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没错。”福克说,两人凝望着大雨。

“他们告诉我,每次下雨都会让搜救行动变得更加困难,”贝丝啜饮了一小口,“最近经常下雨。”

“是啊。”

福克瞥向她。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能看出她的疲倦。

“你为何没提在小屋里发生的争执?”

贝丝盯着手中的瓶子,“就跟我不应该喝酒的理由一样,现在是假释期间。况且,那场争执也不算什么,仅仅是大家吓得惊慌失措,反应过度而已。”

“但是,你跟爱丽丝吵架了吧?”

“这是你听到的描述吗?”她的眼神隐匿在阴影里,难以读懂其中的情绪,“我们全都跟爱丽丝吵架了。如果有人说法不同,肯定是在撒谎。”

她的声音显得心烦意乱,福克陷入了沉默。

“一切还好吗?”最后,他说。

贝丝叹了口气,“问题不大,明天或者后天,她就能出院了。”

福克意识到贝丝在谈论她的妹妹。“我是指你,”他说,“你还好吗?”

贝丝眨了眨眼睛,“噢,”她好像不确定要如何回答,“嗯,谢谢。”

透过休息厅的窗户,福克望见卡门蜷缩在角落里的扶手椅上。她正在阅读,潮湿的发丝松散地垂在肩上。待命的搜救人员在聊天、打牌,或者坐在炉火前闭目养神。卡门抬起眼睛,看到了他,微微颔首。

“你去忙吧,不用管我。”贝丝说。

福克张口回答,话语却淹没在惊雷中。雪白的闪电扫过天空,周围一片漆黑。背后传来众人的议论和抱怨的惊呼,旅馆停电了。

福克眨了眨眼睛,调整视线。隔着玻璃,休息厅的黯淡火光映着橙色的面孔和黑色的身影,角落里朦朦胧胧,瞧不清楚。门口响起窸窣的动静,卡门突然出现。她用胳膊夹着某样东西,似乎是一本大书。

“嗨,”卡门朝贝丝点头示意,接着转向福克,眉心紧蹙,“你湿透了。”

“我淋雨了。你没事吧?”

“没事。”她轻轻地晃动脑袋。别在这里交谈。

贝丝把啤酒瓶藏在暗处,双手拘谨地交叠在身前。

“外面很黑,”福克对她说,“你想让我们陪你走回房间吗?”

贝丝摇了摇头,“我要再待一会儿,我不怕黑。”

“好吧,注意安全。”

他和卡门戴上兜帽,离开前廊的庇护,迈下台阶,狂风骤雨扑面而来。几点微弱的灯光在周围闪烁,不知是太阳能还是应急发电机的功劳,但是足以帮助他们看清前进的方向。

又一道闪电照亮天空,雨水汇聚成白色的帘幕,福克瞥见有人穿过停车场——伊恩·蔡斯,穿着“精英探险”的红色外套。无法判断他来自哪里,不过他的发丝紧贴着头皮,恐怕已经在暴雨中逗留了片刻。天空再次沉入黑暗,他消失得无影无踪。

福克擦了擦脸庞,专注于眼前的小径。路面积水,泥泞不堪。终于,他们绕过拐角,跑到木屋的雨篷底下,他感到如释重负。他们在卡门的房间外停住脚步,她拽开外套的拉链,掏出放在胸口的大书,递给福克,然后在兜里寻找钥匙。他端详着手里的东西,发现那是一本金属箔封面的剪贴簿,边缘稍显潮湿,正面贴着纸条:吉若兰旅馆所有,不得擅自拿走。卡门扭过头来,正好瞧见他挑起眉毛,于是笑了。

“拜托,只是拿到五十米以外而已,我会归还的。”她打开房门,两人气喘吁吁地走进去,浑身冰凉,“不过首先,你得看看里面的内容。”

第二天:周五晚上

她们不停地争论接下来该做什么,直到为时已晚,什么都做不成了。

随着太阳在南边落山,她们向坡下行进,寻找栖身之处。在白日的亮光彻底消失之前,她们决定在原地扎营,至少尽力而为。

她们把仅剩的物资堆在地上,围成一圈,掏出手电筒,静静地审视。三块帐篷的帆布,完好无损;不足一升的淡水,分装在五个瓶子里;六条燕麦卷。

贝丝呆呆地看着寥寥无几的补给,感到饥饿的痛苦阵阵侵袭。而且,她还觉得唇焦口燥,干渴难耐。虽然身上的衣服又冷又湿,但是腋窝下却粘着登山途中流淌的汗水。瞧见自己的瓶子几乎空空荡荡,她艰难地吞咽着唾沫,舌头堵在嘴里。

“咱们必须在夜间收集雨水。”劳伦说,她也盯着瓶子,表情紧张不安。

“你知道如何收集雨水吗?”吉尔的语气充满恳求。

“我可以试试。”

“其他的燕麦卷呢?”吉尔说,“好像不止这些吧。”

贝丝察觉妹妹投来视线,她并未作出回应。去你的,布莉。心中的愧疚变得异常清晰。

“起码还有两三条吧。”在手电筒的灯光下,吉尔的脸庞蒙着病态的灰色,她不断地眨眼,或许是企图摆脱眼中的沙子,或许是无法相信眼前的状况。

“如果谁吃了,直说就行。”

