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贝丝倚着医院的外墙,单手抄兜,眯起眼睛,脸庞笼罩在烟雾中。看到福克和卡门出来,她挺直腰板。

“你们聊完了?”她高喊,“布莉还好吗?”

“她有点儿不舒服,”卡门说,他们走向贝丝,“对了,她提醒你跟护士要止痛药。”

“我问过了,现在时间太早。她总是不肯听我讲话。”贝丝避开他们,侧着脑袋朝旁边吐烟,抬手扇了扇空气,“搜救行动进展如何?”

“据我们所知,依然毫无收获。”福克说。

“见鬼。”贝丝摘掉粘在下唇的烟丝,望向医院停车场后方的树林,“不知道爱丽丝究竟是怎么回事。”

“你认为呢?”

贝丝盯着香烟,“在她离开以后?天晓得。在丛林中,一切都有可能发生。我们早就告诉过她了。”

福克注视着她,“你在贝利坦尼特做什么工作?”

“数据处理和归档。”

“噢,是吗?具体包括哪些内容?”

“基本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整理资料,输入数据,确保合伙人顺利查看需要的文件。”

“所以,你能够接触到公司的文件?”

“仅限于普通文件,机密文件由资深合伙人自行获取。”

“你在工作中跟爱丽丝·拉塞尔见面的次数多吗?”

“嗯,隔三岔五吧。”她似乎对此闷闷不乐,“她动不动就到数据室来翻资料。”

透过眼角的余光,福克瞥见卡门轻轻摇晃,在转移脚底的重心。

“在数据室里,你们两个经常聊天吗?”卡门温和地说,“比如,谈论她寻找的东西。”

贝丝歪着脑袋,面上闪过某种神情,仿佛在认真盘算。

“不,除非必须开口,否则她不会跟数据处理员搭话。况且,在我看来,公司的文件就像天书一样。老板发工资是为了让我干活,不是为了让我思考。”

“在团建活动中,你们相处得好吗?”福克问。贝丝僵住了,手里的香烟悬在嘴边。

“这是个玩笑吗?”

“不是。”

“我和爱丽丝·拉塞尔根本无法和谐相处,不管是在公司还是在野外。”贝丝瞥向医院大门,“我妹妹刚才没提到吗?”

“没有。”

“噢。”贝丝吸完最后一口,捻灭烟蒂,“可能她以为你们知道吧。爱丽丝不喜欢我,而且毫不掩饰。”

“为什么?”卡门问。

“不清楚。”贝丝耸了耸肩,掏出香烟盒,递给福克和卡门,两人都摇了摇头。“其实,”她往嘴里放了一支香烟,“我明白。她不喜欢我,是因为她不用喜欢我。在她眼里,我一无是处、平凡乏味,不像布莉——”贝丝漫不经心地挥手,从阴沉的脸庞指向肥胖的大腿,“爱丽丝想要为难我实在非常容易,她不放过任何机会,总是故意找麻烦。”

“即便是在你妹妹面前,她也会这样?”

贝丝冷冷一笑,“尤其是在我妹妹面前。大概她觉得好玩吧。”

她拢起双手,点燃香烟。寒风吹乱头发,她裹紧外套。

“既然如此,”卡门说,“你抵抗过她吗?或者,反击过她吗?”

贝丝的五官微微抽搐,“没有。”

“从来没有?你肯定觉得很难受吧。”

她耸了耸肩,“卑鄙小人到处都是,不值得挑起争端,更何况我还处于假释观察期。”

“判刑的原因是什么?”福克问。

“你们不知道吗?”

“我们能查到。但是,如果你愿意告知,肯定会方便许多。”

贝丝目光闪烁地望向医院大门,将身体的重量从一只脚换到另一只脚。回答之前,她深深地吸着香烟。

“不好意思,可以问问你们是哪种警察吗?”

“联邦警察。”福克举起警官证,贝丝凑近查看。

“原因……”她欲言又止,发出无奈的叹息,“就是我对布莉做的那件事。”

他们静静地等待了片刻,却并无下文。“你得提供更加详细的信息才行。”卡门说。

“嗯,抱歉。我只是不太想谈论那件事。两年前,我——”她似乎一口气吸完了剩余的香烟,“我混得比较差。我闯进布莉的公寓,偷了她的东西。衣服、电视,等等。既有她努力攒钱买下的贵重物品,也有奶奶临死之前留给她的珠宝。布莉回到家,正好撞见我往汽车的后备箱里塞东西。她想阻止我,结果我打了她。”

最后一句话饱含着难以言喻的苦涩。

“她伤得很重吗?”福克问。

“虽然身体伤得不重,”贝丝说,“但是,她在大街上遭到双胞胎姐姐掌掴,自己的财产还被拿去换毒品。所以,她伤得很重。我深深地伤害了她。”

听起来,这番措辞似乎在心理咨询师面前重复过很多遍。她抽完了手中的香烟,却并不急着熄灭。

“实际上,我记不清那件事了。当时,我已经连续吸毒好几年,自从——”她稍作迟疑,抬手抚摩着胳膊。贝丝的动作令福克想起了她的妹妹,刚才,布莉也在病床上拉扯包扎胳膊的绷带,“自从大四开始,真的很愚蠢。我正准备卖掉她的东西,警察直接把我抓走了。如果不是律师告诉我,我都不知道自己打了她。由于有前科的缘故,我立即被关了起来。不过,那不是布莉的错。显然,原本就不是她的错。我的意思是,她没有报警。她可以报警,大家绝对不会指责她,但是她没有。一个邻居看到我们争吵,于是便打电话报告了情况。如今,布莉依然不肯谈论那件事,甚至很少跟我说话。我对整件事情的了解,主要源于法庭文件。”

“之后,你过得怎么样?”卡门说。

“先在监狱里蹲了几个月,日子非常难熬。接着,又在康复中心待了很久,那里的生活稍微好一些。”

“他们帮助你戒毒了?”

