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瞪大了眼睛。
幸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杏,缓缓说道:“雅音还在这个世界上!”
杏觉得幸雄的目光很吓人。
“你以为我是由于失去了雅音过于悲伤,在这里说疯话吗?”
杏恐惧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也许我真的是疯了。不过,我是经过认真冷静的考虑之后才下的决心,绝不是一时冲动。这一点请你相信我。”
“……什么事啊?”
“那天晚上,我在你的牛奶里放了安眠药,你睡了那么长时间,是因为牛奶里有药。”
杏不知道幸雄到底想说什么。
“那天早上你哭着说,你不配做母亲。但是,不管你身心有多么疲劳,在自己的孩子就要死去的时候,是不可能熟睡八个多小时的。你说对不对?”
“安眠药?你是说,那天晚上你给我喝了安眠药?”
杏心里一直觉得很奇怪,但是,当时的她被罪恶感压垮,根本顾不上多想。
“你为什么要在我的牛奶里放安眠药?”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你在我熟睡的时候,对雅音做了些什么?”
“有一件东西要给你看。”
幸雄站了起来。
幸雄带着杏来到了地下室。杏知道地下室里放着研究器材,但由于幸雄说过不让她碰,她就没进去过。幸雄走下楼梯一拉开门,地下室的灯就亮了。一股干冷的空气涌出来,地下室里好像一直开着空调。杏在幸雄的催促之下走了进去。
第一眼看到的是须仰视才能看到顶部的银色机器,形状好像是一个大油罐,周围连接着很多复杂的电线和管子。机器大概没处于运转状态,冰冷而安静。
“这是意识传输设备,经过反复改良,效率高多了。”幸雄指着那个大机器说道。
“你想让我看的东西就是这个吗?”
幸雄摇了摇头:“不是这个。到这边来。”
再往里走,杏看到了一个冰箱模样的东西。已经褪色的黄绿色箱体基本上是个立方形,四条矮粗结实的柱子将其支撑着。箱体的门把手很大,幸雄抓住门把手向右转,用力一拉,随着低沉的风声,门开了,箱内的灯也亮了。这是一个低温保管箱。
箱内比想象的要狭窄,正中间放着三个重叠在一起的薄饼似的乳白色圆盘,圆盘旁边摆着各种颜色的小指示器,指示灯在不停地闪亮。朝外这一面有四位数的红色数码,显示的数码是1035,不知道那数码意味着什么。这时,数码变成了1034。
“乳白色的圆盘是脑装置,为了跟人的大脑具有同样的功能,是由人工神经细胞复合体构成的无数模块排列而成的。旁边那个是能源系统,给脑装置提供能源。”幸雄尽量用通俗易懂的语言向杏做着说明。
“你的研究所在这方面的研究很有进步吧?”
幸雄轻轻点了点头。
“雅音就在这个乳白色的装置里。”幸雄把脸转向杏,“那天夜里,趁你熟睡的时候,我用那台意识传输设备,把雅音的意识,也就是他的心,从他的大脑传输到这里边了。”
杏想理解幸雄的话,但终于没能理解。她拼命把手伸向乳白色圆盘,却被厚厚的玻璃挡住,除了摸到光滑的玻璃的感觉,什么都没得到。
“如果听其自然,雅音就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我要在他离开人世之前把他救出来!”
杏把视线转向乳白色圆盘。诸多闪亮的指示灯,看起来好像是感情的波涛的再现。
这就是……雅音?
这闪亮的光,就是那孩子的魂?
“突然对你说这些,我知道你会感到困惑。不过,只要我的理论是正确的,那孩子就一定还活在这乳白色的脑装置里!”
幸雄抓住了杏的双肩。
“跟脑装置里的意识进行交流,在现阶段还做不到。但是,我的研究所的同事们,正在向着实用化的目标拼命努力。早晚我们能再次跟那孩子交谈的!”
幸雄的眼睛里闪着异样的光彩。
“不仅如此,现在,太拉仿生技术公司正在开发的超级生物假肢一旦完成,我们就可以把雅音的心传输到那里边去,雅音就能像正常人一样生活了!你明白吗?身体能动,嘴能说话,会笑,会哭,会跟我们一起玩儿,一切都是可能的!”
