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伦探头张望。小小的金属气罐躺在枯枝的摇篮里,轻轻颤抖,污浊的波浪从底部奔腾而过。
贝丝站在岸边犹豫,嘴里喃喃地嘟囔。
“你说什么?”爱丽丝严厉地斥责,“别再磨蹭了!”
“我说,今晚不能生火吗?”
“生火只在第一片营地合法,”爱丽丝说,“咱们需要用气罐做饭,赶紧把它拿上来。”
贝丝目光闪烁地盯着河水,“但是,怎么拿上来?”
确实是个难题,劳伦心想。河岸陡峭而泥泞,垂直伸入水中,碎叶残渣聚集在枯枝周围,就像肮脏的外套。
“万一掉进河里呢?”贝丝依然僵在岸边,“我不会游泳。”
爱丽丝嗤之以鼻,“真的吗?完全不会?”
“不太会。”
“拜托,那就别掉进河里。”
微风吹拂着枯枝,气罐挪动了一寸。
“算了吧,”吉尔终于回过神来,刚才她一直警惕地凝视着河水,“我觉得不安全。”
“不能算了,咱们需要它,大家还得在丛林中待好几天呢。”爱丽丝说。
吉尔看向劳伦,劳伦点了点头。爱丽丝说得对,如果无法使用炉子,周日之前肯定非常难熬。
“贝丝!”爱丽丝高声命令,“爬下去,它快要被冲走了。”
“不!”贝丝满脸通红,瞳孔闪闪发亮,“听着,我不愿意,明白吗?我会掉进河里的。”
“别这么窝囊,没有气罐,今晚就不能做饭。”
“我不在乎!反正昨晚的食物都浪费了,你们根本不吃!我才不会为了满足你们的小胃口而摔断脖子呢。”
贝丝昂首挺胸,显得理直气壮,但是双手却在不住地颤抖。
“贝丝,东西是你弄掉的,”爱丽丝说,“你必须捡回来。”
“你把它放进我的包里,却没有告诉我。”
“所以呢?”
“所以你去捡回来。”
两个女人面对面地站着,贝丝双手抄兜。
“天哪,贝丝——”爱丽丝咬牙切齿。
“我去吧。”劳伦不假思索地说。四个脑袋齐刷刷地转向她,表情十分诧异。她立即感到后悔,可惜话已出口,“我会爬下去,不过你们都要帮我。”
“谢谢。”贝丝如释重负,脸颊涨得更红了。
“你确定吗?”吉尔小心翼翼地走近边缘,“也许真的——”
劳伦打断了她,以免改变主意,“不用说了,我去捡回来,咱们需要它。”
她仔细地观察着地形。河岸非常陡峭,但是有一两块岩石和几簇野草可以作为立足点和抓扶物。她深深地吸气,不知该如何完成任务。终于,她坐在地上,扭动身体越过边缘。冰凉的泥土摩擦着掌心,同伴们纷纷抓住她的小臂和外套,她摸索着向下爬,靴子蹭过泥泞的河岸。
“好,我们抓紧你了。”爱丽丝说。
劳伦并未抬头,她始终盯着气罐和下方的水流。她伸出手,指尖划过半空。差一点儿。冷风呼啸,她看到气罐正在逐渐脱离枯枝。
“我得继续靠近。”
她再次伸出手,身体贴着河岸,靴子插入泥土,企图抵挡重力的拉扯。指尖扫过光滑的金属壳,眼看胜利在望。突然,她脚下一滑,径直坠落,伴随着枯枝断裂的声音,掉进河里。
大水迅速漫过头顶,刺骨的严寒使得肺部剧烈收缩,浑浊的污流灌进嘴里。她拼命地蹬腿,但是靴子太过沉重。片刻之间,她猛地冲破水面,贪婪地吮吸着空气,视线模糊不清。
“救命!”波浪淹没了尖叫,她又吞进一大口河水。
“举手!举手!”
