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的情况真叫人郁闷。”卡门说。
“哪一部分?”
“全部。”
卡门和福克坐在劳伦家外面的车子里。天色已黑,路灯照耀,挡风玻璃上的雨滴泛着橙色的光泽。
“在爱丽丝家,我都不知道该如何安慰玛格特。”卡门叹了口气,“她说得对,照片都传出去了,还能怎么办?又不能统统收回来。丽贝卡也是,十几岁的小姑娘瘦得皮包着骨头,难怪劳伦会提心吊胆。”
福克想起弱不禁风的少女和装满手链的盒子,那些绳子究竟系着多少烦恼和忧伤?他不禁摇了摇头。
“现在呢?”他看了看表,虽然感觉很晚,但是时间尚早。
卡门浏览手机收到的信息,“局里同意咱们去家里拜访丹尼尔·贝利,估计他应该在。不过,上级要求小心行事。”
“金玉良言,”福克发动引擎,“还说别的话了吗?”
“老一套。”卡门瞥向路边,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拿到合同。她靠向椅背,“说不定他的儿子已经回家了。”
“也许吧。”福克答道,心里却表示怀疑。他见过丹尼尔·贝利从爱丽丝家离开的样子——步履匆忙、表情凝重,恐怕乔尔·贝利正藏得严严实实。
贝利家的豪宅隐蔽在花纹繁复的铁门和浓密茂盛的树篱后面,站在街道上,基本看不清。
“我们是为了爱丽丝·拉塞尔的案子而来。”福克冲着对讲机说。监控摄像头闪烁着红光,铁门无声地敞开,露出一条平坦的私人车道,两旁种满了日本樱花,犹如修剪整齐的玩具。
贝利亲自应门,他惊讶地盯着福克和卡门,然后皱起眉头,试图辨认他们,“咱们以前见过?”并非陈述句,而是疑问句。
“昨天,在林区旅馆,跟伊恩·蔡斯一起。”
“噢,对。”贝利的眼睛充满血丝,仅仅一日之隔,他竟然变得苍老异常,“找到爱丽丝了吗?他们说过,如果找到她,会联系我。”
“不,还没找到,”福克说,“但是我们想跟你谈谈。”
“又谈?谈什么?”
“首先,谈谈几小时前,你为何去敲爱丽丝·拉塞尔的家门。”
贝利愣住了,“你们去过她家?”
“她依然下落不明,”卡门说,“你却到家里找她,看来是不愿放过任何一线希望。”
“当然。”贝利怒气冲冲地说,接着却陷入沉默。他抬手揉了揉眼睛,将房门大敞,后退一步,“抱歉,请进吧。”
他们跟着他穿过纤尘不染的走廊,进入宽敞而奢华的日光室。真皮沙发摆在闪闪发亮的木地板上,温暖的火焰在壁炉中燃烧。屋里干净得就像展厅,福克竭力压抑着脱鞋的冲动。贝利示意他们坐下。
一张精美的全家福挂在壁炉上方,贝利笑容灿烂,身边站着一位漂亮的棕发女人,手里搂着一名少年的肩膀,肯定是乔尔·贝利。乔尔皮肤光洁,牙齿雪白,衬衫熨烫得毫无褶皱,跟玛格特·拉塞尔手机屏幕上的模样判若两人。
贝利循着他的视线看向照片,“我去拉塞尔家是想找我的儿子。他不在,至少我认为他不在,所以我走了。”
“你是否尝试过跟玛格特说话?”卡门问。
“她在家,对吧?我就觉得她应该在家,但是她不肯开门。”他抬起头,“你们跟她聊过吗?她知道乔尔在哪里吗?”
福克摇了摇头,门口忽然传来动静。
“乔尔怎么了?找到他了吗?”一个声音说。
全家福中的棕发女人正站在面前注视着他们,焦虑也令她显得十分憔悴,跟丈夫一样。她穿得颇为考究,耳垂和脖颈都戴着璀璨的黄金首饰,但是眼里却噙着泪水。
“这是我的妻子米歇尔,”贝利介绍道,然后向妻子解释,“刚才在说我去玛格特·拉塞尔家找乔尔了。”
“为什么?他不可能跟她在一起。”米歇尔紧紧地抿着嘴唇,似乎难以置信,“他根本不屑于跟她产生瓜葛。”
“反正他不在那儿,”贝利说,“大概躲在某个朋友家里吧。”
“你告诫玛格特不许骚扰他了吗?如果她胆敢继续用照片或视频轰炸他,我要亲自报警。”
福克清了清嗓子,“我认为玛格特不会再发送任何信息了,对于个人隐私被散播到网上的结果,她非常烦恼。”
“难道乔尔就不烦恼吗?他才是最烦恼的,他都不好意思面对我们了。乔尔完全不想受到丑闻的牵连。”
“但是,”卡门说,“他想让玛格特拍摄照片。”
“不,他不想。”她的语气干脆而强硬,“我的儿子永远都不会这么做,你明白吗?”
