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等到福克和卡门离开时,天色已经开始变暗,吉尔·贝利独自坐在休息厅里沉思。他们迈出旅馆,径直朝客房走去,周围回荡着傍晚的鸟鸣,此起彼伏。

“天黑得真早,”卡门看了看手表,寒风吹拂着她的头发,“也许是树木遮挡了光线。”

面包车停在旅馆外面,疲惫的搜救人员纷纷下车。他们的呼吸形成白雾,脸上的表情依然凝重。空中十分寂静,直升机肯定都降落了。白日将尽,希望渺茫。

福克和卡门在各自的房间门口停下脚步。

“我要洗个澡,暖和暖和。”卡门伸展四肢,关节嘎吱作响,这两天确实很漫长,“一小时后见面吃晚饭吧。”

她挥了挥手,消失在屋里。福克转动钥匙,进门打开电灯。

透过墙壁,传来哗哗的水流声。

他坐在床上,回忆跟吉尔·贝利的谈话。她比弟弟表现得更加警惕,福克对此感到心神不宁。

他从背包里掏出一个文件夹,全是关于爱丽丝·拉塞尔的资料。他匆匆浏览,只是粗略地阅读。其实,他已经非常熟悉其中的内容了。起初,他并不确定想要寻找什么,但是随着纸页翻动,思绪慢慢清晰。他在寻找可以减轻罪责感的蛛丝马迹,证明爱丽丝·拉塞尔的失踪与他无关,证明他和卡门并未将她逼得铤而走险,证明他们没有犯下错误,使得爱丽丝陷入危险之中。伤害她。

福克叹了口气,靠向床头。看完爱丽丝的资料,他又回到首页,拿出她的银行流水单。她主动提供了账户和密码,尽管不是心甘情愿。虽然早就认认真真地研究过,但是他觉得整齐排列的表格、数字和日期能够带来莫名的安慰,它们记录着爱丽丝·艾米莉亚·拉塞尔的日常交易,反映着生活的点点滴滴。

福克的视线顺着数字下移。账单按月显示,开始于十二个月之前,结束于上周四,正是爱丽丝和同事出发参加野外拓展训练的日子。她在高速公路休息站的便利店交了四块钱,也是最后一次使用银行卡。

他盯着收入与支出的金额,试图描绘爱丽丝的形象。他注意到,一年四次,在换季前两周,她都会到大卫·琼斯sup/sup百货商店花费数千元购物,雷打不动。他还察觉到,根据钟点来算,她付给清洁工的报酬恐怕不符合最低薪资标准。

福克总是对人们认为珍贵的东西很感兴趣。为了让孩子追随她的脚步,在勤业女校就读,爱丽丝每年需要缴纳五位数。福克初次看到的瞬间,惊讶得倒抽了一口冷气。而且,顶尖的教育似乎不仅仅包括学费,因为在六个月前,爱丽丝曾向勤业女校捐赠了巨额款项。

数字越来越模糊,福克揉了揉眼睛,合上文件夹。他走到窗边,望向丛林,活动着烧伤的左手。在黯淡的暮色中,明镜瀑布小径的入口仍旧隐约可见。透过眼角的余光,他瞥见父亲的地图摞在床边的桌子上。

他抽出吉若兰山脉的地图,找到明镜瀑布小径。果然,福克毫不意外地发现小径的起点被画上了圆圈。他知道父亲来过吉若兰山脉,而明镜瀑布小径又是最受欢迎的路线之一。但是,他细细地端详地图,还是感到非常诧异。爸爸究竟何时用铅笔留下了密密麻麻的标记?坐在家里的餐桌旁吗?抑或站在小径的入口处,跟福克现在的位置相差二百米,却相距十年?

福克不假思索地穿上外套,把地图塞进兜里。他犹豫了一下,然后抓起手电筒。隔着墙壁,他依然能够听到哗哗的水流声。很好,他想悄悄地出去,不愿多做解释。他关闭房门,穿过停车场,向丛林前进,背后的旅馆灯火通明。他在明镜瀑布小径的入口停下脚步,观察四周的环境。如果艾瑞克·福克走过这条小径,那么他肯定曾在此驻足。福克努力想象父亲眼中的景象,身旁的树木经历了数十年的风吹雨打,他们两个所看到的丛林可能几乎一模一样。

