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么不可以的?”狐狸精妩媚一笑,“我这张脸倾国倾城,不向人传授媚术实在浪费。我初初见到刘凤儿的时候就想帮她,因她本身模样不差,却处处被那狐媚子小妾压着,这不顺心的日子过久了,模样也不好看了。”
“你的意思是,刘凤儿之所以在这段时间内忽然得到了任圭的宠爱,成了一家真正的主母,全是因为你教得好。”
“可不是。”狐狸精笑得花枝招展。
“像这样,我是这样教她飞媚眼的。”狐狸精对时缨暗送秋波,顾盼生姿,“还有这身段,这说话的方式,这穿着打扮,还有欲拒还迎……”
“好了。”时缨揉了揉额角。他是来找凶手的,不是来找这狐狸精谈生意的。
不过……
时缨搓了搓鼻子,试探道:“本君问你,你除了教女人,会不会教男人?”
狐狸精微微一愣,疑惑道:“男人?男人学媚术做什么?”
“让……让他更有魅力,能够追到心爱的女子。”时缨耳根通红。
“那我教不了,你得去找雄狐狸。”狐狸精扫兴道,“若是我教男人,岂不是把他教得娘娘气了?”
“你说得也是。”时缨暗叹,差点把想要学媚术的想法抖出来,幸好那狐狸精不知道想学的是他。
“本君还有一个问题要问你。”时缨搓了搓鼻子,“你来任家只是为了做生意,那你可清楚为什么恰好在任圭死的前一天,他立了遗嘱要将家产传给刘凤儿的儿子?”
狐狸精被噎了一下,眼神瞟向别处:“或许……或许是因为凑巧……再说了,死了那么多的赌客,也不止任圭一个……”
时缨皱眉,她分明隐瞒了什么,不过看样子不会说了。时缨想了想,祭出玲珑珠:“你若有所隐瞒,信不信本君现在就杀了你?”
狐狸精面无人色,跪下来磕头道:“大人,我真的没有说谎,这件事就是凑巧了……”
“嗯?”时缨皱眉。
狐狸精颤抖得更加厉害了:“真的,千万莫要冤死我!要说嫌疑,那只老鼠精不是更有嫌疑?她不仅贪财,而且喜欢吃人小指……”
“老鼠精?”时缨搓了搓鼻子。如果他没有猜错,这狐狸精说的就是何有的妻子。
罢了,今日应该什么也问不出来了。
时缨收起玲珑珠,淡淡道:“本君先去会会那老鼠精。”
他倏尔没了影子。
狐狸精一下子瘫软在地上,拍着胸口叹道:“吓死了,吓死了!”
时缨飞到屋顶上,却见那闫颇还在和任家正主刘凤儿寒暄。刘凤儿有二子,年纪都不大,因此这家产几乎就把持在她这个妇人手里。
孤儿寡母应该是备受欺凌的,但那些叔叔伯伯竟然没有出面抢钱。
奇迹,奇迹。
时缨吹了个口哨就消失了。
他在门口落地,气定神闲地等那闫颇。刘凤儿一人在滔滔不绝,只要闫颇把话语截断,随便找个理由就能溜出来。
时缨已经暗示过他了。他应该懂。
不消片刻,那闫颇果然提着裤子就飞奔出来了,差点一个趔趄摔在地上。
时缨笑道:“你这个肥球倒也有趣。”
闫颇擦了擦脸:“魔君查出什么了?”
“没什么,只问了些没意思的。”时缨搓了搓鼻子,“那何有家如今如何了?”
“只剩他妻子一人经营店铺,这几天经常有人闹事,但王氏都摆平了。”
“这本君不奇怪,毕竟她是只妖精。”时缨想了想,“走吧,去会会那只老鼠精。”
将芜在酒楼里沽酒。这酒楼是一只老鼠精王紫与丈夫何有开的。他们还开了一家绸缎庄,生意同样红火。
王紫给自己取了个奇怪的名字,大概是因为不通人间事,自以为这名字多有文化。
是王紫招呼将芜进来的。王紫穿着绫罗绸缎,披着斗篷,抱着暖炉,一副贵妇派头。而将芜的脸脏兮兮的,被王紫当成了可怜的乞丐。
“你一个姑娘家家的为何大半夜在街上闲逛,还穿得那么单薄?是被家里人赶出来了还是从哪儿逃难过来的?”
将芜没照镜子,但怎么想也不觉得自己看起来会有多可怜。
难道是因为没有上妆,所以对方认为自己穷得底儿都掉了?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口袋,果然一分钱都没有。于是,她干脆伪装成了无家可归的流浪儿。
将芜端着暖暖的茶杯,小声说了“谢谢”后就不再说话。
那一声“谢谢”说得王紫更觉得她可怜,便劝她道:“没事,你还年轻,大不了在我这里做个酒博士,每日里烹茶煮酒,好不自在。我呢,就当行善了,度你一度。”
“夫人是这酒楼的老板娘?”将芜怯怯道。
“我何止是老板娘?我现在可是酒楼和绸缎庄的老板。”王紫得意地笑了。
“一般当老板的不都是男人吗?”将芜好奇。
“我男人没用,这店还得我来开。今天有几个人以为我男人没了,我一个人守不住店,便来寻事,我三两下就料理了。”王紫抬着下巴,趾高气扬地道,“对,你没听错,我男人前段时间没了,在赌博回来的半路上被什么妖物杀了。”
将芜低头喝茶,心想,这夫人似乎没有半点悲伤之意,想来用不着她安慰。
“夫人真是能干呢。”她喝完一口茶才悠悠道。
王紫笑了:“我自然是能干的。我和老伴儿刚刚认识的时候,他还是个一穷二白的光棍,若非我,他死了也没人给铺张草席。”
“呵呵。”将芜附和着笑了两声,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夫人,”半晌,她才道,“你好像并不喜欢他,当初是怎么看上他的?”
