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高大的豪宅跟前,丹尼尔·贝利显得十分渺小。汽车渐渐离去,福克透过后视镜注视着他,保卫庭院的铁门无声地敞开放行。
“不知道乔尔·贝利打算什么时候回家,面对现实。”福克说,汽车沿着干净的街道行驶。
“大概等到他需要让妈妈洗衣服的时候吧。我敢打赌,米歇尔肯定是有求必应,欣然帮忙。”卡门的肚子咕咕直叫,甚至盖过了发动机的噪声,“你想吃点儿东西吗?杰米临走之前,不会在家里留下任何食物。”她盯着窗外,汽车经过一排外表不事张扬的商店,“我对附近不太熟悉,不过这里的餐厅恐怕贵得要死。”
福克思索了片刻,暗暗权衡内心的想法究竟算好主意还是坏主意。
“你可以来我家。”他尚未决定,话语便脱口而出,“我做饭。”他意识到自己正在屏住呼吸,赶紧喘了口气。
“做什么?”
他在脑海里浏览着橱柜和冰箱,“番茄肉酱?”
卡门在黑暗中点了点头,也许还面带微笑。
“去你家吃番茄肉酱,”绝对面带微笑,他听得出来,“我怎么可能拒绝?出发!”
他打开转向灯。三十分钟后,汽车停在圣基尔达公寓外面。海湾中波涛汹涌,雪白的浪花在月光下闪烁。福克掏出钥匙,打开房门,“请进。”
灯光亮起,屋里冷冷清清,先前用登山靴换掉的运动鞋依然躺在玄关上。过了几天呢?才不到三天,却恍如隔世。
卡门跟着他踏进公寓,泰然自若地四处打量。福克在起居室里转了一圈,打开大大小小的台灯,地暖恢复工作,温度几乎立即上升。整个房间都刷成了朴素的原白,唯一的斑斓色彩源自靠墙摆放的书架。除此之外,一张立在角落中的桌子和一个面朝电视机的沙发便是仅有的家具。多了一个人,空间似乎变小了,福克心想,但是并不拥挤。他试着回忆上次在家里招待客人的情景,发现已经过去很久了。
没等福克邀请,卡门便大大方方地走向早餐台,坐在了高脚凳上,前后分别是简洁的厨房和生活的区域。“好可爱。”她从早餐台上拿起压着信封的两个手工娃娃,“礼物?还是奇怪的收藏?”
福克笑了,“礼物。我本想这周寄出去,但是始终没空。都是送给朋友家孩子的礼物。”
“是吗?”她捏起信封,“你说的朋友不是本地人吧?”
“不是,其中一个朋友在我的故乡基瓦拉镇,”他打开橱柜,专心致志地盯着里面的东西,躲避着她的目光,“另一个朋友去世了。”
“噢,抱歉。”
“不要紧。”他竭力表现得若无其事,“他的女儿过得很好,也在基瓦拉镇。这是迟到的生日礼物,我必须等着店家把孩子的姓名绣完。”他指着娃娃裙子上的文字。伊娃·拉科。夏洛特·汉德勒。听说,两个小姑娘都在茁壮成长。他并未亲自去探望,此刻突然感到十分愧疚,“这个礼物还行吗?”
