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嗯。不过,假如我的车跟他的车一样,我也愿意摆脱同伴,单独上路。”

他们走向停在远处的老旧轿车,打开后备箱,缝隙中的落叶和沙砾随风飘扬。福克拎起破破烂烂的背包,搭在肩头。

“你不是说自己不擅长登山远足吗?”卡门说。

“是啊。”

“你的背包恐怕不同意,它好像快不行了。”

“噢,对。它确实磨损得挺厉害,但不是被我用的。”福克不再多说,然而卡门的眼神却充满期待,他叹了口气,“它曾经属于我爸。”

“真棒,这是他送给你的吗?”

“差不多。他去世了,所以我就拿来用了。”

“啊,糟糕。对不起。”

“没事,反正他也不需要背包了。走吧。”

趁她尚未开口回答,福克赶紧转身,他们穿过停车场,进入旅馆的接待区。跟户外相比,室内就像炎热的火炉,福克感到汗水刺痛了皮肤。服务台后面还是坐着先前的护林员,他翻看列表,找到预留给警方和搜救人员的房间,递给他们两把钥匙。

“原路返回,沿着通道左拐,”他说,“走到尽头,房间彼此相邻。”

“谢谢。”

他们径直出门,绕到旅馆侧面,瞧见一座细长而结实的木屋被分成许多客房。他们踏上前廊,福克听到雨滴开始拍打铁皮屋顶。果然,他们的房间就在尽头。

“二十分钟以后集合。”卡门说着,迈进屋里。

福克的房间比较狭窄,却非常舒适。床铺占据了大部分空间,衣柜塞在角落里,一扇小门通往卫生间。福克脱掉外套,检查手机,依然搜不到信号。

他让父亲的背包靠在墙上,黯淡的布料与洁白的油漆形成强烈的对比。福克也不清楚自己为何要带它,家里明明还有其他能用的背包。他原本在寻找登山靴,忽然发现它藏在衣柜深处。他几乎忘记了它的存在。几乎,但是没忘。福克拽出背包,坐在公寓的地板上,静静地盯着它。

他并未对卡门完全坦诚。背包不是他主动拿的,而是七年前父亲去世以后,由临终关怀医院的癌症病房护士交给他的。当时,背包很轻,却绝非空空荡荡,里面装着艾瑞克·福克的遗物。

福克花了许久才理清背包中的物品,又用了很长时间决定捐献或丢弃的对象,最后只剩下背包和另外三件物品:两张老照片,一个大信封。信封皱皱巴巴,边角毛毛糙糙,而且没有密封。

此刻,福克打开背包的顶层口袋,掏出信封。它比记忆中的模样更为残破。他把信封里的东西摊在床上。山峰、峡谷、丛林、海滨,大自然的杰作统统渗透在纸张的纹路中。

福克抚摩着地图,似曾相识的感觉如浪潮般涌来,令人头晕目眩。二十多张地图,有些颇为陈旧,有些经常使用。历经风吹雨打,纸页薄如蝉翼。当然,父亲曾经纠正过地图上的错误。他对一切都了若指掌,至少他自以为如此。艾瑞克·福克的标记遍布全州,弯弯曲曲的线条和大大小小的圆圈点缀着主要的徒步旅行胜地。他总是系紧靴子的鞋带,背上登山包,远离拥挤的城市,迈向广阔的自然。

福克已经有好几年没看过这些地图了,而且也从未细细端详。现在,他不停地翻找地图,直到发现目标:吉若兰山脉及周边区域。岁月将纸张染成黄色,毛茸茸的折痕十分脆弱。

福克脱掉靴子,仰面躺在床上,让脑袋陷入枕头中,稍作休息。他觉得眼皮很沉,室内比户外要暖和得多。他漫不经心地展开地图,迎着灯光眯起眼睛。灰色的铅笔印随着光阴流逝而褪色,字词的边缘变得模糊不清。福克拉近地图,凑到脸庞跟前,隐隐地感到烦恼。父亲的笔迹一向难以辨认,他竭力聚焦视线。

河流。营地:未经官方批准。此路不通。

福克缓慢地眨了眨眼睛。房间里温暖如春。

捷径。瞭望台。倒下的大树。

眨眼。窗外风声呼啸。

冬季必须注意安全。

父亲的警告仿佛在耳畔回荡。

小心脚下。此处危险。

福克闭上眼睛。

第二天:周五上午

整理营地所花费的时间比预期中要长。帐篷拒绝折叠成最初的小巧模样,背包的拉链绷得太紧,常常卡住。

吉尔知道,自己的背包不可能比昨天更沉。明明知道,然而在背包甩上肩头的瞬间,她还是觉得难以置信。她们已经晚于原定的出发计划,可是她却放任组里的成员在黯淡的晨光中磨蹭,胡乱地摆弄着肩带和水瓶。她不愿离开营地,恐怕大家都深有同感。沿途的其他营地面积更小、条件更差,但是她很清楚,理由远非如此。她们即将离开安全的起点,迈向未知的前方,内心难免烦躁不安。吉尔一直关注着收拾行李的爱丽丝。她几乎不说话,总是呆呆地走神,等到别人重复两遍,才交出帐篷杆。不过,吉尔确信,她并未生病,因而不能提前回家。