他踏上小径。起初,他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但是夜晚的声音渐渐变得清晰可闻。茂密的枝叶紧紧包围,令人产生轻微的幽闭恐惧感。口袋里的左手隐隐作痛,他知道是心理作用,于是故意不予理睬。吉若兰山脉雨水充沛,绝对不会着火,他喃喃地自言自语,直到情绪稍微放松。

福克暗暗猜测,父亲沿着脚下的小径走过多少次。根据地图上的标记判断,至少两三次吧。远离厌恶的城市,孤身一人,因为儿子拒绝陪伴他。不过,说实话,福克怀疑他大概很享受独处的寂寞。起码,在这个方面,他们始终非常相像。

丛林深处响起窸窸窣窣的动静,福克大吃一惊,心脏怦怦直跳,接着忍不住笑了。爸爸也会被科瓦克的故事吓到吗?在野外,很容易产生与世隔绝的感受,况且,当年的吉若兰山脉可谓臭名昭著。然而,福克怀疑父亲根本就不在乎。他性格务实,从不害怕添油加醋的传闻。他喜欢登山远足,可是不爱跟人交往。

几滴雨水落向脸庞,福克戴上外套的兜帽。远方传来隆隆的低响,不知是雷鸣还是瀑布。也许应该回去了,他甚至不清楚自己在黑暗中做什么。明明是第二次走这条小径,周围的一切却非常陌生。恍惚间,丛林的模样仿佛在不断变幻。倘若再继续前进,恐怕会迷失方向。他掉过头去,准备原路返回旅馆。

才走了两步,他便呆呆地停住,竖起耳朵。什么都没有,唯有阵阵呼啸的狂风和飞快奔跑的动物。小径的前后都空空荡荡,距离最近的人在哪儿呢?他知道刚刚并未走出太远,但是总觉得方圆数里只剩下自己孑然一身。他静静地站着,仔细观察,认真聆听。然后,他又捕捉到了。

脚步声。落地轻盈,却令他不寒而栗。福克转了一圈,试图分辨声音的方向。亮光掠过树林,片刻之后,便绕过弯道,径直照耀着他的瞳孔。他听到急促吸气的动静,接着某样东西砰然掉在地上。福克盲目地摸索着口袋,掏出手电筒,冰凉的指尖笨拙地寻找开关。他触碰按钮,灿烂的光芒穿透夜色,分割出扭曲的阴影。左右两旁的丛林犹如厚重的黑色幕布,在中间的小径上,一个细长的身影遮住脸庞。

福克眯着眼睛,调整视线。“我是警察。”他举起警官证,“你还好吗?对不起,让你受惊了。”

面前的女人半侧着身子,但是他立即就认出了她。劳伦。她颤抖着弯腰,捡起手电筒。福克缓缓走近,看到她的额头上有一道狰狞的伤痕,虽然已经缝合,但是肿胀不堪,紧绷的皮肤渗着汗珠,在灯光中闪闪发亮。

“你是警察?”劳伦谨慎地盯着警官证。

“是的,负责协助爱丽丝·拉塞尔的搜救行动。你是劳伦·肖,对吗?你也在贝利坦尼特工作吧?”

“对。抱歉,我还以为——”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刚才——真的很傻——我突然瞧见有人孤零零地站在路上,还以为是爱丽丝。”

其实,福克也产生过一模一样的念头,“不好意思,你没事吧?”

“嗯——”她依然在沉重地喘息,瘦削的肩膀在外套底下起伏,“我只是吓了一跳。”

“你在这里做什么?”福克说。尽管劳伦完全可以向他提出相同的问题,但是她摇了摇头。他能够感受到她的衣服上散发着寒气,她肯定在丛林中逗留了很久。

“都是胡思乱想的结果。最近,我总是去明镜瀑布。原本打算早点儿返回,但是天黑得太快了。”

福克记起先前看到的神秘身影,“昨晚你也来过?”

她点了点头,“我知道很荒唐,可是我觉得爱丽丝或许能返回小径的起点。在野外拓展活动的第一天,我们曾经路过明镜瀑布,那是个非常醒目的地标。从早到晚守在旅馆里,都快发疯了,所以我决定在丛林中等待。”

“嗯。”福克发现她戴着紫色的帽子,“我们昨天下午在瀑布附近见过你。”

“有可能。”

雷声隆隆作响,他们双双抬头仰望。

“走吧,”他说,“马上就到旅馆了,我送你回去。”

他们慢慢地走着,手电筒的锥形光束投向凹凸不平的地面。

“你在贝利坦尼特工作多长时间了?”福克说。

“将近两年,我是前瞻计划部的战略负责人。”

“具体包括哪些职责?”

