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幕 将芜篇

—1—

山雨欲来风满楼。

自上次水鲤事件之后,时缨与将芜的关系一直不远不近。忽然有一日,时缨不知怎么得罪了将芜,气得她搬出了柳氏妖宅。

时缨搓了搓鼻子,也不好拉下脸去求她回来,姑且晾着她,让她自己住在临安府尹闫颇安排的院子里凉快凉快。

他恰好忙着猎妖。

他执掌临安的一大要紧事就是把名册上出逃的妖物一一捉回去,旁的还好,就是那双身蛇肥遗至今还下落不明。

而最近,临安又出现了连环杀人案。

被害者精魄散尽,一瞧就是被那妖物当成了提高修为的美餐。

时缨和府尹闫颇急坏了。时缨嗅不出肥遗的下落,闫颇等一众凡人也帮不上忙,除了给时缨送来一批又一批的死士,别无他法。

将芜一个人在小院子里住了几日,闷得慌。其实她还在为上次孙志鹏家宴上的事情怄气。

为什么时缨老是这样,刚刚撩得她心旌摇曳就没有下一步了?

撩而不娶是为有罪,时缨罪过大了。

当然,身为被追求的一方,将芜心中是百转愁肠,对时缨也是半推半就。她也有罪,故而躲在这院子里不肯见人。

将芜闷着闷着,觉得这样下去不是事,便想着出去找点事做。

她住在御街西侧,与时缨东西相隔。晚上这御街上的多数人都将回到东侧安眠,整个西侧就像是堕入了冰窖鬼窟,冷清阴森。

她只敢白日出门,去清芳斋买点心,去王氏绸缎庄买布匹,去李家买肉,去孙家买菜。

她穿了一身粉白的袄裙,上面绣着海棠杜鹃,飞针走线之活十分精巧,衬得她甜美可人。她撑着骨伞,发髻上插着玉簪子,银色的花坠子晃眼睛,容易被地痞流氓看上。

果然,她刚出院门三百步,立刻就有猥琐的流氓上来调戏她:“哟,姑娘这是要去哪儿呀?”

将芜后退两步,瞪他:“关你什么事?”

平时她总是和时缨一起上街,因为有男人在,别人不敢对她胡言乱语,现在她一个人,那些人便什么下贱话都敢说了。

“没想到性子还挺烈,小爷喜欢。”领头的对身后人笑了笑,“还愣着干什么,给我上啊。”

一干人等扑上来就要抓将芜。

将芜惊道:“大人救我!”

她下意识喊时缨,可惜时缨不曾出现。

幸运的是,一把折扇飞了过来,将跑在最前面的人的脸都给打歪了。接着,一个身穿月白色长袍的公子踏步飞起,踏着那些猥琐男人的肩膀一脚踹飞一个,最后旋转落地,稳稳接住了抛出的扇子,对将芜露出清风朗月般的笑容。

“姑娘,你没事吧?”

好烂俗的出场。

将芜摇摇头:“谢谢你,我没事。”

那些被踹飞的人还想发难,疯了似的冲上来报仇,公子眼睛眨也不眨,手握折扇一阵拳打脚踢,很快,那些人就趴在地上哼哼唧唧。

眼见人渐渐围了过来,将芜连忙把这公子拉到偏僻的一角,小声道:“公子,可别让那些人记住你的脸,要不然会被报复的。”

“怎么,姑娘你还担心我被报复?”公子顺势向将芜行礼,微微一笑,“在下齐国公府齐岚,若是姑娘担心,可以常常来看我。我来到临安是为了求学,大概会在这里待上一年半载。”

乘虚而入,自报家门。

好套路。

将芜绞了绞手帕:“齐岚公子,若非你今日出手相救,恐怕将芜已经被那群登徒子祸害了。公子的大恩大德,将芜没齿难忘。”

“原来是将芜姑娘。”齐岚微微一笑,“介不介意我称呼你将芜?”

将芜吓了一跳。这人好生自来熟。

将芜匆匆告辞。

如果大人在这里就好了,如果大人在……她不知怎么又想起和时缨在一起的时候,那人虽然大大咧咧,却没做过什么过分的事情。

不过她就是气他这一点,嘴上吹牛吹得厉害,实际上特别容易害羞,好面子。不然这么多天过去了,他怎么不曾来看望她?

将芜路过瓦肆的时候看到上面写着晚上要表演的节目,有耍猴戏的、胸口碎大石的、唱戏的、抛火圈的……她摸了摸口袋,尚且有余钱,反正没有事情做,不如买几张票去看一看。

将芜看中了一场马戏表演,掏出钱:“我——”

一个男人的手也伸过来,和她同时出声。

“我要买这场马戏的票。”

将芜转头,发现又是那齐岚。

齐岚与她一样惊讶:“将芜姑娘?”

“齐公子。”将芜脸红,“好巧。”

“是啊,好巧。我早就听说汴梁的庞氏杂耍班子最近来临安了,一直想来看看。”

“是吗?”将芜尴尬地搓了搓手。

那卖票的分别给了两人各一张票,齐岚喜道:“既然是看的同一场,不如到时候坐在一起如何?”

将芜不好意思道:“齐公子出身于公侯之家,和什么女子在一起都会被人说闲话,公子难道一点也不担心?”

“无妨。”齐岚笑道,“等我高中,就能自己掌管家事了,谁也管不着。”

将芜沉默,暗暗吐槽,这不是八字还没一撇吗?

她冥冥中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她的桃花运来了,而且并不是时缨带给她的。

不过齐岚此人,还需要交往一段时间才能知其品性。

要不要给他一个机会?

将芜烦躁,却还是把票给了齐岚:“我们的位置是在一起的吗?”

