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花蕾”,比利一边喝着浓豌豆汤一边说道,“我是在玫瑰花蕾印第安人保护区长大的。”
他俩坐在马克斯韦尔大街一栋大楼的门阶处,这儿已经靠近霍尔斯特德大街了。大楼虽然挡住了最强劲的冷风,但寒气依然像锯子般厉害,使得亚力克诗抽起了鼻子。她返回纳特的店子买了汤饭,花去了今天的大部分收入。从比利喝汤的那个样子看来,这很可能是几天来的第一顿饭。
“在南达科他州,对吧?”
“完全正确。我是拉科塔族人。”
“我不大了解印第安人的情况,”亚力克诗说道,语含歉意。这是一个轻描淡写的说法。她在印第安纳受到的教育只是,印第安人善良、温和,他们把玉米等食物拿出来送给刚到美洲的清教徒们。“你什么时候离开家乡的?”
“今年夏天。”
“为什么要离家出走啊?”
“我妈死了,我爸……呃……”他耸了耸肩。“我叔叔对我说,如果想要活命,最好是逃跑。我们几个兄弟姐妹全都是一样。”
亚力克诗有一个哥哥,菲尔,但他们关系并不密切,菲尔比她大五岁;在六十年代,五岁的差距相当于隔了一代,所以她羡慕那些大家庭出来的人。“那你为什么要来芝加哥呢?”
“我认识一些拉科塔人住在这儿,就在北面的蒙特罗斯。”
亚力克诗打量着他,他身上有一些东西——他的嗓音,实事求是地说,他的眼睛如此清澈,磁石一般着亚力克诗关注他那张脸——这使她想起了达尔;或者说,如此年轻的生命就充满了不幸,与达尔多么相似。
“你和他们住在一起吗?”
他迟疑了一下:“是的。”
随着最后一调羹喝完,一丝红色爬上了他的脸颊,这使亚力克诗感到了些许欣慰。
“你做的东西不错,”他说道,指着那些珠宝。
“谢谢。”
“不过还可以更好一些。”
亚力克诗吃了一惊:“你的意思是……”
比利用袖子擦过嘴唇。“你应该多用些宝石,还要用真正的金属,不要只用金属丝。就像先前那个戒指,试试用白银,比金子做起来容易得多。”
她感到一阵同行间的嫉妒:“你怎么知道?”
比利坦白地看着她,那眼神意为“你以为我真蠢啊,”那种只有15岁孩子才能把握的眼神:“我妈——生病以前——就是首饰匠,我常给她打下手。”
“这样啊?”见他点了点头,亚力克诗想了一下,“也许你可以来帮我。”
“你的意思是像一份工作?”见亚力克诗点头肯定,他脑袋一歪,“给我多少钱?”
