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十二月,冬风涌。
风把柳氏妖宅门前的那副对联都吹飞了,将芜沿街追了五里地才追回来,不免向整天只知道睡懒觉的时缨抱怨起来:“大人!你看看这深宅大院都简陋成什么样子了!”
“什么样子?”时缨从宽袖后露出一双懒散的眼。
一看就是昨日宿醉未醒,眼角的红晕还没有散去。
时缨活了上万年,爱好变了又变,唯独没有改变过的爱好就是睡觉,最近有一个旧爱好又被他捡了起来——饮酒。
活得久的好处就是能够把某项爱好一直玩到腻,压箱底,尘封个千百年再取出来,时间也不会蹉跎一分一毫。
但苦了这个本来就妖气冲天的宅子,现在又变得酒气缭绕了。
将芜捏着鼻子踢了踢做冬梦的时缨:“大人!你看看门前堆的拜帖都那么高了,就不要再偷懒了,起来办正事啦!”
长寿的时缨皱了皱眉,活得久了也有件事很烦人——没事可做的时候无聊,有事可做的时候不想动弹。
“去去去,告诉他们本君没空。”时缨翻了个身。
将芜咬牙,俯身,手掌放在嘴边对着时缨的耳朵大声喊道:“你再不起来就要出!人!命!了!”
时缨神经一绷,爬起来,捏将芜的耳朵:“胆子肥了啊,差点把本君喊聋了。”
“哎呀,疼疼疼。”将芜鼓着腮帮子,气呼呼地打开他的手,把拜帖扔在他身上,“你自己看看吧,整天偷懒,什么时候是个头?”
散落的都是价格不菲的帖子。在纸价飞涨的今日,时缨一眼就看出来了,这是有钱人送上门来了。
不过……
时缨搓了搓鼻子——他缺的又不是钱。
为免将芜闹脾气,时缨姑且拿起一张扫了一眼,原来是府尹闫颇的,甩开,又拿起一张……一连十几张都是闫颇的,时缨不耐烦了,把帖子全扔开了:“去去去,本君不想看!”
将芜从中取了一张鎏金的,跪下,爬过来,展开道:“这可不是闫颇的,这是吏部尚书郎孙志鹏的。一个月后是他父亲大寿,可是有人扬言要在那天杀死他。”
“他死不死跟本君有什么关系?”时缨烦躁地摆摆手,“要死就死得安静些,还送上拜帖,难道想邀请本君去参观不成?”
“大人,你喝酒喝傻了吗?”将芜把他要跌下去的身体稳稳接住,指着拜帖上面黑白分明的大字道,“人家求大人猎妖呢,不是请你去参观的。”
嗯?
时缨瞟了将芜一眼:“小妮子,没想到你今天这么主动,本君还没醒就投怀送抱来了。”
将芜微微一愣,低头——噗,原来这厮在嘲笑她吃他豆腐。她气得放开手,他却顺势抓过她的手:“既然自己靠上来了,本君可不会随便放过你。”
将芜把时缨一脚踢开:“你这妖怪喝完酒怎么这么赖皮!”
时缨嘿嘿笑,伸了个懒腰坐起来,仔细看了眼那拜帖,果不其然,原来是张求救帖,那叫孙志鹏的被妖物缠上了。
“也罢,本君闲着也是闲着,就去会会这孙志鹏。小妮子,”时缨起身,“你去给本君找两件体面的衣衫来。”
别说男人在家待久了会变得蓬头垢面,就是时缨这样的妖闷得久了,胡须也跟那千年老松似的长个不停。
将芜把狐裘大氅都拿了来,还顺便带了一把剪子,把时缨的胡须“咔嚓咔嚓”都给剪短了,又用昨儿杀鸡的刀帮他刮掉了胡楂子,终于收拾出一个体面人儿。
时缨这玄色云纹披风一上身,发顶再插上一根白玉簪子,往雪地里一站,就算别人打趣时缨是她相公,她也不觉得丢人了。
时缨在镜子前左右端详,鼻子动了动,忽然皱眉:“怎么有股臭味?”
“哪儿呢?”将芜的鼻子也动了动。
“就这儿,这儿也有。”时缨举起袖子闻了闻。
将芜嘴角抽了抽:“大人,你多久没洗澡了?”
“洗澡?本君乃仙人,用得着洗澡吗?”
将芜:“……”
她忍不住嘀咕,装什么仙人,明明是大妖!不然你好歹把头发洗一洗?
