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圣诞彩灯不亮了!”

丹尼·希利亚德惊呼道,连忙从墙上拔掉插头。

他姐姐莱拉抿着咖啡。“昨晚上还亮着呢。”

“呃,可今天早上就不亮了。”

“你不会是最后一个摆弄它们的吧?”

“嗯……那么还是我的错啦?”

“这可不是我的意思。”

“你那话留着说给陪审团,莱拉。”丹尼眯起眼睛。“不管什么事搞糟了,你总是马上就怪罪我!我要上楼了,去他妈的圣诞节!”他跺着脚走出了屋子。

莱拉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也许,回到家里的想法并不是原来所想的那么美妙。她并没打算回来——倒不是由于父亲的缘故。父亲需要她,她也享受被人需要的感觉。可是她的双胞胎弟弟,丹尼,却是另一种情况。儿童时期,他俩形影不离。“这就是娘肚子里的伙伴呀,”父亲常常打趣地说。然而到了青春期,丹尼就烦躁不安起来,明显为自己的肤色感到难受;心里的难受转化为自怜自哀——丹尼最终变成了受虐狂,常常需要莱拉欺辱他,才能平静下来。

其实,对于丹尼回“家”过圣诞假期,莱拉倒是颇感意外。他在埃文斯顿的公寓离这儿只有几英里,但父亲想要孩子们回家一起过圣诞。听到丹尼勉强同意时,莱拉觉得这是一个好兆头:也许丹尼度过了青春期的难关。此刻,她却没那么乐观了;但愿丹尼不再吸毒——那会让父亲伤心至极!

于是她放下杯子,站起身来,走向那棵七英尺高的圣诞树。这是昨天才送来的。她拿起一串彩灯,查看附在电线上的白色标签:没有ul的,只有一堆字母和数字。

她走过去把插头插回电源插座。微小的粉、蓝、绿光突然亮起,在树枝上闪烁不停。她眉头一皱:这些灯没问题呀。刚才准是短路了。她看了一眼那些装饰品盒子(那都是她从阁楼里搬下来的),成打的饰品依偎在好几层薄薄的纸巾里。原本打算今天下午用它们来装饰圣诞树的。热奶油朗姆酒和树枝修剪——这是希利亚德家的传统。瓦莱丽姑妈也会过来相聚。莱拉决定开车去布莱恩杂货店再买一些灯泡。

她拔掉插头,走上楼去。房间里的摆设依旧和她离家以前一模一样。镜子边上,塞满中学时期的纪念物。那些玩具动物依然堆放在墙角。一个10英寸高、8英寸宽的相框依旧立在衣柜上,那是奶奶的遗像;已经过去六年了,她依然思念奶奶。奶奶之死打碎了她的小天地。难道生活不应该扩大她的视野?不应该带给她新的体验、见识新的人物?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么,为什么她觉得自己的天地在不断缩小呢?

匆匆套上厚毛衣、牛仔裤和靴子以后,她走进卫生间,把头发梳成马尾辫。黑头发,黑眼睛。“我的吉卜赛小姑娘,”爸爸曾经这样叫她。不像丹尼,丹尼是浅黄色头发,蓝眼睛。没人会认为他俩是双胞胎;甚至有人不相信他俩是一母同胞。不过话说回来,要是她没见过自己婴儿时期的照片——奶奶给他俩相同的穿着打扮,他俩至少两岁以前都一模一样——她自己也不会相信!

她洗了脸。毕竟三十八九了,要用一些化妆品才行,于是勉勉强强猛地刷了几下唇膏;耳边响起奶奶的另一句话:“即使匆忙之中,也要涂点儿唇膏,才会让你显得从容不迫”。

然后,她快步跑下屋后的台阶,进入前厅,从挂钩上取下派克大衣,走到父亲的书房门口并敲门。

“请进。”

她推门进去,外面的光线趁机从帘子边缘涌入。屋里唯一的光线来自于电脑显示屏。父亲正伏案于此,脸上跳荡着一层淡蓝色。

“嗨,爸爸!我只是想告诉你我要出去一趟。”

“好的,宝贝儿。”

“需要带点儿什么吗?”

“什么也不需要;我只是看看新闻。”

她扫视了一下,没看到有报纸;嘴角浮现出一丝微笑:与其他方面一样,父亲看新闻也在网上了。要说跟上时代,互联网兴起的第一阶段他就介入了其中,他和阿尔·戈尔都是。

“有什么新鲜事吗?”

父亲耸了耸肩:“公牛队赢了,熊队输了。”说罢抬起头来,眼睛微微眯着,似乎这才看见是她。“你说要去哪儿?”

