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泪水终于夺眶而出,福克递给她一张纸巾。她擦着眼睛,病房里的机器嗡嗡作响。

“爱丽丝带着手机,”卡门说,“她在你们面前打过电话吗?”

“没有。”她迅速回答,“当然,她尝试过,打了很多次000,却始终不通。山里完全搜不到信号。”

“但是,她依然把手机拿走了。”

布莉轻轻地耸了耸肩,“毕竟是她的手机。”

她背靠枕头,披着松散的长发,端着受伤的胳膊,指甲破碎,经历悲惨,显得十分柔弱。

“你说过自己很了解爱丽丝,”福克说,“对于她的不告而别,你惊讶吗?”

“在正常的情况下,我会惊讶。”布莉睁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福克。她知道如何向男人撒谎,他的脑海中突然冒出莫名其妙的念头,“不过,我刚才也说了,野外的情况截然不同。我很后悔,如果我们听取了她的意见,可能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你们也可能会全体迷失方向。”

“可能吧。但是,或许结果比现在要好。”

她调整胳膊的位置,疼得皱起眉头。福克和卡门迅速地交换眼神。

“今天先到此为止,好好休息吧。”他们双双起身,卡门说,“谢谢你,布莉安娜。”

她点了点头,黑眼圈似乎变得更加浓重。

“如果你们在外面碰见我姐姐,麻烦告诉她,要么请护士带着止痛药进来,要么干脆离开医院,好让人家放心地给我打点滴。拜托了。”

病房里很冷,但是在关门的瞬间,福克看到布莉的前额又渗出了一层亮晶晶的汗水。

第二天:周五下午

苍白的太阳沿着细长的天空移动,野草跟脚踝一样高。终于,有人开口了。

“这条路对吗?”听到吉尔说话,贝丝悄悄地松了一口气。二十分钟前,她就想提出同样的问题,但是根本不敢,生怕惹恼布莉。

妹妹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应该对。”

“应该对,还是对?”

“对,”布莉似乎不太自信,她低头盯着地图,“肯定对。咱们没转过弯。”

“我发现了,但是——”吉尔抬手示意大家环顾周围。灌木丛生,枝叶繁茂,树林压迫着逐渐变窄的小径。别管地图上怎么写,感觉就是不对。无数的鸟儿躲在四面八方,尖锐的鸣叫此起彼伏,丛林仿佛在议论着她们。

“自从昨天摘下第一面旗帜开始,”吉尔说,“已经整整一天不见‘精英探险’的旗帜了。总共六面,至少到目前为止应该找到另一面吧。”

“也许咱们在午餐之后的分岔口走错了,我能看看吗?”不等布莉回答,爱丽丝就抢过地图。布莉僵硬地伸着胳膊,右手悬在空中,表情十分茫然。贝丝试图唤起她的注意,结果只是徒劳。

“瞧,”爱丽丝对着纸张皱起眉头,“果然如此。我早就纳闷,咱们不可能走得那么快。”

“我真的——”

“布莉,”爱丽丝打断了她,“这条路不对。”

片刻之间,众人陷入沉默,丛林沙沙作响。贝丝仰望着高大的桉树,粗糙的树皮犹如磨损的皮肤,枝干密密层层,将她们困在中央。

“现在怎么办?”吉尔的声音透着微弱的情绪,贝丝无法准确分辨。不像是恐惧,还不到恐惧的程度,更像是担忧和迫切。

爱丽丝朝吉尔举起地图。

“如果咱们转弯的地方没错,估计在这里。”爱丽丝稳稳地指着,“可是,如果错了,我也不知道,大约在这里吧。”她在纸上画了个圆圈。

吉尔探出身体,凑近地图,鱼尾纹不断加深。

贝丝察觉到,吉尔看不清地图,线条和标志都非常细小。虽然吉尔在浏览地图,但是眼前恐怕一片空白。贝丝的祖母曾经有过类似的表现,坚决不愿承认自己的视力模糊。吉尔装模作样地端详着地图,爱丽丝则兴致盎然地静静旁观。她也识破了,吉尔心想。

“嗯,”吉尔不置可否地把地图递给劳伦,“你认为呢?”

