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你?”
福克无奈地瞪着她,护林员摇了摇头。
“你没看到屋外有个女人吗?”他问。
“最近十分钟,没有任何人。”
“谢谢。”他推门出去,感觉就像一头扎入了游泳池。他交叉双臂,望向丛林深处,然后踩着嘎吱作响的碎石子,走向小径。
前方乌漆墨黑,背后灯火通明。他回头看着自己的房间,黯淡的窗户犹如空虚的方框。鞋底的小径布满凌乱的脚印,繁茂的枝叶沙沙作响,一只蝙蝠飞速掠过,锯齿状的翅膀拍打着夜空。除此之外,空空荡荡。
福克慢慢地转了一圈,冷风侵袭着皮肤。他孤独地站在丛林边缘,先前的神秘身影已经彻底消失不见了。
第二天:周五上午
布莉大汗淋漓。虽然天气寒冷,但是皮肤却黏黏糊糊,她能够闻到酒精的味道从毛孔中散发出来,不禁感到非常恶心。
起床后,她始终头痛欲裂。整理营地让情况变得更加糟糕,而且还花费了许多工夫,使得原定计划严重推迟。在全体成员中,似乎只有爱丽丝急于上路。布莉看到爱丽丝把帐篷用力地塞进背包,差点儿撑破。然而,布莉并未上前帮忙,她连自己的帐篷都收拾不好。
拉链终于勉强拽上,布莉躲在远处的大树下,剧烈而无声地呕吐。昨晚,她究竟喝了多少?她不记得往杯中倒酒,可是也不记得杯子空过。都怪那些男人,她心想,觉得愤愤不平。既埋怨他们,也埋怨自己。她总是不懂得拒绝。布莉擦去眼角的汗珠,盯着爱丽丝的后背。出发不久,爱丽丝便遥遥领先,布莉则拼命地追赶。昨晚,爱丽丝发现她喝多了吗?但愿没有。爱丽丝基本一直跟丹尼尔躲在营地边缘交谈。后来,在昏昏沉沉间,布莉似乎瞧见爱丽丝径直朝帐篷走去。她知道,也许昨晚确实逃过一劫,可是此刻正在付出代价。
今天上午,她们已经遇到了两处岔路口。每次,爱丽丝都停住脚步,瞥向布莉。她忽略嗡嗡作响的脑袋,查看地图,指明方向。爱丽丝微微颔首,沉默不语地继续前进。
布莉听到身后响起一声低沉的呻吟,可能是任何队友,大家的肩膀、脚底和神经都开始隐隐作痛。道路十分狭窄,早在几公里之前,她们便排成单行,陡峭的上坡压抑着交谈的欲望。小径划出柔和的弧度,渐渐变宽,一分为二,爱丽丝再次停住脚步。布莉听到身后又响起一声低沉的呻吟,绝对是吉尔。
“等等,等等,”吉尔高喊,“咱们休息一下,吃个午餐吧。”
布莉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爱丽丝看了看手表,“现在还太早了。”她回答。
“不早了,这个地方很适合休息。”
其实并非如此,布莉暗自思忖,放下背包。地面颇为泥泞,繁茂的枝叶遮挡着天空。她瑟瑟发抖,坐在背包上,双腿摇摇晃晃。停止前进以后,周围显得更加寒冷,也更加寂静。丛林中沙沙作响,布莉赶紧扭头张望,思绪猛然坠入黑暗,勾勒出马汀·科瓦克的幽灵。
毫无疑问,什么都没有。布莉转过头来,觉得自己很傻。太傻了。她很年轻,根本就不记得当年的新闻。然而,她曾经在网上搜索过吉若兰山脉的信息,结果却意外地发现了马汀·科瓦克的连环案。她坐在办公桌前,全神贯注地阅读最后一名受害者的命运——莎拉·桑顿伯格,十八岁,下落不明。突然,会计部初级经理出现在背后,吓得她花容失色。
“你要小心,吉若兰堪称美女的噩梦,”他咧嘴一笑,朝屏幕点头示意,“你跟她长得有点儿像。”
“你才要小心,再敢胡说,我就向人事部报告。”在过去的一个月里,他们经常用言语调情,关系逐渐升温。倘若他最终邀请她出去喝酒,她肯定会答应。等他走了,她便重新盯着屏幕。她真的长得像莎拉·桑顿伯格吗?也许鼻子和嘴巴有点儿像。照片中的姑娘固然非常漂亮,却是金发碧眼。布莉关掉网页,没再多想,直到现在。
她再次回首张望,确实什么都没有。可是,或许她们不该休息太久。她从瓶子里喝了口水,闭上眼睛,试图缓解头痛。
“拜托,如果你非要这么做,能离得远点儿吗?”
