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很想,”他说,“你呢?”
卡门摇了摇头,“聊点儿别的吧。”她举起杯子啜饮红酒,“比如你的女朋友是什么时候搬出去的?”
福克诧异地抬起脑袋,叉子悬在半空中,“你怎么知道?”
卡门笑了,“我怎么知道?亚伦,我有眼睛,自己会看。”她指着沙发旁边的巨大空隙,那里曾经放过一个扶手椅,“除非这是最夸张的极简主义公寓,否则就是你没换掉她留下的家具。”
他耸了耸肩,“她是四年前离开的。”
“四年!”卡门放下杯子,“我还以为你要说四个月。我也不讲究家具摆设,但是,四年!拜托,你在等什么?需要我开车带你去宜家吗?”
他笑了,“不用,我懒得动弹。毕竟,我一次只能坐一张沙发。”
“我明白。可问题是,一旦你邀请客人来家里,他们就得坐在别的地方,感觉真的非常奇怪。你没有扶手椅,但是有——”她指着落满灰尘的木头物件,“——那个玩意儿。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杂志架。”
“上面没有杂志。”
“嗯,我不太看杂志。”
“所以,她带走了扶手椅,却留下了杂志架。”
“差不多。”
“难以置信。”卡门故作震惊地摇了摇头,“好吧,如果你需要表明自己分手后过得更好,证据就在房间的角落里,一个没有杂志的杂志架。她叫什么名字?”
“蕾切尔。”
“问题出在哪里?”
福克盯着面前的盘子,他很少让自己沉浸在那段往事中。偶尔回忆起她,记得最清楚的是她以前微笑的样子。当时,他们刚刚相遇,一切都还显得十分新鲜,“天长日久,感情变淡了,她就搬出去了。其实都是我的错。”
“嗯,估计也是你的错。干杯。”她举起酒杯。
“什么?”福克差点儿笑出声来,“你好像不应该这样说吧。”
卡门看着他,“抱歉,不过你已经长大了,肯定经受得住。我只是想说,你是个很好的男人,亚伦。善于倾听,懂得照顾同伴,并且宽容体谅。倘若你把她逼到主动离开的地步,恐怕是你故意而为。”
他正要反驳,却欲言又止。难道果真如此吗?
“她没有做错任何事情,”最后,他说,“是我给不了她想要的东西。”
“比如?”
“她想让我少工作,多说话,多休假,努力跟爸爸好好相处。大概还想结婚吧,我不知道。”
“你思念她吗?”
福克摇了摇头。“已经不了。”他诚恳地说,“但是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当初应该听取她的建议。”
“或许现在还来得及。”
“对于她而言来不及了,她结婚了。”
“听上去,如果你们在一起,可能对你有些好处。”卡门说着,伸出手,越过桌子,轻轻地触碰他的手,直视着他的眼睛,“但是你不必太过自责,她并不适合你。”
“是吗?”
“是的。亚伦·福克,你的灵魂伴侣绝不会拥有一个杂志架。”
“平心而论,她把杂志架留下了。”
卡门笑了,“从那以后,你没再跟别人交往吗?”
福克并未立即回答。六个月前,在故乡,有一个相识多年的旧友。曾经是活泼的少女,如今是孩子的母亲。“近期尝试过。”
“结果失败了?”
“她——”他稍作犹豫。格雷琴。如何描述她呢?湛蓝的眼睛,金色的头发,悲伤的秘密。“她很复杂。”
他的思绪飘得非常遥远,差点儿错过了手机的振动。他慢吞吞地抬起胳膊,从桌上抓起手机,振动却消失了。
卡门的手机立刻响起,铃声尖锐而急迫。她连忙在包里翻找,掏出手机。福克解锁自己的手机,检查未接来电。他们的视线离开屏幕,看向彼此。“金警长?”他说。
她点了点头,按下接听键,将手机举到耳畔。房间陷入沉寂,但是福克仿佛依然能听到铃声在回荡,犹如隐隐约约却持续不断的警钟。
卡门迎上他的目光,用口型提示,“他们找到了小屋。”
福克感到肾上腺素飞快地攀升,“爱丽丝呢?”
她耐心地等待电话里的消息,然后干脆地摇了摇头。
仍旧下落不明。
第三天:周六晚上
瓢泼大雨突然降临,遮蔽了漫天繁星,扑灭了红色篝火,熊熊烈焰化作冒烟的灰烬。她们退回小屋里,找到自己的背包和物品,划定个人的专属领地。密密麻麻的水滴敲打着铁皮屋顶,嘈杂的巨响令空间显得十分狭窄,先前的同伴情谊荡然无存。吉尔瑟瑟发抖。黑暗与寒冷,不知哪个更加糟糕。外面传来树枝折断的声音,她吓得魂飞魄散,立即断定黑暗更加糟糕。显然,其他成员也产生了类似的想法,经过窸窸窣窣的摸索,地板上的手电筒亮了。光线摇曳,照耀着纷乱的浮尘。
“咱们应该节约用电。”爱丽丝说。
大家沉默不语,爱丽丝烦躁地伸出胳膊。“咱们应该节约用电。”
咔嗒。一片漆黑。
“手机有信号吗?”吉尔说。
衣服摩擦的动静,微弱闪烁的屏幕。吉尔屏住呼吸。
“没有。”
“电量还剩多少?”