齐岚莞尔:“到时候报上我的名,让小厮给姑娘挑一个最好的位置。”

因为这次巧遇,齐岚又给她买了些点心糕饼,装了满满一盒子,还雇了马车送她回去。

马车缓行到闫颇买的宅院外,只见一只乌鸦栖在干枯的梧桐树上,眼睛金黄金黄的,盯着马车。梧桐树上还卧着一个男人,乌发红衣,正懒洋洋地假寐。

齐岚撩起帘子,让将芜先下车,还嘱咐道:“姑娘,莫忘了晚上的约定。”

将芜刚下车便瞧见树上的时缨,脸色一变。

“怎么了?”齐岚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只见那树上卧着一个面容妖艳的美男子,眉尾高挑,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齐岚也对时缨笑了笑,而后转向将芜,问道:“姑娘,他是?”

“他……他就是个无赖。”将芜急道。

“无赖?”齐岚笑,“我差点以为姑娘已经嫁作人妇了。”

“才没有呢,是那个不知羞耻的整天觍着脸上门来。”

一番话说得齐岚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虽然他知道将芜说的不是自己,但未免有“伤及无辜”的嫌疑。

“抱歉,我不是在说公子。”将芜很快就意识到自己一语双关了。

齐岚大度道:“没关系。想来将芜姑娘和这位兄台关系应该很好,不然也不会当着外人的面说真心话。”

时缨远远地便听见了,从树上跳下来,搓了搓鼻子,一把将将芜揽到身边:“本君与将芜自是难舍难分,你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将芜臊得推开他:“你别装作一副跟我很亲密的样子,别叫人误会了。还有,说话注意些,这是齐国公府的公子齐岚,不是无名小辈。”

时缨不屑道:“本君在乎这些?”

“听起来兄台不是凡人?”齐岚微笑。

在时缨说漏嘴之前,将芜及时用糕点封住了他的嘴巴,将他拽回了宅院。关门之前,她扬手道:“晚上我会去的!”

“砰!”

门合上了。将芜看着时缨的唇,时缨的目光极冷,只听他道:“怎么?你还与他有约?什么约定需要晚上执行?”

“你管得着吗?我将芜是大人的什么人?丫鬟?婢女?抑或是你买的奴隶?以前也就罢了,如今我与闫颇大人关系不错,不愁没钱花,可以搬出府住,已经不必受你的管制了。”她吃了火药似的,语气一开口就那么冲。

时缨怒,手上火苗晃动:“就算当你是本君买的奴隶又如何?你别忘了,在金丝巷你只是个做杂务的丫头,本君要了你,供你吃喝,哪曾半分亏待于你!”

“终于说实话了是吧?你觉得自己高人一等,又会妖术,所以我一定不会离开你。”将芜柳眉倒竖,“可你错了,我再不济也是个人,不像你那样喜欢捉弄人,也不喜欢一直被人捉弄。”

她的眼神恶狠狠的,时缨愣了。

“你厌烦我?”

“我现在不想看见你!”

时缨难以置信,威胁道:“你知道本君现在就可以把你捉回妖宅,让那些一直觊觎你的喽啰将你吃干抹净!”

“你自然做得,何苦护着我?不如现在就把我扔进妖怪堆,眼不见心不烦。”将芜梗着脖子。

时缨从她的表情里看到了真正的怒意,也许自己此刻的表情也无比狰狞。

他们的关系已变得这么差了?不是说陪伴比非要把爱宣之于口更重要吗?他那样小心翼翼地约束自己不越雷池半步,就是希望有一天她能够打开心结,真正接纳他。

半晌,时缨淡淡道:“本君近日忙着猎妖,不能时常来看望你,就先走了。”

见他又偃旗息鼓了,将芜愈加烦躁,口吻冷淡道:“既然你公务繁忙,以后便不用来了。我这儿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时缨挠了挠头——好气呀,他们今天是怎么了?最终他还是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只好直接腾空飞起,倏尔便不见了踪影。

屋子里静下来,将芜环顾四周,蓦地发狠将周遭的茶盏全部打碎。

浑蛋,浑蛋,你这个浑蛋!

她气得浑身发抖。

时缨一点也不清楚他千方百计想尽阴谋阳谋都是为了捉拿她,可她心知肚明。

枯坐了一个下午后,将芜算了算,发现时间差不多了,便对着镜子重新梳妆,换了一身衣裳出门。

她撑着骨伞在清冷的长街上慢慢地走,走着走着,竟然走到了金丝巷。

那时时缨就是在这里出价买下她的,十两银子加一文钱,把老鸨噎得够呛。那是她第一次近距离与他对视。后来,她渐渐知晓,原来鼎鼎大名的魇城魔君、妖界战神竟然是一个吊儿郎当的羸弱男子,行事作风浪荡不羁,内心却异乎寻常的正直善良。

那一天,如果他没有伸手拥抱她,如果他的声音不是那么温柔,如果他的身体不是那么温暖,她一定会杀了他,像对待其他男人一样,吃了他的内丹,吸食他的精魂。

偏偏他坦荡赤诚,让她下不了手。自那以后她的内心便划分为阴阳二道,阴之黑蛇躲在暗处,阳之白蛇活在明处。

直到近来,黑白二蛇的力量互相交融,她才感觉自己已经将之前吸食的力量彻底消化,并且能运用自如了。

她打算离开时缨,做回自己。

将芜来到了瓦肆门口。

齐岚和书童的马车就在瓦肆外。雪落了下来,将芜撑着伞走在银色的夜色之中,五官虽称不上精致,却十分耐看。

尤其是她眼角眉梢的风流韵致,勾魂摄魄。

齐岚连忙下车,撑着伞走到将芜身边,将自己的披风解下来给将芜披上。

厚厚的狐裘让将芜身上的雪化了一些,脸也变得暖融融的。她不禁道:“公子,你这是……”

“你一个女儿家穿得未免太薄了。你也不要拘泥陈礼,且披上御寒。”齐岚自然而然地接过她的伞,伞骨冰凉,他用手指抚摸了一阵,更觉得冰冷刺骨。

将芜轻轻一笑:“谢谢公子。”

齐岚和将芜并排走着,一朵梅花压在将芜鬓角,沾染了脂粉香,香气浓郁扑鼻,齐岚不觉心旌摇曳。

他们入了瓦肆,场馆门外的小厮一看到齐岚,立刻笑逐颜开,将两人引到内场上座。

齐岚请将芜坐下,将芜拜谢入座,齐岚坐在她身边,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身上。

“将芜姑娘,今天来找你的红衣男子究竟是谁?”