贝丝发现大家的目光沉甸甸地压向自己,她垂下双眸,注视着地面。

“好吧。”吉尔摇了摇头,转向爱丽丝,“你去看看能不能搜到信号。”

爱丽丝默默地迈开脚步。刚才在山顶,她经历了剧烈的情绪波动,从震惊到防备,再回到震惊中。她反复地研究地图,敲打指南针的外壳。她们明明是一路向西,她非常确定。然而,尽管她的态度斩钉截铁,但是大家却陷入了错愕的死寂。面对缓缓下沉的夕阳,事实胜于雄辩。

整个小组目送着爱丽丝离去,她紧紧地握着手机。吉尔张口欲言,可是想不出要说什么,只好用靴尖踹了踹帐篷袋,“找找解决的办法。”她告诉劳伦,然后跟着爱丽丝走了。

劳伦建议用防风绳把帆布拴在树上,搭起挡雨的顶篷。她准备亲自演示,一只手拽着绳子,另一只手捂着前额的创可贴,最后却无奈地放弃,退到后面,乱糟糟的发际线染着鲜血。她举起手电筒,指挥贝丝和布莉在树干之间穿梭。夜晚严寒刺骨,贝丝的手指冻得僵硬不堪。即便在白天,这项任务也非常困难,幸好贝丝的重型手电筒十分明亮。

终于,她们完成了。伸展的帆布中央已经有点儿松垂,虽然还没下雨,但是沉闷的空气在悄悄地酝酿着风暴,真正的考验即将来临。

在幽暗的小径上,爱丽丝时隐时现。她站在蓝色的光晕中,原地转圈,向上抬起胳膊,就像绝望的舞者。

贝丝从背包里掏出睡袋,沮丧地盯着潮湿的底部。她努力挑选合适的位置,但是似乎毫无意义,因为到处都很糟糕。她把睡袋铺在附近的帆布下方,然后站起身来,看向妹妹。布莉左右徘徊,不知该睡在哪里。往常,布莉都愿意尽量靠近爱丽丝,如今却犹豫不决。真是有趣,贝丝暗自思忖,局面的改变居然如此迅速。

旁边,劳伦坐在自己的背包上,摆弄着指南针。

“它坏了吗?”贝丝说。

起初,劳伦一言不发,接着叹了口气,“应该没坏。可是,一定要正确使用才行。在长途跋涉的过程中,很容易偏离路线。我早就料到,爱丽丝查看指南针的频率不够。”

贝丝抱紧双臂,踮着脚尖上下跳跃,浑身瑟瑟发抖。

“可以生火吗?我的打火机晾干了。”

劳伦抬头环顾四周,前额上刚粘好的创可贴又开始脱落。贝丝知道,急救箱里只剩下一枚创可贴了。

“按照规定,丛林中不能生火。”

“会有人发现吗?”

“如果火势失控,会有人发现的。”

“在这种天气下失控?”

她看到劳伦的阴影耸了耸肩,“贝丝,我的级别太低,无权决定类似的大事。你去问问吉尔吧。”

借着爱丽丝的手机亮光,贝丝勉强瞧见吉尔的轮廓。为了寻找信号,她们已经走出很远,情况不容乐观。

她往嘴里塞了一支香烟,缓步离开帆布的遮蔽。小小的火苗燃起,微微闪烁,影响着视线,但是她不在乎。熟悉的味道充满口腔,她贪婪地吞云吐雾。熬过好几个小时的折磨,总算能够畅快地呼吸了。

贝丝停住脚步,享受着肺部温暖的感觉。她遥望丛林深处,眼睛和耳朵渐渐适应了夜晚的环境。越过眼前的灰色桉树,远处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清,但是反过来恐怕截然不同。至少香烟的火光肯定非常醒目,而且手电筒照亮了身后的营地。站在外围,能够把她看得清清楚楚。暗处响起枯枝断裂的声音,她吓了一跳。别犯傻。不过是动物而已,无害的夜行动物,可能是负鼠sup/sup。

尽管如此,她还是赶紧吸完最后一口烟,转身返回营地。突然,三双视线齐刷刷地投过来。吉尔、爱丽丝和劳伦,不见布莉的踪影。她们紧紧地凑成一团,手里拿着某样东西。片刻之间,贝丝以为是指南针,但是靠近后才发现,居然是一个裹着包装的芝士三明治,吉尔还攥着一个苹果。

“你们在哪儿找到的?这是剩下的午餐吗?”贝丝说,肚子咕咕直叫。

“在背包里。”吉尔说。

“谁的背包?”贝丝望向营地中央。先前,趁着天色尚未完全变黑,她们倒空了各自的背包,集体清点物资。眼下,背包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各式各样的杂物堆积成山。瞧见她们的表情,她恍然大悟,感到浑身冰凉,“拜托,不是我的背包。”

她们沉默不语。

“真的不是!我吃过午餐了,你们都看见了。”

“我们没看见。”爱丽丝说,“你始终在小径的另一头抽烟。”

贝丝死死地盯着她,“你想陷害我,好让自己摆脱困境吗?”