王紫白了她一眼:“你这没眼力见儿的,别人家的私事跟你这小妮子有什么关系?”
听到“小妮子”三个字,将芜愣了一下。时缨也常常如此称呼她。她有些失神,低头喝茶,又匆匆认错:“是我多嘴。”
沉默了一会儿,王紫瞧她好像并不关心自己的事,忍不住又道:“你怎么就不问了?”
刚才不是夫人你自己说的,要旁人少管闲事?将芜莫名其妙。
“让你不说你就不说,你这孩子就是太实诚。”王紫憋不住道,“其实我一开始也瞧不上他,你别看我现在二十七八岁的样子,其实我已经三百多岁了,是一只老鼠精。”
将芜呛了一下,她第一次听到妖自报家门。
“那何有不是穷吗?他穷得家里只剩下一个米缸,也没遮挡的盖子,我便整天溜进去吃米,吃着吃着就见底了。换作我的小辈们肯定出不去,我呢,也只有变作人的样子才能爬出去。”
巧合的是,那次她刚刚爬出米缸,就被起夜的何有逮个正着。
他家里有四口人都死于一场大瘟疫,如今剩下他一个光棍自己搭了一个茅草屋,晚上睡在稻草堆里,白天就去卖草鞋。
男人没那么讲究,何有穷惯了,一个人自得其乐。他时年二十三,已经是大龄光棍,因此那几日都在思考要怎么攒钱买一个媳妇回来传宗接代。
偏偏就撞见了刚爬出米缸的美人王紫。
何有以为家里闹贼,抄起一根棍子就要打人:“你是哪里来的小偷?信不信我捉你去报官?”
王紫不经吓,眨眼的工夫就变成了老鼠,落在了米缸里。
何有愣了半日,才知道自己撞鬼了。他也有趣,只是点燃煤油灯,头伸进米缸里悠悠地打量这只美丽的老鼠。
“他看了我很久,算了一笔账。为了省钱,他就逼我嫁给他。我嫌弃他穷,所以嫁给他之后一直在教他做生意,他却好赌,一天不赌浑身发痒,实在是气人。”
将芜喝完茶,不经意道:“那他现在死了,夫人是不是得偿所愿了?”
王紫表情一僵。
这时小厮从楼下把两位客人引了上来:“二位来得正是时候,靠窗边还有上好的位置,俯可看临安街景,回过头还可以放个火锅喝酒吃肉,简直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位置了……”
将芜和王紫转过头,看见时缨和闫颇有说有笑地踏上二楼。
将芜连忙挡着脸:“夫……夫人,我忽然肚子疼。”
“怎么了?难道是今天阿九他们又用剩饭剩菜招待客人了?”王紫把扇子撂在桌子上,“来,我带你去茅厕。”
听到“茅厕”二字,将芜一个趔趄,差点把隔夜茶水吐了出来。
她们从后厨去往茅厕。
时缨搓了搓鼻子,目光落在那厚厚的帘幕上。
闫颇多嘴道:“公子想去后厨?”
“没有,只是好像看见……”时缨说到一半停住,不确定的事情,说了也没意思。他拉开椅子坐下,目光飘向窗外。
没有猜错的话,是将芜吧?
她怎么会在这里?难道她和这些赌客的死有关系?
时缨是只多心的妖,将芜的怪异行径让他不免思考,也许她也是妖,而且修为在他之上,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为什么她在他身边如此之久,他却毫无觉察。
可是他又悲观地想,为何偏偏要将将芜当成坏人,是不是因为他在潜意识里从来都不信任将芜?
他的不信任是将芜生气的缘由。
“公子。”闫颇叫了他一声。
时缨回头看他:“什么事?”
“这酒楼有没有妖啊?”闫颇擦了擦肥脸上的汗,虽是冬日,他却走得满头大汗。
时缨笑了:“当然。楼下有两只兔子精,楼上刚刚进去一只老鼠精。”
“这么多!”闫颇惊讶道。
“还好。”时缨搓了搓鼻子,拿了块酥饼吃,“让那小厮把老板娘叫来,本君有事找她。”
“已经叫了。本府的话,他还是听的。”闫颇给自己扇风,他想吃肉,不喜欢这么清淡的食物。
过了好一会儿,王紫才款款过来,盈盈一拜道:“参见魔君大人。”
“大庭广众的,不必拘礼。”时缨示意她也坐,“本君想问你一些事情,你只消把知道的都告诉本君,至于是对是错,本君自有裁断。”
忽然就来了大阵仗,老鼠精王紫咽了咽口水,生怕他是来收自己的。
“这第一件本君要问的事,是关于你之前叫进厨房的那名女子的,她生得什么模样,与你是什么关系?”
“她?”王紫一愣,“魔君大人说的是那个可怜的小乞丐?”
“乞丐?”时缨差点把茶喷出来。
—4—
“可不是乞丐吗?昨天晚上我正准备打烊,她就跟孤魂野鬼似的在街上游荡,来来回回经过了我的店门好几次,我问她怎么了,她说她饿了,我这才善心大发将她叫进来。”
“你做得不错。”时缨赞了一句。
昨天晚上,时缨去偏院和将芜摊牌,闹了个不欢而散。接着,将芜离开了偏院,据金眼乌鸦所言,她上了齐岚家的马车。时缨暗叹自己头顶发绿,于是买醉,今日申时才醒。
可按照这王紫的说法,将芜并没有在齐家留宿,而是又离开了。
将芜为什么离开仍是谜团,她与齐公子是否发生过什么也是未知数。
“那她有没有告诉你,她为什么会大半夜在街上徘徊?”
“她?能有什么原因,不就是像我男人那样逃难过来的?看那小脸脏得,估计好几天没吃东西了。”王紫笃定道。
得,看来是个逗哏。
时缨喝了口茶,心思略定,道:“这事先按下不表,我且问你,你知不知道你丈夫是因何而死?”
王紫脸色一变:“大人是为了这件事来的?”