折腾了三个时辰,时缨和将芜总算到了孙府。适逢孙志鹏公干回家洗澡休息的日子,婢女端了五六盆水出来,才洗干净。
将芜不由得感叹:“大人,这么一看,你爱干净多了。”
时缨搓了搓鼻子:“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将芜施施然上前送上拜帖,仆人领着他们去见人。孙志鹏的卧室在东边正房的里屋,此刻他只穿着一身洁白的中衣,正对着镜子梳妆。
将“梳妆”二字用于一个男子身上或许过于诡异,不过孙志鹏的确是在梳妆。他洗干净的头发披散在身后,单看背影只觉得像一个美丽的妇人。
泛黄的镜面映出一张美丽的脸孔,面白如雪,眸若点漆,唇若涂丹。他的嘴角挂着一丝浅浅的笑意,因着这张惊为天人的脸,显得十分诡异妖邪。
将芜小声道:“这个人生得好像画出来的一般,实在太完美了,就是失了男子的阳刚之气。”
时缨挑眉:“那你喜欢阴柔一些的还是阳刚一些的?”
将芜脑门滴下一滴冷汗,这绝对是一道送命题。因为时缨本身也颇具阴柔之美,虽然举止粗犷不羁。
但将芜何许人也,她立刻笑出八颗贝齿:“那得分人,如果是像大人这样兼具女性与男性的双重特性的,将芜自然神魂颠倒、心醉神往。但如果是像孙大人这样自恋的,将芜看也不看一眼。”
咦……时缨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将芜什么时候竟然这么会夸人了?
仆人把他们带到了孙志鹏面前:“大人,柳氏妖宅的贵人今日特来拜见。”
“柳氏妖宅?”孙志鹏的语调宛如唱黄梅戏的,婉转诡异,“客人已然登堂,还不快快有请——”
仆人颔首:“他们已经到了。”
孙志鹏一惊,转过身。
时缨、将芜就站在他面前,俨然一对神仙眷侣。
孙志鹏一时神采奕奕:“早就从闫颇那儿听闻柳氏妖宅主人神通广大,今日一看果然不同凡响,仪表堂堂、衣袂飘逸,真乃神仙中人也。二位上座,上座。”
孙志鹏热情地把他们请到了花厅,又命人看茶赐座。
很快,整个花厅便茶香四溢,暖意融融。
将芜坐在时缨旁边,孙志鹏呷了一口茶,眼皮微微掀起瞟了一眼。
真不愧是超脱世俗的妖,秀恩爱秀到尚书府来了。而且时缨还旁若无人地玩弄着将芜的头发,只差亲手剥葡萄喂入对方的嘴里了。
孙志鹏连忙咳嗽了一下:“喀喀。两位……”
“哦。”时缨回过神,把要给将芜吃的桃酥放进自己嘴巴里,桃酥屑从唇上落下,他又用袖子擦了擦。
“什么事?”
孙志鹏一时语塞。
他把茶杯放在檀木桌上,笑了笑:“想必拜帖二位已经看过了。自先皇死后,临安便妖乱不绝。魔君您接替了舒阁主的位置,理当肩负起驱逐恶妖的责任。”
时缨又掸了掸将芜身上的桃酥屑,示意孙志鹏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那要大闹你们尚书府的妖是什么来路,你和他什么仇什么怨,给本君细细道来。”
孙志鹏脸上闪过一丝阴鸷,但很快又表现出一副清白无辜的样子:“我哪敢招惹妖怪,都是那妖不知廉耻倒贴我罢了。倒贴不成便恼羞成怒,要杀死我,不过本性使然。”
“本性使然”四字是妖的逆鳞,时缨心底“噌”地起了把火。
他饶有兴味地看着孙志鹏,微微挑起嘴角:“她看上了大人哪一点,竟然恬不知耻到这种地步?”
孙志鹏忽然脸红,一副“这不明摆着”的表情。
时缨不明所以,还是将芜附耳提醒道:“大概是美貌吧。”
时缨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着——美……美貌?
他终于坐直身体,仔仔细细打量起孙志鹏。别说,顶着普通名字的孙志鹏确实美得不似男人——是他不喜欢的娘里娘气的类型。
“既然是情债,那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在悲剧发生之前,本君收了她就是。”
“如此便好。”孙志鹏松了一口气,离开座位作揖行礼,“二位的客房早就准备好了,过些时日便是家父的寿诞,为免节外生枝,最近还烦请二位暂住在我的府上。”
“好说。”时缨冷不防捏了一下将芜的脸,“房间在哪儿?”