他这纯属没话找话。

将芜抱歉道:“他是我原来的主人。我现在有了闲钱,恢复了自由身,谁知他还缠着我不放,让公子见笑了。”

原来以前是下贱女子。齐岚这么想着,不动声色地端起茶盏,吹了吹茶沫,微微一笑:“姑娘不必道歉,这件事原不是你的错。对了,我初到临安,不知道这临安最近可有什么趣事?”

将芜斟酌了会儿,才道:“临安的妖好像又开始兴风作浪,到处杀人了……”

齐岚:“……”

他一愣,随后笑道:“哈哈,将芜姑娘真会开玩笑,这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哪有什么妖怪?我以为世上原本没有妖,只是人们心里有鬼。”

“是吗?”将芜惊讶道,“公子真是高见,比我那旧主人强了不止百倍。”

“将芜姑娘过誉了。”齐岚自得,又飘飘然道,“姑娘嘴上说自己出身低微,但在我看来倒像是大家闺秀。不知道你那旧主人以前在临安哪儿高就,改日我也去拜会一番。”

将芜喝了一口茶,语气淡淡的:“他呀,是专门负责猎妖的。”

齐岚:“……”

尴尬了小一阵子,他干笑两声:“哈哈,是吗,真是份好差事。”

大概是因为今晚的夜色太美,不适合聊天。齐岚如此安慰自己,然后转过脸,开始心不在焉地吃瓜子。

马戏很快便开始了。

齐岚心道,现下总算有话题了,忙笑道:“将芜姑娘,那马说是能够过火圈,是不是很有意思?”

“经过训练的马自然能过火圈,不如赛马有意思。”将芜又喝了一口茶。

齐岚觉得这天是聊不下去了。

看完了马戏,两人离开瓦肆。

齐岚想寻一个由头让将芜留下,他在临安购置了一个外宅,素日里专门用来做一些见不得人的事情。

他撑着伞,与将芜走到了马车前,斟酌再三,不知该如何开口,将芜却说话了:“公子还不上车?”

齐岚关切道:“夜深了,你一个女儿家,独自回去可以吗?”

将芜天真地道:“那公子打算怎么办?”

“不如……不如我送你回去?”

将芜轻轻一笑:“还是说公子的意思是——让我随你回去?”

齐岚一愣——话说得这么明白,难道没戏?

“我们今日刚刚认识,我贸然去公子府上怕是不好吧。”将芜低头,“如果我这么主动,公子该怀疑我是不是那专门勾引男人的夜行妖精了。”

“怎么会?姑娘如此容貌,怎么看都只是个娇滴滴的弱女子,何况我始终觉得那所谓的妖精之谈都只因人心中有鬼。”齐岚凛然道,“依在下愚见,天生万物皆有感情,就算是精魅鬼怪,也都是有灵性的。如果我被恶鬼所吃,同样化为厉鬼,那我便还存在于这个世上,也没什么可怕的。”

将芜暗惊,忽然笑起来:“公子这番见解倒是让我意外,我从来没有听人这么说过。”

好像除了时缨之外,她也是会对旁人有感觉的,是不是因为以前见识太短浅了?

齐岚嗅到了一丝希望的味道,殷勤道:“姑娘,夜深寒气重,我送你回去吧。”

这次将芜没有拒绝:“有劳公子。”

马车缓缓行在御街上。

“这是这个月第几起了?”闫颇忧心地看着地上的尸体,又是精魂被吸干,小指被砍断。

时缨摆了张凳子在一边随意坐着,手中抓了一把瓜子,百无聊赖地吃着。

“第八起。”他嘴上在回答,心里却想着今天去找将芜时的情景。他特意吩咐黑乌鸦在将芜的宅院门前把风,没想到会撞见将芜与一个陌生男人一起回来。

将芜难道移情别恋了?

不可能,她已经遇上了他这般完美的魔君,还有凡人能入她的眼?

“都第八起了!到底是什么妖?吸干了精魂还不成,非要砍断他们的小指?”闫颇徘徊着,满脸焦虑。

时缨搓了搓鼻子,把思绪拉了回来——世上的确没有喜欢这么做的妖物,所以砍断被害者手指纯粹是凶手的个人喜好吧。

“死者有什么共同特征?”

“哎呀,都说了是清一色的三十岁左右的男人,高的、矮的、胖的、瘦的、好看的、不好看的都有,姓王的、姓赵的都有!”闫颇激动地跳了起来。

时缨示意他少安毋躁。

“再细致一些,第一个名叫王全友,是一个三十五岁左右的走商,家里上有老下有小,妻子的绣活不错,经常靠给别人绣东西补贴家用。这王全友的生意一开始不错,但还是穷到妻子必须出去给人干活才够养家,因为他好赌……

“第二个名叫刘付,三十二岁,单身汉,赌场混混……

“任圭,好赌。

“何有,好赌。

“孙坚,好赌。

“所有人都有一个特征——经常出入赌场,而且是临安最大的钱氏赌坊。”时缨将一粒瓜子去壳,扔进口中,“如果去这钱氏赌坊搜查,一定会有所发现。”

“时缨公子果然高明,我这就安排人去赌坊,公子也一同去,看看里面有没有妖怪吧。”

“我只需在外面转一转便知道了。”时缨决定暂时把将芜的事情抛开。

他本来以为是肥遗作案,但是肥遗素来没有断人小指的喜好。

也许这就是舒墨不愿意当猎妖阁阁主的缘故——办案好累。

不一会儿,时缨与闫颇等人来到了钱氏赌坊的门口。因是夜晚,门前灯笼高挂,影影绰绰透出“钱氏”二字。

据说这赌坊的幕后老板很久以前也是一个赌徒,因为逢赌必赢,成了当之无愧的赌神。积累了足够的资产,他便做起了生意,之后生意越做越大,如今富得流油。

众人在门前站了一会儿,闫颇斟酌着道:“公子,您可嗅出什么妖味儿没有?”