“你们两个,统统闭嘴。”吉尔厉声呵斥,“贝丝,如果你没吃午餐,严格来讲,这依然是你的午餐。但是,我们说过,要把食物都——”

“这不是我的,你们难道听不懂人话吗?”

“好吧,好吧。”吉尔明显不相信她。

“如果是我的,我肯定会说。”贝丝的眼睛灼热而刺痛,她静静等待,却无人回应,“它们不是!”

“那些食物是我的。”她们纷纷扭头,布莉站在后面,“抱歉,我去上厕所了。它们是我的,我没吃午餐。”

吉尔眉心紧蹙,“刚才你为什么不说?”

“我忘了,对不起。”

小时候,贝丝真的相信世界上存在心灵感应,甚至会深深地凝视着布莉的眼睛,郑重其事地用手指按住妹妹的太阳穴。你在想什么?随着年龄增长,布莉率先退出了心灵感应的游戏。原本她就不太擅长,贝丝觉得这也是她不感兴趣的重要原因。布莉开始躲避姐姐的手指,拒绝保持目光对视。于是,贝丝慢慢习惯了隔着距离研究她,仔细聆听语调,认真端详举止,捕捉蛛丝马迹。你在想什么,布莉?后来,贝丝才意识到,这并非心灵感应,而是察言观色。如今,贝丝再次运用熟练的技巧,耳畔回响着不言而喻的答案。布莉在撒谎。无论她不分享食物的原因是什么,反正不是遗忘。

“你不必刻意掩护她,布莉。”爱丽丝好像很失望。

“我没有。”贝丝察觉到妹妹的声音在微微颤抖。

“大家不怪你,别为她撒谎。”

“我知道,我没有。”

“是吗?这可不像你的作风。”

“我知道,对不起。”

即便布莉亲口坦白,她们也不愿相信布莉会犯错。贝丝差点儿放声大笑。差点儿,但是忍住了,因为她发现妹妹带着哭腔,仿佛快要掉泪了。她轻轻地叹息。

“好吧,听着,”贝丝竭力表现出后悔的样子,“这些食物是我的。”

“果然,我早就猜到了。”

“对,爱丽丝。你猜得对,真厉害。抱歉,布莉——”

“不——”布莉试图打断。

“谢谢你帮忙,但是算了吧。对不起,各位。”

奇怪,她心想,空气中弥漫着如释重负的欣慰。布莉永远是对的,贝丝永远是错的。正常的秩序得以恢复,皆大欢喜,再也无须争辩。

“好吧,”最后,吉尔说道,“咱们把剩下的东西分一分,事情到此为止。”

“行。”贝丝转过身去,背对着她们,免得陷入关于奖罚制度和分配比例的讨论,“你们随便,我去睡觉了。”

贝丝感到她们注视着自己,她旁若无人地脱掉靴子,和衣钻进睡袋,戴上兜帽。里面并不比外面暖和,凹凸不平的土地隔着薄薄的布料,顶得皮肉生疼。

她闭上眼睛,听见模模糊糊的交谈声。虽然姿势很不舒服,但是疲倦令人昏昏欲睡。当她即将坠入梦乡时,一只手轻柔地压在睡袋上方。

“谢谢。”嗓音轻如耳语。

贝丝没有回答,片刻之后,那只手消失了。她仍旧闭着眼睛,忽略吵闹的动静——先是争论食物的问题,接着争论篝火的问题。

不知过了多久,她陡然惊醒,睁开眼睛。夜里肯定下过雨,周围的土地都湿透了,她的四肢沉重而冰凉。

贝丝哆哆嗦嗦地竖起耳朵。为什么会惊醒呢?她眨了眨眼睛,面前乌漆墨黑。她缓缓地呼吸,只能听到睡袋的布料窸窣作响。脖子碰到异物,她畏缩了一下,然后用手指轻轻地戳了戳。原来是一小块芝士三明治和一片苹果,装在潮湿的塑料袋里。贝丝无法判断这究竟是自己的五分之一还是妹妹的四分之一,她不想吃,但是饥饿却在疯狂地叫嚣,淹没了脆弱的骄傲。身在丛林,必须遵循不同的规则。

先前,营地上悄悄地滋生出某种恐怖的氛围,贝丝不确定其他成员是否察觉到了,可是她感受得真真切切。大家表现得卑微、低劣乃至原始,一块普普通通的干面包都能变成值得争夺的战利品。她苦苦思索,却想不到该如何形容那种感觉。

睡袋外面传来动静,贝丝僵住了,暗暗猜测对方是同伴还是猛兽。她纹丝不动地躺着,时间缓缓流逝。终于,绞尽脑汁搜索的词语出现在舌尖,泛着苦涩的味道。野蛮。

大卫·琼斯(davidjones):澳大利亚的高级百货商店,由威尔士商人及政治家大卫·琼斯(davidjones,1793—1873)于1838年创办,如今在澳大利亚有43家分店。

负鼠(possum):一种栖息在树上的有袋类动物,常见于澳大利亚、新几内亚和苏拉威西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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