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
一个寒冷的日子。
马克斯韦尔大街上的人流比往日少了一些,那些爱在晴朗日子才上街的大多数都没来,但商贩们依旧摆摊设点,亚力克诗庆幸自己找到了一个地方:她没有摊位也不想有(因为没有那笔钱),但终于成功地在一个家用器具摊和一对卖皮货的夫妇之间挤进一张桌子。
今天她独自一人。最初,雨彩和她一起来,达尔从印度回来以后也陪着她来,但雨彩在为《种子》打工,达尔去了威斯康星。不过亚力克诗并不介意,因为每天都是这样,甚至已经熟悉了埃利斯岛——她已经开始享受这种按自己意愿的生活方式;要是父母能看到她现在的情况就好了:上了预备学校,会跳沙龙舞,戴着白手套,在马克斯韦尔大街上叫卖首饰;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其实这并非与父母八竿子也打不着的事:父亲原本就是一个靠自己打拼出来的成功人士,在零售业挣了一大笔钱;她现在的生活正是追随着父亲的脚步。
亚力克诗凝视着马克斯韦尔大街,辨识着一张张不同的面孔:黑人、白人、东方人、嬉皮士、退伍老兵……全都渴望着捡到便宜货。马克斯韦尔是芝加哥的“埃利斯岛,”一百多年来,新来者们涌进这儿卖货的卖货,淘金的淘金,各种交易,以货易货,充满了欢快的嘈杂声,既像是教堂主持的义卖,又像是街市的节日活动,星期日尤为活跃——街两边都是一排排的各种摊点。然而有传言说,马克斯韦尔大街的末日即将来临,戴利市长已经把这地块卖给了大学,因为学校要扩建。可千万别啊——亚力克诗祈愿道。这儿什么都能买到而且什么都很便宜——只是你别问这东西来自何方。
她朝着一个蓝调吉他手点了点头,吉他手弹奏着即兴的反复乐段;这时她正在桌上摆出项链、戒指和手镯。她一直都用白银和24克拉的黄金丝混合成一种凯尔特结的变体形状。鲍比曾给她看过一个戒指,由几个不同的品牌组合而成,似乎是梳在一起的辫子但又可以随意分开;于是她试着做出自己的版本;如果这东西几天就卖出去了,她就会多做一些。
还不到下午,她已经卖出了几样,包括那个戒指,这时感到饥肠辘辘;她的习惯是每个周末都要去尝尝新鲜的东西:烤香肠、现烤酥皮糕点,沙威玛,反正是在印第安纳没见过的,于是就请家用器具摊主帮她照看一下,然后就到纳特德里店去买熏牛肉三文治。
不料等了那么久才轮到她!她与吧台后面的黑人相视一笑,接过纸袋就往回走,一边吸着熏牛肉和泡菜的强烈香味儿。过街走到一半时,发现自己摊位前站着一个黑发男子,穿着斜纹粗棉布外套和牛仔裤。她记起来了,那家伙早就鬼鬼祟祟地在周围闲荡,此刻两边张望了一下,突然抓起几个项链和戒指塞进了衣服袋子里。
“嘿!”亚力克诗大叫道,“嘿,就是你!站住!那是我的东西!”她开跑追了过去。
那人转过身来——原来是个孩子,未成年人!细细直直的黑发扎成了马尾辫,额头与颧骨高得令人不敢相信,可还是一张娃娃脸,不会超过15岁!他一见亚力克诗,脸上就掠过一阵惊慌,转身跑向相反的方向。
“抓住他!”亚力克诗大叫道,“他偷了我的东西!”
旁边摊子两个健壮如牛的汉子拔腿就追,没跑多远就抓住了那少年,把他按在了地上;亚力克诗赶上去了,人群马上围了拢来,少年两眼紧闭,气喘吁吁。
她抓住一个男子的肩膀:“你们放手了吧,他跑不了啦。”
那家伙瞪了她一眼,更加重重地压了下去,少年发出沉闷的呻吟,呼吸非常困难。人群里有人大叫:“干得好,这就是小流氓的下场!”
“真的,谢谢你啦,”亚力克诗重复道,“我能处理好这事儿。”
那人却拒绝起身。“该死的印第安人!”他发出嘘声。“决不能让他们跑出他妈的保留地。”
亚力克诗记起了在公寓里的一场有关嬉皮士与印第安人的讨论。佩顿声称他们是大自然的盟友,部落文化会教育他们如何接近大自然,如何实物交易,如何咀嚼佩奥特掌获得精神上的满足,从而绕开这个金钱至上的社会。
“够了,佩顿,”泰迪反驳道,“把你那一套兜售给北方那些部落吧。他们多数人没有工作,很多人要么是多病、要么就是酗酒成瘾!我敢打赌,他们最想听到的就是他们在多大程度上能像我们一样的生活。狗屁个政府!印第安人的处境还不如黑人!”
讨论升温了——亚力克诗记得——她只好递上大麻让他们吸食来平息事态。佩顿说道,这只能证明他说到了点子上。
亚力克诗再次拉住那个按住少年的男人:“他已经不能呼吸了,让他起来。”这一次,男人慢慢地松开手,站直了身子,似乎什么也没听到;少年一动不动。
“我去叫警察,”另一男子指着街区那头说道,“他们就在那儿。”
少年把头偏向一边,不停地咳嗽,脸上有擦痕(那是刚才被摁在沥青路面上的结果),眼神恐惧但也含着另外的意味——内疚?他也为自己的行为感到羞耻?
亚力克诗连忙说道:“别叫警察!”
健壮如牛的男子转过身来。
“好啦,我只想要回我的东西。”
那人还想说服她,但她坚持自己的立场,同时送给他们一个项链作为酬谢;他俩不要,其中一人看上去还想把那少年狠狠揍一顿,不过很快也走开了,人群也开始散去。
少年依旧伏在地上,但呼吸顺畅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