贝利试图开口说话,但是他的妻子却挥手表示制止。
“就算发生过误会——”米歇尔的目光投向壁炉上方的全家福,“就算他们曾经打情骂俏,就算玛格特曲解了他的意思,她为什么要给他发送那种下流的东西?她不懂得自尊自爱吗?既然她不愿意让照片和视频在网上流传,当初就不应该表现得像个贱货!”
话音未落,贝利便一跃而起,把妻子领出房间。他离开了几分钟,福克能够模模糊糊地听到坚定深沉的低声劝说和歇斯底里的高声答复。片刻之后,他重新露面,好像变得更加心慌意乱。
“对不起,她太激动了。”他叹了口气,“照片和视频都是她发现的。我们给起居室配过一台崭新的平板电脑,不知为何,乔尔的手机居然跟平板电脑同步了存储内容,可能是他在下载软件的过程中不小心弄错了。手机的相册副本保存在平板电脑中,米歇尔看到了一切,于是赶紧打电话找我。当时我正在路上,准备去参加那个该死的野外拓展活动,接到电话立即掉头返回。乔尔跟几个朋友在家里玩,我让他们统统离开,命令他删除照片和视频,并且严肃地教育了他。”
“因此你才会迟到?”福克说,贝利点了点头。
“原本,我打算不参加了,但是根本来不及取消活动。如果老板私自退出,看上去实在不像样,而且——”他稍作犹豫,“我觉得应该提醒爱丽丝。”
福克瞧见卡门挑起眉毛。
“即便在删掉照片和视频的情况下?”她说。
“我认为这件事情很重要。”他的声音透着隐隐的挣扎。
“那你提醒她了吗?”
“嗯。露营的第一天晚上,我们去了女子小组的营地。在开车前往吉若兰的途中,我尝试过联系她,但是电话打不通。我好不容易赶到林区旅馆,女子小组却早就出发了。”
福克记起他们自己的经历,一旦靠近吉若兰山脉,手机便会彻底失去信号。
“可是,何必着急呢?”他问,“你也讲过,照片和视频都被删除了,就算非得告诉她,为什么不能等到活动结束再说呢?”
“听着,就个人而言,我巴不得抹去照片和视频,并且守口如瓶,让麻烦到此为止。但是——”他望向妻子先前站过的位置,“米歇尔——比较生气。她知道玛格特·拉塞尔的电话号码,我担心她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我不希望爱丽丝熬过三天的露营生活以后,还收到一大堆玛格特抱怨米歇尔的短信,而事先却一无所知。倘若真是那样,爱丽丝肯定会提出投诉。”
福克和卡门注视着他。
“所以,你告诉爱丽丝什么了?”福克说。
“我推测她大概不想让别人知道,于是我便带她走到营地边缘,单独交谈。”他勉强挤出苦笑,“说实话,是我不想让别人知道。我告诉她,乔尔有几张玛格特的照片,但是已经删除了。”
“爱丽丝作何反应?”
“起初,她并不相信,抑或不愿相信。”他再次瞥向妻子站过的位置,“逃避恐怕是人之常情。她坚称玛格特不会做出那种事,但是,当我表示自己亲眼见过照片时,她的态度改变了。她慢慢接受现实,询问我是否把照片给其他人看过,又问我是否打算把照片给其他人看。我说没有,绝对不会。她显得非常迷茫,其实我也一样。”他低头盯着双手。
福克想起吉尔·贝利,不禁眉心紧蹙。家事。
“你告诉你姐姐了吗?”
“在野外拓展活动中?”贝利摇了摇头,“仅仅说了一部分。我告诉她,我之所以迟到,是因为我们发现乔尔的手机里存了几张不雅的照片,但是并未提到玛格特。我觉得,是否承认玛格特与此相关,必须由身为母亲的爱丽丝来决定。”他叹了口气,“活动结束以后,爱丽丝失踪了,我只好对吉尔和盘托出。”
“她的反应如何?”
“她十分恼火。她说,我应该在露营的第一天晚上把整件事情都告诉她。也许我确实应该早点儿坦白。”
卡门靠向椅背,“照片和视频是怎么泄露出去的?据玛格特说,从昨天开始,它们就在网上流传了。”
“我实在不清楚。昨天,我一接到米歇尔的消息,便迅速赶了回来。她是听另一位妈妈说的。”他摇了摇头,“无论如何,我认为罪魁祸首不会是乔尔。我跟他聊了很久,谈到尊重,谈到隐私,他真的都听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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