幸雄的手指深深地掐入了杏的肩膀里。
“相信我!我一定能让雅音复活!我们再次跟雅音一起生活的那一天一定会到来!”
*
当时我是怎么反应的,我自己已经记不得了。但有一点可以明确,那就是出于也许能再次跟雅音一起生活的希望,我没能拒绝。只要能抓住希望,不管那希望有多么微小,我也想抓住它——我当时的心情一定是这样的。
我能想起来的就这些了。
希望,有时候就是毒品。
其效果,是持续不了多久的。
*
钢铁的黑色大门自动打开了,杏乘坐的车子慢慢驶进住宅小区。街灯下的道路,画出一个大弯,把杏带入过去的世界里去。从第一次来这里到现在,经过了多长时间了呢?
第一次走进这个住宅小区的时候,杏眼前的世界一片光明。幸雄的研究有了成果,雅音也在健康成长,将来再给雅音生几个弟弟妹妹,生活会一天比一天幸福,可是……
车子慢慢减速,停在了自家的停车场里。杏从车上下来,看着自己以前的家。二楼的窗户黑乎乎的,没有一点光亮。雅音活着的时候,旁边的房子里住着的那一家人也是日本人,也有一个跟雅音年龄相仿的男孩子。那孩子在院子里玩耍的时候,雅音就从二楼的窗户看着。雅音一定想过跟那孩子成为好朋友并在一起玩耍吧,结果雅音跟那孩子连一句话都没说过。不久,那一家人回日本去了,雅音的病也很快恶化了。现在,杏的心里就像被猫抓似的难过。她非常后悔,那时候为什么没让雅音跟那孩子一起玩儿呢?哪怕是一会儿工夫也好啊。
“雅音……妈妈对不起你。”
杏穿过草坪中的小路来到家门前,握住了门把手。门锁自动打开,家里的灯同时亮起。杏走进去回身关上门,家里响起了关门的回声。
在回声余韵消失的同时,杏突然觉得自己走错了地方。
这里应该有雅音跑来跑去的脚步声,这里应该有幸雄和杏开朗的笑声,可是现在,除了冰冷的寂静,什么都没有。
杏向地下室奔去。
拉开那个褪了色的黄绿色低温保管箱一看,很多指示灯还在那里无秩序地闪亮,不过,跟上次见过的形状有所不同。幸雄说过,人工神经细胞复合体耐久性差,需要定期更换脑装置,使用过的脑装置,都堆在地下室里。
“雅音!能听到妈妈的声音吗?如果能听到的话,回答我!”
指示灯闪亮的状况没有任何变化。
“为什么不回答我?你是不知道我就是妈妈,还是把妈妈给忘了呢?”
冰冷的指示灯就像无视杏的存在似的,继续在那里闪亮。
“雅音!雅音!你说话呀!”
“杏?”
门那边站着一个人,是幸雄!是刚到家吗?一天的疲劳使他的眼圈都黑了。
“你在这里干什么呢?”幸雄脸上露出困惑的笑容。
杏转向幸雄,瞪着他问道:“什么时候才能跟雅音说话?”
幸雄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什么时候才能跟雅音一起玩儿?什么时候才能跟雅音一起出去散步?什么时候才能看到雅音的笑脸?什么时候才能……”
幸雄双手举到胸前,掌心向着杏:“现在系统的开发正在继续进行,再等一些日子。”
“一些日子?一些日子是多少天?”
“一年,甚至一年以上……”
“……还要等那么长时间?”
“让机器具有跟人一样的功能,可不是说说那么简单。首先要提高设计用电脑的性能。”
“够了!”杏的忍耐超过了界限。“你在骗我吧?”杏再也忍不住了,压抑了很久的感情狂泻而出,“雅音根本就不在这里边!你一直在骗我!”
“我没有骗你。雅音的意识就在这里……”
“那他为什么一声都不答应我?为什么不叫妈妈?为什么……”
“杏!求求你!安静一点好不好?”
“这不是雅音!这只不过是冰冷的机器!说什么把那孩子的心传输到这里了,一开始你就没成功!”
“这不仅是一台机器,雅音的意识真的在这里边。请你相信我的理论!”
“那么你让我抱抱他!至少你得让我能感觉到那孩子的体温!你能做到吗?你什么都做不到吧?!”