劳伦沉重地叹了口气,“确定公司的未来战略需求,让执行计划结合——”话音戛然而止,“抱歉,在爱丽丝失踪以后,一切都显得毫无意义。”

“你们似乎在丛林中度过了非常煎熬的日子。”

劳伦并未立即回答,“确实如此。不仅仅是一件事情出现差错,而是各种各样的麻烦堆积起来,结果覆水难收。我只希望爱丽丝能安然无恙。”

“你们两个在公司里经常交流吗?”福克问。

“直接的交流不多。但是,我已经认识她很久了。我们俩上过同一所中学,又进入同一个领域工作,所以往往会产生交集。而且,我们的女儿年龄相仿。现在,两个孩子都在我们的母校上学。爱丽丝得知我离开了原先的公司,于是便将我推荐给贝利坦尼特,之后我就一直在那儿上班了。”

“据说是你带领整个小组找到出路的。”福克说。

“这样描述太夸张了。我在学校里有过一点儿丛林导航的经验,但实际上我们只是笔直地前进,听天由命。”她叹了口气,“况且,一路向北最初是爱丽丝的主意。发现她离开后,我以为我们不过是比她晚了几个小时而已。可是,她竟然不在终点,真是令人难以置信。”

他们转过拐角,小径的起点跃入眼帘。他们回来了。劳伦瑟瑟发抖,抱紧双臂。沉闷的空气仿佛在酝酿着一场暴雨,前方的旅馆显得温暖而舒适。

“咱们进去再聊?”他说,然而劳伦却犹豫不决。

“你介意待在屋外吗?我对吉尔绝无意见,但是今晚不想面对她。”

“好。”福克感到冷风钻进靴子,不禁挪动脚趾,“给我讲讲你和爱丽丝去过的学校露营吧。”

“群星露营?群星校区建在荒郊野岭,我们也上课,不过主要任务是参加户外活动。比如远足、露营、抗压训练,等等。没有电视,没有手机,在学期之内只能通过写信跟家里联系。如今,勤业女校还在举办群星露营。两年前,我的女儿去过,爱丽丝的女儿也去过。许多私立学校都会举办类似的活动,”劳伦稍作停顿,“可是过程很不容易。”

尽管福克并无子女,但是却从别人口中听说过恐怖的全年露营。某些同事毕业于久负盛名的私立学校,喜欢讲述古怪的露营故事。他们压低声音,谈论着侥幸逃脱熊掌或躲避失事飞机的经历,语气中混杂着震惊与骄傲。我居然活下来了。

“起码对你有点儿帮助。”福克说。

“大概是有点儿帮助吧。不过,我始终在想,一知半解可能还不如一窍不通。如果我们没参加过群星露营,也许爱丽丝就不会产生愚蠢的念头,认为自己可以独立走出去。”

“你觉得她不具备独立走出丛林的能力吗?”

“我觉得我们都不行。本来,我想留在原地等待救援,”她叹了口气,“我不知道,或许我们应该跟她一起走,至少保持团结。我早有预感,一旦她的意见遭到多数同伴否决,她肯定会尝试单独行动。她总是——”

她欲言又止,福克耐心地等待。

“爱丽丝总是会高估自己的能力。在群星露营中,她基本都在扮演队长的角色。然而,她被大家选中,并不是因为特别优秀。她确实很厉害,可是不像想象中那么厉害。”

“人气比拼?”福克说。

“没错。她能当上队长,全凭人气。同学们都喜欢她,渴望成为她的朋友,盼着进入她的圈子。在这种情况下,她难免会感到飘飘然。如果周围的每个人都在不停地说,你是最棒的,那么你很快就会信以为真。”

劳伦回头望向树林。

“但是,从某种程度上来讲,她也帮了我们一个大忙。如果我们继续留在小屋里等待救援,眼下肯定仍在丛林中忍饥挨饿。显然,搜救队还没找到那栋小屋。”

“是啊。”

劳伦注视着他。

“我明白,他们正在竭尽全力。”她说,“不过,有些警官似乎只想谈论那栋小屋。”

“毕竟那是爱丽丝最后露面的地方。”福克说,他记起金警长说过的话。我们还没把塞姆·科瓦克的事情告诉女子小组的成员。福克怀疑,在目前的局势下,刻意隐瞒恐怕不是最佳选择。

“也许,”劳伦依然盯着他,“不只如此。虽然小屋显得非常凄凉,但是废弃的时间绝对不长。我告诉过其他警官,至少有人了解它的存在,有人去过。”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里埋了一条狗。”

沉默笼罩着夜晚,寒风卷起脚边的枯叶。

“一条狗?”