“准确来说,这才是正经事。”
王紫犹豫道:“这事也蹊跷,那天晚上我跟他刚好吵了架,然后他说要去散心。散心当然是幌子,以我对他的了解,十有八九是去赌了。结果他竖着出的门,却横着回来了,我看是被什么精怪吸了魂,连我也救不了。”
时缨问完便觉得不用问了,王紫心直口快,根本不像是杀人犯。
闫颇踢了踢时缨的脚,凑近他耳边小声道:“这老鼠精有吃人手指的怪癖。”
“哦?”时缨挑了挑眉,似在装傻。
“老鼠精,本君现在即刻要去查看你的家宅,你可愿意?”
王紫笑道:“大人说要搜,我有什么不能给你搜的?”
她一副坦坦荡荡的模样。
时缨搓了搓鼻子,说什么搜查其实也只是做做样子,王紫这么大大咧咧的妖,他实在是不相信她会为了何有做出这么奇怪的事情。
只用了一盏茶的工夫,时缨一众就来到了何宅。临安寸土寸金,能在这里安置一座宅院,可见如今的何家人是何等的财大气粗。
时缨在门口停下,设置了一个结界后方道:“你在外面等本君,本君和闫颇大人去去就来。”
王紫奇怪:“不让我带路了?”
“这就不必了。”
时缨和闫颇踏入院子,那结界是用来屏蔽王紫的。
“公子,您认为是这王夫人吗?”
“本君也不知道,但如果是她,这宅院内便很可能没有可搜之物。如果不是——当然,本君倾向于不是。”
“本府瞧着也不像,那么娇滴滴的一个美人,怎么可能杀那么多人?而且她完全没有理由嘛。”
“王夫人没有理由?你不是说她贪财吗?按你所说,她如果杀了何有,这些财富就是她一个人的了。”
“可回头想想,家里的开支一直是由她掌管的,就算不杀何有,酒楼和绸缎庄也在她名下。我现在又搞不清楚她的动机是什么了。”
“大人真是断案高手,能自己推翻自己的结论。”时缨搓了搓鼻子,“如果是这样,那之前的狐狸精更加没有理由杀人。”
“她不是还支支吾吾的,说不清楚为什么任圭死的前一天恰好立了遗嘱?”
“本君说的正是这一点。她这么做只能让刘凤儿一个人得利,所以她可能只杀了任圭一人,至于别人的死她并不知情。就算那些人不全是她杀的,她又怎敢在本君面前承认自己杀过人?”
“公子果然神机妙算。”闫颇连忙拍了一通马屁。
“好了,”时缨笑,“你当真以为本君喜欢听奉承话?”
看他顿时如霜打了的茄子一般蔫巴,时缨摇摇头,推开王紫闺房的门。屋子里香味扑鼻,不知道放了多少香料。
闫颇使劲闻:“好香。”
时缨环顾四周——墙上挂画,桌上摆花,香炉青烟袅袅。旁的倒好,只是枕头底下多了一把匕首。
“这对夫妻有意思,睡觉都睡在刀口上。”时缨摸了摸刀面,上面残留着血腥味。
“本君先收起来,到时候问问她,看她怎么说。”
“王家竟然如此富有,有这么多翡翠壶、白玉瓶。哟,这是汝窑烧制的,这是钧窑烧制的……都是上乘货色啊。”闫颇看着看着,逐渐偏离了主题。
时缨随便拿着一个瓶子摇了摇,什么都没有。
“如果她真的有鬼,也早在本君来之前便销毁了证据。”时缨摇摇头,“这倒让本君开始怀疑了,她为何如此坦然。”
闫颇不解,问:“怎么说?”
“本君假设,如果她没有杀人,那么她的正常表现应该是为自己辩解或者至少表现得很惊恐。但她既不害怕也不辩解,仿佛知道自己一定不会有把柄落到我手上。”
“不是找到了一把匕首?”闫颇恶狠狠道,“就拿它去问话,不信她会不说。”
“也罢。”
时缨和闫颇又搜了一圈,果然没什么发现,才把王紫叫进来。
时缨摇了摇匕首:“老鼠精,枕头下怎么会藏着这么奇怪的匕首?”
王紫擦了擦口水:“连何有都没发现这把匕首,早知道就收起来了。”
“不是,本君问你匕首的来历,你流什么口水?”
王紫挠挠头,不好意思道:“其实是我嘴馋,半夜里总想起来割点肉吃。”
“割什么肉?”
“就……就一些内脏啊……”
“内脏?”时缨和闫颇对视一眼。
王紫深知,这件事兜不住了,咬咬嘴唇,老实道:“大人请跟我来。”
她把时缨和闫颇带到了小厨房,从隐蔽的凹槽内取出了一个瓦罐。打开瓦罐,闫颇往里一瞧,差点吐出来。
里面全都是一些动物的内脏、尾巴、耳朵之类的玩意儿,黑咕隆咚的一堆。
“闫颇,这就是你查出来的特殊癖好?”时缨笑了笑,“口味够重的。”
闫颇摆摆手:“我也只知道这些,就想着她一定喜欢小指。”
“老鼠精,你吃这些,你丈夫可知道?”
“我怎么敢让他看见嘛,怕他被吓出病来。”
“好了,本君和府尹先走了。”时缨搓了搓鼻子,笑了笑,“现在酒楼和绸缎庄都是你的,你该高兴了吧?”
“大人说的这是哪里的话呀?”王紫笑了笑,“相公死了,我哭还来不及呢。”
“是吗?”时缨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点点头,“既然如此,本君先走了。”
说完,他转身回头,还叫了那闫颇一声:“别愣着。”
闫颇一个激灵,忙不迭跟了上去。
“没事了?”单从时缨的表情上看,闫颇看不出什么,也不知道时缨对王紫持几分怀疑态度。
时缨搓了搓鼻子,并不作答。
“第三户人家在哪儿?”他岔开话题,“本君宿醉之后,记性不大好。”
“姓孙的,孙代善家。”
“这孙家有什么蹊跷?”