爱丽丝收起空酒瓶和垃圾袋,直接递给贝丝,对于早上的冲突似乎毫无懊悔之情。吉尔暗自挣扎,不知是否该说些什么,可是贝丝却默默地接过垃圾,塞进背包。算了,顺其自然吧,没必要多管闲事。

一小时后,所有借口都用光了,她们终于正式起程。爱丽丝很快便走在队首,布莉抓着地图,紧紧相随。吉尔望着她们的后脑勺,调整登山包的位置,背带僵硬地摩擦着肩膀。商店服务员告诉过她,背包的肩带是由特殊的透气材料制成的,能够增强舒适的体验。想起这番对话,吉尔不禁有一种上当受骗的感觉。

好在坡度平缓,不过坎坷的路面却意味着她必须注意脚下。她步履蹒跚,踉踉跄跄,差点儿失去平衡。突然,一只手稳稳地抓住了她的胳膊。

“你还好吗?”劳伦问。

“嗯,谢谢。我不习惯穿靴子。”

“脚疼?”

“有点儿。”她承认道。

“穿两层袜子会比较耐磨,厚袜子在外,薄袜子在内。听着,吉尔——”劳伦压低声音,“我想向你道歉。”

“为什么?”即便明白原因,也要装作不明白。如果吉尔故意陷入思考,劳伦便有可能对许多事情感到愧疚。

“上周的公司例会,”劳伦说,“对不起,我没去参加。安德鲁说他可以独立完成项目介绍,而且——”她欲言又止,“抱歉,我不该缺席。最近,家里出了点儿问题。”吉尔已经料到了,家里出问题是她常用的说辞。

“我们能帮得上忙吗?”

“可惜不行,谢谢。”劳伦直直地盯着前方。此刻,吉尔才发现,她变得十分瘦削,脖颈和手腕都是皮包着骨头。

“你确定吗?”

“嗯。”

“好吧,因为公司例会——”

“我真的非常抱歉——”

“我知道,但是同样的事情也发生过不止一两次了。”

“不会再发生了。”

“劳伦,你确定吗?因为——”

“我保证,情况一定会得到改善。”

情况必须要得到改善,吉尔心想。在近期的裁员名单上,劳伦排得相当靠前,可谓“高居榜首”。若非爱丽丝力主通过降低兼职人数来缩减开支,劳伦恐怕早就被开除了。吉尔还怀疑爱丽丝至少替劳伦打过两次掩护,勉强挽回了险些造成的损失。既然连吉尔都察觉到两次,那么实际的情况肯定更加严重。吉尔知道,她们俩是多年的老相识,不过这份交情对于劳伦的意义却很难讲。爱丽丝的金发随风飘扬,跟阴沉的环境形成鲜明的对比。吉尔若有所思。“昨晚我瞧见你生火了,干得漂亮。”

“噢,谢谢。我在学校里学过。”

“他们教得不错嘛。”

“唉,但愿吧。当初,勤业女校在群星户外校区举办露营,为期整整一年,足以学习各种技能。爱丽丝也去了。”劳伦注视着吉尔,“你上的肯定是私立中学吧,你们学校没有组织过露营吗?”

“我是在瑞士接受的教育。”

“噢,看来没有。”

“谢天谢地。”吉尔瞥向道旁的树木,微微一笑,“我可不想在丛林中折腾一年。”劳伦报以微笑,但眼神中却透着困惑。如果吉尔觉得远足如此难熬,为何要赞成这项提议呢?在过去的三十年里,类似的问题披着各种形式的外衣层出不穷,而她的答案则始终如一。贝利坦尼特是家族企业,吉尔·贝利必须考虑家族利益。

“总之,”劳伦说,“我只是想说,我明白自己的工作状态不够好。”

吉尔望见爱丽丝和布莉停下脚步。小径分出两条岔路,较宽的通向左边,较窄的通向右边。布莉掏出地图,坐在树桩上研究,鼻子紧贴着纸张。爱丽丝双手叉腰,盯着布莉。发觉她们走近,爱丽丝抬起头来,微微歪着脑袋,蓝色的眼睛十分警觉。刹那间,吉尔觉得她可能一直在偷听她们的交谈。不会,距离太远了。

“我非常感激公司提供的职位和机会,”劳伦压低声音,“以及你所给予的耐心。我想让你知道,我一定会努力报答你。”

吉尔点了点头。前方,爱丽丝依然在盯着布莉。

“我相信你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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