“后花园池塘西边的两间……”
孙志鹏话没说完,时缨已经抱着将芜化作一缕烟雾消失了。孙志鹏擦了擦眼睛,又连忙追上去,跑了约半刻钟才来到后花园。时缨和将芜正在跟下人讨论房间的布置问题。
时缨喊得最响亮的一句是“要什么两间屋子,本君和将芜只消一间就够了”。
然后,时缨被将芜狠狠踩了一脚:“臭妖怪又打我主意。”
孙志鹏赶忙跑来:“二位实在是快,我都跟不上了。”
不过时缨的举止倒是让孙志鹏燃起了希望——看来此次请的神仙比之前的靠谱得多。
隔壁屋子的门忽然开了,一个峨冠博带、仙风道骨的女子走出,拂尘一甩,恍若凌波仙子。不过呢,是七十多岁的凌波仙子,因为她脸上多了些许褶皱。
“哎呀,这位是?”将芜看了眼她那身江湖骗子套装一样的衣衫,暗想,大冬天的穿那么清凉不冷吗?何况她一把年纪了,不怕冻出老寒腿?
老太婆鼻子哼了一声:“无知小儿,吾乃凌波仙子是也,汝究竟是何人?”
还真是凌波仙子?
啊呸!
将芜忍住吐槽的冲动,有礼貌地笑了笑:“我们是孙大人请来降妖的,我叫将芜。”
凌波老仙子后退一步,一脸惊讶:“这么巧,你们也是?”
“难不成……”将芜舌头打卷。
孙志鹏连忙止住她们的话头:“无妨无妨,人多力量大嘛,哈哈。大家都住这边,抬头不见低头见,道友之间可以相互切磋一下。”
时缨忍不住吐槽:“小妮子,这就是你跟本君说的十万火急?”
半个时辰后,最大的客房圆桌周围坐满了一圈捉妖的。大家以“文人相轻”的姿态斜眼打量着同行。
将芜坐在时缨旁边不停地吃点心。
“吾乃凌波仙子,敢问道友何人?”
“不才夷陵老祖是也。”
“厉害厉害,失敬失敬……”
“哼,吾太乙真人第十八代亲传弟子还没说话,你们两个瘪三瞎嚷嚷什么?”
“……”
时缨也忍不住开始抢将芜手里的点心吃。
也不知道这开的哪门子会,都什么玩意儿。
在他们吃得差不多了,准备回房间休息的时候,凌波老仙子忽然拉住时缨的袖子,一脸少女般娇羞的红晕:“汝这后辈看着俊俏,怎么高傲如斯,没有一点敬老爱老的意识?”
时缨笑了笑:“难不成本君还要对您三跪九叩?”
“汝怎么说话呢?!”凌波老仙子皱眉,“本来吾还想向汝透露一些今日在府上观察所得,但看汝这态度是不想听了,也罢,就让汝这莽撞后生当冤大头吧!”
这话说得人云里雾里,时缨搓了搓鼻子:“您也别‘汝’啊‘吾’的了,听您话里的意思,这府里有猫腻?”
时缨这么一问,众人都安静下来。
看来真的有猫腻,时缨把要睡觉的将芜拉回来,拉了张凳子坐下:“说吧,不是说人多力量大吗?本君倒是没有尝试过跟人一起捉妖。”
“汝让吾说吾就说?”凌波老仙子不满。
时缨起身便走:“不说就算了。”
结果,他又被夷陵老祖拉了回来,凌波老仙子先夷陵老祖一步开口:“年轻人,不是老姐诓你,这孙府一点玩笑都没开,真的有妖。”
时缨嘴角抽了抽——不然为什么你们会在这里?敢情你们以前没见过妖?
夷陵老祖接了句:“而且不仅仅有一只。”
忽然一阵阴风刮起,吹得厚厚的门板发出恶鬼一样凄厉的声响。烛火无风自动,好像随时会熄灭一般。
夷陵老祖一个激灵:“好像现在咱们屋外就来了妖怪。”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时缨来了兴致,且斟了一盏茶,又把将芜捉进怀中,“本君问那孙志鹏,他只说是妖为他美色所迷,他不应允,所以那妖怪恼羞成怒,要吃了他。”
“他也是这么跟我们说的。不过……”
将芜吃点心的动作一顿,接过话头:“这句话不是漏洞百出吗?为什么妖迷上了他的美色却一点办法也没有,还非得等到他父亲八十大寿的时候来搅局?”