劳伦听到上方响起朦胧的呼喊,有人顺着河岸爬下,某种东西正在伸向自己。她用双手握住,攥紧拳头,感到帆布里的东西在互相碰撞,好像是装帐篷杆的提包。
“抓紧,我们把你拉出来。”
她竭力让手腕穿过提包的带子,并且反复拧绕,直到带子绷紧。银色的气罐从面前漂过,顺着水流前进,劳伦连忙截住了它。
“我——”
河里冒出一块木头,粗壮而结实,裹着黏糊糊的污泥,带着湿漉漉的树叶。那块该死的木头劈波斩浪,撞上了她的头部,接着弹向远处,消失得无影无踪,而她则彻底失去了知觉。
劳伦冻得哆哆嗦嗦,关节敲击着僵硬的地面。她勉强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侧身躺着。周围的一切都格外明亮,阳光似乎跟先前截然不同。究竟过去了多久?耳畔回荡着吵闹的噪声和沙哑的低语,然后渐渐平息下来。
“你醒了,谢天谢地。”爱丽丝说。
“她还好吗?”吉尔问。
“应该还好。”
我不好,劳伦想反驳,却无能为力。她挣扎着坐起来,脑袋嗡嗡作响。她抬手触摸疼痛的位置,拿开一看,指尖满是鲜血。她裹着陌生的外套,自己的衣服全湿透了。
旁边,布莉坐在地上,紧紧地抱住膝盖,肩上披着露营毛巾,头发在滴水。一摊稀薄的呕吐物躺在她们俩之间,劳伦不确定是谁的杰作,不过她的嘴里充溢着酸涩的腥臭。
吉尔和爱丽丝站在面前,两人都吓得脸色苍白。贝丝在后面瑟瑟发抖,眼圈发红,没穿外套。劳伦这才意识到身上的外套属于贝丝,她茫然地思索,是否得还回去,但是牙齿在剧烈地碰撞,实在难以开口。
“没事了。”爱丽丝不停地安慰,声音中透着淡淡的戒备。
刚才发生了什么?劳伦想询问,却无法讲话,不过她的眼神表达了内心的疑惑。
“布莉把你拉上来了,”吉尔说,“当时你还在呼吸,但是碰头了。”
恐怕不仅仅是普通的碰头而已,光是坐直身体都觉得天旋地转。
“至少拿到气罐了吧?”
她们的表情给出了答案。
“装帐篷杆的提包呢?”
她们的脸庞变得更加阴沉。
“被河水冲走了,”吉尔说,“这不是任何人的错。”她赶紧补充道。
反正不是我的错,劳伦心想,“现在怎么办?”
爱丽丝清了清嗓子,“营地上应该准备了多余的物资。”她努力表现得态度积极,结果却只是徒劳。
“我走不动。”
“你必须走,”爱丽丝调整语气,柔和地解释,“抱歉,但是咱们没有帐篷,不能待在原地。天气将会越来越冷。”
“那就生火取暖。”每个字都说得极为艰难,劳伦看到吉尔摇了摇头,“求求你,吉尔。我知道,按照规定,在丛林中不许生火,可是——”
“不是因为规定,而是因为打火机湿了。”
劳伦想放声大哭。她感到恶心不已,于是重新躺下。冰冷的地面减轻了头痛的折磨,一滴液体从前额滑向太阳穴,不知是河水还是鲜血。她拼命撑起脑袋,爱丽丝依然站在面前。
“打电话求助吧。”劳伦说。
爱丽丝一动不动。
“打电话找人帮忙,爱丽丝,用你的手机。”
吉尔显得烦躁不安,“她已经试过了,打不通。”
劳伦颓然倒向地面,“那咱们怎么办?”
没人说话,丛林沙沙作响。
“也许咱们可以往高处前进,”终于,爱丽丝说,“看看能否搜到信号。”
“会有区别吗?”吉尔说。
“我哪儿知道?”
众人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对不起,”爱丽丝展开地图,仔细研究。最后,她抬起头,“听着,我很确定这就是北边的河流。西边有一座很矮的山峰,标着登山路径,看上去不算陡峭。而且,营地也在西边。咱们可以到山顶寻找信号,大家同意吗?”
“你能带我们去吗?”吉尔说。
“嗯,我觉得没问题。那边是西,一旦找到上山的道路,接下来就容易了。”
“你以前做过类似的事情吗?”
“做过几次。”
“上学的时候,还是近期?”
“上学的时候。但是我记得怎么做,技巧都是一样的。”
“当初管用吗?”
爱丽丝露出无奈的苦笑,“反正我没死在丛林里。吉尔,如果你有更好的主意……”
“那倒不是。”吉尔接过地图,眯起眼睛,接着沮丧地叹了口气,递给劳伦,“你也参加过露营,你认为呢?”
劳伦颤抖着握住地图,十指僵硬而麻木。她努力解读纸上的线条,爱丽丝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西边有好几座山峰,她无法分辨爱丽丝指的究竟是哪座,寒冷让大脑变得一片空白。
“我不知道,”她说,“我想留在这里。”
“不行,”爱丽丝咬了咬嘴唇,“咱们必须找人帮忙,或者至少到达营地。拜托,劳伦,你应该很明白。”
劳伦头痛欲裂,她无力争辩,只能点头,“好吧。”
“是吗?大家都同意了?”吉尔的声音听上去如释重负,“咱们按照爱丽丝的计划前进吗?”
劳伦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思绪飘回群星露营的日子,想起参加信任挑战的情景。她步履蹒跚,双眼被蒙住,惊慌失措,直到爱丽丝稳稳地抓住她的胳膊。我帮你,走吧。爱丽丝的掌心贴着她的皮肤,十分温暖。失去方向的劳伦跟着爱丽丝,一步又一步,穿过未知的世界。
此刻,她把地图还给吉尔,希望自己别再变得盲目无助。不过,起码眼前有个计划。
“就听她的吧。”
无论别人如何评价,爱丽丝永远都目标明确,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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