时缨搓了搓鼻子:“确有几只,黄鼠狼精,或是老鼠精,或是三头鸡……还有一只,与我是旧识,我不便出面。”

“旧识?到底什么来头?”

时缨为难道:“妖王座下有八大魔君,本君是其中之一,本君的死对头是那涂山影,这里头有只妖怪曾是涂山影的得力属下。”

闫颇听得云里雾里,但瞧时缨的意思是他不能出面对付那只妖物。而那只妖物也是嫌疑最大的。

闫颇正为难,时缨忽然附耳低语道:“本君有一个主意,你且派人进去冒充赌客,一批赢钱,一批输钱,我自有盘算。”

“这……”让公家人进赌坊,不光彩。

“听我的!”时缨一脚把闫颇踢进赌坊。

“公子,您只说让我的属下……”闫颇稀里糊涂的,怎么自己先进来了呢?

时缨笑,招呼了几个闫颇的属下跟着闫颇进去,很快,哥儿几个就被人推搡进了赌坊。

这钱氏赌坊分几个赌场,赌客也分三六九等。

上等的王公贵族素日里只赌些竞技类的比赛,例如赛马、蹴鞠等,偶尔比斗鸡、斗蛐蛐、推牌九,但也是少数。

中等的便是稍微赌得大一些的,专门和大商人赌。

下等的在第一层,乌压压挤了一群人,一个个正为了押大押小争得面红耳赤,骰子在骰盅里“哒哒哒”滚动,整个场子喧嚣无比。

非高端玩家或者常驻贵宾,不可入中等赌场与上等赌场。

闫颇和属下入的是下等赌场,那场面实在是热闹。闫颇也不好意思说自己素日里只去中等赌场,在这里生怕被谁认出来,只好用小妾的帕子蒙住脸,吩咐左右各去一个赌桌,按照时缨的吩咐,有的负责赢钱,有的负责输钱。

说是这么说,但他也没本事控制这帮人的输赢,只好等时缨帮忙。

—2—

时缨气定神闲地步入赌场。

他只是游客,并不参与。这里面各桌上的庄家都会作弊出千,以控制赌桌上众人的赢面和输面。

不过……有他在,那些凡人再怎么出千也是徒劳。

三号桌混入了两个闫颇的属下,输三十金为宜。八号桌混入了一个,赢八十金为宜。

他从中搅局,等到了后半夜,那些属下有的输得只剩条裤衩,有的赢得嘴巴都笑裂了。

众人各自出来,发现闫颇正光着膀子缩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脸色铁青。

看来时缨没让他赢。

于是一群输钱的府兵和闫颇聚在一起取暖,一面流鼻涕一面问时缨:“公子您到底想干什么?”

“你们且各自回家去,赢钱的装出喜笑颜开的模样,输钱的装出丧气模样。”时缨道,“我想看看那妖物会不会出手。”

他指的是尔顺,也就是涂山影曾经的小弟。

闫颇冻得脸都垮了:“公子好歹赏我们几件衣服穿,这寒冬腊月的,鼻涕都冻成冰锥子了!”

时缨笑道:“这才像嘛。去吧,本君保证你们不会被冻死。”

众人哭叫着离开了。

王辛今年三十三岁,他十三岁便在宫里当差了。临安和下辖的县城不一样,所以衙门里断案掌事的也不是不入流的捕快,而是像他们这样有头有脸的护卫,但现在,他竟然成了一个大冬天里只穿着一条裤衩在街上走的暴露狂。

他恨得牙痒痒,恨不能把时缨放进油锅里炸,炸到两面金黄、皮肤酥脆为止。

刘成今年二十六岁,有着与王辛差不多的人生履历,以后也是能去边关做大事的人才。他的待遇极好,今日赢了三百金,只可惜这笔钱要填那帮赔钱的亏空。

时缨十分公平,他们这些人里没有一个人赢得多,没有一个人输得多。

闫颇想趁机赚一笔都不可能。

那两人背向而行,时缨先是跟着刘成。只见刘成大摇大摆地捧着金子,似乎生怕别人不知晓他今日赚得多一般。

刘成哼着歌,走着走着便觉得身后有一双眼睛盯着他,转头瞧了几次,没发现端倪。他继续走,很快,他发现自己方才并不是做梦,真的有人在跟踪他。

接着,一群人从黑暗中蹿了出来,将他团团围住。

为首的是一个冷面男人,他穿着一身黑色圆领袍,抱着一把弯刀,不参战,只等人将刘成制服了,他再下个命令,将刘成赢的钱抢走。

“有些钱不属于你,别整天在那儿痴心妄想。”男人拍了拍刘成的脸。

原来这就是钱氏赌坊惯用的伎俩,不仅出千让人输钱,就连你赢了的也给抢回来。当然,就算赌坊的人不把钱要回来,那些穷凶极恶的赌徒也不会放过一直赢钱的肥牛。

没点本事背景别进钱氏赌坊,否则下场就不是输得只剩裤衩那么简单了。总而言之,赌坊就是靠上等人养着,而这些下等人又没办法获利,还一直源源不断地送钱,若说那老板不是个富得流油的胖子,时缨委实不相信。

在所有人将要回去的时候,时缨将人拦下。

“尔顺,什么时候你也帮凡人做生意了?难道是涂山影那家伙苛待你了?”

尔顺就是涂山影身边第一打手,也就是那个冷面的弯刀男,他负责管理钱氏赌坊里下等人的银钱流水。

“我当是谁,原来是时缨大人。怎么,我就不能为凡人做事吗?”尔顺笑道,“在涂山影身边哪有在钱老板身边舒坦。”

“但你不觉得你们这样做生意昧良心?”时缨搓了搓鼻子,“这样是要遭报应的。”

“无商不奸。”尔顺无所谓地耸耸肩,“你要将我抓起来,也得问过涂山影的意思。”

“好了,我今天不是来抓你的。你知不知道最近你们赌坊的赌客总是被杀?”

