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玛玮丝·迪特里希对私人疗养院并不抱幻想。她的子女把她视为包袱,认为她步履蹒跚、神志不清,已是日薄西山气息奄奄,送她进疗养院最省事。对此她却嗤之以鼻。子女们总是自以为最了解她,半是因为他们是婴儿潮那一代人,一点儿也不知道尊重长辈,或者说,不尊重任何与他们意见不同的人。

她盯着电视画面;该死的节目一直都在播放,就算是根本没人在看也一样。屏幕上只有噪音和光亮,恰似你不想看的那些丑陋的墙纸。萨缪尔出事之后,她一直全职工作,整整三十五年了,却从没有发过电视里那些牢骚:“正是因为我穷才经常和别人厮混”……“对不起丈夫”……“谋杀了小姑子……”其实那些只不过是填补精神空虚罢了。

她拿起正在编织的围巾(那是给孙儿孙女们做的):还能亲手为孩子们做点儿东西,心里颇感舒坦;尽管因为关节炎而动作缓慢,她也不知道要花多久的时间,实在不行也只能被迫放弃,就像玛丽恩一样——上帝保佑她安息吧——两月前就离开了这个世界。去世前的一整年,玛丽恩只是坐着,既不能织毛线,也不能钩边,就连把毛线抽出来都不行,到最后,甚至话都说不出来。玛玮丝但愿这样的事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最好是不知怎么地就走到了生命的尽头,在那么严重以前就走了。

突然一阵脚步声,她不觉抬起头来;只见一个助手模样的男子和一个年轻女人沿着门厅走过来。那女子黑眼睛,黑头发长长的,除了化妆太浓,还算是个美人儿。这样的化妆是遮掩擦伤吗?玛玮丝不敢肯定。难道她是那些在电视播出的受虐待妇女中的一个?至少,她的穿着打扮还算不错:海军蓝的裤子,羽绒滑雪衫,平跟鞋。玛玮丝赞成地点了点头。

“迪特里希太太,有人来看你了。”助手说道,一脸灿烂的笑容。

莱拉走进一个很大的方形屋子,地上铺着油毡,墙壁是廉价的板墙,柠檬香的空气清新剂混合着尿味儿。通知栏里宣布周五的宾果游戏改到周六,因为召集人心脏病发作了。电视还开着,但音量开得很小,否则会非常安静。多数疗养人员都坐在椅子上呆呆地凝视着空中。

看到这些,莱拉不觉紧张起来:如果达不到原定目标,该怎么办呢?他们曾讨论过,决定采取哪些方法引出话题。她是开着茜茜的车子来的,尽管他们勉强同意让她开这辆车——万一马克汉姆的手下还在跟踪呢?但她坚持要开——不过几小时而已,当晚就会回来的。

她本来想回到丹尼的公寓去拿回自己的衣服、手机和隐蔽防身刀,可达尔和本尼都反对:警方正在寻找她,如果发现她突然现身,活着而健康,就会把她带回警局去询问。更糟的是,警方还有可能断定她与那起爆炸案有关,甚至对她的突然消失也会充满怀疑。

于是她只好去塔吉特购买自己所需的全套用品,去一家手机店买了一部一次性手机;本尼的一个朋友给了她一张伪造的驾驶执照,大家给了她一些现金,莉芭的隐蔽防身刀也借给了她。

此刻,她走向那个坐在沙发里的老太太。老人看上去年过九旬:头发雪白,皮肤干燥,皱纹密布,指头粗糙,弓腰驼背,但眼睛明亮,闪着智慧之光;充满怀疑地打量着莱拉。莱拉手持一小束花,有雏菊、满天星,还有一两支百合花。

“你好,迪特里希太太,这是送给你的。”

老太太立即紧紧抓住这束花(莱拉心想恐怕这花还见不到水就会枯萎):“我们认识吗?”

“不认识;但我知道您曾经在克尔百货工作过,当时您是芝加哥克尔百货经理的秘书。”

“你怎么知道的?你谁啊?”

“我给商场打过电话。我名叫莱拉·希利亚德。”

玛玮丝顿时撅起嘴巴,皱起眉头:“他们不应该告诉你!”

“我运气好啊。莱拉笑道。”这倒是真的。前天她打电话到商场人力资源部,一个年轻女孩接的电话,显然她刚刚进入职场。莱拉请她查阅1970年的文秘人员,只听得很快传来几个敲击键盘的声音,出现了三个人名,但有两人已经去世;经过几个小时的电话查询与网络搜索,莱拉终于找到了玛玮丝的下落。

“见过克尔商场爆炸案现场的人中,现在恐怕没几个人还活着。”莱拉说。

玛玮丝点了点头,眼神飘远:“埃斯特拉大约10年以前就去世了,接着是海伦……现在可能只剩下三人或四人了,我估计。”然后,回过神来,盯着莱拉,额头聚满皱纹。“你谁啊,你说?来这儿干吗来了?”

