
我觉得男人在从我身后靠近。
我以为他会坐在我的对面,抬起头来正准备跟他寒暄,没想到他从我身边走了过去,走到离我有好几米远的地方,在窗边的条形高脚桌前面的高脚凳上坐了下来。他面向窗外,摸了一下左手腕上的护腕型终端机。我的护腕型终端机很快收到了他发过来的信息。
“还是用这种方法对话好吧?不想让别人听到的话也能说。”
“您现在是喜里川先生吧?”
“你吓了我一跳。没想到你能联系到我。”
“因为我手上有篠塚拓也先生给我的名片。”
男人拿起杯子喝咖啡。
我等着他放下杯子以后才问道:“那以后,篠塚拓也先生不要紧吗?没有给他造成精神上的混乱吗?”
“跟你说实话吧,他问题还不小呢。所以现在主要是我的意识在操纵这个身体。”
“问题不小?什么问题啊?”
“作为这个身体的操作系统,他不管用了。”
“是因为我吗?是不是我那么追问造成的?”
“已经过去的事情就不要再提了。就问你想问的问题吧。”
“在内务省见到您的时候,除了喜里川先生您的意识,还出现了另外一个人的意识。我想问您,那个人是谁?”
“我也不知道。首先我感觉不到这个身体里还有别人的意识。”
“那么,那以后也一直是您?”
“是的。我说的话都是我自己想要说的。也许从外表上一眼就能看出另外一个人格,可是我自己感觉不到我的言行有什么不自然。不过,在那个人的意识出去的那一瞬间,我觉得就像刚从梦中醒来,而且是噩梦。”
“噩梦……”
“那个人的意识进来的时候,我就像看到了非常可怕的东西。那东西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是非常可怕的荒凉的景象。不是眼睛看到的具体的景象,而是残留于内心的印象。”
我的脖颈后面感到一阵凉意。
“刚才您说,那个人的意识还有出去的时候,这么说,那个人的意识不在这个身体里?”
“啊,那只不过是一种感觉,我也说不清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也许那个人的意识就在这个身体里。”
“您自己也不知道啊?即便是被别人的意识取代了您也不知道吗?”
男人就像是在寻找答案似的停顿了一下。
“八田先生,在你身上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我把咖啡端起来,将已经冰凉的苦咖啡灌进胃里。
“我最近也经常感觉到我的身体里存在另一个人的意识,而且无法摆脱这种感觉。也许我也像篠塚拓也先生一样,把根本不存在的世界当成了真实的世界。”
“你想得太多了吧?”
“也许吧。可是,我的感觉……”
“假如说你的身体里存在另一个人的意识,你打算怎么办呢?把他轰出去?”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不过,我想知道真相。一边意识到自己的记忆是假的,一边还要在那里活下去,这么活着我受不了。”
“知道真相就那么好吗?”
我看了那个男人一眼。
他保持着把两个胳膊肘撑在高脚桌上的姿势,回过头来看着我。
不是喜里川正人!
“……您是后来出现的那个人吧?”
男人转过脸去,继续面向窗外。
“您是谁?一直在这个身体里吗?还是刚从别的什么地方进入这个身体的?”
“别问这种无聊的问题。”男人平静地说道,“对于你来说,重要的问题应该不是这个吧?”
我回答不上来。
我突然觉得,和他继续牵扯下去,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
“你怀疑自己的存在,所以想知道真相,对吧?”
“……对的。”
“知道了真相有什么益处吗?”
“活在一个虚构的世界里,没有意义。”
“为什么?”
“为什么?这还用说吗?”
“就算是生活在一个虚构的世界里,只要你能得到心的平和,不是也很有意义吗?”
“那样活着太悲惨了。”
“也就是说,你认为篠塚拓也活得很悲惨。”
“……我不想变成他那样。”
“你倒是挺直率的。”
“请您告诉我,您是谁?为什么在这个身体里?您都知道些什么?”
“现在你倒是问了一个有意义的问题。”
从男人的侧脸,我看出他在笑。
“那我就回答你这个问题。你不是问我都知道些什么吗?我呀,知道真正的你!”
“您这是什么意思?真正的我,您是怎么知道的?”
“你是想知道更多呢,还是就此止步呢?”
“我想知道更多。”
“了解真相有时候是需要付出代价的,你有思想准备吗?”
“有!”我毫不犹豫地答道。
“那我就告诉你。”
男人把高脚凳转过来,面对着我。
“你原来的肉体,已经死了。你跟你对面的我是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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