杏的叫喊使周围的一切都冻僵了。
幸雄无力地垂下了头。
“雅音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杏冷冷地说道,“是你把他杀了!”
*
我觉得我对幸雄太过分了。
但是,要想把雅音的死这件事放下,我需要力量。我决定把憎恶化为力量。可是我除了憎恶我最亲的人幸雄,还能去憎恶谁呢?
第二天,我离开了家。
是的,我太自私了。可是,幸雄并没有阻止我。大概只有他才能理解我吧。他尊重我的选择,并允许我开始新的生活。
幸雄回日本之前给我打了一个电话,那是我跟他最后一次通话。他跟我说了些什么我已经不记得了。大概就是一些表面上的客气话吧。那时候我已经跟现在的丈夫结婚了。
地下室里有使用过的代体,是否可以说明幸雄成功地使雅音的意识再生了呢?雅音的意识真的在那台代体里再生过吗?刚才您说,那台代体里的意识没有被转出的痕迹,如果是那样的话,雅音的意识也许就消灭在那台代体里了。可是,既然幸雄决定要让雅音的意识活下去,雅音的意识就应该在那台代体里复活过。幸雄为了做这件事甚至在我的牛奶里放了安眠药,他那样做就是为了救雅音。所以我认为幸雄不会眼瞅着雅音那孩子从这个世界上消失。肯定发生了什么迫不得已的事情,一定是的!现在幸雄已经死了,还能有办法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回到了这个世界上的雅音,在有限的时间里看到了什么,感觉到了什么呢?没有看到母亲,他会感到寂寞、感到悲伤吗?雅音会恨我吗?啊——可怜的雅音!我作为雅音的母亲,应该相信幸雄,一直相信到最后。如果相信了幸雄,我就能再次亲口对孩子说“妈妈爱你”了。也许那孩子认为他自己被母亲抛弃了,绝望之下选择了自己消灭自己的道路。想到这里,我……我真是痛不欲生……
不过,幸雄跟我最后一次通话的时候,没有提到雅音。我认为他是不想搅乱我好不容易才平静了的心,他是因为心疼我才不提雅音的。
一定是这样的。
因为幸雄是个心眼儿特别好的人。
6
这个被称为询问室的小屋,正如它的名字,是把有关人士叫来进行询问的地方。里边除了桌椅什么都没有。经常利用询问室的是负责取缔违禁药物的第一组,房间里不时会传出怒吼的声音。
在隔壁的监视室里,可以通过显示器看到询问室的情况。现在,在监视室里,第十九组的御所、笕勇和齐藤三人正在待机而动。
“那两年我没干什么,也就是整天瞎混。我没看过医生,所以才没有记录吧。”
“但是,就算你当时没工作,什么记录都没留下,可连缴纳社会保险的记录都没有,这不是很奇怪吗?”
“那就是忘了交了。”
今天被叫到询问室里来的,是零科学技术公司销售部的职员篠塚拓也。这回是以内务省的名义把他叫来的。表面上说不是强制,但对于零科学技术公司的员工来说,不存在拒绝这个选项。
“忘了交也应该有未交记录,你连未交记录都没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问我,我问谁去啊?我连有这种记录都不知道。是负责记录的人搞错了吧。”
“我们查过了,不存在输入错误的问题。没有被错删的痕迹,也没有黑客入侵破坏过的痕迹。剩下的就是由于某种原因,篠塚拓也先生的履历被作为机密加以处理了。”
“为什么要把我的履历……”
“你自己心里有数吧?”
“我心里有数?怎么可能呢?”
跟篠塚拓也隔着一张桌子坐在那里的是第十九组的三号人物等等力。这位等等力看人的时候,就像是古希腊的神像,第一次跟他见面的人都会感到强烈的不安。他这种特殊的才能无人能出其右。等等力给人的印象跟齐藤完全相反。不过,此人也有喝了酒就会大哭的习惯,齐藤第一次见到他大哭的时候被吓得目瞪口呆。
“我想起来了。”篠塚拓也突然叫道,“我在欧洲待了两年,所以在国内没留下记录,肯定是这样的。”
“那两年没有篠塚拓也先生出过国的记录。”
“不可能!那两年我确实在欧洲!”篠塚拓也非常自信地说道。
“你去欧洲哪个国家了?”
