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美国的中西部,一年总有那么一段时间,天气残酷无情阴郁灰暗,似乎经过了热情似火、流光溢彩的秋天之后,大自然就停下来去休息了——这段时间就叫做“11月。”凯西就是这么想的;本月初,他和达尔从印度回到了芝加哥。

意识既然可以提高也就意味着可以堕落。达尔每天修炼两次,但在其他方面却无所事事。他没有努力把学生运动和威尔士大街书店的工作重新连接起来。他的洒脱到底是由这段旅程还是由亚力克诗触发的,凯西也不知道。

回来以后,达尔和亚力克诗形影不离,经常消失于卧室之中并且把门关上。没去书店时,他似乎满足于帮着亚力克诗打理首饰生意;令大家吃惊的是,这生意日渐兴隆。

凯西对于政治一向都不大感兴趣,他在附近一家中餐馆打工;雨彩每天工作12小时,为《种子》杂志拍照片,还要上街叫卖报刊;佩顿则不断施压要他们阅读《冰上之魂》,他自称与黑豹党人一起工作,但他好像并没有工作,至少不是凯西所知道的那种工作,然而最后总是能拿出现金来——凯西猜测他在做某种交易;泰迪出没不定,从没真的说起过他在干什么,但金钱对于他似乎也不是问题;凯西琢磨着他是否已经准备好退出了。人们总是来来往往——顺便来访来过夜,然后出去,一般是到伯克利,要么就是到海特,要么就是回到正常的世界里。

对凯西来说,总统选举差不多已是陈年往事——犹如另一个平行世界里的人打着饱嗝,和他们几乎没什么关系了。他们一致认为,两党候选人都不是好东西,但汉弗莱勉强还可容忍;此外,就目前的战争而言,汉弗莱与尼克松没什么区别,所以当尼克松获胜的消息传来时,无人感到震惊。

选举揭晓后的那个周末,泰迪邀请凯西、达尔和佩顿去威斯康星。

“你怎么想起要回家呢?”凯西问道,一边嚼着从外面带回公寓的馄饨。

“上学期我没到校,学校打电话到我家里,老爸勃然大怒,要求我回家当面说明白。”泰迪靠着厨房墙壁答道,“佩顿说我们不应该和家人切断联系,他说他们还有用。”

“你怎么想的,佩顿?”凯西问道——佩顿正躺在沙发上,“我们所做的正是他们所反对、因而禁止我们参与的。”

“如果我们讲究策略干得巧妙,他父亲就会提供物品、给我们以庇护甚至金钱。”佩顿答道,“可如果我们大家都和他待在一起,他父亲会怎么对他?他就会孤立无援!”

也许还是不能说服泰迪返回学校——凯西想道。

佩顿看向达尔——达尔坐在地板上整理串珠。“你也要去,是吗?”

达尔抬起头来:“我要根据亚力克诗的情况而定。”

“她每个周末都在马克斯韦尔大街兜售她做的首饰。”

尽管在印度修行了一个月,达尔依然一脸困惑,甚至还有点儿恼怒——有关亚力克诗的情况佩顿知道的比他还多!

“你得带着那个计划回去,老兄,”佩顿说道。“正应该到乡下待一个周末。”

星期五深夜,他们四人到达了麦迪逊。

从芝加哥出发以来,一路苦不堪言,班车沿着90号州际公路而行,似乎每个小镇都要停歇。泰迪平常都是话篓子,这回却一言不发,只是轻轻摇动双脚,全程如此。

下了班车,他们打的去泰迪家;他家就在城外,莫诺纳湖畔一个私人湖滩,房子全由红木与玻璃建成,带有三层露台,要穿过一片树林才能找到。

马克汉姆一家很可能还进不了亚力克诗·克尔的圈子,但其富裕程度,依然超过了一般的权势集团的标准——凯西如此想道

斯蒂芬·马克汉姆法官在门口迎接他们。看上去他除了权力没有别的:湛蓝的眼睛、浓密的眉毛,刚开始变灰的头发;身高只有五英尺二英寸,站得挺直。要么是他当过兵,要么就是他僵硬死板故意翘着屁股。

他与泰迪没有拥抱,只是相互点了点头。泰迪介绍过三位客人之后,法官领着他们走过一条长长的大理石门廊,两边的窗户俯瞰着湖水。

没见到马克汉姆夫人——泰迪说,父母十年前就离婚了。法官的管家,一个性格开朗、体格魁梧的黑人妇女,为他们做饭菜;她在厨房里弄了一推烤鸡、土豆泥、豌豆、肉汁在盘子里。她的牙齿是凯西所见见到的最白的牙齿。饭后,佩顿想要出去抽一支含有大麻的香烟,但泰迪说,父亲期待他们待在书房里。

“期待?”佩顿眉毛一扬。

“就是我们当听众的时间到了,”泰迪说道,语气声调尽量装酷,但凯西听出他话中有气。

他们走进一个房间,房间里堪称电影场景:黑色的树林,柔和的光线,沉重的窗帘,几幅油画;画中是轮船行驶于波涛汹涌的海上。马克汉姆法官坐在红木书桌后面的皮革椅子上看电视;一见他们进来就关掉,接着放下遥控器。凯西对此印象深刻:没多少人有这种新式遥控器。法官转过来面向他们,拿起一个烟斗,在玻璃烟灰缸上敲了敲烟灰,装填上樱桃红的烟草,然后点火,香气逐渐弥漫于空气之中。

“小伙子们,我相信你们吃得很香。”

泰迪清了清嗓子:“茶茜的厨艺很棒。”

法官点了点头,依次认真打量着他们每个人,首先把目光停留在佩顿身上;佩顿留着马尾辫,穿着劳动布夹克衫和牛仔裤。“你是谁?”

“埃里克·佩顿。”

法官抽了一口烟斗,眼睛滑向达尔。“你呢?”

“达尔·甘特纳。”

“我叫凯西·希利亚德。”看到浓眉朝向自己的方向,凯西连忙说道。

“你们都是我儿子的朋友?”

“我们一起工作。”

“在什么地方呢?”他吹出一个烟团。

“芝加哥。”

法官看着儿子。“我明白了。那就是你们待的地方?”

泰迪咽了一下口水。

“我猜你们是去了那个全国大会吧?”看到泰迪再次点头,他问道,“你们被捕过吗?”

“没有。”

马克汉姆法官扫视了余下的几人,“一个都没有?”

“达尔曾经两次被抓。”佩顿主动说道。

“我明白。”马克汉姆再次看着儿子。“我不知道你们去了那儿。”

泰迪的脸更红了,他看着地板。“我……我正要跟您说。”他口吃起来。

马克汉姆法官放下烟斗。“你们究竟在干什么工作?”

“我们是社会活动家。”佩顿说道。

“社会活动家?”法官轻蔑地说道,“那具体做些什么呢?”

凯西试图给泰迪使眼色,可泰迪一直盯着地毯。佩顿的眼神也神秘莫测,只有达尔一直都看着法官,似乎除了敌意,他并没期待什么。凯西大脑里响起了警钟。

“那儿爆发了声势浩大的学生运动,法官,”佩顿说道,“青年人无法忍受一个压抑的社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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