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官员脸上现出一丝不快:“真的很抱歉,可……”

另外那人插话道:“还有一条路子。”

“什么路子?”亚力克诗扭过身子。那人的桌上放着一张照片;照片里,他和一个女人对着镜头咧嘴而笑,女人把着摇篮,摇篮里是一个婴儿。好兆头。

“我们有个重新安置计划,为18至35岁的印第安人制定的。如果他想加入,我们可以在交通、工作安置和供养补助方面帮助他,直到他拿到第一份薪水才结束。

亚力克诗泄气了。“他只有16岁,而且患了肺结核,根本不能工作!”

“可这正是我现在要说的。如果他正式加入了重新安置计划,我们可以在他达到规定年龄时帮助他,而且有可能得到健康方面的资助。”

“他现在就需要帮助,等不到两个月以后,也等不到办完书面手续那一套。”

那人摊开双手:“那么,我只能说抱歉;没有其他任何建议了。”

返回时亚力克诗和达尔走在国家大道上,经过克尔百货店。橱窗里站着一个人体模型,穿着深色的时装,装饰着人造的秋天风景。亚力克诗眼望着别处,达尔却凝神默视,表情怪异,好像是第一次见到。

上了地铁,一直到老城区,他俩都默默无言;只是在踏上了街道以后,达尔才说:“对不起,亚力克诗,我尽力了。”

亚力克诗伸手放在达尔胳膊上:“不是你的错。”

达尔抓起她的手温柔地移开了自己的胳膊,脸色严肃:“如果你还想给你父亲打电话,”他停顿了一下,“……就打吧。”

亚力克诗迟疑了一下,然后说:“已经打了,他们明天就来,和我们吃顿饭。”

父亲提议去牛排餐厅,亚力克诗并不感到意外——父亲一向注重实际;可一听到选定的是吉恩·乔治提餐馆她就有点儿惊讶了:根本没想到父亲会选择一家从市长到黑帮大佬都有可能去的地方!比起弗兰克·辛纳特拉,他更倾向于平·克劳斯贝呀!待到她快要到达那儿时,才意识到父亲之所以不选择高档会所(平常来芝加哥之处),很可能是为了避免尴尬——不让那些商界大佬们看见他有这样的女儿及其男友!

这家餐馆躲在铁轨下面,拥挤不堪、嘈杂混乱,炫耀性地装饰着名人图片,灯光耀眼炫目,烟雾宛如帘幕给人一种朦胧的感觉。亚力克诗向大堂领班报上自己的名字。

“哦,对——”领班带着意大利口音,把个“对”字拖了两个音节。“他们已经到了”,他指向楼上。

他俩上楼,进了一个房间,里面的桌子全都铺着红白两色的桌布,一盏造型复杂的枝形吊灯悬挂于天花板上。一看见亚力克诗,母亲就喜上眉梢,立即起身张开双臂:“哎哟,宝贝儿,不见你太久太久了!”

亚力克诗的母亲雷妮·克尔也是一头金发,不过颜色较浅,身材苗条(也遗传给了亚力克诗),身穿守旧的粉色套装(很可能是圣·约翰;她常常对亚力克诗说,永远不能把圣约翰与其他品牌搞混淆);人虽漂亮但神色有点儿呆滞,似乎已脱离社会太久,只有和亚力克诗待在一起,才有了生命活力。然而,今晚亚力克诗觉得母亲似乎比以前还要疏远——这是到芝加哥以来,亚力克诗第一次感到一阵剧烈的心痛——内疚性的。

亚力克诗转向父亲。塞巴斯蒂安·克尔身材高大,但肌肉已开始松弛;与上次相见比起来,他的腰部、胸部都已变粗,双颊柔软,下巴下垂;上过浆的衣领微微触进脖子,定做的西服和领带新崭崭的;几缕细细的灰发向后梳去。

她亲吻父亲的脸颊,然后抚平自己的黑色裙子(买的二手货);她曾向邻居借了一个熨斗,但因从小到大很少自己熨衣物,所以效果不理想。她也努力想熨平达尔的衣服(是她从善念国际搞来的);达尔并不想戴上领带,也不想穿西装短外套,但亚力克诗坚持说,必须给父母留下一个衣着整洁的印象。

她注意到了父亲审视的目光:父亲审视着他俩的衣服、鞋子(她的二手高跟鞋鞋跟已经磨损,达尔穿着凉鞋),审视着达尔的头发(虽然比起以前短了,依然长过衣领)。

“亚力克诗,你太瘦了,宝贝儿,”母亲脱口而出。“你肯定掉了10磅。”

“我很健康耶,妈妈!我经常都吃蔬菜,”她说道。

“我看,你应该改变一下,多吃些有营养的,就像面包肉类什么的。”