“英国、法国,还有意大利,还有其他国家。”
“你印象最深的是哪个国家?”
“意大利!我到处看古代罗马的遗迹,特别是庞贝。站在庞贝城里,我感到时光倒流,就像回到了古罗马时代。”
篠塚拓也口若悬河。
“那时候为了保护庞贝遗迹,禁止任何人入内,你不可能站在庞贝城里!”
篠塚拓也愣了一下:“我记得非常清楚,我确实在庞贝遗迹东走西看来着。”
“你大概是在电视上看过关于庞贝的专题节目,就把它当成了自己的经历吧?”
“不是的,怎么可能呢?”
“你有证据吗?比如说当时在那里拍的照片或录像。”
“回家找找,肯定能找出来。”
在等等力威严目光的注视下,篠塚拓也很自然,也很平静。
监视室里。
御所看着显示器画面说道:“看来篠塚拓也是从心底里相信他自己在欧洲待过,不像是在故意说谎。”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笕勇问道。
“恐怕那两年的记忆对于他来说是欠缺的,他自己却意识不到,所以才为了前后合乎逻辑,下意识地说出一些他自己不认为是谎话的谎话来,勉强填补空白。问题是他为什么会有两年的记忆欠缺呢?但是……”
这时候监视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敲了两下。
进来的人是第十九组的竹内凛。她体格健壮,头发很短,永远穿一身男式西装,经常被误认为男性。齐藤不敢直接问她的年龄,从别人那里才打听到她今年已经三十岁了。
竹内报告说:“高崎医疗工业公司的八田先生来了。”
御所站起来,向表情紧张的八田辉明伸出右手。
“非常感谢您的协助。”
“这是我应该做的。”八田脸上浮现出少年一般的笑容。
接下来笕勇和齐藤也和八田握了手。
“前些天您特意前来向我报告情况,再次表示感谢。”齐藤跟八田打招呼。
“您的八字胡剪掉了呀。”
“啊,是的。”
齐藤一边笑着回答,一边想道:这个八田的履历上也有一段空白期。
“八田先生请坐!”
八田在离显示器最近的一把椅子上坐下来,御所坐在了他的身边。
“咱们直接进入正题。”
御所向八田简短地说明了询问室里的情况。
“喜里川正人的意识就是在这个人的身体里吗?”
“没错,就是这个人。”
“现在怎么样?你看他那样子,能看出来是喜里川正人吗?”
八田凝视着显示器画面看了一会儿,说道:“看不出来。”
听八田这样说,御所触摸了一下护腕型终端机。
从显示器画面上,可以看到等等力轻轻点了一下头。
“那么,我问一个别的问题吧。”等等力说道,“篠塚拓也先生,您用过代体吗?”
“没有。我为什么要用那玩意儿。您这么一问我倒想起来了,以前也有人这样问过我。”
“我们可不可以给您做一个检查?”
“什么检查?”
“是否用过代体的检查。”
“不是跟您说了我没用过代体吗?”
“很简单,马上就能做完。”
等等力说着从上衣口袋里掏出来一个很小的测试仪。
“轻轻放在您的头部,几秒钟结果就出来了,没有任何痛苦或不适。”
“知道了知道了,检查就检查!要是检查不出来,请马上放我回家!”
等等力对篠塚拓也的要求不置可否,站起来绕到篠塚拓也身后,把测试仪放在他的头顶。几秒钟以后,等等力瞥了一眼显示器的摄像头,把测试仪拿在手中,回到自己的位置上,重新跟篠塚拓也对峙。
“我再问你一遍。你刚才说你没用过代体,敢肯定吗?”
“敢肯定。”
等等力把测试仪放在桌子上,测试仪闪着蓝光。
“你的大脑里有纳米机器人!”
篠塚拓也面无表情地看着测试仪发出的蓝光。
“现在虽然处于休眠状态,但性能没有发生变化。目前,植入人体的医疗用纳米机器人当中,存留于大脑的只有意识传输用的一种。你说你没用过代体,为什么你的大脑里有这种纳米机器人呢?无法解释吧?”
篠塚拓也还是没有反应。
“回答我的问话!”
“哦,我想起来了。”篠塚拓也的表情很不自然地变得开朗起来,“我用过代体。”
“什么型号的?”