“非常漂亮,亚伦。她们肯定会喜欢的。”卡门小心翼翼地将娃娃放回信封上,福克继续在橱柜中东翻西找。
“你想喝酒吗?”他掏出一瓶葡萄酒,悄悄地抹去灰尘。即便与人相伴,他也喝得不多,独自在家更是滴酒不沾,“红酒行吗?我记得有白葡萄酒,可是……”
“红酒很好,谢谢。来,我开吧。”卡门说着,伸手接过瓶子和两个玻璃杯,“你住的地方真不错,干净整洁。我家的屋子乱七八糟,如果朋友要去拜访,必须提前两周通知,否则根本见不得人。不过,恕我直言,根据装修风格判断,你倒是挺像清心寡欲的僧侣。”
“大家都这么说。”他探头从旁边的橱柜中拎出两个硕大的罐子,又从冰箱里拿出肉馅,放进微波炉里解冻。卡门给两个杯子倒上红酒。
“我一向不耐烦等待醒酒的过程,”她跟他碰杯,“干杯。”
“干杯。”
他在平底锅里放入油、洋葱和大蒜,伴随着咝咝作响的动静,打开一罐西红柿。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脸上似笑非笑。
“怎么了?”他说,“没事。”她啜饮了一口红酒,越过玻璃杯的边缘,注视着他,“看到如此简朴的单身公寓,我还以为你肯定要用现成的酱料。”
“别期待太高,一会儿尝了再说。”
“嗯,但是闻上去特别棒。我都不知道你会做饭。”
他微微一笑,“谬赞谬赞,不过是对付几样小菜而已。其实,做饭跟弹钢琴很相似,仅仅练习五首像样的曲子,就能让人们觉得你非常擅长。”
“所以,番茄肉酱是你的招牌菜喽?”
“招牌菜之一,不多不少,还有四道。”
“我告诉你,就算只会做五道菜,也比某些男人多会了四道,”她报以微笑,跳下高脚凳,“我可以打开电视吗?”
没等他回答,卡门便抓起遥控器。虽然音量很低,但是透过眼角的余光,福克能够望见屏幕。不久,新闻节目开始报道案件的最新进展,字幕在底部滚动。
墨尔本登山客的失踪引发公众的极度恐慌。
画面上出现了一组照片——爱丽丝·拉塞尔的单人照、女子小组出发前拍摄的合照、马汀·科瓦克的单人照、四名受害者的旧照,最后是吉若兰山脉的航拍镜头,连绵起伏的棕色和绿色,一直延伸至遥远的地平线。
“提到科瓦克的儿子了吗?”福克高声询问,卡门摇了摇头。
“没有,基本都是推测。”
她关掉电视,朝书架走去,“藏书丰富嘛。”
“如果你愿意,可以随便借,别客气。”他喜欢广泛阅读,主要是小说,无论是荣获大奖的经典文学,还是平凡易懂的通俗故事,统统收入囊中。他熟练地翻炒着食材,诱人的香气飘满房间。卡门研究着书架,指尖扫过书脊,偶尔端详一下书名。忽然,她停住了,从两本小说之间抽出两张薄薄的东西。
“这是你爸爸吗?”
福克愣在炉子跟前,不用看也知道她指的是什么。他卖力地搅动着冒泡的开水,片刻之后,才转过身去。卡门举着一张照片,拿着一张照片。
“对,是他。”福克用抹布擦干双手,隔着早餐台接过她举起的照片。由于没有相框,他谨慎地捏着边缘。
“他叫什么名字?”
“艾瑞克。”
葬礼结束以后,一位护士将这张照片打印出来,夹在慰问卡里送给了福克,可是他从未好好看过。画面中,他紧挨着瘦骨嶙峋的老人。父亲坐在轮椅上,面容憔悴而苍白。他们俩都在微笑,却颇为笨拙,仿佛仅仅是按照摄影师的命令行事。
卡门盯着自己发现的另一张照片,“这张真好,什么时候拍的?”她举起照片。
“不清楚,很久了。”
瞧见第二张照片,福克艰难地吞咽。画面不太清晰,镜头比较模糊,但是他们的微笑却发自内心。他大概三岁左右,跨坐在父亲的肩膀上,手掌搂着艾瑞克的脸颊,下巴抵着父亲的头发。
福克认出,他们正沿着屋后牧场外围的小径散步,父亲指向远方。福克曾经拼命地回忆,究竟是什么吸引了他们的视线,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不管是什么,眼中的景象令他们开怀大笑。不知是因为自然天气的缘故,还是因为冲洗胶卷的问题,整个场面都笼罩在金色的光芒中,犹如无尽的夏日。福克始终没见过这张照片,直到他从医院带回父亲的背包,倒空里面的东西,才发现了它。他甚至不知道它的存在,更不知道父亲把它带在身边。人生难免遗憾,福克也有想要改变的过去,而他最大的愿望,就是父亲在世的时候能给他看看这张照片。
面对父亲的死亡、葬礼和遗物,福克十分迷茫,他把装满地图的背包塞进衣柜深处,又把照片夹在两本心爱的书籍中间,打算将来再决定该如何处置。于是,它们就一直埋藏在黑暗里,无人问津。
“你跟他长得很像。”卡门低着头,鼻尖贴近照片,“不过医院的那张不太像。”
“当时他已经病入膏肓,不久之后便去世了。以前,我们确实长得很像。”
“嗯,从你童年的这张照片就能看出来。”
“是啊。”她说得对,画面中的男人跟现在的福克几乎一模一样。
“即便你们的关系并非总是亲密无间,你也肯定会想他吧。”
“当然,我很想他,他是我爸爸。”
“可是你没把照片挂起来。”
“毕竟我对室内装修一窍不通。”他想开个玩笑蒙混过去,但是她却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后悔并不丢人。”
“后悔什么?”