“那些加工过程我信不过,爸爸;制造商们添加了很多东西在面包和肉类里,对健康很不好。”

“对于多数人来说,够可以的了。”塞巴斯蒂安说道,接着向几英尺以外的服务生(服务生穿着黑夹克、带着蝶形领带)发话,“两份伏特加吉姆雷特b。/b”

父亲并没问母亲要喝什么,就为她点了——亚力克诗想着,自己已经忘了母亲爱喝什么。

然后他盯着达尔,探寻的目光一直在测量、评估,大大弥补了母亲的淡然。“我估计你不喝饮料。”

“不喝。谢谢先生。”

父亲不再盯着达尔的眼睛,似乎他受不了达尔的眼神。然后,他双手交叠,对着亚力克诗皱了一下眉头:“你听说过大约一周以前,发生在加州的血案吗?电影明星遭人谋害了?”

“莎朗·塔特?”

“正是。显然,人们在屋里发现血迹潦草的‘猪猡’这个词儿。”塞巴斯蒂安神色冰冷起来,“人们说是一群嬉皮士干的。”他冷冷地瞥向达尔。“然后成千上万的人涌向纽约北部去参加音乐节,那儿没法洗澡、没有自来水,只有下雨、稀泥和毒品。”他挥了一下手,“我给你说,我们的社会正在瓦解,不再有什么规矩了!”

“我同意您的意见,先生,”达尔说道,“关于加州的惨案。”

她父亲的眉毛一下子扬起。

“不过,至于伍德斯托克嘛……”达尔微笑道,“是个例外。据说超过50万人到场,但那整个周末都没有发生暴力行为,假如有机会的话,我们也会去。”

克尔眯起眼睛。服务生端来饮料,亚力克诗的父母同时拿起各自的杯子,小口喝了起来。服务生递过来厚厚的皮革夹子菜单,封面是浮雕印刷的字母与图案。她父亲为自己点了一份牛排,为她母亲点了一份小牛肉;亚力克诗点了一份鱼,达尔也一样。

服务生离开以后,母亲向亚力克诗倾过身子:“亚力克诗,还记得斯蒂芬·弗雷德里克森吗?中学时好像比你高一个年级的?”

“有点儿印象。”

“嗯,他刚刚收到哈佛法学院的录取通知书,他父母兴奋极了——真了不起啊!”

“好啊!”

“那么,你现在干什么呢?”她父亲问达尔,“还在读大学?”

亚力克诗紧张起来。

“退学了;我进了密歇根大学,但我不能肯定正规教育到底有什么重要性,至少对我来说如此。”

“什么才是重要的呢?”

“我想要创造一个更好的社会秩序;这个社会的政府提供的服务正是人民所需要的。”

他父亲的脸色一下子紧张起来。

第二批饮料随着所点的菜品一起端上桌来,她父亲开始专注于自己的牛排,但她母亲谈起了邻居,即将来临的秋季时装,还有亚力克诗中小学时期的朋友们。亚力克诗尽力显示出很感兴趣,但也意识到桌上的紧张气氛,顿时胃子一紧,食欲全消,刀叉都很少动一下了。

待到服务生终于收走了杯碟,她父亲再次双手交叠于桌上:“现在,请告诉我,你为什么需要支付医院的账单?”他目光蒙胧,“你没有……怀孕吧?”

亚力克诗有点儿畏缩,达尔下巴抽搐了一下。“没有,爸爸!是另外的事儿。有一个小男孩,十多岁的少年,我们一直在……辅导他,是印第安人,他病了,肺结核。”

“哦,上帝呀!肺结核?”她母亲惊得合不拢嘴。“你没有……和他交往吧,对吗?”

“当然有交往啊。可那不是……”

“不能和他来往!”母亲声音尖锐,“你……你自己会生病的!亚力克诗,亲爱的,你必须停止!用用你的常识吧!”

“我读了大量的医学文献,克尔夫人,”达尔插话道,“而且和他的医生交谈过。肺结核的传染性真的不像您所认为的那么严重,尤其是还没到急性期。请相信我,我们采取了合理的预防措施。”

“合理的预防措施?”他父亲语气冰冷。“你没受过正规教育,说起肺结核来还像是在发表医学论文!”

达尔嘴唇紧闭。

“你到底有没有工作?”他不等达尔回答,同时手指在桌上敲着,“别回答我说没有,我不想知道!”他的指关节已经变白。“我养大女儿,不是为了让她……生活在悲惨之中。”

“她并没生活在悲惨之中。”达尔伸手揽着亚力克诗。“你女儿为我们大家创造了一个温馨之家,她是最慷慨大度、优雅美丽的女子。”

塞巴斯蒂安注意到了达尔手臂的动作,于是身子前倾,怒容满面:“别那样对我说话……好像是与我平起平坐、好像是与我在商店里讨论我的员工似的!这是b我/b的女儿!也许你碰巧迷住了她——究竟什么原因我还不明白——但我决不允许你这样跟我说话!”