“孙代善与他的兄长孙坚关系很好,”闫颇舔了舔嘴唇,同样的话他已经说过了,现下又得说一遍,不免口干,“但是孙坚沉迷赌博,导致孙家家道中落,欠的外债无数,孙代善的一门亲事也因此黄了。”
“称得上深仇大恨。”时缨点点头,“现在就去孙家看看。”
时缨拉着闫颇的袖子,一晃眼,两人已经在孙家门外了。
比起前两户,此处难以称为“家宅”,最多不过是一间茅草屋。
屋外有个赤着上身的男人正在打铁,汗流不止,莹白的脸被火光映得通红。
“就这身板,就这皮肤,啧啧啧,”时缨一副惋惜的模样,“就这样还在卖力打铁。明明是一个读书的料,偏偏要在这里做粗活。”
“他原来中了举人,偏偏在参加省试的时候家道中落,便只好含恨回家了。”
“竟有此事?”时缨搓了搓鼻子,走过去,笑眯眯地和孙代善打招呼,“请问是孙铁匠吗?”
孙代善“哐当”一锤下去,打得火花四溅,他随即把打好的铁过水,只听“刺啦”一声,白烟直冒。做完这些,他才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脸,道:“我是。公子要买点什么或者定做什么吗?”
他微微泛红的脸分外动人,时缨又“啧啧”两声。
“本君不是来照顾你家生意的,只是来问话的。”他用眼神示意闫颇,闫颇立刻滚过来,亮出身份:“本府就是临安府尹,近日有一桩连环杀人案与你有关。这位是时缨,协助本府破案的大人。”
孙代善上下打量了闫颇一番,才不卑不亢地拜道:“草民参见府尹大人。”
“虚礼就不必了。”时缨摆摆手,“你这儿环境不好,本君只问几个问题便走。孙坚死的时候你在干什么?”
或许是不愿意听到这个人的名字,孙代善皱了一下眉头:“我正在给王员外送剑。回来时奢香茶铺的小厮还送了我两杯茶喝。”
“那时候你不在家?”时缨搓了搓鼻子,“王员外……倒是有不在场证明。”
“草民所言句句属实,不信您可以问王员外。”
“如果本府没有记错的话,王员外是你的岳父吧?”闫颇冷不丁来了一句。
孙代善又皱了皱眉。明知道提到这些,他心口的伤疤会被再次揭开,他却还是不得不咬牙道:“是,以前是。”
“哦?”时缨忽然不识趣地笑了笑,“听起来蛮有意思的,能不能将详情告知本君?”
孙代善不满道:“和案子有关系吗?”
“怎么跟时缨大人说话的!”闫颇声色俱厉道。
时缨也笑:“你认为现在有跟我谈条件的资格吗?”
孙代善皱眉,攥紧了拳头。他为何如此倒霉,要在一日之间被人连番羞辱?
“王员外知道我家道中落后,便不再同意把女儿嫁给我。那日他给燕儿安排了一场相亲,还特意让我过去给……总而言之,我当时不知道兄长出事了。”
“是吗?”时缨搓了搓鼻子,“真是可怜。兄长滥赌,卖妻抛子,害得你家道中落,仕途不顺,连好好的亲事也黄了,你不恨他吗?”
“够了!士可杀,不可辱。我已经如此悲惨,你凭什么还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批评我?”孙代善激动道,“我是恨他,但是我除了恨还有什么办法?”
时缨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道:“杀了他,以及把怨气发到那些引诱他滥赌的人身上。”
孙代善一愣,继而哈哈大笑起来:“那你还真是抬举我了,我连饭都吃不饱,明知道去王宅是去受辱,但我为了那一把剑的钱还是去了。这些年我饱读圣贤书,除了一身毫无用处的傲气,什么也没有。什么都没有!”
甚至,生活还要将他身上的傲气也磨得干干净净。
“反、反了你了!”闫颇被他过激的言论吓着,下意识用更高的声调去镇压他。
时缨摆摆手,道:“行了,你杀不了,但你可以指挥别人杀他。虽然你的亲事黄了,但你不是还有一位红颜知己吗?”
时缨态度之漫不经心,不免让人怀疑他铁石心肠。
孙代善被气得够呛,嘴唇抖了几抖,才拔出刚刚打好的那把刀,大声叫道:“你们又要玩屈打成招的把戏是不是?阿菁是好妖,不可能做那些杀生的事情!她连一只蚂蚁都舍不得杀死,怎么会杀人!”
“阿菁?”时缨咂了咂嘴,想来是一只花妖。
世上连一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的妖物太少了,不是装的,就是稀世宝贝。
“好了,本君要问的都问完了,你继续打铁吧。”时缨索然无味地转身。
孙代善喊道:“慢着!你根本没问出什么却要走了,是不是已经认定阿菁就是凶手?!”
“本君可不知道。”时缨回眸一笑,“不过,如果你想证实你的阿菁不是凶手,何不跟本君一起调查?”
孙代善和闫颇俱是一愣。
什么玩意儿?
“本君可没跟你开玩笑,我听说衙门里缺一名画师,如果你不嫌弃的话,找一份官差还是不错的。”
孙代善和闫颇对视一眼。
闫颇一副“怎么没跟我商量”的表情。
“闫颇大人,想必你也是这么想的吧?”时缨搓了搓鼻子,笑道,“科考具有不确定性,但是大人惜才,恰好衙门里缺人手。他最近老是和本君抱怨,就算把自己的一部分俸禄捐出来招募画师也招募不到称心如意的。这不,本君觉得你正合适。”
闫颇脑门冒汗,他什么时候说过愿意捐出部分俸禄了?
孙代善不明所以,嘴皮子抖了又抖,才憋出一句:“你并不怀疑我是杀人凶手?”