这件事,尔顺有所耳闻。他皱眉:“你怀疑是我做的?”

“非也,我原来怀疑过你,但是你没有斩断人小指的癖好。”

“那你怀疑谁?”

“这正是我好奇的,什么妖物喜欢斩断人的小指?难道不是你们这些放债的?”

是了,赌坊除了做赌这一项生意,还兼放债——小额放债,高利息收债。若是欠债人还不起,赌坊便要派人持刀上门讨要,有的给不起钱,便斩断他的小指为戒,再宽限他几日,逼得他使尽浑身解数凑钱还债。

“未必。我若是要催债,不会只斩断对方一根小指。”尔顺笑道,“何况以我如今的修为,根本看不上那些三十几岁的人的精气。”

时缨搓了搓鼻子,他也是如此认为的。原本他还思忖着是不是那些喜欢吸食壮男精气的狐妖做的,但想来也没什么狐妖口味如此独特,会专门挑选一些年逾三十的赌徒下嘴。

“那又是为什么?”时缨疑惑,“会不会是厌恶赌徒的妇人所为?”

尔顺笑:“我虽不是什么断案高手,但如果你能在涂山影大人面前隐瞒我在人间所为,我可以帮你一次。”

“稀奇稀奇,我的冤家对头竟然要帮我。”时缨也笑,“罢了,你有什么想法,说与本君听。”

“断死者小指是一种报复行为,而且那妖物下手的都是三十多岁的男子,说明此妖应当十分痛恨那些沉溺于赌博的人,也许是这些人之中的某一人的妻室,又或者是认识这些人的妻室的妖,不论是女妖也好,男妖也好,总归是和这些死者的家里人有关的。”

“你说得不错。”时缨陷入了沉思。

他今日之所以撒网,就是打算看看那妖物是否会有所行动,另外就是想抓这尔顺的把柄,好让他回妖界后能本分一些。

要确认嫌犯,自是要一家家走访,但只因时缨之前一味地想直接找出那妖来,反而不曾细细审问那些死者的家属。

也有女妖会专门为女人出气?时缨搓了搓鼻子。

门前的乌鸦睁着金色的眼睛。

马车停在宅院门前后,齐岚先下车,张开怀抱:“将芜姑娘,下来吧。”

将芜探出个脑袋。

他的意思是要抱我下去呢。将芜想着,犹豫了一下,随后还是搭上了他的肩膀。

齐岚将将芜整个儿抱了下来。

温香软玉,诚不我欺。齐岚的手已经松开,却还意犹未尽。

将芜与齐岚说了声谢谢,转身入了院子。那齐岚还像个傻子一样,在原地站了许久。他虽是大家之子,阅人无数,但不知道为什么,别人都入不了他的眼,唯有这将芜,他瞧过一眼便觉得有根丝在勾着他的魂儿,剪不断,理还乱。

也许擅长媚术的女子不一定是最美的,却一定是最招桃花的。他更加好奇,将芜在他之前真的不认识什么男人吗?

坐上车,齐岚吩咐道:“回去后叫两个人守着这里,看看那红衣男人会不会来,还有,去附近打听打听那姑娘的来历。”

马车再次缓缓开动。

时缨别了尔顺,飞跃上屋檐。

那些输钱的还在各自回家的路上,王辛一边咒骂一边瑟缩着走,时缨不知道那妖今日会不会又来作案,且慢慢跟着。

子时,御街上忽然卷起一阵青烟,青烟之中,薄纱飘飘,黑发飞扬,不知道是什么妖物。

时缨皱眉,祭出玲珑珠。那妖物似乎察觉到自己被算计了,吹起了一阵妖风,时缨的玲珑珠也开始忽明忽暗。

时缨伸手挡吹向双眸的风,再回神时,长街上已经空无人影。

果然猜得不错,那妖物会专门挑赌输了的三十几岁的男人下手。

时缨暗怪自己大意,以后想引她出面可不好办了。

他觉得自己心底是有恶趣味的,不然怎么总喜欢整这肥头大耳、大腹便便的闫颇?他搓了搓鼻子,心道,算了,今日之事到此为止。

他腾空而起,在云间穿梭,很快就回到了柳氏妖宅。

乌鸦从枝头飞起,落在他的肩膀上,说了一通鸟语。

“你说那男人抱着将芜下的马车?”时缨脸色一沉。

若只是伸出咸猪手也就罢了,将芜竟然没有拒绝。

时缨火大——怎么回事,才半天工夫,她已经豪放到可以跟陌生男人回家,发生肌肤之亲的地步了?

感到头上隐隐发绿,时缨不思睡眠,又转向那将芜住的宅院飞去。赶明儿就让闫颇将将芜轰出来,真是越来越没规矩。

时缨怒气冲冲地来到了将芜的偏院,却见室内一灯如豆,将芜的影子作看书状。

时缨停下,想,他素日里并不关心将芜在做什么,大抵是因为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将芜总是在眼前蹦跶,所以他认为她不会走。

这是她生气的原因吗?如果他现在上前质问她,她会不会反驳——我和你是什么关系,你凭什么干涉我的生活?

其实他很想说的是,天底下除了互相喜欢的男女,谁会允许一个陌生异性与自己住在同一个屋檐下?

他顾忌,只不过是因为迟迟没有将妖怪肥遗捉拿归案,生怕自己爱错了人。但就算他怀疑她,他自问对她也是不错的。

算了,算了。

时缨搓了搓鼻子。她见过自己这么好的郎君,怎么会看得上齐岚那个凡人?

他应该有这份自信。

时缨想了想,来到了屋前,敲了敲门:“小妮子,是我。”

影子动了动,接着,有声音传出来:“大人又来干什么?我不是说了我这儿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吗?”