听到爱丽丝的声音,布莉眉心紧蹙,勉强睁开眼睛。当然,爱丽丝不是在跟她讲话,语气明显不对。她瞥向姐姐,贝丝背靠大树,指间夹着燃烧的香烟。
天哪,面对如此新鲜的空气,贝丝却迫不及待地污染环境。母亲的叮嘱立即在耳畔响起。别管她,吸烟总好过吸……母亲总是欲言又止,不肯说出那个字。
贝丝耸了耸肩,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开。淡淡的烟雾混合着桉树的芬芳,飘在空气中,爱丽丝使劲扇动手掌。
“午餐。”一个声音说。布莉抬起头,瞧见劳伦站在面前,递给她一份裹着玻璃纸的芝士三明治和一个苹果。
“噢,谢谢。”她想露出微笑,但是肠胃却表示抗议。
“吃点儿东西吧,”劳伦依然站着不动,“你会舒服一些。”
布莉打开包装,啃掉一小块芝士皮。等到她咽下去,劳伦才接着给其他同伴分发食物。
爱丽丝瞪着布莉,仿佛今天第一次正眼看她,“昨晚喝多了?”
“就是累了,”布莉说,“睡得不好。”
“彼此彼此。”
布莉这才发现,爱丽丝的脸色十分苍白,先前她竟然毫无察觉。
“你还能继续导航吗?”爱丽丝问。
“嗯,没问题。”
“你确定?一旦走错,将浪费很多时间。”
“我知道,不会的。”
布莉在无意中提高了音量,吉尔抬头张望。她坐在路边的石头上,脱掉了一只登山靴,正在摆弄袜子。
“一切还好吧?”
“很好,谢谢。”布莉刚刚开口,爱丽丝便插嘴道:“布莉非常疲倦。”
吉尔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游移,“是吗?”
“不,我很好。”
吉尔稍作迟疑,脸上的表情告诉布莉,昨晚她可能比爱丽丝看到的更多。布莉感到脸颊滚烫。
“你想让别人暂时接管地图吗?”吉尔轻声说。
“不,绝对不用。谢谢,我能行。”
“好吧。”吉尔收回目光,盯着自己的袜子,“不过,如果需要,千万别客气。”
“不需要,谢谢。”
布莉在恼怒中咬到了舌尖,爱丽丝仍旧注视着她。于是,她把注意力集中在三明治上。为了阻止自己说话,她吃了一小口,却发现实在难以下咽。片刻之后,她重新裹好玻璃纸,将三明治塞进背包里。
“我不是故意让你难堪,”爱丽丝说,“但是咱们必须在周日准时赶回去。”
爱丽丝的语气十分迫切,布莉不由得陷入沉思,在脑海中浏览着记忆的日历。爱丽丝为什么急着赶回去?周日,玛格特·拉塞尔的学校要举办颁奖典礼。布莉赶紧闭上眼睛,免得不小心翻出白眼。
两个月前,她见过玛格特一次。爱丽丝让她去干洗店拿女儿的礼服,并且送到家里。显然,这项任务远远超出了布莉的职责范围,但是,能否视为私人的帮忙呢?当然可以。玛格特的礼服非常漂亮,布莉曾经穿过样式类似的裙子去参加学校舞会,只是相比之下,她的裙子比较朴素和廉价。即使没有爱丽丝办公室里的照片,她也能在大门敞开的瞬间立即认出玛格特,简直就是年轻版的爱丽丝。玛格特跟朋友在一起,喝着甘蓝sup/sup奶昔,布莉瞥见杯子上的商标,正是她最喜欢的健康食品店。
“嘿,他们做的甘蓝奶昔超级棒,对吧?”布莉说。她熟悉这类饮料,更熟悉这种女生——头发柔顺、皮肤光滑、身材苗条、趾高气扬。以前在学校里,她便是这种女生,现在依然如此。
“那是我的裙子吗?”
“噢,对,给你。顺便说一句,我是布莉。”
“我知道,谢了。”塑料袋窸窸作响,大门砰然关闭。布莉孤零零地站在台阶上,盯着闪亮的油漆。
“那个女的是谁?”敞开的窗户里飘出微弱的声音。
“我妈的部下。”
“一脸穷酸相。”
“我妈也这么说。”
布莉默默地退下台阶。此刻,她注视着爱丽丝。母女俩虽然相差三十岁,但是眼神却一模一样。
布莉挤出微笑,“别担心,咱们不会迟到。”
“好。”
布莉站起身,假装活动筋骨,沿着小径走向一截树桩。远处,贝丝还在抽烟,双眼凝望着丛林深处。布莉单腿踩在树桩上,弯下腰,感到肌腱在绷紧,世界在旋转。肚子里翻江倒海,灼热的酸液涌入口中,又被强行咽回食道。
她铺开地图,一边拉伸四肢,一边研究方向。纸上的线条弯弯曲曲,仿佛在轻轻摇晃。
“你没事吧?”