时缨摇摇头:“本君宿醉,现在脑子乱得很。”
孙代善:“……”
闫颇:“……”
“如果先生不嫌弃,”孙代善补充道,“我愿意为先生出谋划策,为阿菁洗脱嫌疑。”
“换句话说,”时缨挑了挑眉,“你去王员外家时,阿菁姑娘并不在你身边?”
孙代善皱眉,没否认。
“好了,出谋划策一事还轮不到你。”时缨摆摆手,“本君还有事,先走了。闫颇大人,你领着孙铁匠去衙门报到吧。”
他一个闪身便消失在两人眼前,闫颇头上几根稀疏的头发随风晃了一下。
时缨在空中漫无目的地飞着,心中总似有一块大石头压着,沉甸甸的。他不知不觉就停在了王紫的酒楼屋顶上。
将芜和王紫正在聊天。时缨想,他与将芜也已冷战了好几日,得知她夜会齐岚之事后,他心中很不是滋味。但王紫如果没有说谎,那将芜那夜并未留宿,反而出于什么原因离开了齐府。
这是否意味着,他还有机会?
时缨恨不能扇自己一巴掌。他真是输不起呢,明明牵肠挂肚,还装什么陌生人。
时缨从屋顶上绕到了窗棂外。王紫的声音清晰地传入了他的耳中。
“怎么又吃上了?刚才不是肚子不舒服吗?”
“我没事。”将芜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其实刚才也没什么事,就是见到了不想见的人,想躲起来。”
“喀,我以为你真的拉肚子了,原来是装的。刚才只来了两个人,难道你不想见到的是那脑满肠肥的府尹?”
“不是……是另一个。”
“另一个……啊,是魔君大人!你跟魔君大人还很熟?了不起啊,妹妹,魔君大人的脾气一向难以捉摸,没想到你还认识他。”
“他的脾气难以捉摸吗?”
“那可不!他看起来吊儿郎当的,对谁都疏离得很。你不会是惹到他了,所以不敢见他吧?”
将芜把头埋得低低的:“也……也不是。”
“那到底是什么?你快说啊,可急死我了。”
“是我们闹矛盾了,他追求我,但是我没有答应。”
“噗——你说你跟魔君是……是那种关系?”
“暧昧。”
王紫顺了半天气才缓过来:“我还以为你是小乞丐,没想到你摇身一变,要成魔君夫人了。难得,这么多年也没见魔君和谁亲近过,别说女人了,连男人都没有。他总是独来独往的。”
“他一直都独来独往?”
“我只是听说的。以前魔君也不是这样的,但他原是妖王麾下掌管刑狱的妖,如果爱上了谁,对他而言并不是什么好事。也许就是因为这样,他才变得不敢交朋友。”
“他也有旧事啊……”将芜似有感叹,“其实他不是我第一个男人,对我也不算好,却总是说喜欢我,有时候我也很矛盾,为什么就是放不开。”
王紫不免陪着感慨:“男人的心也是海底针,看不透。当初立下海誓山盟,说要对你如何如何好,后来还不是变了心?”
“夫人在说自己吗?”
王紫自觉失态,笑了笑:“喀,我一个妇人可不像你们这些小年轻,我和相公的感情好着呢!”
“可我听说何老板滥赌。”将芜压低声音,“而且在外面说你的坏话。”
王紫的表情一变:“那都是那些人乱嚼舌根!何有对我好着呢!不管怎么说,他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他一辈子都是我的。”
“抱歉,我不该说些让你不高兴的话。”将芜歉疚道。
“你啊,就是太年轻,两个人在一起才是真的,男人能够时时刻刻陪在自己身边才是真的。妖寿岁千年,但是凡人能有几年人生?别等到你容颜不再了,再去后悔。”
将芜小声反驳:“我也是一只妖。”
“你要是犯倔,我可不管你。”王紫起身,“不过呢,如果你想留在我这酒楼却是不方便了,我原来不知道你认识魔君大人,还想给你介绍一份酒博士的工作。谁料你们关系那么好,保不齐你是来这里打听事情的,我为这酒楼忙前忙后已经够了,不想节外生枝。”
“夫人应该很难过吧。”将芜忽然道,“何老板死了,夫人好像一滴眼泪也没有流过,但我知道夫人很伤心。”
“呵呵,你才多大。”王紫哂笑,“我与何有的感情早已经超越生死,他再也没有机会辜负我了。”
将芜愣了愣。就是因为这一句多余的话,她对王紫产生了强烈的怀疑。
虽然破案不是她分内之事。
王紫在后厨吩咐了一通,在丫鬟、家丁的陪伴下回了宅院。她遣散了仆人,一个人提着一盏灯笼慢慢地朝厢房走去,披风在夜里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王紫推开屋门,又合上了。
今天这间屋子被时缨搜过了,除了一把匕首,他们什么也没有搜出来。
王紫把匕首放回枕头下。桌子上摆着一个坛子——骨灰坛,但打开坛盖,里面空空如也。她诡异地笑了笑,把坛子摆回书柜内,然后吹熄灯,和衣而睡。
屋外映出一个人影,一双眼睛冷冷地看着屋中。
将芜呵一口气,屋门无风自开。
她走进屋中,屋中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香气,浓烈得好像要掩盖什么。
明摆着是欲盖弥彰。
—5—
王紫还没有睡着,听到声音,坐起身,正要开口,但将芜一拂袖,她便僵在了床上,只剩两颗眼珠子和一张嘴还能动弹。
“谁?”王紫厉声问道。
将芜点燃灯盏,声音柔软:“是我啊,姐姐。”
王紫瞪眼,惊道:“将芜?”
“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来这里,你明明帮了我,我为何却不念恩情?”将芜淡淡道,“有些时候,现实就是如此——不讲情面,不讲道理。在我看来,其实你根本没有帮我,只是在上演一场自我感动的戏码而已。”
将芜柔软的声音和冰冷的话语形成了强烈的反差,令人难以辨别哪一副面孔才是真的她。这样的矛盾出现在一个人身上,诡异极了。
“能够被魔君看上的果然不是一般人,”王紫冷笑,“是我自作多情了。你想找什么?为什么大半夜偷袭我?”