“肯定比你当小偷挣得多。”
几天以后,比利就出现在公寓里。雨彩觉得比利可疑,尤其是听了亚力克诗述说他们的相识经过以后;不过达尔说,他会盯着,确保比利不偷他们的东西。除了对他们的食物很感兴趣——他迫不及待地想吃,比利并没现出小偷小摸的行为。
没过多久,亚力克诗就发现比利住在蒙特罗斯的所谓“朋友”并不存在。他一直都是仅够糊口,在青年旅社去碰碰运气,有时就睡在公园里。一天之后,她告诉凯西,已经给比利找到了一个提供食宿的房间,离公寓只有几个街区,女房东就是凯西打工那家餐馆的常客,房租每周只要10美元——当然亚力克诗会确保他完全可以支付。
结果证明,比利对于首饰懂得很多。亚力克诗自学过铸造与焊接的基本技能,但比利向她显示了如何浇铸不同于一般形状的饰针和吊坠,还显示了如何在工具不足的条件下做金工活儿的本事。接下来的几周里,除了做珠串和金属丝,亚力克诗已经试着设计更为高档的金银饰品了。
他俩的作品一拿到鲍比店里就很快卖掉了;在去城里采购材料、铸造新产品和送货到总店之间的空闲时间里,比利每周要在外面闲逛几天,往往在吃饭时回来,亚力克诗总是确保有他的一份。雨彩不停地说着有机食品虽然有益于健康,但是难吃又昂贵;于是亚力克诗学着做意式面条、金枪鱼砂锅,还有意大利通心粉与奶酪——后两样让雨彩大为失望。亚力克诗觉得比利的脸色健康多了,眼睛也更加清亮,皮肤也光滑了,甚至体重也可能增加了一至两磅。
不过最出人意料、最值得高兴的是比利与达尔的关系:比利一来,达尔就非常活跃,他俩很合得来——男子汉之间的那种方式。亚力克诗猜测,他俩肯定是相互在对方身上看到了自己的某种特质。她看到的是:同样瘦长的躯体、同样的肤色、同样的热情洋溢。比利穿上了达尔给他的旧长袖t恤和牛仔裤以后,他俩的气味甚至也相同了。可以说,达尔对他的关爱几乎不亚于亚力克诗,总是确保比利能吃好,督促他经常洗澡、穿上一件既体面又能过冬的大衣;有时天气太冷或是下雪,达尔就让他在公寓里过夜。
比利当然也就成了达尔和亚力克诗的铁跟班,可雨彩就不爽了:“你不能把一个人像宠物一样收留起来;如果你厌烦他了,怎么办?养一只狗也会好得多。”
亚力克诗怒不可遏:“你和佩顿常说,我们应该帮助受压迫的民众,我看比利就是不折不扣的受压迫者。”
“可这是一个集体!我们应该集体做出决定,每个人的意见都是平等的;不是只有你和达尔在这儿玩过家家!”
亚力克诗正在搅拌意面的调味汁,这时她转身离开炉灶:“他的食品由我承担,达尔把自己的衣服给他;我们偶尔邀请他来过夜,你和泰迪、佩顿也请你们的朋友过夜来着;此外,我们只不过是帮助一个逃亡的孩子,否则他只能流落街头!这可不是玩过家家,是在做慈善。”
雨彩眉毛一扬:“就为这事儿你还跟我大发雷霆,是吗?”
“当然不是,”亚力克诗否认道,“我只是不明白你们为什么必须得如此……总是如此政治化?为什么我们就不能拿一天来不讨论‘制度’?为什么我们就不能去逛逛商场?或者甚至去……听一场音乐会……看一场电影呢?难道对于生命来说,除了……除了对权势集团大吼大叫之外,就没有别的事情要做了吗?”
雨彩瞪着她,表情古怪,然后出人意料地让了步:“这是一个自由的国度,你想干什么都可以。”
这就是雨彩:总是在试探、刺激、挖出你的动机,把你推到冲突的边缘,把你挂在悬崖上,然后偃旗息鼓,似乎她刚刚意识到自己并不喜欢刚才说出的那些话。佩顿则是总把对手逼到绝境,然后高高跳起猛扑下来,尽其所能大卸八块。
结果证明,凯西对于泰迪的担心并无理由。在威斯康星度过周末以后,泰迪回到了芝加哥;回家与父亲相见的经历似乎反而重新点燃了他投入学生运动的热情。这以前,他只是偶尔和他们待在一起,现在他却与佩顿黏在一起,和他一起去南边,那是佩顿与黑豹党人活动的区域。
