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那天晚上,丹尼餐厅里。

莱拉听着旁边的隔间里那对男女的交谈:

“就算是党卫军,也不都是像艾希曼那样的魔鬼。”

女人想要说服对方,并非所有的纳粹都是魔鬼,并且以一部叫作《黑皮书》的电影作为证据。莱拉对此颇有同感,她在纽约的一家艺术剧院看过那部电影。

“咱们下一步怎么办?”茜茜问道,一边把餐巾放在双膝上。“该怎样对付泰迪?”

莱拉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收回来。

达尔双肘撑在桌上,双手按摩着太阳穴。“很难。不能打电话——他不会接。”

“而且我们没法出现在他的竞选见面会现场,”茜茜补充道,“因为绝不可能通过安检。”

穿着软底鞋的女招待走了过来(她是一个年轻的非裔美国人,梳着一排排的辫子):“开始点单吗?”

达尔点了烘肉卷,还有今日的特色汤;茜茜点的是鸡肉恺撒沙拉;莱拉记起了赫斯基家里早餐时的香味,于是点了薄煎饼和一片培根。女招待拿起菜单,退出去了。莱拉等着她走到了听不见他们的说话声之处,才说道:“那就得逼他出来见我们。”

“怎么个逼法?”达尔问道。

莱拉身子前倾:“也许我们什么都不需做,他的手下很可能还在那儿,这就意味着他知道我依旧‘逍遥自在’,甚至有可能知道我已经自我介绍是‘塞巴斯蒂安·克尔的外孙女’!嘿嘿,我敢打赌,仅仅是这一点,就足够把他逼疯的。”

“把他逼疯和逼他出来见我们并不是一回事。”茜茜说道。

达尔伸手止住:“打住,你们俩;这正是我所不想要的。”

“什么?”

“我不想把你卷进来。太冒险了!他的手下肯定会找到你,也许他们首先会四处刺探你的行踪,然后会确保你遭遇‘意外事故’,正像雨彩、凯西,还有佩顿那样的结果。”

“可你忘记了一件事。”莱拉说道。

“什么事?”

“那个车辆号码牌。如果那血样和泰迪的dna匹配,就能证明他参与了爆炸案,就会改变一切。”

“可在那之前,我们必须保证还能活着。”

饮料端上来了,包括达尔的碎豌豆汤;这汤看上去浓得出奇,似乎调羹插上去都很可能会立起!莱拉注视着达尔用长柄勺把豌豆汤送进嘴里。隔壁那一对儿还在滔滔不绝地谈论着纳粹的那场大屠杀。

“了解敌人,”女人说道,“她正是那样做的;钻进野兽的肚子里!你能想象那得要多大的勇气啊?”

达尔偏着头,似乎在倾听他们的交谈;片刻之后,他放下长柄勺:“有了!”

“有了什么?”

“把泰迪逼出来的妙计!”

第二天傍晚,他们到达麦迪逊时,落日西沉,西天一片红色的污渍。一路上安安静静。大部分时间,达尔都陷入沉思之中,一遍又一遍地排练着要对斯蒂芬·马克汉姆法官所说的内容。

路上停车加油时,茜茜查清楚了马克汉姆家附近的道路。几分钟以后,他们穿过一片树木茂密的地段,把车子停在了马克汉姆家外面那条马路的对面。那是一栋红杉木与玻璃的多层级建筑,位于麦迪逊的莫诺纳湖畔。

茜茜打了一声口哨:“好高档!”

达尔觉得这房子比起40年前小了一些,破旧了一些。红杉木应该刷上新漆了,玻璃窗户却很干净;不过,依然算得上富丽壮观——当然啦,这才是其实质性之处。

还有另一处不同——他打量着房子时,这样想道。40年前,可以踩过后院的草坪直达湖边。他还记得和凯西、佩顿这样一起走过,就在泰迪和他父亲密谈期间;可现在,一道栅栏隔断了后院。他指着栅栏:“这是新建的。”

“我觉得那些特工要在选举结束之后才会拆除它。”茜茜说道。

“我猜他有自己的手下,”达尔说道。“斯蒂芬·马克汉姆已是垂暮之年,不大可能管理好自己的地盘。”

茜茜点了点头,莱拉却什么也没说。

达尔双手插进衣兜:“好啦,我的计划是这样:我走到前门,说明我的身份。我觉得我可以进去。他家看上去并不像一个武装守卫的堡垒。”

“然后呢?”莱拉问道。

“我要试探能否把泰迪叫回来,看看他到底是什么态度。”

“难道你想要他给泰迪打电话他就会打吗?”