将芜举着灯盏来到床边,坐在王紫身边,笑容在橘色的光中显得十分温暖:“其实我知道连环杀人案的凶手就是你,但我希望你能亲口承认。”
“无凭无据的事,我为什么要承认?”
“并不是无凭无据,我刚刚进来就闻到了,掩盖在这香气之下的,”将芜压低声音,宛如吐芯子的毒蛇,“尸臭。”
王紫一怔。
“你放心,我不会把真相告诉任何人。很奇怪,因为你心地不坏,所以我也不愿意伤害你。”将芜把灯盏挂在床沿,声音又柔又甜腻,“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摆在书柜那里的骨灰坛里没有骨灰,尸体被你藏在了床底下。你爱何有爱到痴狂,接受不了他突然死去吧?所以你把他的尸体藏在床下,这样他便永远也不会离开你了。”
王紫难以置信:“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一眼就看穿了你。你不坏,却很蠢。你以为何有真的爱你,其实他只是怕你。他在外面说你的坏话,夜不归宿,拈花惹草,滥赌成性。你一再宽容他,欺骗自己,直到最后你忍不了了,所以你杀了他。”
“不,我没有杀他,我只是想让他做一个守承诺的男人。他说过今生非我不娶的,他说过只爱我一个人的!我凭自己的本事让他过上了优越的日子,他却变心了。他跟那群狐朋狗友厮混在一起,也不顾酒楼生意,也不管我,我劝他,他就跟我吵架。他知道打不过我,就不回家了。”
“所以,你所说的他不会再辜负你,说的就是他已经被你杀死,藏在床底下了,所以没有机会辜负你了吧?为什么?”将芜恶狠狠道,“为什么要为一个男人变得这么愚蠢?”
“你知道喜欢一个人的感觉吗?”王紫哀哀道,“我是那么爱他,虽然他原来家徒四壁,但是他性子可爱。他一开始很怕我,后来熟悉了以后,就开始抱着我在空旷的院子里打转,带着我一起去看戏,人太多了,他就把我抱起来,举过头,还给我买很多好吃的东西……”
“后来才变了?”
“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后来他变了!一定是那群赌棍引诱他的!他认识那群人以后,整天混迹于赌场,也不管我了,还逛花楼……我知道,他跟别人说我是妖怪,别人告诉他跟一只妖怪在一起是没有好结果的,还怂恿他找人把我抓起来……他变了,他背弃了他的承诺……”
将芜的眸光在灯影下跃动。
“所以何有、任圭那些人都是你杀的?你认为是他们害了你?”
“那些人都该死!如果没有他们,何有不会这样对待我!我这么做只是为了让他不违背承诺而已!”
将芜叹了一口气,从床底下拉出了一个硕大的棺材,棺材用钉子封死了。她掀开棺材盖,赫然看到一具尸体。
如果这是王紫挽留爱的方式,未免过于惨烈。
“为了一个这样的人变成现在这副样子,值得吗?”将芜问。
“你没有体会过爱情,你根本不知道!对我来说,只要他能够留在我身边,一切都值得!”王紫凄然道。
将芜合上了棺材盖,轻叹了一口气,正不知如何安慰之时,她闻到一股熟悉的气息,嘴角当即生出一丝外人无法察觉的笑,缓缓道:“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我也经历过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情。那时大家都很讨厌我,只有他愿意陪我、夸我、养我。我没本事,被人欺负,他就教我怎么躲避那些人。他是我见过的最善良的人,可是算起来,我失去他快一千年了。一千年来,我对他念念不忘,我甚至努力寻找过他是否有来生,但是他连元神都碎了,我知道我做什么都是枉然的,只好这么遗憾着。”
“你最喜欢的不是魔君大人吗?”王紫惊讶道。
“时缨身上有他的影子,一袭红衣,眉目若画……可惜气质和他的很不一样,而且对我的态度也是天差地别。我常常在想,如果我不曾失去他就好了,或许我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没想到世上和我一样傻的人那么多。”
“那当初为什么不和他一起死?”
“我不能死。”将芜眸光一凛,“那些人打击我,蹂躏我,践踏我,不过都是想让我自己了断,是他救了我。他告诉我要活下去,他的死也是为了我能活下去,我若死了,才是真正辜负了他。”
顿了顿,将芜惋惜道:“他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我不像你,爱上了一个根本不值得喜欢的人。”
“喜欢本来就是主观的,”王紫无所谓地道,“也许在旁人眼里他什么都不是,在我眼里却是最好的。”
“那你的口味真的很奇怪,也难怪对方会离你而去。”将芜又呵了一口气,灯熄了,她化成一缕烟消失了。
等烟彻底散去,王紫的手脚才能动弹。
将芜离开了何宅,百无聊赖地在月色下漫步,走着走着,却见眼前站了一个人,黑发红衣,衣袍无风自动。
他眼尾上挑,剪水双瞳甚是动人。
“将芜姑娘,本君和你认识三年又三十多天,怎么从未听你说过,你以前跟别的男人在一起过?”
将芜停在原地,两人之间隔着一条街的距离。
她从未隔着这样的距离,安静地凝视过时缨。
“他叫江花。”半晌,她淡淡开口,“‘江水’的‘江’,‘浪花’的‘花’,是一只花妖。在见到我之前,他已经修炼了六千多年。他有慧根,终有一日会成仙,是我害了他。后来我才知道大家为什么讨厌我,因为我不仅会克死陌生人,我还会克死自己喜欢的人。”
“江花?”时缨搓了搓鼻子,“本君的确没有听说过此人名讳。怎么,和我长得像?”
“魔君像他,但没有他温柔。”
“呵,原来地位是反过来的。”时缨自嘲,用左脚蹭了蹭右脚,“还有吗?还有什么想告诉本君的?比如为什么大家都讨厌你?”