“百分之十五。”
“关机。”
屏幕消失了。“也许雨停以后能搜到信号。”
吉尔并不清楚天气对信号的影响,但是她牢牢地抓住这个念头,就像抓住救命稻草。也许雨停以后能搜到信号。是的,她选择相信。对面,另一个手电筒打开了,非常明亮。吉尔认出那是贝丝的工业用手电筒。
“你聋了吗?”爱丽丝说,“咱们需要节约手电筒的电池。”
“为什么?”贝丝的声音从角落里飘来,“明天他们便会展开搜救,今晚是最后一晚。”
爱丽丝发出冷笑,“如果你认为他们明天就能找到咱们,那纯粹是痴心妄想。咱们远远偏离了原定的路线,刚开始,他们根本不会搜索这片区域。除非咱们自己走出去,否则他们绝不可能明天就找到。”
片刻之后,手电筒关闭了。黑暗重新笼罩小屋,贝丝悄悄地嘟囔。
“有话要说?”爱丽丝严厉地质问。无人回答。
吉尔试着考虑眼下的情况,脑袋隐隐作痛。她不喜欢这座小屋——完全不喜欢——但是起码它可以遮风挡雨。她不愿意走进丛林,承受树木的压迫,忍耐枝条的刮擦,瞪大眼睛盯着若隐若现的小径。可是,透过眼角的余光,她能够瞥见发霉的印花床垫和恐怖的深色污迹。想到离开,她觉得恶心;思及留下,又感到恐惧。她发现自己正在颤抖,难以确定是由于饥饿还是低温。她竭力稳住身体,深深地吸气。
“咱们翻翻背包吧。”她的嗓音听上去十分陌生。
“为了什么?”她无法分辨是谁在说话。
“食物。咱们都很饿,坐着干等也无济于事。每个人都检查一下背包、口袋,仔细找找,肯定还有燕麦卷或者花生之类的东西。”
“之前检查过了。”
“再检查一遍。”
吉尔屏住呼吸,听到拉链滑动,布料沙沙作响。
“爱丽丝,至少现在能用手电筒吧?”不等爱丽丝出声,贝丝便打开自己的手电筒。幸好,爱丽丝并未争辩,吉尔不禁悄悄地感谢神明。拜托,让大家找到些许食物吧,她心想,一边搜索着自己的背包,一边期待着胜利的欢呼。忽然,她察觉有人渐渐走近。
“咱们应该检查贝丝的背包。”耳畔响起爱丽丝的低语。
“嘿!”手电筒的光束从墙上弹开,“我都听见了,爱丽丝。我的背包里没有食物。”
“昨天你也这样说。”
贝丝挥动手电筒,径直照向爱丽丝的脸庞。
“怎么?”爱丽丝皱起眉头,却毫不闪躲,“难道不是吗?昨天晚上,你也撒谎说自己没有食物,可结果呢?”
贝丝沉重地喘息,“反正今晚没有。”
“既然没有,那你肯定不会介意让我们检查吧。”爱丽丝向前迈步,拽走贝丝的背包。
“喂!”
“爱丽丝!”布莉插嘴道,“别欺负她,她什么都没有。”
爱丽丝对姐妹俩的抗议置若罔闻,她打开背包,在里面东翻西找。贝丝出手抢夺,用力太猛,拉扯到爱丽丝的胳膊。
“天哪!干什么?”爱丽丝抚摩着肩膀。
在手电筒的灯光下,贝丝的瞳孔显得幽暗而深邃,“你说干什么?我已经受够你了。”
“算你走运,正好我懒得管了。明早天一亮,我便会离开。谁想跟着,都可以来。其他人就留在这儿听天由命吧。”
吉尔头痛欲裂,她清了清嗓子,喉咙里的声音似乎非常怪异。
“我说过,咱们必须集体行动,不能分道扬镳。”
“我也说过,吉尔,”爱丽丝转向她,“我根本不在乎你怎么想,我一定要离开。”
吉尔拼命呼吸,却感到胸闷气短,仿佛肺里空空荡荡。她无奈地摇了摇头。从始至终,她一直在祈祷,希望事态别发展到这个地步。
“你不能带走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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