“嗯,他们尽力了,我也正在尽力。戒毒是个漫长的过程,需要不断坚持。但是,他们教会了我对自己的选择负责,对犯下的错误负责。”

“你们两个现在关系如何?”卡门说。

“还行。多亏了她,我才能得到数据处理员的职位。在大学里,我的专业是计算机科学与技术,相比之下,贝利坦尼特的工作略显无聊。不过,在假释期间很难找到工作,因此我觉得非常感激。”贝丝勉强挤出微笑,“但是,我们曾经形影不离。直到十四岁为止,每天都穿得一模一样,就像同一个人。从前,我们真的以为能够读懂彼此的想法,”她盯着医院的大门,“然而,其实不能。”她的语气中透着淡淡的诧异。

“发现她被蛇咬伤,你应该吓坏了吧。”福克说。

贝丝紧紧地抿起嘴唇,“嗯,我特别害怕会失去她。那天,我醒得很早,上完厕所,回去刚刚睡着,布莉就捂着胳膊冲进了小屋。我们必须带她去看医生,但是可恶的爱丽丝却消失了。大家像无头苍蝇一样团团转,跑遍了周围,到处找她,却不见踪影。”她用粗短的拇指指甲扫过嘴唇,“说实话,我根本不想管她,我只在乎布莉,爱丽丝完全可以自己照顾自己。幸好劳伦知道笔直前进的方法,要不然我们还困在丛林中。劳伦带领我们向北走,找到公路,沿着它绕出去。瞧见柏油碎石的瞬间,我简直欣喜若狂。”

“你亲眼看到了爱丽丝离开吗?”福克问,仔细地观察着她。

“没有,但是我并不意外,她总是以此来威胁我们。”

“听说她带走了手机。”

“没错。实在太自私了,不过爱丽丝一向如此。反正,手机始终都搜不到信号,留下也派不上用场。”

“始终都搜不到?”

“对啊。”贝丝露出理所当然的神情,“否则,我们早就打电话求助了。”

“等你们抵达集合地点以后,发现爱丽丝不在,你惊讶吗?”福克说。贝丝似乎陷入了沉思。

“嗯,确实有点儿惊讶。尤其是我们很可能跟她走了同样的路线,仅仅是晚了几个小时而已。如果我们没有超过她,而她也没有提前抵达集合地点,那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难解的疑问犹如萦绕的迷雾,挥之不去。警用直升机在远处盘旋,贝丝目不转睛地看着福克和卡门。

“听着,”她转移身体的重心,压低声音,“爱丽丝在搞什么小动作吗?”

“比如?”福克保持面无表情。

“你是联邦警察,你告诉我。”

福克和卡门一言不发,贝丝耸了耸肩。

“虽然我不了解具体情况,但是感觉不太对劲。我告诉过你们,她经常要求数据处理部提供大量资料。奇怪的是,她最近开始亲自下楼找东西了。我之所以会注意到,是因为她以前总是派布莉跑腿,后来却干脆直接出面。而且,她更加频繁地访问保密文件,现在又失踪了……”贝丝望向连绵起伏的山脉,再次耸了耸肩。

“贝丝,”卡门说,“你确定爱丽丝是自愿离开小屋的吗?”

“我确定,非常确定。她肯定是故意偷偷离开,免得被我们阻拦。她不想待在丛林中。在露营的第二天早上,她就试着说服吉尔让她单独回去,但是吉尔不同意。在小屋里也是一样。”

“她们俩之间发生过争执?”卡门说。

“当然。”

“我们见过吉尔·贝利,她的脸上好像有一块瘀青,在下巴周围。”

贝丝研究着手中的香烟,沉默了许久,“我不清楚那是怎么弄的,只知道她在路上绊倒过几次。”

福克耐心地等待,然而贝丝却并未抬头。

“好吧,”他说,“所以,吉尔和爱丽丝的关系比较紧张。”

“嗯,但是这很正常。即便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爱丽丝也能惹是生非。况且,早在吉尔表示反对之前,她已经十分烦躁了。自从第一天晚上跟丹尼尔·贝利私下交谈以后,爱丽丝就一直闷闷不乐。”

医院里响起机器报警的嘟嘟声,尖锐刺耳。

“丹尼尔·贝利?”福克说。

“就是吉尔的弟弟,公司的首席执行官。第一天晚上,男子小组来过我们的营地,他曾经把爱丽丝带到旁边去聊天。”

“你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吗?”

“不太清楚,我听到的内容不多。爱丽丝问他怎么发现某件事的,丹尼尔说自己亲眼所见。她不停地问:‘还有谁知道?’他回答:‘目前没人知道。’”贝丝皱起眉头,绞尽脑汁地回忆,“丹尼尔说了一句:‘我是出于尊重,才想提醒你。’”

“提醒她?”福克说,“你真的听到他这么说了?”

“对,但是我不明白他指的是什么。我之所以会注意,是因为公司的同事都认为丹尼尔·贝利不尊重女性。”

“欺负女性?”卡门说。

“据说是蔑视女性。”

“好吧,”福克说,“那天晚上,他的语气听起来怎么样?显得愤怒吗?”

“不,他非常镇定,但是并不高兴。他似乎不愿意进行这场谈话。”

“爱丽丝呢?”

“说实话吗?”贝丝思索了片刻,“我觉得爱丽丝好像很害怕。”

第二天:周五下午

“爬下去,贝丝。”爱丽丝指着翻涌的河水,“快点儿,趁它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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