“高崎医疗工业公司生产的tmx507r。”
“什么?”
监视室里的八田叫出声来。
询问室那边的等等力又问:“患者利用代体的时候,代体制造商方面都会跟过来一个责任人,请问篠塚拓也先生,你还记得你的责任人的名字吗?”
“记得。他叫八田辉明。”
“他胡说!”八田又叫了起来,“我负责的是喜里川正人,从来没负责过篠塚拓也!我以前也问过篠塚拓也,他非常肯定地对我说,从来没用过代体!”
“现在让你到询问室去,跟他当面对质,可以吗?”御所问道。
“没问题!”
“再次感谢您的协助!笕勇,带他过去。”
笕勇突然接到御所的命令,瞪了齐藤一眼,那意思好像是说:为什么让我去?齐藤用眼神回答他:我怎么知道。
御所好像看出来了,解释道:“我担心的是八田先生的安全。”
“哦,原来如此。”
笕勇知道这时候得自己出场,马上站了起来。
“八田先生,这边请。”
笕勇态度大变,护卫着八田走出监视室。
“笕勇好单纯啊。”齐藤小声嘟囔了一句。
“过会儿我要把你这话告诉笕勇。”竹内打趣道。
显示器画面。
询问室外面有人敲门,随后门开了。
篠塚拓也看见八田进来,“啊”地叫了一声。
“就是这个人!他就是我的代体责任人。他为什么也到这里来了?”
“篠塚先生,我可不是你的代体责任人!”八田当即否定。
八田身后的笕勇眼睛里射出凶光。
“你怎么这么说话?难道说我的代体责任人不是你吗?”
“那么我问你,你为什么使用代体?”
“肺癌。为了动手术不得不住院。”
“那是喜里川正人!”
“喜里川?”
“你不记得了吗?我用这个名字称呼过你,可是你不承认你是喜里川,而且也不承认你使用过代体!”
“不对不对,八田先生,你搞错了吧?我的确……”
“如果说有人搞错了,那个人就是你!”八田愤怒地叫起来,继续追问道,“你说你用过我们公司生产的07r型代体,那么我问你,是在哪家医院?”
“香宫夜医院!”
“那是不可能的!香宫夜医院使用的所有的07r型代体都由我负责,使用过07r型代体的人的名字每一个我都记得清清楚楚,这里边根本就没有你!”
“那也许用的是其他制造商……”
“那也是不可能的!”等等力毫不客气地打断了篠塚拓也的话。
“这是怎么回事……我的确……”篠塚拓也心虚地看着半空。
“其实你不是不知道吧?为什么你的脑子里有纳米机器人,那两年你在哪里,干过些什么,你心里很清楚吧?”等等力穷追猛打。
监视室里。
“这小子看来是走投无路了。”齐藤看着显示器画面说道。
“他想承认也承认不了啊。这种情况属于记忆欠缺。”竹内说话了。
“不过,事已至此,只能承认了。”
“自己对自己过去的某一个期间记不得了,齐藤,如果是你,会有什么感想?”
齐藤想了一下:“我会吓得汗毛倒竖。”
“搞不好会造成自我意识崩溃。为了回避这种危机,必须填补空白。就算是自相矛盾的故事,也要编一个。为了掩盖故事里的自相矛盾,就得继续编故事。最后,故事破绽百出,编不下去了,会发生什么情况呢?”竹内问齐藤。
“这样继续下去是很危险的。”御所淡淡地答道,“所以需要笕勇和等等力在场。”
突然,显示器上的篠塚拓也发出了低沉的笑声。
“我自己给自己惹麻烦了。那时候不跟你打招呼就好了。”
篠塚拓也抬起头来,表情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
八田呆呆地看着篠塚拓也。
“……喜里川先生?”
“长官!”齐藤腾地站了起来。
“别慌!”御所制止道。
“再观察一下。”
*
“你是……喜里川正人?”刚才一直询问篠塚拓也的内务省官员问道。
“是的。”自称篠塚拓也的人回答道。
“解释一下吧。现在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在这里?”内务省官员又问。
“在我解释之前,”篠塚拓也,不,喜里川正人转向我,“请让我跟八田先生单独谈谈。”
我犹豫了一下,点头同意。
内务省官员通过护腕型终端机跟外边联系了一下。
“好吧。我们就在门外,有情况马上叫我们。”
官员站起来,和刚才带我走进询问室的笕勇一起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
“八田先生,你坐下怎么样?”