“你与我这样的情分,还说什么见外话。”时缨搓了搓鼻子,“我知道我白日里说的话伤着你了,我认错。你开门,我有话跟你说。”

沉默了一会儿后,将芜还是道:“有什么话,隔着门也可以说。”

“你怎么能这样?”时缨恼了,“本君好心好意向你求和,你非要让本君难堪?本来你生气就生得莫名其妙,倒像是本君做得不对了。”

“是啊,是我无理取闹。”门忽然打开,将芜还是怒气冲冲的样子,“我无理取闹,所以我知趣不找你,你为什么不肯放过我?”

“好赖是借着我的关系你才能住在这里,却反倒与我生分了。”时缨也生气,“信不信我明天就让那闫颇把你轰出去?”

将芜愣了一下,继而笑了:“你是可以让闫颇大人赶我走,不过我也不是没有去处。我可以去齐岚公子的府上,可以再骗其他男人,你以为我没本事离开你吗?”

时缨被气得眼睛瞪大,青筋暴突,却说不出一个字。

其实那不是问题的关键,关键是,他为什么非要她留在身边?她又为什么非要离开?

“你也不必拿眼珠子瞪我。我近日想通了,你总是怀疑我,所以你虽然喜欢我却不肯全心接纳我,嘴里说着亲密话,却始终与我有隔阂。我虽然不是什么富贵人家养的大小姐,却也是有尊严的。我不需要低声下气求你喜欢,我也会喜欢别的男人。”

“所以,你要放弃我?”时缨难以置信。

“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将芜关门,背靠着门,淡淡道,“也许我真的爱上了齐公子。”

时缨冷笑。

荒谬,太荒谬了。

“你一个无心之人,怎么可能喜欢谁?你连自己是谁都不清楚,又怎么能奢望别人接纳你?”

屋内沉默了一会儿,将芜似乎已经哭了。

半晌,她才沉声道:“是,你一直都是这么看待我的。”擦了把脸,她又说,“夜深了,我要休息了。”

话音刚落,屋子里的灯便熄灭了。

不可以,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时缨恼怒,一脚踢开屋门,不悦地问:“到底是谁在拒绝谁?”

他的举动吓了将芜一跳。

将芜背手撑着桌角,时缨俯下身来,捏着她的下巴:“在澡堂不曾做的,本君现在就做了。”

他要吻她,结果,被她扇了一巴掌。

“你疯了!”时缨愣了一下。

火龙就是火龙,一时间急火攻心,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干什么,一切都糟糕透了。

将芜跑了出去。

时缨颓丧地蹲下,以手掩面。他不想当劳什子柳氏妖宅的主人,也不想当劳什子魔君,更不想捉那什么肥遗了。

将芜离开了偏院,却见齐岚的小厮还在门口守着,瞧她出门很是惊讶,跟着跑过来:“姑娘!这半夜三更的,您怎么一个人出来了?”

将芜眼底闪过一丝微红的色泽,她擦了擦脸:“你家公子可方便?我旧主人又来寻我事,我不敢一个人待着了。”

小厮乍一听,以为自己最近没洗耳朵,被耳屎塞住了,不曾听清楚。

“什么?姑娘的意思是要去我家公子府上?”

将芜笑:“怎么,齐公子特意派你守在这里,不正希望如此?”

“瞧您说的。”小厮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姑娘您上车吧,我家公子若是知道了,可得高兴坏了。”

小厮跪下,将芜踩着他的背部上了马车。

金色瞳孔的乌鸦扑棱着翅膀飞起来,一下子飞到了院子中。时缨正坐在屋前的台阶上,脸色阴郁。

乌鸦化作一男子,着急道:“魔君大人,将芜姑娘登上了去齐家的马车,您还不快去看看?”

时缨闻言,只是搓了搓鼻子。

“魔君大人!”乌鸦不明白他到底在想什么。

时缨忽然抬头,笑了笑:“本君养她三年又三十六天,如今她倒出息了,可以跟别的男人在一起了。”

“您就不说她一说?”

“本君有什么好说的?左不过是本君三番五次说喜欢她,她却不肯接受罢了,说什么冠冕堂皇的鬼话?说本君介意她是通缉犯,其实她内心也不肯接受本君,只想逃开。”

他以前听过许多故事,其中有一个讲的是有一只竹子精爱上了一只梅花鹿,可是几百年的陪伴比不上半路杀出的一个秀才。他现在成了那竹子精,齐岚成了那秀才。

“罢了,随她去,本君只管捉妖。等本君把妖物都召回妖界,这位置就空了,本君就回去睡觉,睡他个千百年再说。”

马车上,将芜从兜里取出一面小镜子,细细端详自己的眉眼。

眼睛很肿,得用妆面盖过,粉斑驳了,胭脂味过于浓郁,也得盖一盖。她倒是有心思这么做,却越描越烦躁。

时缨的面容在眼前挥之不去。

将芜把镜子扔在车内,一脸愤愤。

很快,马车到了一个三进三出的院落的角门前。将芜下了马车,纤纤素手搭在小厮的手上,小厮不禁惊叹这姑娘果然柔若无骨。

将芜跟着小厮款款前行,步入内院,好似没有脚一般。小厮偶尔回头,只见她笑靥如花,说不出的诡异。

“姑娘是紧张了?”小厮忍不住想找个话题。

将芜掩唇一笑:“何出此言?”

她不笑便罢,一笑便恍若仙子,小厮的魂儿都没了。

“我……我只是觉得姑娘走路的姿势很是奇怪。”

将芜掩着嘴唇,舌头分明是蛇的芯子,时不时吐出,一双眼睛也变成了梭子形,瓦蓝瓦蓝的。

“可能是因为天气严寒,所以走路也娇柔无力了。”将芜笑,被掩盖在月白色裙裾下的双足已经软得没了骨头。

小厮越发觉得脊背生寒,很快,那齐岚便出现了,惊讶道:“将芜姑娘如何深夜来访?”