“爸爸,别说了。”亚力克诗挥手制止。“不是达尔要钱,也不是我要;是比利需要住疗养院,我们没有这笔钱。我需要我的信托基金。”

她母亲双手抱住那杯伏特加吉姆雷特,一副快要哭的样子。

他父亲喝干了自己那杯酒,放下杯子:“我就直说了吧。”他声音平静但充满怨气,“你要钱去关心一个……印第安男孩……他和你没有血缘关系,和我们也没有。”

亚力克诗立即恐慌起来。“当然没有……明摆着的事。”

“但牵扯到我了。”他飞快地说道,“我假定你知道,治疗肺结核是个无底洞——假如还能治愈的话!医生、疗养院、药品,他的需要及费用——可能无休无止!”他表情严峻,“你为此做好了准备吗?”

亚力克诗抬起下巴:“毫无疑义!”

“因为他……对你很重要,你和你的……”他似乎就是不愿意说出“男友”这个词。

“先生,我只想说,”达尔突然插话道。“这孩子是……呃,就像……”

“你的儿子?”他父亲提高声调。“这就是你想要说的吗?”他摆了摆手。“你们根本不知道养育孩子是怎样的过程!”

亚力克诗觉得头痛袭来,于是按摩自己的太阳穴。

“可是,先生……”达尔的手臂从亚力克诗的椅背移开。

“别‘b先生、先生/b’的叫我!”他两眼喷火。“说实话,我并不想来这儿,可我妻子说,我们应该做出努力,维护我们和女儿的关系,无论这关系多么脆弱。我尽了自己的一份力。可我看到的……呃,在重要问题上我们无法达成一致,分歧不可避免;因此,再待下去毫无意义。我们该走啦!”随即站起身来。

“爸爸……”亚力克诗再试一次。“求求您啦,比利急需帮助。”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如果您肯帮助,我……b我愿意回家!/b”

“b亚力克诗/b!”达尔低声道。

她父亲坐了回去;母亲嘴唇张开,身子前倾。一时间,两人都没吭声。片刻之后,父亲说道:“对你就那么重要?”

亚力克诗避免看着达尔,“是的。”——声如耳语。

服务生及时续上了一杯。

她父亲拿起杯子:“我一生最大的快乐,就是你回家,回到你所属于的地方,亚历山德拉!而且,你如此坚强,真是值得赞扬!为此,我欠你一个诚实的回答。”他一饮而尽。“我的商店会做定期性的慈善捐赠活动,我确信我们已经向印第安人的事业做了捐赠。如果没做,我会确保一定要做。不过,就是这些。这也就是只有强者才能生存的原因。你不能改变的,亚历山德拉。”他看着达尔,“你也不能。”

威尔斯大街:南北走向穿过芝加哥市区,在老城区那一段餐馆商铺很多,是老城区的主干道。

类似于中国的中成药,但并非依据《中国药典》,而是根据其化学成分的药理作用提取制成。

善念国际(bgoodwillindustriesinternationalinc/b):一家非盈利性组织,1902年成立于美国麻州波士顿。

《老爸什么都知道》美国广播&电视情景喜剧,1949年广播剧开播,1954(cbs)1955年(nbc)电视剧开播,直到1960年5月。

罗伯特·杨(1907—1998):美国电视、电影、广播剧演员。

弗兰克·辛纳特拉(1915—1998):又译作“法兰克·辛纳屈”,美国歌手,演员,曾获奥斯卡奖、格莱美终身成就奖。

平·克劳斯贝(1903—1977):美国歌手、演员,曾获奥斯卡最佳男主角金像奖、格莱美终身成就奖,连续14年被评选为全美十大明星之一。

圣·约翰:美国质优价高的时装品牌,圣·约翰针织品公司创建于1962年,总部位于加州。

伏特加吉姆雷特:一种伏特加、鲜柳橙汁和白糖浆调制而成的饮料。

莎朗·塔特(1943—1969):美国好莱坞60年代的著名女演员,1969年8月9日,她与另外四人惨遭杀害于自己家里,当时已怀有8个半月的身孕,后来警方查明为邪教组织“曼森”家族所为。

伍德斯托克:指伍德斯托克摇滚音乐节(1969年8月15—18),主题是“b和平、反战、博爱、平等/b”,地点原定于纽约西北部的伍德斯托克村,因当地政府与居民反对而面临取消,临近有人提供自己的农场作为演出场地才得以进行,到场约45万人,不料连续两天暴雨,没有发生任何事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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