我坐在了刚才询问篠塚拓也的人坐过的椅子上。面对面之后,可以越发清晰地感觉到我面前的这个人就是喜里川正人。
“那天真不好意思。也是因为没有时间,没能好好谈谈。”喜里川正人说话了。
“我现在脑子乱得很,不知从哪儿说起才好。”
“首先,我必须向八田先生道歉,因为我连个招呼都没打就神秘消失了。”
“您把那台07r扔在山谷里,就是为了告诉人们您还活着吗?”
喜里川正人默默地点了点头。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被要求参加一个实验。”
“实验?”
“最初来找我的,就是这个篠塚拓也。他经常出入香宫夜医院,不知什么时候掌握了我的情况。”
“不过,刚才篠塚拓也不是说不知道喜里川正人是谁吗?”
“咱们先不说这个。当时,篠塚拓也告诉我,这个实验的目的是实现‘意识多重化’,如果实验成功了,我就可以活下去。我知道的只有这一点,不过这对于我来说已经足够了。如果什么都不做,我百分百会消灭,只要有一丁点儿可能性,我都想试一试。于是呢,我就活到了现在。”
喜里川正人像演戏似的摊开了双手。
“这个实验是在哪里进行的?”
“他带我去的那天是深夜,具体在什么地方我不知道。不过,我觉得好像是一个研究所似的设施。”
“篠塚拓也带您去的?”
“是的。在那个设施里,有一个人在等我。”
“谁?”
“好像是那个设施里的一个年轻的男职员,名字嘛,我不知道。”
“年轻的男职员……”
“经他的手,我的意识被从代体里传输出来。但是,外部信息完全被遮断。那……”
喜里川正人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
“……是一个可怕的世界。我再也不想到那里去了。”
大概眼前又浮现出那个可怕的世界吧,他的声音在颤抖。
“我的意识在这个肉体里醒来的时候,感觉自己就像是从地狱里回来了。可是一照镜子,我大吃一惊。”
“那以后,您一直在这个肉体里?”
“应该说是潜伏着。潜伏,更接近我的真实感觉。我想使用这个身体的时候,就像现在这样浮上来。”
“您可以自由地浮上来,潜下去吗?”
“我的意识设定在上层,比篠塚拓也高,想浮上来就能浮上来。篠塚拓也却不能把我压下去,让他自己浮上来。还有,他感觉不到他的意识跟别人的意识在一个肉体里。这就是所谓的‘意识多重化’。说老实话,这里边的道理我也不懂,因为我学的不是这个专业。”
“这么说,即使您这样跟我说过话,他也不知道?”
“数据是共享的,因此他会知道发生过什么。不过他对此做出的解释是不同的。也就是说,要加工成前后不矛盾的经历。例如,在篠塚拓也的记忆里,这里可能不是内务省的询问室,而是医院的停车场。跟他说话的人不是八田先生,而是别的熟人等。实在加工不了的时候就作为梦境加以处理。这样就可以保持他的世界的统一性。”
“不过……篠塚拓也认识的世界,是跟现实不一样的虚构的世界吧?”
喜里川正人低下头,认真思考了一阵,突然抬起头来,大声宣布道:“我告诉你一件事吧。你们所知道的篠塚拓也的意识,严格地说,并不是篠塚拓也的意识,他的记忆欠缺,也不止那两年!”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现在你面前的这个男人,只不过是政府秘密推进的l计划的副产品!”
“l计划?……喜里川先生,您到底想说什么……”
我愣住了,呆呆地看着男人的脸。
“……不对,您现在不是……”
我震惊地瘫在椅子上。
“您现在不是喜里川先生……也不是篠塚……”
男人脸上露出可怕的笑容。
“您……到底是谁?”
*
“走!”御所高喊一声,从监视室飞奔而出。
齐藤紧随其后。
“这是怎么回事啊?”竹内也追了出来。
走廊里的笕勇和等等力见御所出来了,赶紧打开询问室的门。
御所乘势而入。
“八田先生,您辛苦了。谢谢您的协助。接下来的事情您就不用管了,交给我们吧!”