劳伦稍显惊讶,然而还是接过了地图。她垂下双眸,快速扫视。“我也认为这条路不对,”她说,“抱歉,布莉。”

“那咱们应该怎么办?”吉尔注视着她。

“我觉得应该掉头,试着原路返回。”

爱丽丝立即抱怨,“天哪,原路返回太麻烦了,得花上好几个小时的工夫。”

“可是,”劳伦耸了耸肩,“咱们别无选择。”

吉尔的脑袋在两人之间晃来晃去,仿佛在看网球比赛。布莉就站在旁边一两米的位置,却像是隐形的幽灵。

爱丽丝瞥向小径,“况且,咱们真的能原路返回吗?这条路的轮廓非常模糊,也许会走丢。”

贝丝恍然大悟,爱丽丝说得对。身后的小径若隐若现,完美地融入起伏的丛林中。贝丝下意识地摸索着香烟。不在口袋里。她感到心跳加速。

“尽管如此,我依然觉得原路返回是最佳选择,”劳伦说,“起码安全。”

“原路返回要耽误很久,”爱丽丝看着吉尔,“毫无疑问,在到达营地之前,咱们将会在黑暗中跋涉。”

吉尔低头盯着新买的靴子,贝丝明白,她不愿多走。吉尔张开嘴,又闭上嘴,接着摇了摇头。

“好吧,我不知道。”她说,“还有什么选择?”

爱丽丝认真地研究地图,然后慢慢抬头,眯起眼睛,“大家能听到小溪的动静吗?”贝丝屏住呼吸,血液冲击耳膜的巨响几乎淹没了微弱的水流。天哪,她的健康状况实在堪忧。不过,其他成员倒是纷纷点头。

“如果中午转弯的分岔口错了,那么咱们听到的小溪就是这条,”爱丽丝指着地图,“从声音来推测,距离很近。咱们可以利用它重新判断方向,认准自己的位置,穿过丛林,踏上正确的道路。”

劳伦交叉双臂,紧紧地抿着嘴唇。

“你认为——”吉尔清了清嗓子,“你确定能够重新判断方向吗?”

“嗯,应该能。”

“你怎么想?”吉尔转向劳伦。

“我觉得应该原路返回。”

“拜托,咱们会在外面折腾一晚上的,”爱丽丝说,“你心里清楚。”

劳伦沉默不语。吉尔看了看她们,再次低头盯着靴子,无奈地叹了口气。

“咱们去找那条小溪吧。”

没人费心询问布莉的意见。贝丝跟着众人前进,水流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响亮。小溪的低吟跟瀑布的咆哮截然不同,似乎更加浑厚而沉静。她们穿过树林,贝丝意识到自己正踩在泥泞的岩礁上。

土地在脚边垂直下坠,落差超过一米,底部奔腾着棕色的激流。她呆呆地盯着,心想,这是大河,绝非小溪。充足的降雨汇成泡沫飞溅的波浪,汹涌地拍打着两岸,水面上漂浮着枯枝败叶和碎石残渣。

爱丽丝凝视着地图,吉尔和劳伦观察四周的环境,布莉孤零零地在外围徘徊。贝丝放下背包,将胳膊伸进去,搜寻着香烟盒,但是无论如何都找不到。尽管天气寒冷,她的掌心却开始冒汗。她竭力向深处探索,终于,手指握住了熟悉的形状。她连忙抽出胳膊,不慎牵扯到包里的衣服和杂物。等到贝丝发现那个亮闪闪的金属筒滚走时,已经太迟了。它蹦蹦跳跳地脱离她的掌控范围,在地上转了一圈,径直掉下去。

“糟糕。”她把香烟盒塞进口袋里,慌慌张张地追到岸边。

“那是什么?”爱丽丝抬起眼睛,目光严厉。

“不清楚。”贝丝探头张望,稍微松了口气。不管那是什么,它被水面上方的一堆枯枝接住了。

“你可真行,”爱丽丝瞪着她,大家都看着她,“那是炉子的气罐。”

“炉子的……什么?”贝丝困惑地盯着金属筒,枯枝轻轻摆动。

“气罐。炉子的气罐。”爱丽丝重复道,“咱们今晚要用它做饭,明天也是。天哪,贝丝,你干吗要让它掉下去?”

“我根本不知道包里有这个东西。”

“每个人都分配了属于集体的物资。”

河水卷着一块木头,撞上枯枝。金属筒剧烈摇晃,但是稳住了。

“咱们能不用它吗?”吉尔问。

“除非今晚不吃饭。”

又一阵波浪翻涌,金属筒微微颤抖。贝丝感到爱丽丝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她呆呆地俯瞰着暴涨的河水,明白噩运即将降临。爱丽丝缓缓靠近,伸手戳着她的脊梁。

“把它拿回来。”

多发性硬化症(ms):一种中枢神经脱髓鞘疾病,会破坏部分神经系统传递功能,造成生理、心理乃至精神问题。

作者“珍·哈珀”的其他小说

迷雾中的小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