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病房,仿佛踏入了摆着哈哈镜的世界。听到敲门的动静,两张脸庞同时抬起,犹如彼此的扭曲映象。
“布莉安娜·麦肯齐?”福克说。
床上的女人失去了员工照中的健康神采,挂着浓重的黑眼圈,嘴唇苍白而干裂,右臂缠着厚厚的绷带。
“我们是警察,刚才一直在外面等待,护士告诉你了吗?”
“嗯。”
福克在跟布莉安娜说话,不过坐着塑料椅子的女人却突然开口,“她说你们想提几个关于爱丽丝的问题。”
“对,你是贝瑟妮吧?”
“叫我贝丝就行。”
这是福克第一次亲眼见到贝丝·麦肯齐,不由得好奇地打量着她。倘若布莉安娜的精致五官在太阳底下融化,变得松弛肥胖,恐怕便是贝丝的模样。她肤色红润,鼻子和下巴周围的毛细血管清晰分明,头发不长不短,染得马马虎虎。她看起来比双胞胎妹妹要年长二十多岁,但是目光非常坚定。
床边的托盘盛着剩下的午饭,似乎吃得不多。今天上午,福克和卡门抵达社区医院,发现它位于加油站后方,仅仅隔着两条街,规模很小,比全科诊所稍微高级一点儿,主要负责当地人的小病和登山客的外伤。接待台的护士指着大门,让他们九十分钟以后再来,因为布莉安娜的安眠药尚未退效。他们把镇上的几家商店逛了三遍,又在车里待了七十八分钟,好不容易回到医院,却被告知病人正在吃饭。
“用餐期间不得探视,请恕医院无法破例。”
终于,护士勾起手指,招呼他们走到接待台跟前。可以进去了,护士说,布莉安娜·麦肯齐住在走廊尽头的集体病房,不过她是唯一的病人,毕竟正值冬季。
此刻,他们拽过两把椅子,靠近病床。
“搜救队找到爱丽丝了吗?”贝丝仔细地观察着福克和卡门,“所以你们才来这里?”
“没有,”福克说,“对不起。”
“噢,那你们想问什么?”
“其实,我们希望跟你的妹妹聊一聊,”卡门说,“最好能单独交谈。”
“我觉得我应该留下。”
布莉倚着枕头,调整姿势,“拜托,贝丝,放心吧。你先出去,让他们抓紧问完。”她皱起眉头,“止痛药呢?”
“还不到时间。”贝丝好像并未看表。
“问问护士。”
“现在太早了。今晚之前,她们不可能给你。”
“天哪,问问再说,求你了。”
贝丝拖着身体离开椅子,“好吧,我去医院后面抽支烟。而且——”她看到妹妹张开嘴巴,“我会问问护士。但是,我告诉你,现在真的太早了。”
他们目送她离开。
“不好意思,她比较烦恼,因为医院不肯让她接触病房的药物。”房门关闭后,布莉说道。
“为什么?”卡门问。
“倒也没什么。以前,她出现过几次滥用药物的问题,但是眼下已经戒掉一年多了,估计护士觉得应当谨慎对待吧。倘若她不在这里,情况可能会好许多,可是她……”布莉低下头,“或许不想走。”
“还有其他人来陪你吗?”福克说,“男朋友?父母?”
“没有。”布莉开始拉扯绷带上的纱线,她的指甲曾经被涂成鲜艳的桃红色,如今满是断裂和破碎的痕迹,“妈妈患了多发性硬化症sup/sup。”
“抱歉。”
“不要紧。虽然心里难过,但是事实如此。妈妈不能出远门,爸爸必须照顾她。反正——”她努力挤出微笑,“我有贝丝在。”
沉重的寂静笼罩着病房。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们想向你问问爱丽丝·拉塞尔的情况,”福克说,“你为她工作多久了?”
“十八个月。”
“担任助理?”
“行政管理协调员。”
透过眼角的余光,福克瞥见卡门在竭力抑制笑意。很快,她又恢复了严肃的表情,“大概包括哪些职责?”
“起初主要是处理公司管理方面的事务,不过接下来更像是在实践中接受导师的培训。我跟着爱丽丝学习,提高能力,为内部提拔作准备。”
“她是个好上司吗?”