布莉抬起头,姐姐站在面前,递过水瓶。
“嗯。”她不愿伸手去接。
“你知道咱们该往哪儿走吗?”
“废话。天啊,为什么每个人都这样问我?”
“也许是因为你看上去很茫然。”
“闭嘴,贝丝。”
姐姐耸了耸肩,坐在旁边,硕大的身躯压得横木嘎吱作响,布莉暗暗猜测她的体重。在青春期阶段,她们俩经常互相交换衣服,如今再也不行了。
六个月前,贝丝打来电话,跟往常一样,布莉让语音信箱自动接入。贝丝留言询问,能否在求职申请表的推荐人一栏写上布莉的名字,布莉完全置之不理。一周后,贝丝再次留言,声称自己即将担任贝利坦尼特的初级数据处理员。布莉以为姐姐在开玩笑,肯定是开玩笑。她历经千辛万苦,才取得今天的成就,付出的努力绝不仅仅是商科学位和两段无薪实习。姐姐留着乱七八糟的发型,穿着松松垮垮的衣服,甚至犯过严重的错误,按照法律规定,必须在求职申请表上予以说明。现在,两人居然要在同一个地方上班?
她们的母亲证实了消息的可靠性。
“我早就讲过,你激励了她。”
布莉觉得,真正激励姐姐的恐怕是政府切断救济金的威胁。她小心翼翼地向人事部打听,表面上,吉尔·贝利本人亲笔批准了这项非比寻常的职位任命。私底下,布莉得知,她在公司的优秀表现似乎为姐姐争取了机会。布莉将自己锁在厕所的隔间里,单独待了十分钟,眨去愤怒的泪水,消化残酷的现实。
在过去十八个月中,她只见过姐姐一次。圣诞节临近,母亲打来电话,拜托布莉,恳求布莉,让她原谅姐姐。布莉面无表情地听着母亲在电话里痛哭流涕,一刻钟后,她妥协了。毕竟是圣诞节。她重返故居,提着大包小包的礼物,准备送给亲朋好友,除了姐姐。
当时的贝丝还是个无业游民,身无分文,由于戒毒成功,双眸颇为清澈。她送给布莉一张两人的童年合照,打印得模模糊糊,镶嵌着粗糙的相框,如果放在布莉的公寓房间里,肯定显得格格不入。圣诞卡片上简单地写着,对不起。因为母亲一直在看着,布莉并未挣脱姐姐的拥抱。
终于,节日的欢庆结束了。在回家的途中,布莉掏出照片,顺手把相框扔在慈善商店。一小时后,她又去找到相框,花钱买了下来。恢复原状的礼物被塞进高高的橱柜,隐藏在各式各样的圣诞装饰品后面。
在贝丝到贝利坦尼特上班的第一天,母亲打电话叮嘱她尽量帮姐姐保住工作。此刻,望着姐姐坐在横木上抽烟的样子,布莉真希望自己没有答应母亲。
“姑娘们,准备好了吗?”
布莉听到声音,转过身去。吉尔、爱丽丝和劳伦站在路旁,极不情愿地盯着鼓鼓囊囊的背包。
“嗯,马上就来。”布莉抓起地图,跑向同伴,结果太过匆忙,导致头晕目眩。
“往左还是往右?”吉尔拎起背包,搭在肩上。两条小径都非常狭窄,浓密的灌木张牙舞爪。左边的道路好像更为平坦,不过布莉知道,在今天的前几个分岔口,都得选择右边的道路。她反复确认,感到四双眼睛盯着自己。众人承受着背包的压迫,变得焦躁不安,只想赶紧出发。她用指尖沿着线条比画,手腕微微颤抖,空荡荡的肠胃一阵抽搐。
“如果你需要帮助,布莉……”爱丽丝挪动脚步,转移重心。
“不需要。”
“好吧。既然如此,该走哪个方向?”
“右边。”
“你确定吗?那条路似乎比较简陋。”
布莉举起地图,指着分岔口的红线,“看,右拐。”
“已经到这儿了?”爱丽丝的语气十分惊讶,“好吧。”
布莉猛地合上地图。
“你瞧,咱们速度很快,根本不必担心。”而且也不必抱怨。布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露出微笑,“跟我来。”
甘蓝(kale):指羽衣甘蓝,一种蔬菜,具有低脂肪、低热量、高纤维的特点。
作者“珍·哈珀”的其他小说
《迷雾中的小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