“错过了靠近他的机会。”
他沉默不语。
“在失去父亲或母亲以后,孩子经常会产生类似的感觉。”
“我知道。”
“自责也是人之常情。”
“卡门,谢谢你,我知道。”福克放下手中的木勺,注视着她。
“好吧,我就是随口说说,免得你不知道。”
他忍不住露出淡淡的微笑,“你受过专业的心理学训练吗?”
“天赋而已。”她的笑容渐渐褪去,“但是,这种疏远的结局实在可惜。以前,你们似乎非常幸福。”
“嗯。不过,他一向性格孤僻,不爱交际。”
卡门看着他,“有点儿像你?”
“不,比我严重多了。他总是跟大家保持距离,就算是熟悉的亲朋好友也不例外。而且他很少说话,难以揣测他的想法。”
“是吗?”
“对,于是他就变得离群索居——”
“好吧。”
“——无法向任何人敞开心扉。”
“天哪,亚伦,你听不出来吗?”
他勉强挤出微笑,“我明白,听上去的确很像,但其实截然不同。倘若我们真的一样,肯定会相处得更好,尤其是在搬到城市以后。我们需要彼此,最初的几年十分煎熬。我思念农场,思念过去的生活,但是他却毫不理解。”
卡门歪着脑袋,“说不定他完全理解,因为他自己也深有同感,所以才会邀请你在周末一起去爬山。”
福克停住炒菜的动作,扭头看向她。
“别用那种眼神盯着我,”她说,“我没见过他,肯定不如你了解情况。我只是认为大部分父母都会替孩子着想。”她耸了耸肩,“你瞧瞧丹尼尔和米歇尔对待乔尔的态度,这个臭小子的行为被相机拍得一清二楚,他们还要千方百计地维护他。据说,就连变态的马汀·科瓦克在临终前两年也茶不思饭不想,整日担心失踪的儿子呢。”
福克继续炒菜,思索要如何回答。近几天,父亲在他心目中的印象正在慢慢改变。“或许吧。”终于,他说,“我当然希望我们能解决问题,我也知道自己应该更加努力。但是,爸爸好像根本不愿意妥协。”
“还是那句话,我不了解具体情况。不过,你把他最后的照片夹在两本平装书之间,我觉得你也没妥协。”她站起身来,将照片放回原位,“别生气。我保证,从现在开始,不再多管闲事。”
“嗯,反正晚餐做好了。”
“太棒了,至少食物可以让我稍微安静一会儿。”她冲着他微笑,直到他也报以微笑。
福克盛了两盘意大利面,浇上浓郁的酱汁,端到角落里的小桌子上。
“简直是美味佳肴,”迫不及待地吃完第一口,卡门说,“谢谢。”她狼吞虎咽地消灭了盘子里的四分之一,才靠向椅背,用纸巾擦了擦嘴巴,“你想谈谈爱丽丝·拉塞尔的事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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