“圣诞树的彩灯不大对劲儿,我想去买些新的。”

“今下午要修剪树枝呀。”

“所以我现在就要去啊。”莱拉走了过去,吻了一下父亲的头顶。“莎蒂去哪儿啦?我在厨房没见着她耶。”

莎蒂是他们的管家,从这对双胞胎很小的时候起,就开始处理他们的割伤与擦伤,他们发脾气就来哄他们,还有宽大的膝盖让他们坐上去。最值得一提的是,她做的馅饼是密西西比河以东最好吃的。莱拉还记得,七岁时,爸爸和弟弟去参加一个野营旅行活动,她自己受邀到邻居家吃正餐。但那天莎蒂已经做好了蓝莓馅饼,那是莱拉最爱吃的;于是,到了餐后甜点端上桌来时,莱拉公然说她宁可回家吃莎蒂做的馅饼!当然啦,父亲回来以后,巧妙地打了几下她的屁股;不过,那时她已经吃下几块了!

“有时候路上塞车,”父亲答道;这话把她带回了此刻。

“真的不需要什么吗,爸爸?”她指着靠在桌旁的拐杖,“你的髋关节也不需要?”

“看在上帝分上,求求你了,莱拉,我不是残疾人,只是换了个髋关节。”

“这我知道啊。”

“本该很多年以前就去做这个手术的。”他“嘘”了一声示意女儿快走。“快走快走,别担心莎蒂,她会赶来的。”

“那就最好,她答应过要做蓝莓馅饼的。”

父亲向她看过去:“嘿,你倒是说说看:你老是谈论吃的:刚刚吃了什么,计划着吃什么,盼望着吃什么——可为什么还是瘦成这个样子呢?”

“这可就是我的诀窍啰:正因为老想着吃、老谈论吃,才消耗了我全部的卡路里!”

父亲挥手让她出去,依然笑着。

“我可以开米亚达去吗?”莱拉不想用丹尼的吉普,免得加深与丹尼的隔阂。

父亲拉开抽屉,掏出车钥匙,扔了过去。

出了门,她嗅到了寒冷的空气中一股金属味儿——这是下雪的征兆;天色阴沉,乌云浑浊,也证实了这一点。其实白色的圣诞节也没那么糟糕。她刚把米亚达倒出车道,就发现还必须在柳林路拐角处停下,因为前面一辆出租卡车正在缓慢地转入一个私家小巷。好奇怪耶,谁会在圣诞节前几天搬家呢?

布莱恩杂货店隐藏于温内特卡一条宁静的街上,似乎一直都是那个样子。店里商品应有尽有——既有人们明显觉得需要的一切,也有看到了才知道自己需要的那种物品。店老板名叫萨姆·布莱恩,几年前曾跟着侄女出了远门,但如今他每天都来开门营业;尽管已有八十多岁,满头白发,腰也伸不直了,但无论要找那种商品,他都会准确无误地马上找到。

“嗨,萨姆!”莱拉说道,“怎么不在佛罗里达过冬啊?”

“过了新年就走,宝贝儿。”对于萨姆,五十多年以来,这儿人人都是“宝贝儿”。莱拉觉得,其实萨姆很可能叫不出她的名字。“生意最繁忙的季节,不能丢下这个阵地;你说,我能丢下吗?”

莱拉笑了,接着问圣诞彩灯放在哪儿的;萨姆指了指最远的那个货架通道。莱拉一下子就找到了,挑了两箱。店里非常暖和,她解开大衣拉链,浏览整个通道,查看着烤箱、连指手套、玩具、急救箱、纸牌等等。她还记得,丹尼开始收集微型金属小车时,弄得满屋子到处都是;奶奶被绊倒了无数次,只好威胁说:如果丹尼不把那些玩意儿收好放在一处,她自己就要搬出去住!

付款时,她不觉想着:这家店子还能开多久呢?北岸黄金地段的这些房产,后面还有停车场,地产商们肯定早就垂涎欲滴;萨姆的侄女若是我的客户,我就会劝她等到老人过世才卖,就可大赚一笔。但这应该是专业人员的声音,不应该是一个愉快购物的小女孩说的,何况购物之处还是孩子们的天堂呢。

回到停车场,突然听见一个清晰的声音高声说道:

“是你吗,莱拉?”

她转过身来,只见一个女人笨拙地走向她;那女人红红的脸庞,丰满的身材,厚厚的冬衣让她显得臃肿;身上有一种熟悉的东西,尤其是说话的声音。

“真的是你啊!”那女人走近,脸上一下子绽放出笑容。

莱拉终于认出了她:“安妮·戈萨基!你还好吗?肯定有十五年没见面了!”

安妮和莱拉住得很近,只隔几个街区。她俩上过相同的学校:克劳岛、沃什伯恩、新实验者;一起参加女童子军低幼年龄段、接着一起升入女童子军后两个年龄段(安妮的母亲还当过女童子军的队长),直到莱拉公然把童子军比作希特勒青年团而退队以后,她俩才没再往来。

“见到你真是太好了!安妮惊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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