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出明镜瀑布小径，令人感到如释重负。繁茂的枝叶骤然分离，阴沉的天空重新出现，福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前方，林区旅馆灯火通明，却无法照亮黑暗的小径。他和卡门跟着蔡斯穿过停车场，碎石在脚底嘎吱作响。当他们靠近旅馆时，卡门拍了拍福克的手臂。
“瞧，姐弟同行。”她压低声音。
丹尼尔·贝利站在黑色的宝马车旁，身边的女人非常眼熟，正是他的姐姐吉尔。尽管距离较远，但是福克依然能看到她的下巴有伤，于是立刻记起了金警长说过的话。状况很差，身上全是割痕和瘀青。在第一天的小组照片中，吉尔的脸庞还完好无损。
此刻，她跟弟弟面对面地陷入争执。两人肌肉紧绷，抿起嘴唇，仿佛极为克制，不愿大肆张扬。
交谈间，吉尔往前倾身，抬手指向丛林，接着赶紧放下。丹尼尔·贝利简单地摇了摇头。吉尔靠得更近，再次开口。他看向她的肩膀上方，避开她的视线，又摇了摇头。我说了，不行。
吉尔盯着他，面无表情，然后一言不发地转身，踏上通往旅馆的门阶。贝利倚着自己的汽车，目送她离开。他摇了摇头，视线落在伊恩·蔡斯的“精英探险”红色外套上。得知争执的场面被人发现，他似乎非常尴尬，不过很快便恢复了镇定。
“嘿！”贝利举起胳膊，声音响彻停车场，“有什么消息吗？”
他们应声走过去。这是福克第一次近距离观察丹尼尔·贝利，他的唇角眉梢带着岁月的痕迹，但是外表仍旧比四十七岁更显年轻。而且，他酷肖其父。利奥·贝利是公司董事会的成员，福克在对外宣传册上见过照片。尽管丹尼尔不像利奥那样满脸皱纹、弓腰驼背，可是五官却颇为相似。
贝利礼貌而好奇地打量着福克和卡门。福克默不作声，静静地等待，贝利的眼神很茫然。福克悄悄地松了口气，至少贝利不认识他们。
“恐怕没有，”蔡斯说，“起码目前没有。”
贝利摇了摇头，“天哪，他们明明说过今天能把她找回来。”
“他们说的是希望今天能把她找回来。”
“如果提高资金投入，可以加快速度吗？我们会承担全部费用，他们知道吧？”
“问题不在于钱，而在于其他方面。”蔡斯望向丛林，“你也知道，野外的环境瞬息万变，搜救行动举步维艰。”
在福克和卡门离开指挥总部之前，金警长曾摊开一张网格地图，展示将要排查的地区。他说，如果是中等密度的丛林，必须花费四个小时，才能彻底摸清一平方公里。倘若地势陡峭、枝叶茂密或者濒临河流，那么所需的时间会更加漫长。福克尝试统计范围内的格子，数到二十便放弃了。
“他们找过西北山脉吗？”贝利问。
“今年无法通行，天气恶劣，太危险了。”
“既然如此，就更应该去看看了，对吧？那里很容易迷路。”
贝利的反问听上去有点儿底气不足。
福克清了清嗓子，“我相信，你和手下的员工肯定非常难过。你了解失踪者吗？”
贝利这才正眼瞧向福克，他皱着眉头，眼神充满疑问，“你是——”
“他们是警察，”蔡斯说，“负责协助搜救。”
“噢，太好了，谢谢你们。”贝利伸出大手，介绍自己。他的掌心冰凉，指尖布满老茧，不像是成天待在办公桌旁的样子，显然经常参加户外活动。
“你了解她吗？”握手的同时，福克重复刚才的问题。
“爱丽丝？”贝利眉心紧蹙，“对，很了解。她跟我们共事四年了——”
其实是五年，福克心想。