将芜动了动唇。
这时,一顶轿子从街道尽头匆匆而来。是府尹闫颇的轿子,正要去往柳氏妖宅。
途中,轿夫一个匆忙止步,一团肉从轿子里滚了出来。
闫颇拍了拍身上的泥土,正要开骂,看到时缨,连忙激动道:“大人!出事了!齐公子来报案,说你府上那将芜姑娘原来是一只双头蛇妖,真身十分可怕,还擅长勾引男人!”
时缨搓了搓鼻子。
将芜就站在他对面。
“知道了。双身蛇——肥遗。修为在本君之上的双身蛇肥遗,原来就一直在本君身边扮猪吃虎……”时缨自嘲地笑了笑,“肥遗一出现便可令天下大旱,是出了名的恶妖。”
闫颇愣了,才发现将芜就站在两人面前,昔日清纯的容貌慢慢变化,变得异常妖媚,下身的双腿也幻化成了一条长长的尾巴,在地面上摇摆。
“不错,我一直在骗你。”她冷淡道,“江花才是我的爱人。我三百岁那年,便因为自己不能控制炎气而被各类妖族追杀。我就像人人谈之色变的毒药,无论是见过我的还是没有见过我的,都想杀了我。”
时缨定定地望着她。
“江花是第一个不讨厌我的。他那时候正在野外修炼,一身红衣醉卧花海之中,漂亮极了。我误入花丛,惊扰了他的美梦。”
江花自出生起便被称为最有慧根的花妖,大家都说他将来一定能够离开污浊的凡世,去往仙界。他自由自在,在忘忧花谷活了数千年,将芜是第一只闯入他的世界的妖。
他站在花海之中,手心上飞舞着两只蝴蝶,一笑,世上的春光悉数落在他的眼角眉梢。
“你是谁?”
“有、有人要杀我!”将芜怔了一下便立刻反应过来,连忙找了个地方躲起来。
她一头扎进花海之中,还做了一个“帮我挡挡”的表情。
江花不明所以,却见不久后一群奇形怪状的妖跟了过来。他连忙披上外衫,把头发拢在耳后,冷冷道:“来者何人?”
那群妖里有识得他的,窃窃私语:“这是花神大人的小儿子,为避免纷争,自小养在这忘忧花谷之中,我们惹不起的。”
“那恶妖就不追了吗?”
“反正她躲到了这里,也没有办法活下去了。这位可不是什么好惹的主……”
话已至此,其中一只妖立刻牛气哄哄道:“我们正在抓一只犯了罪的蛇妖,仙家若是知道她的下落,万望告知。”
“犯罪?蛇妖?”江花笑,“不知道她犯了什么罪?”
“她身上的炎气极毒,所过之处必定大旱。我们要将她抓起来,以免她到处伤人。”
“原来如此。我方才见她朝东南方跑去了。”
“多谢仙家帮忙,多有叨扰,告辞了!”
一群妖声势浩大地离开,折了一地花枝。
江花淡淡看着,沉默了一会儿,才回眸笑道:“小友,你要去哪里啊?”
将芜正打算开溜,却被抓了一个正着。她灰溜溜地起身,吐掉了嘴里的一根草:“我要跑啦!”因为她的炎气,地上有许多花已经枯萎了。
江花不疾不徐地走了过来,抬手。将芜以为他要打自己,连忙瑟缩着后退一步,失声道:“你要干什么?”
江花动作一顿,又继续。他的手碰上她的发,轻轻一拂,把她头上的海棠花拂了下来,笑道:“海棠花已经枯萎了,那些人没有骗我。你叫什么名字?”
他的声音何其温柔。
“你要把我交给他们吗?”将芜露出尖牙,“我可不会随便投降的,我会跑的。”
“我只问你,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名字!我就是一条双身蛇!妖怪要什么名字!”
“没有名字?你这么有本事,我便称呼你为叶蓁可好?‘桃之夭夭,其叶蓁蓁’。只要努力,终有一日你也可以让脚下的土地生机盎然。”
他笑的时候很好看,好似融了春光在眼角眉梢。尤其是,将芜从未见过肯对她笑的人。
“你……”将芜咽了咽口水,“你不讨厌我?”
江花摇了摇头:“我们刚刚认识不到半炷香的时间,我为什么讨厌你?”
江花是忘忧谷的主人,身上浸染了花草之香。他的灵魂高洁,自然万物都是他的朋友。
在忘忧花谷的时光,是将芜最快乐的时光。
江花有慧根,可是她那时根本不知道,再有慧根的人也不能与她这样的恶妖厮混在一起。
江花从来不生气,一直都是高蹈出尘的模样,于她而言,他是父亲,是兄长,是师父。
江花很喜欢睡觉,没事的时候能睡一整天。
他枕着手臂倒在花海中时,她常常拿着一根草去逗他,撩他的眼睛,撩他的耳朵,撩他的鼻子。
在她三百一十一岁生日那天,江花还在花海之中睡觉。她希望他能有点什么表示,便跑到他身边,不停地用花瓣撩拨他的脸。
在她玩得不亦乐乎的时候,江花忽然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睛很漂亮,晶莹晃动。他的眼尾微微上挑,似含笑一般。
将芜忍不住发出“呀”的一声。她还从来没有这么近距离地和江花对视过,他的眼神因为宿醉含着一种别样的情愫。
将芜正要跑,却被他伸手抓住了手腕。
他稍稍用力,将芜便跌倒了,跌入了他的怀中。她的耳边传来他低低的悦耳的笑声:“阿蓁,你有没有爱过一个人?”
将芜吓得动也不敢动。她被他翻过来,被迫和他对视。靠得越近,她越发觉得他是个帅气的男人,他的身上缭绕着温暖的香气。
他不自然地抚摸将芜的头发,把将芜的一缕头发别到了耳后,还轻声问:“那滋味,你知道吗?”