“至少一条。”劳伦摆弄着指甲,双手骨瘦如柴,就像纤细的鸟爪,“警方不断地询问,我们在丛林中是否见过别人。”

“你们见过吗?”

“没有。自从第一天晚上跟男子小组碰面以后,我们就没见过任何人。可是——”劳伦瞥向丛林,接着收回目光,“感觉很奇怪。有时候,我们好像在被人监视。当然,我们不可能被人监视。在丛林中,经常会变得疑神疑鬼,甚至产生幻觉。”

“你们再也没见过男子小组吗?”

“嗯,我倒是希望能见见他们。但是,我们严重偏离了预定的路线,除非一直在后面跟着,否则肯定找不到我们。”她摇了摇头,抛开尚未成型的猜测,“我实在不明白爱丽丝究竟出了什么事。她肯定会往北走,我们的起点相同、方向相同,仅仅差了几个小时而已。况且,爱丽丝非常坚强,无论是心理还是身体。如果我们能走出来,她应该也能走出来。可是,她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劳伦眨了眨眼睛,“所以,我总是会坐在瀑布附近等待,盼着她突然露面,怒气冲冲地伸着手指,威胁要采取法律措施。”

福克朝她的前额点头示意,“看上去似乎很糟糕,怎么回事?”

劳伦抬手触摸伤口,无奈地苦笑,“在一条涨水的河流旁边,我们弄掉了炉子的气罐和帐篷杆。我想把东西捡回来,结果撞到了脑袋。”

“不是在小屋的争执中受的伤吗?”他小心翼翼地问。

劳伦盯着他,片刻之后才回答,“不是。”

“我之所以会问你,是因为吉尔·贝利说过,她脸上的瘀青是在小屋里碰的,为了劝阻一场争执。”

“是吗?”

劳伦面无表情。

“不是吗?”福克只好采取反问的策略。

劳伦仿佛在权衡利弊,“吉尔的确是在争执中受的伤,至于是不是为了劝架,恐怕有待商榷。”

“这么说,吉尔也卷入了争执?”

“是吉尔先开的头。爱丽丝想走,她们俩便争夺手机。虽然持续的时间不长,但是事实如此。怎么了?吉尔说了什么?”

福克摇了摇头,“没事,可能我们误会了她的意思。”

“好吧,无论她说了什么,反正她参与了争执。”劳伦低下头,“我很惭愧,但是大家都参与了,包括爱丽丝。因此,发现她离开时,我并不觉得意外。”

一道闪电划过头顶,照亮了桉树的轮廓,低沉的雷鸣紧随其后,乌压压的云朵骤然裂开。他们别无选择,只得戴上兜帽,跑向旅馆,密密麻麻的雨水拍打着外套。

“你要进去吗?”福克说,他必须提高音量,盖过嘈杂的噪声。

“不,我打算返回自己的房间,”劳伦站在通往客房的小径上高喊,“如果需要,可以随时来找我。”

福克挥了挥手,冲上旅馆的台阶,雨水敲击着前廊的顶篷。突然,一个身影在门口附近的阴暗处轻轻晃动,把他吓了一跳。

“嘿。”

他认出了贝丝的声音。她正站在前廊上抽烟,双眼注视着滂沱大雨。福克暗自思忖,不知她是否看到了他跟劳伦交谈,如果看到了,会不会产生影响。她一只手夹着香烟,另一只手里的东西模模糊糊,表情十分内疚。

“先别开口,我知道自己不应该。”她说。

福克用湿漉漉的袖子擦了擦脸,“不应该什么?”

贝丝不好意思地举起一瓶淡啤酒,“在假释期间,我不应该喝酒。但是,这几天太难熬了。对不起。”她的语气很真诚。

福克实在无法提起精神操心淡啤酒的危害,从小到大,他始终觉得淡啤酒跟清水差不多。

“只要别超过酒驾的标准就行。”这是个合理的让步,然而贝丝却诧异地眨了眨眼睛,接着露出微笑。

“旅馆也不许抽烟,”她说,“不过,天哪,我明明在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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