达尔停止了超觉静坐,但也没有重返政治运动,因为比利和亚力克诗充满了他的生活。凯西对此并不介意;他觉得他们的愤怒与精力不可能长久保持——有时真的是精疲力竭!说实话,他已经开始爱上了一潭死水般的平静生活——那当然是在佩顿、泰迪,甚至还有雨彩都不在的时候。
凯西也喜爱比利带来的轻松愉快的气氛;尽管经受了那么多不幸,比利童真依旧,具有一种淘气的幽默感,喜欢乡下味儿的笑话;他还发现了他俩的共同爱好——连环漫画!于是常常带回来最新的罗伯特·克拉姆作品、《宝石连环画》、甚至还有《疯狂》杂志——当然啦,佩顿对于如此肤浅的读物大皱眉头,凯西只好把这些漫画装进棕色纸袋子里,悄悄塞给比利,并且先要扬起眉毛、偷偷做个手势,就像特工接头时的暗号。
二月里一个寒冷的晚上,除了雨彩,他们全都在公寓里;亚力克诗做了晚餐,凯西加上了一些蛋卷和幸运小饼干(从餐馆里带回来的)。饭后,就在亚力克诗收拾碗碟期间,凯西躺在地板上翻阅《怪猫菲力兹》,佩顿和泰迪在沙发上卷着含有大麻的烟卷,达尔开始教比利下棋。
凯西从书页的边上看过去,听着达尔如何移动棋子的话语,比利却心不在焉地用指头摸着脖子上垂下的蓝绿色和银色的坠子——亚力克诗说过这是比利母亲给他做的,因此他总是戴着,即使洗澡也不取下来。
凯西也从未见过达尔如此知足。当比利的某一步棋走得很好时,达尔就身子前倾,伸手摸摸他的头发,比利就笑得合不拢嘴。他们这几人正在变成一个家庭——凯西想着,一个奇怪而不合传统的家庭,但的确是一个家庭;当然也免不了一两个兄弟姐妹不那么和睦,有时候也会到一触即发、一走了之的地步;不过,这不是一般的家庭常常发生的吗?亚力克诗和达尔打理着他们的窝,其余的鼓动着翅膀出去冒险,但总是飞回来栖息。
“走得好,”达尔对比利说,后者正把一颗棋子深入敌阵。“你赢了。”
比利高兴得脸都红了。
“现在咱们谈谈战略战术。”
佩顿舔了一下卷烟纸;满意可不是一个可以形容他的词儿。他总是不停地踏脚,卷烟卷,检查这检查那的,反正停不住。佩顿没怎么说起过他的经历;但凯西知道,他生长于爱荷华的一个小镇,那儿靠近内布拉斯加州边境。佩顿还是个婴儿父母就离婚了,母亲打两份工娘儿俩才能勉强度日,佩顿或多或少也算是自己养活自己;他也非常聪明——在爱荷华大学期间享受全额奖学金(退学就没了)。但他怨恨一切:怨恨父亲遗弃了他们娘儿俩,怨恨母亲只顾挣钱常把自己丢在一边;怨恨这个世界让自己失望。凯西看着佩顿:佩顿划燃一根火柴,点燃了大麻香烟,狠狠吸了一口;握着那支大麻香烟,安静地坐着——这是他唯一安静的时刻。
“甘特纳,你现在是怎么啦,老兄?”佩顿吹出一团白色的烟雾,然后把大麻香烟递给泰迪。
达尔本来看着棋盘,这时抬起头来:“你想说什么?”
“你曾经是……见鬼!……曾经是b达尔·真他妈有种的·甘特纳/b!我们在爱荷华大学经常听到你的事迹。没人能像你那样讲话、那样组织抗议活动!我的意思是,在sds里面,你仅次于海顿;可现在呢,瞧瞧你那样子!”他手一挥。
凯西一下子紧张起来,不过达尔好像若无其事:“我倒认为我是在不断前行;而你,佩顿,还得继续成长。”
泰迪插话道:“达尔,去年夏天我之所以登上赶往芝加哥的公共汽车,唯一的原因就是你!你让我们相信我们有能力改变社会,能够停止战争,能够创造新的秩序!可现在……”他摇动手腕,手镯链子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这手镯是他从威斯康星戴着回来的,上面刻着他的身份标识。
亚力克诗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来;收音机里克罗斯比、斯蒂尔斯&纳什的演唱打破了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