“我叫莱拉·希利亚德,我希望你能告诉我一些情况。”

玛玮丝嗅了嗅那些花儿。“你是记者?你要是记者,那我就无话可说。”

“不,我不是记者。”她强迫自己微笑着——人们对微笑者往往会放松警惕;但玛玮丝的表情并没有丝毫改变。

“你想知道什么?”

莱拉坐了下来:“我是塞巴斯蒂安·克尔的孙女。”

她和达尔讨论过是否应该亮明身份;亮出身份的风险可以评估,但她终于决定亮明,否则,人们很可能什么都不会给她说。莱拉可能遇到的潜在风险,就是向疗养院的护理女工暴露自己的身份,但那似乎是最低风险。

玛玮丝的眉头依旧扬起:“克尔先生还有孙辈儿的?”

“两个;我和我弟弟。不幸的是,我弟弟两月之前亡故了。”

“真的?我还以为菲利普没有子女呢。”

“菲利普?”

“克尔先生的儿子。”

“当然有啊。”一见自己说漏了嘴,莱拉急急忙忙地掩盖自己。“我刚刚才发现自己,我……我是收养的。”她准备好应对玛玮丝的反应;自己出了个笨,大笨!

但让莱拉吃惊的是,玛玮丝只是点了个头,现出一副理解的表情:“我的姨妈伊莎贝尔曾有一个私生女,那时她才16岁,只好送出去让人收养。你不会知道的,那女孩18岁那年的圣诞节来找她,惊得她差点儿心脏病发作!”

莱拉显出一副感伤的微笑:“您这人心地真好。”

玛玮丝伸直了腰:“好啦,当然了,这不关我的事……”她瞥了莱拉一眼,显然希望莱拉开口问话了。

莱拉回到刚才的话题。“你当时就在商场工作,就是……爆炸案发生以后,警方来调查时,对吧?”

“哦,对了。警察来了,找我们一个个问话,开会,又问话,又开会;我们全都极度震惊,悲伤;尤其是克尔,简直是伤心欲绝!”

“迪特里希太太,我想知道一些来参与调查的警官或fbi特工的名字,你碰巧还记得几个吗?”

“为什么要问这个?”

“这理由嘛,也许和你姨妈的私生女突然出现在她家的情况相同。那段时间我的家庭极不稳定,我想要弄明白,才能告别过去,平静地生活下去。”

“为什么不去找警方呢?他们肯定有记录呀。”

“我……我宁可弄不明白也不愿找他们。”

玛玮丝瞥了她一眼,眼神谨慎:“为什么?”

“因为……呃……”莱拉身子前倾。“他们只会告诉我他们想要我知道的,并不会告诉我真实发生的情况。还有……”她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耳语道,“他们在办公室里说,你知道一切,知道每个人的情况。”

玛玮丝看着一旁,似乎在掂量这句话。

莱拉屏住了呼吸。

然后,玛玮丝开口道:“爆炸发生后,我的很大一部分工作就是负责会议室——确保随时都可用,准备好新鲜的咖啡,并且全都记录在一本日记台历上。你知道的,就是那种有黑色的活页装订夹的台历,每年一本,差不多30本,全都保存着,直到我离开的时候。”

“你那些本子里记下过什么名字吗?”

“也许有吧。”玛玮丝闪出一丝警惕的眼光,“好啦,再没什么无稽之谈和你的过去有关了!你大费周章大老远跑来问我40年前的事——还给我送花——恐怕并不是由于什么家史问题这么简单吧!你到底是谁?真实目的是什么?”

看来这个玛玮丝·迪特里希并不那么容易搞定。莱拉仔细地斟酌词句:“我是在努力纠正一桩冤案。”

“什么样的冤案?”

“当年被指控有罪的人,达尔·甘特纳,也许并非单独犯罪。我有理由相信另外有人卷入此案并且应该同样地受到惩罚。”

“这事已过了这么多年,为什么你还要追究?”

莱拉十指交叉。这个原因她不能——也不愿——暴露。“以我对我祖父的了解,他不会赞成匆匆忙忙的审判,我想弄确实那场审判并不轻率;或者,若真是轻率的,就要去纠正。我也不相信他的女儿会赞成那场审判,要是她还活着的话!”

玛玮丝靠向椅背,双臂交叉,沉默片刻之后,说道:“我一直都非常尊重你的祖父,但他并非是很好相处的老板。”

莱拉迎着玛玮丝的目光。

终于,老太太说道:“我也许……我说,也许……会帮你,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玛玮丝费力地站了起来。“我的大多数物品,都保存在埃尔斯顿大道,但你得带上我,我要离开这儿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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