片刻停顿,“当然。”
他们耐心地等待下文,可是布莉却沉默不语。
“你觉得自己了解她吗?”福克说。
“非常了解。”布莉的声音透着古怪。福克故意与她对视,然而她的眼神完全像是在看陌生人。跟丹尼尔·贝利一样,即便布莉认识他们,也隐藏得滴水不漏。
“在野外拓展活动中,爱丽丝表现得怎么样?”卡门说。
布莉仍然揪着线头,绷带的边缘变得参差不齐,“迷路之前,她表现得很正常,虽然偶尔会焦躁,但是其他成员的情绪也不稳定。至于迷路以后,”布莉摇了摇头,“大家都吓坏了。”
“除了迷路之外,”卡门说,“她提到过自己担忧的事情吗?”
“比如?”
“任何事情,比如工作、家庭,或者同事关系。”
“没有,没对我说过。”
“作为了解她的人,”卡门说,“你察觉到任何不对劲的地方吗?”
“没有。”
“在公司里呢?你发现过异常的指示或者特殊的会面吗?”
“这跟爱丽丝的失踪有什么关系?”
“很难讲,”福克说,“我们只是想判断问题出在哪里。”
“我可以清清楚楚地告诉你们问题出在哪里,”布莉的脸上泛起激动的涟漪,“不全是我的错。”
“什么不全是你的错?”
“迷路。都怪第二天遇到的袋鼠小径。我听说了,那个岔道非常容易走错。”布莉停住话音,病房里鸦雀无声,仅剩医院的机器嘟嘟作响。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们不该让我导航,我根本不会辨认方向。公司派我去参加户外课程,总共才持续半天,每隔二十分钟又要休息一次,然后我立马就能成为专家了?”
她挪动受伤的胳膊,疼得龇牙咧嘴,细小的汗珠布满额头。
“当你们意识到走错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一切都乱套了。我们找不到第二片营地,所以也无法补充物资。我们缺乏食物,还傻乎乎地把帐篷弄坏了。”她冷冷一笑,“想想真是滑稽。转眼间,大家便彻底崩溃,丧失理智,接连做出糟糕的决定。身在丛林的感觉实在难以描述,仿佛独自一人面对着无穷无尽的世界。”
“爱丽丝的反应如何?”福克说。
“她逼迫我们按照她的吩咐行事。在承受压力的状态下,她经常显得很强势。爱丽丝曾经在学校里接受过为期一年的户外训练,积累了不少露营和远足的经验。可能她觉得自己比我们更有发言权吧,”布莉叹了口气,“或许确实如此。不过,劳伦——劳伦·肖,也是女子小组的成员——在学校里接受过同样的训练,劳伦认为爱丽丝的想法未必总是正确。第三天,我们找到了那栋小屋,虽然屋里非常恐怖,但是我们别无选择。天气越来越差,我们需要遮风挡雨的地方。所以,我们留下了,”布莉稍作停顿,“唯独爱丽丝不愿留下。”
“她没能说服你们离开吗?”福克说。
“嗯。因此,她很不高兴。爱丽丝声称知道出去的方法,想让大家继续前进,但是我们不同意。刚开始,我们就是由于盲目行走才陷入麻烦的。结果,她们争辩了几句。爱丽丝说她要单独前进,可是吉尔不允许。第四天早晨,我们醒来以后,爱丽丝已经带着手机走了。”
“吉尔·贝利为什么不允许爱丽丝走?她解释过吗?”卡门说。
“毫无疑问,太危险了。显然,她是对的。”
布莉挑衅地盯着两人,似乎在等待他们提出质疑。
“当发现她不在的时候,你们做了什么?”最后,福克说。
布莉摇了摇头,“问我并不合适。我起得很早,大家都在睡觉。于是,我便去丛林里上厕所。往回走的途中,我绊倒了。起初,我没反应过来,还以为是摔在了某种尖锐的东西上,类似碎玻璃碴。接着,我看见一条蛇消失,才恍然大悟。”
布莉紧紧地咬住下嘴唇,视线穿过他们,飘向远方。
“我真的相信自己要死在野外了。听说山里有虎蛇,我们又迷路了。我害怕自己再也见不到家人,永远都不能跟妈妈道别了。”她微微颤抖,“我感到头晕目眩,呼吸困难。医生告诉我,那其实是过度恐慌,可我误认为是毒液发作。我跌跌撞撞地回到小屋,接下来的事情都很模糊。我只记得身体非常痛苦,不确定究竟何时才发现爱丽丝不在了。”
布莉继续拉扯着绷带的线头。
“之后,其他同伴说我们应该离开,虽然不见爱丽丝,但是我毫无异议。她们让我往哪儿走,我就往哪儿走。劳伦带领我们向北前进,找到一条公路。我不太清楚具体的过程,医生说我受到了严重的惊吓。我一直觉得爱丽丝先去找人帮忙了,肯定会在集合地点等着我们。”布莉低下头,“我甚至从未向她们问起过爱丽丝。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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