“我的旧主人将我骂了一顿,又说要赶我走,我无处可去,只好来投奔公子。”

“竟有此事!”齐岚义愤填膺,“我早就知道你那旧主人不是什么善良之徒,他今日看到你我之事,一定怀恨在心。你不要再回去了,便在我这里歇下吧。来福,去安排一间上等客房给将芜姑娘。”

将芜盈盈一拜:“多谢公子。”

齐岚和将芜去看屋子,小厮来福介绍了一圈,齐岚便让他去吩咐厨房烧水,给将芜洗漱。

很快,屋子里只剩下齐岚与将芜。

将芜忽然挑唇一笑,呼一口气,那门便合上了。齐岚听到关门声,笑道:“夜里风大,我待会儿再让人给姑娘多送两床被子。”

将芜款款走到床边坐下,手抚摸着锦被。

“我深夜来投奔公子,公子却处处守礼。不知道这青天白日里做英雄,阒静月夜里做君子是什么感受?”

将芜忽然转换的语气让齐岚微微一愣。

“青天白日里做英雄”,说的是他白日里英雄救美之事。那时候主动的是他。

“阒静月夜里做君子”,说的是他现在与她共处一室还恪守礼节,与白日里的作风不符。

将芜侧脸微抬,眼波流转:“我如今已投怀送抱,公子难道忍心让我一个人独守空闺?”

那撩人模样让人心痒难耐。

齐岚索性反锁了门,如狼似虎地扑上去:“当然不!姑娘前来自是让我心旌摇曳,只是担心行动太快会吓着姑娘。”

将芜笑,伸手钩着齐岚身后的发带把玩,时不时吐出芯子。

“我只说了一句话,公子便现了原形,果然是不经挑逗。”

齐岚不知道她的意思,却见嘴下想要吻的人忽然变了模样——蓝睛白面,眼尾上挑,一条舌头长而细,时不时吐出。

“啊!”齐岚吓得面无人色,向后跌坐,却觉得身下软而滑腻,一低头,才发现自己坐在了一条蛇尾上。

齐岚两眼翻白,晕了过去。

将芜摇摇头,蛇头凑近晕倒的齐岚,身体一分为二,头也变成了两颗。她有两具身体,一条尾巴,正是时缨一直以来想要捉拿的双身蛇肥遗。

她伸手,拍了拍齐岚的脸,齐岚睁眼,发现她有两具身体两颗头,登时又晕过去。

将芜扶额,一巴掌再次把他扇醒了。

齐岚吓得面无人色,哆哆嗦嗦道:“大王饶命,大王饶命,是小的有眼无珠……”

“你莫要在这里丢人现眼了。”将芜冷笑,“我算什么大王,你就这么称呼我?”

齐岚还是磕头如捣蒜:“小的有眼无珠,有眼无珠……”

“我有那么可怕吗?怎么人人见了我真正的模样都吓得半死?”将芜收了尾巴,恢复人类模样。

“我原来以为你能说出那番话,说明你和别人是不一样的,却原来还是凡夫俗子。”

什么鬼怪精魅也有灵性,什么即便被恶鬼所伤化为厉鬼,也依然存于天地间。

她还以为他与时缨不一样,却原来比时缨差多了。

“我错了,大王我错了,我原不知这世上真的有妖,不然绝对不会在您面前唐突,请您看在我不曾对您做任何坏事的分上,饶了我吧……”

齐岚只顾着告饶,没有一点贵公子应有的气派风度。

将芜越发失望,冷淡道:“八岁孩童仍能临死不惧,说出‘覆巢之下,复有完卵乎’这等千古绝唱。我如今既不是来吃你的也不是来收你的,你却如此失态,真教我失望。”

“失望”两字如有千钧,一下子压得齐岚喘不过气。他止不住地发抖,不停地发抖。

将芜慢慢地走过去。越近,他的头越低。

将芜忽然生出了杀人的心思,吐出芯子,露出利齿,便要咬他的脖子……忽然,她又止住了动作。

一个没意思的人,吃起来都没意思。他若是有一分他嘴上说出的胆色,她便不会伤他。他若是知道她的身份之后疯狂地溜走,或是打算攻击她,她就会毫不犹豫地杀死他。

可他已经被恐惧支配,完全不知道自己应该干什么。

将芜的指甲划过他的颈项,离开了。

—3—

第二日,闫颇把宿醉的时缨叫到了知府衙门。

时缨一直睡到申时方醒,一醒来便满世界找缸吐。闫颇忙命人把痰盂找来,时缨差点一头栽在痰盂里。

闫颇擦了擦汗:“平日里也没瞧着公子您这么爱喝酒啊,这会子怎么醉成了这样?”

时缨喝了两口茶,又悉数吐出,揉了揉额头道:“本君喜欢哪天喝就哪天喝。你找我有什么事?”

闫颇不敢得罪他,只道:“公子不是吩咐我去调查死者的家属吗?我找到了几个可疑的,正想约公子去瞧瞧。”

“哦?”时缨搓了搓鼻子,“成吧,先说说有几人。”

“第一人是任圭的妻子刘氏。任圭家资颇丰,家中养着一个正妻刘氏,一个小妾何氏。刘氏刘凤儿是个生得很不错,但是一直不得宠的正室,因为时常劝阻任圭不要沉迷于赌博而遭到任圭厌弃。不过……”

凡事总有个不过。

“在任圭死前,刘凤儿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又得宠起来,越来越有了主母的意思。任圭死后,财产也顺理成章地落到了刘凤儿手中。”闫颇神秘兮兮地道,“更蹊跷的是,众人都说刘氏那些日子仿佛换了一张脸,变得十分美貌。”

“没想到大人还会说书,”时缨笑了笑,“真是小看你了。你的意思是说,任圭死之前便立了遗嘱,交代了死后财产归刘凤儿所生的嫡子所有?”