将芜摇摇头。
江花愣了愣,继而笑了:“希望你永远也不要知道,否则太痛苦了。”说完,他又叹息,“为什么连我都懂了,你却还不懂……”
父神大人曾说,若想成为神,都需要历劫。他一直在想,自己的劫在哪儿,直到将芜出现,他才知道,有些劫是渡不过去的。
“抱抱我吧。”他像个孩子那样,央求道。
将芜愣怔,不确定地伸手,抱住江花。江花也抱着她,抱得很紧很紧。
“你要记住,我送你的礼物只有我这一颗心而已。你要记得,无论将来发生什么,都不要辜负了我为你所做的一切。阿蓁,”他握住她的手,将它放在自己的心口上,“感觉到了吗?它在跳。如果有一天,你的心也会跳了,你就会理解我。它是为你而跳的。”
他的怀抱又暖又香,将芜有些醺醺然。
“江花,我们不会分开吧?我们这辈子都不会分开吧?”
江花没有回答,过了很久,他才似是而非地道:“我的心会永远为你而跳动。从这一刻开始,我将堕入魔道,甘愿承受任何惩罚。你只要好好活下去,连我那一份也活得精彩。”
将芜懵懂,不知道他究竟在说什么。
将芜的那次生日之后,他们又过了几年太平日子,在忘忧花谷之中弹琴、跳舞、唱歌、酿酒、烹茶、看书……
江花很宠她,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里怕摔了。直到失去他以后,她才后知后觉,在那天以后,他已经把她当成恋人。
不久之后,将芜藏匿于忘忧花谷的消息不胫而走。
群妖聚集于花谷之外,身为花神之子,江花无所畏惧,他将她藏了起来,独自迎敌。
将芜清楚地听到了众妖责问他的声音,以及他铿锵有力的回答——
“我已堕魔,此生愿意为保护阿蓁付出一切,哪怕流干最后一滴血。”
江花发了狂,大杀四方。
一夜之间,花谷的花全部枯萎了。
江花的恶劣行径传到了仙界,他的父神与妖王出面了,父神让他认错,他誓死不从。
在惨烈的对抗中,江花元神散尽,灰飞烟灭。
他至死都不曾说出将芜的下落,等到将芜离开的时候,他已经彻彻底底消失了,连香气也没留,连一片衣角也没留。
他什么也没有留下,就像他从来不曾出现在她的生命之中。
她站在满目疮痍中,哭得声嘶力竭。她终于理解了江花的话——他是为她而死的,无论如何,他希望她知道世上有一个人曾这样炽热地爱过她,希望她不要放弃活下去的希望。
入魔也好,成仙也罢。
要记得他曾那样不顾一切地爱过她。
他来世间一趟,死在了情劫上。
叶蓁自此改名为将芜。自他死后,她的世界里,所有花儿都枯萎了。
“这就是我和江花的故事。大人,换作是你,你会不会忘记他?”将芜淡淡地笑,“你是会答应一个想要将你抓起来的喜怒无常的魔君,还是会缅怀心底的白月光?”
“如果是本君……本君会选择后者。”时缨的心沉了下去。
“所以,我不会甘心任你摆布。哪怕你费几世心机也抓不到我,以后也不可能抓到。你的修为在我之下,昨天也罢,今夜也罢,明晚也罢,你抓不了我。”
将芜的三千青丝无风自动,手化成利爪,一时间风云变幻,乌云翻涌,狂风大作。
“好!”时缨也祭出玲珑珠,“既然是敌人,本君自然要全力一搏!”
“闪开!”
一声吼吓得闫颇和轿子里的齐岚都滚到了远处。
两人身上都缭绕着炎气,经过一番招式往来,周遭的烈火绵延开来,时缨担心会殃及无辜,越战越畏缩。
将芜招招要命,利爪一下子封住了时缨的咽喉。
她只要稍微一用力,时缨的脖子便会断了。实际上,陪在他身边那么多年,她有无数个机会可以杀死他。
“就算本君不及江花,却也待你不薄……”时缨悲哀地问她,“你真的要杀我?”
“你的玲珑珠不是连舒墨也能镇压吗?为什么不拼尽全力!”
“因为……本君舍不得。舍不得怀疑你,更舍不得杀了你。”
“事到如今为什么还要动摇我的心神!”
“如果你相信我,我也可以做到像江花那样!”
“你们不可能是一类人!我已经有江花了!我不会爱时缨的!”
“他舍生为你,不是希望你堕入魔道……相信我,我会救你的,就算粉身碎骨,我也会救你!”
“啊啊啊——”将芜嘶吼一声,白发如同长练舞动,一掌把时缨打趴在地上,“你若真的爱我,为什么要抓我?”顿了顿,她瞪圆了眼:“你若想做到像江花那样,现在就做给我看!”
“我不是江花,也不想成为江花。他看不开,所以甘愿赴死,但是我相信我可以救你。”
“别说这些道貌岸然的话。人和妖都是一样的,他们根本不了解我,却觉得我是坏人。从来没有人问过我是不是愿意让天下大旱,却都像看怪物那样看待我!”
“好!”时缨收起玲珑珠,“以前是我的错。我现在收起所有的武器,希望你相信我。我对你的喜欢不比江花对你的少。”
将芜愣愣地看着他。
时缨张开双臂。
“你若要杀我,现在就可以动手。若不杀我,请相信我,比起一起牺牲,我更希望我们能够一起活下去。”
将芜扬手,一爪子抓伤了时缨,时缨忍着疼,还是笑道:“相信我,我是魇城的城主,从不滥杀无辜,妖王池绣视我为左膀右臂……舒墨大人也喜欢我……”
“话说得漂亮,你真的不怕死吗?”将芜尾巴一扫,时缨被掀起来,又重重跌在地上。
他呕了一口血:“怕,却更怕无聊。猎妖师我已经做倦了,我只想把握一次机会。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机会。”
“你不过仗着自以为我喜欢你!”将芜依然暴躁道,又一尾巴扫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