“——在团队中表现优异。当然，其他成员也一样。可是，她突然下落不明——”贝利摇了摇头，“实在令人担忧。”他的语气似乎颇为诚恳。
“上周四，在爱丽丝·拉塞尔和她的小组出发之前，你并未见到她，对吗？”卡门问。
“对，我迟到了，没赶上车。”
“可以问问原因吗？”
贝利看着她，“为了处理家事。”
“你管理的是家族企业，大概从未享受过真正的下班时间吧。”卡门轻声说。
“嗯，是啊。”贝利勉强挤出微笑，“如果情况允许，我也想把工作和生活分清楚，否则真的会发疯，可惜总是难以避免。我向组里的同伴道歉了，虽然耽搁了些，但是仅仅晚了一个小时，最终倒也没什么实质性的差异。”
“男子小组准时到达了集合地点，途中一切顺利吗？”福克说。
“是的。吉若兰的地形十分崎岖，可是道路都比较好走。况且，野外拓展活动原本就不该太过困难。”贝利瞥向蔡斯，蔡斯低下了头。
“你好像很熟悉吉若兰？”福克说。
“还行吧。我偶尔会在周末前来登山，最近三年，我们一直跟‘精英探险’合作，在此开展团建活动。”贝利说，“吉若兰是个很棒的地方，但是迷路太久也会变得非常可怕。”
“每次活动你都亲自参加吗？”
“参加集体活动是我逃离办公室的最佳借口，”贝利习惯性地露出微笑，紧接着又忍住了，结果脸上的表情显得古怪而扭曲，“我们的野外拓展训练效果不错，并且安排得当，大家都很满意，直到——”他停顿了片刻，“直到现在。”
蔡斯继续盯着地面。
“不过，你在活动期间见到了爱丽丝·拉塞尔。”福克说。
贝利眨了眨眼睛，“你是说第一天晚上？”
“别的时间还见过吗？”
“没有。”他迅速回答，“只有第一天晚上，算是两个小组之间的社交聚会吧。”
“聚会是谁的主意呢？”
“我的主意。在办公室以外的空间互相联系可以增进感情，而且我们都是同事，处境也相似。”
“你跟爱丽丝·拉塞尔说话了吗？”福克仔细地观察贝利。
“刚开始聊了几句，不过我们没待多久，下雨后便走了。”
“你们谈了什么？”
贝利挑起眉毛，“没什么，就是普普通通的公司事务。”
“在社交聚会上还不忘工作？”卡门问。
他微微一笑，“正如你所说，我从未享受过真正的下班时间。”
“当天晚上，你觉得她怎么样？”
他稍作迟疑，“她很好，但是我们聊得不多。”
“你并不担心她？”福克说。
“担心什么？”
“任何方面，比如身体健康、精神状态，以及完成露营的能力。”
“如果我担心爱丽丝，或者其他员工，”贝利说，“我肯定会采取措施。”
丛林深处传来尖锐刺耳的鸟鸣，他皱起眉头，盯着手表。
“抱歉，感谢二位协助搜救，但是我必须撤了。我想去指挥总部，旁听夜间汇报。”
蔡斯摇晃身体，转移重心，“我也准备去，要不要顺路捎着你？”
贝利拍了拍宝马的车顶，“我能行，谢谢。”
他掏出钥匙，再次与他们一一握手，接着挥手告别，钻进宝马，隐匿在茶色玻璃的遮挡中，扬长而去。
蔡斯看着他离开，然后垂头丧气地望向停车场角落的“精英探险”面包车。
“我得上山了，如果有任何进展，我会通知你们。”说罢，他拖着沉重的步伐走了，手里拿着钥匙，只剩下福克和卡门留在原地。
“我很好奇贝利为何在出发之前迟到，”卡门说，“你相信是因为家事吗？”
“不知道，”福克说，“贝利坦尼特是家族企业，家事几乎可以囊括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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