“是这么回事。但公子,这世上哪有这么巧合的事情?前脚刚立了对刘凤儿有利的遗嘱,后脚人就死了。”

“你这脑子也有派上用场的时候。”时缨笑了笑。

“这第二人便是那何有的妻子王氏。何有与那一众赌鬼不同,他这些年赢面大于输面,并且在赢钱之后也不曾遭到痛打。他和妻子王氏开了绸缎庄和酒楼,虽然生意红火,却不曾纳妾。”闫颇顿了顿,又狐疑道,“但他的兄弟说他并不喜欢王氏,且王氏来历不明。”

“是吗?”时缨搓了搓鼻子,“两个都是因为钱,来点别的。”

“第三个跟女人没什么关系。有一个死者叫孙坚,他的弟弟名为孙代善。这孙代善是个极其重情义的人,为哥哥孙坚劳心劳力不在话下。”

闫颇自然而然地顿了顿——时缨搓了搓鼻子,意思是“你丫再卖关子,本君削了你”。

闫颇见状,咽了咽口水。

“我的意思便是说这孙代善十分关心他那个不成器的哥哥,岂料他哥哥沉溺于赌博。而他是个风流客,身边常常跟着个神秘女子。”

“神秘女子……”时缨不怀好意地笑了笑,“难道你觉得这是情杀?”

闫颇将目光转向别处。

他可不曾这么说。

“你的推论倒是有意思。过来,告诉本君如何一一去拜访他们。”

闫颇不知道时缨这似笑非笑的表情背后藏着什么猫腻,依言走过去,对时缨说了一遍。听罢,时缨忽然拎起他颈后的衣领,腾空飞起:“走了。”

眨眼之间,两人便来到了任圭的宅院前。

黄昏时分,任家宅院的人仍在忙里忙外,院里人头攒动,烟火气十足,仿佛家主之死是发生在十几年前的事情。

时缨把闫颇扔在院门口,拍拍他冻僵了的脸,道:“大人,你且在这里分散他们的注意力,本君去院里搜搜。”

“哎!公子别走呀!”闫颇还未回过神,“这院里如果没有妖怪,我们这样,岂不是瞎折腾?”

“你倒是好本事!这院里骚味重得很,想来是有狐狸精了。”时缨一溜烟便没了影子,只剩闫颇在那儿干站着。

换作以前,他定然要大喊大叫,但熟悉时缨的作风以后他就淡然了。他气定神闲地拍了拍身上的衣衫,装作上门拜访的样子,用铜环叩了叩门。

时缨隐匿气息后,潜入了宅子内。

时缨能够屏蔽自身气息,这也是别的小妖精没有的本事。换句话说,本事越大的妖物,越擅长隐匿自己的气息。

这院内藏着一只狐狸精。他隐约记得,那夜突然出现的妖是个女的,因此这狐狸精嫌疑很大。

时缨认为自己是个有原则的魔君,若是恐吓这帮小喽啰,逼他们说出实情,那得到的未必是实情。他要找证据。

狐狸精专门靠吸食男人的精魂来提高自己的修为,是不入流的小精魅,至于她是否喜欢断指,就另当别论了。

时缨搓了搓鼻子,蹲在屋顶上打量院子里的人。

此刻刘凤儿正在院子里和小儿子玩耍。刘凤儿的确是半老徐娘,皮肤白皙细腻,身段窈窕婀娜,看不出有三十岁的样子。

她在任圭死前生了儿子,如今那孩子尚未学会走路,正穿着棉袄,戴着虎头帽,穿着虎头鞋,在院子里一步一步地挪,脚软得仿佛没有骨头。

“顺儿,来,到娘这里来。”刘凤儿笑得比那小孩还甜,夕阳照在她脸上,温暖极了。

时缨坐在屋脊上,从兜里翻出块芝麻糖塞进嘴里,思索着这刘凤儿和狐狸精的事情。

狐狸精是女的,却不是刘凤儿。难道这狐狸精转了性子,喜欢上女人了?

画面太美,时缨不敢看。

他听了会儿墙根,摸清楚了刘凤儿的房间位置,自屋顶跃下,钻进主母屋中。他对闺阁并无兴趣,也不碰,只是祭出玲珑珠,窥看那些匣子柜子里藏着的东西。

还真让他发现了一个小人儿,藏在那神龛之内。

神龛内供奉的是一只狐狸精,手执几枝桃花。时缨顿时明了,原来这是刘凤儿招来的妖。

时缨搓了搓鼻子,与那狐狸精脸对脸。果然,不消半刻钟,一个身段婀娜的女子便从小人儿里幻化出来,参拜道:“见过魔君大人。”

妖寻妖便有这等坏处——根本兜不住身份,也掩盖不了气息。

时缨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

他随手拽了一张凳子过来,大马金刀地坐下,问道:“你与那刘凤儿是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狐狸精微微一愣,继而笑了,“不过是卖家和买家的关系。她日日虔诚地拜我供奉我,我替她夺回男人的心不为过吧?”

“嗯?”时缨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那大人又是为什么事情来的?”狐狸精询问道。

时缨想了想,决定开门见山:“临安城钱氏赌坊死了许多赌客,都是精气被吸干,小指被斩断,本君怀疑是你杀的。”

狐狸精闻言,无比震惊:“真是六月飞霜——冤死我了,我小小一只狐狸精吃那么多人做什么?就算是为了提高修为,我再怎么提高,能有魔君大人您那么高吗?明知道妖王大人已命大人来临安猎妖,我这不是自讨没趣?”

她言辞恳切,说得毫无破绽,时缨搓了搓鼻子,淡淡道:“但是,总有一些小妖想铤而走险。”

“大人这么说我就没辙了,只是大人为什么偏偏怀疑到我的头上?”

“任圭是死去的赌客之一,我去赌坊查过,犯案的一定对这群赌客深恶痛绝。当然,也不乏像你和刘凤儿这样图财害命的。”

“我图财害命?”狐狸精声音陡然提高。

“我可是清清白白的,大人。”狐狸精不服气地道,“先时我一直在洞中休息,偶尔让属下去宣传一下我的生意,恰好这刘凤儿就付钱了。我……我这不拿也不好意思嘛……”

时缨满脸疑惑:“你好好的妖精做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