八田辉明还搞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充满了不安的眼睛,一会儿看看那个男人,一会儿看看御所。
“竹内,送客!”
“是!八田先生,走吧!”
在竹内凛的催促之下,八田辉明勉强站起来。他脚下一软,差点瘫倒,赶紧用手撑住桌子,总算站稳了。
御所走到八田身边,叮嘱道:“不用我说您也明白,今天您所看到的听到的一切,不许对任何人说。您到这里来是内务省的特别邀请,虽然您是一个被雇用的员工,也禁止您向公司报告。我们已经跟公司打好招呼了。”
“明白。”
八田生硬地答应了一声,回头看了看那个男人。
男人脸上保持着冷静的微笑,慢慢闭上了眼睛。
“走吧,八田先生!”
竹内推着八田走出了询问室。
询问室的门关上了。
御所坐在男人对面,双手叠放在桌子上。
男人睁开了眼睛。
深不见底的眼睛,直视着御所。
御所用镇静的目光迎击。
房间中弥漫着令人紧张的寂静。
仿佛二人同时放出强烈的磁场,把那一片空间都扭曲了。
御所轻轻吐了口气:“是我们发现了你的尸体。”
“这个我知道。”
齐藤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笕勇和等等力却满不在乎。
“你这样浮上来,是因为有话对我们说,我可以这样理解吗?”
“希望你用词准确一点。我不是浮上,而是降临。”男人的笑容更加深不可测。
“如果你能向我说明一下浮上和降临的区别,会对我有很大帮助的。”
“凡事都有个顺序。”
御所的眼睛里出现了一丝阴影。
“先确认几件事情。第一,你没有死,对吧?”
“愚蠢的问题。问下一个。”
“你留了话,说那是做实验,你的实验成功了吗?”
“就在此刻,实验仍在进行中。”
“实验的目的是什么?”
“愚蠢的问题。问下一个。”
“你说你要创造神,意思是你自己要变成神吗?”
“必须指出,我所说的神,跟你们印象里的神,有很多相背离之处。”
“刚才你所说的l计划是什么?”
“这个你们应该比我更清楚吧?我只不过是一介平民。”
“你也跟所谓的l计划有关系吗?”
“愚蠢的问题。问下一个。”
“副产品是什么意思?”
男人不耐烦地用鼻子哼了一声:“如果你只会问这些无聊的问题,我就得告辞了。”
“别这么说。”御所把双手从桌子上拿下来,慢慢靠在椅背上,“给地下组织达斯丁提供意识传输设备的人,是你吗?”
“我对以前的事情不感兴趣。”
“捣毁那个意识传输设备的人,是我!”
“我对这个话题完全不感兴趣。”
“对了,我到你美国那个家里去了。”
男人似乎紧张了起来。
“我在地下室里看到了令我感兴趣的东西。那里有很多脑装置,还有一台老式代体,都有使用过的痕迹。”
“还有呢?”
“通过解析代体里的芯片,我们得知被传输到代体里的意识,在单元的能源耗光之前一直存在于代体里。也就是说,有一个意识在那个代体里消灭了。”
“这么说起来话就长了,先说结论吧。”
“结论已经有了!”
御所的目光变得尖锐起来。
只见她重新把双手重叠着放在桌子上,向前探着身子。
褐色的脸庞上,浮现出轻蔑的笑容。
“该做一下自我介绍了吧?雅音!”
男人的脸僵住了。
沉默了数秒之后,他的表情松弛下来,脸上溢出微笑,甚至愉快地露出了牙齿,歪着头看着御所,就像一个顽皮的小男孩。
但是,这一切转瞬间就消失了。
男人挖苦似的用眼神说了声“再见”,脸上所有的迹象踪影皆无。
*
几乎与此同时。
东京都内的一条高速公路上,飞驰着一辆黑色高级无人驾驶轿车。坐在车里的,是一个身穿名牌西装的男青年。从全开的窗外吹进来的风,吹拂着他那染成了金黄色的长发,他看上去心情十分舒畅。
突然,他的眼睛里射出奇异的光芒,表情为之一变。
“雅音……”
他咬着牙嘟囔着,细长的眼睛看着车流滚滚的城市。
“你的名字被人叫出声的这一天终于来到了!”
不知为什么,他高兴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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