“很可能不会;但是我一走,他肯定会打!我敢打赌他会的。”

“那我们呢?”莱拉问道。

“我打算告诉他车辆识别号牌的事;如果泰迪知道那号牌在我们手里,知道我们会把它公之于众……例如……告诉《纽约时报》,他就有可能与我们谈判。”

“但如果他不呢?”

“那也不会比现在更糟。至少,泰迪会知道我们要动真格的,知道我们不会再保持沉默了!”

“可我们的处境就会恶化,”莱拉争辩道。“他们就会知道我们的藏身之处,就会来追杀我们。”她摇了摇头,“也许这才是正确的做法,可是太冒险了!如果你进去,我也去。”

“不行!”

莱拉挺直身子:“这不是固执的时候,你必须要有后援。”

“我进去只是和他谈谈,我自己能搞定。”他声音严厉起来,“莱拉,这是我的事,不是你的!你就待在这儿!”

莱拉眨了眨眼。

“假如过了20分钟,我还没出来,你和茜茜就带着vin牌子立即飞驰而去回到本尼那里;24小时没听到我的消息,就找媒体公布!”

达尔拖着步子走向马克汉姆家前门的时候,不由得回想起40年前斯蒂芬如何的神气十足、如何的竭力证明达尔他们对于阶级斗争的历史是多么地无知。想到这里,达尔提醒自己,斯蒂芬·马克汉姆只是达到目的的手段,而目的就是找到泰迪。于是,他挺起胸膛,伸手按门铃。随即,一串快乐的音符在里面回荡起来。

开门者显然是个保镖,身材矮壮,剃了光头,修剪整齐的山羊胡子;要是他更高一些,带个耳环的话,那就很像清洁先生了。他一手把在门上,另一手放在门柱上,上下打量着达尔;那眼神似乎在说,他可以拿下达尔,如果事情到了那一步的话。

达尔向他点了点头:“我想和马克汉姆先生谈谈。”

“谈什么?”

“我是泰迪的老朋友。”

保镖眯起眼睛:“你的名字?”

达尔告诉了他。清洁先生关上了门。等了好久好久,达尔都以为斯蒂芬拒绝见他时,门终于开了。

“他同意见你,但只给你五分钟。”保镖说道;语气冷静,但眼神里有了某种新的意味:谨慎。“不过,我先得对你搜身。”

达尔迟疑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走了进去。保镖对他搜身期间,他对于此处的记忆浮现了出来——大理石地板、俯瞰湖水的窗户、话多的黑人管家(当时给他们做了炸鸡,她很可能已经去世了吧);不知怎么的,这让达尔有些伤感。

保镖领着达尔穿过门厅来到马克汉姆的书房。书房里光线昏暗,但看上去和40年前一样——沉重的窗帘、黑色的木制品,油画中的轮船大海;但也添加了两样东西:书桌的一边是一个平面的屏幕监视器,另一边是一个仪表盘,上面约有12个按钮:指挥中心!

一股老年人特有的酸臭气弥漫在空气中。斯蒂芬·马克汉姆已经相当衰老:头发细长而无颜色。下颚是重重叠叠的皮肤皱褶,似乎脸上也没有了胡须或汗毛;他现在坐着的不是旋转椅,而是轮椅;只有眼睛还是像过去一样——机智而傲慢。

那双眼睛收窄了:“我一直等着你。可你得离开……六个星期,怎么样?”

达尔本来就不应该吃惊——他曾经多次预想过斯蒂芬会怎么说,但还是紧张不安:马克汉姆一句话就使他处于防守。b他/b怎么知道我何时出狱?他还知道些什么?谢天谢地,莱拉躲在外面的安全之处。

马克汉姆向保镖(此人守在门口,双手藏在背后,双腿分开,一副随时准备出击的姿势)说道:“这是个私密谈话。”

他看着保镖,保镖向他摇摇头;但他正色说道:“你出去,就待在门口!”

保镖扬起眉毛,但仍然执行命令,走了出去并关上门。

马克汉姆转向达尔:“请问有何见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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