“可那姓孙的将我们请来了。”
将芜:“……”
那妖怕不怕这些江湖骗子,还真不好说。
时缨也只把将芜的话听入耳中。
要说古怪,整个府上最古怪的应该是那孙志鹏。
此人并不是靠科考当的官,四处钻营拉关系,打点一二,捐出来个小职位,再靠溜须拍马一路高升至此。他在任期间毫无建树,却和不少人交情匪浅,总而言之不是什么好东西。这种人别说妖怪仇家了,素日里想杀他的人也不少。
但孙志鹏平日里都在尚书府办公,鲜少回私宅。府门威严,寻常百姓及妖物不得入内,所以外界对他所知不多。
“这孙志鹏,十分爱惜他的美貌呢。”将芜小声说了一句。
时缨摇摇头:“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不是什么稀罕事。”
“可是他已经到了自恋的地步……”将芜重复道,“正常人不会喜欢这种男人吧?”
“你说得倒是在理,要喜欢也该喜欢本君这样的。”
“你少来!”将芜龇牙咧嘴。其实她想说的是太自恋的人会不会以自我为中心,误会了妖的想法。
时缨笑笑,把脸转向夷陵老祖。
“夷陵老祖,您方才说这府上不止一只妖怪,当真如此?”
“啊……”夷陵老祖正在惊疑不定,现下回了点魂,“错不了。老朽觉得,水池中似乎总有什么东西想和老朽交谈,却不得其法。”
为此他已经被水草卷进池中五次了,每次都是凌波老仙子率众救起的。
太乙真人第十八代亲传弟子也点头附和:“我晨起练剑时也常常听到水池之中传来幽怨呜咽之声,好似妇人哭诉。据说那水池子淹死过女人,十有八九都是那孙志鹏玩过的。”
越说越玄乎!时缨听得脑仁儿疼,便道了别,拉过将芜的手,出去吹吹风,离开时众人还好心提醒:“两位千万不要因为好奇心往水池边走,老朽们可不愿意晚上因为救人挨冻。”
时缨充耳不闻。
迎面吹来的冬风,裹挟着雪粒子刮得脸生疼。他发现将芜的手更冷了,于是握紧,将火龙的温度传递于她。
将芜微微抬头:“大人,不是只有在一起了才能牵手吗?”
“喀喀……”时缨脸红,嗫嚅道:“只是怕你冷。”
将芜看着两人紧握的手:“大人的手好暖。”
如果真的在一起就好了,她怅然地想。
时缨似乎知晓她的心意,停下了脚步。他亦想,终归要给她一个归宿的,意乱情迷时说得爽快,冷静下来却没胆子了。
“喜欢吗?”时缨咬咬牙,忽然把她的手放在心口的位置。
他的目光在夜里又一次变得灼灼,握着她的手在微微颤抖。他一定也在害羞,她感到心口处一阵悸动,幸福几乎要满溢而出,耳边却不合时宜地响起阴鸷的女声。
“杀了他!趁现在杀了他!”
将芜惊恐地抽回手:“大人!”
嗯?时缨望着空空的手心,顿时尴尬无比,转过身,道:“本……本君又醉了,我们继续去捉妖吧。”他快步向前,脸红得似要滴血。
将芜反常地没有马上跟来。
她只是凝望他的背影,想,原来终归要分开的。
时缨当她也在害羞,埋头朝水池的方向走。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老头老太们的话起了作用,时缨来到池边时竟真的生出一种有恶鬼游荡之感。
风雪呼呼作响。
将芜回到了时缨身边,默默地站着。
夜色下,一池水明亮如散碎的银鳞,两人来到了水池边,只见这水池中的水竟然在流淌,四周的植物也生长得十分茂盛。
水中漂着零星的浮萍,还有沉睡的莲花。
光线让人越来越亮,渐渐地,将芜看到了一团薄纱,在晃动的水波之中越发清晰,接着是被薄纱罩住的躯体,横在水面上,黑色头发在水中招摇着,还有一张双眸紧锁、面色沉寂的女人脸。
水池里突然出现一个女子这件事已经足够惊悚,更惊悚的是她的躯体占据了水池的三分之二——活脱脱一个女巨人。
时缨擦了擦眼睛。
将芜也擦了擦眼睛。
他俩再睁开眼的时候,女人还在。
她像是雕塑一样,散发着神祇方有的圣洁光芒。
这如果不是闹鬼就是神迹了,时缨和将芜摸了摸下巴,又把对方的胳膊捉过来互咬了一下,皆跳了起来:“疼疼疼!是真的!”
难道这个女人就是众人口中的水池妖,也是孙志鹏口中想要他们驱除的妖物?
他们正惊疑不定,远处竟有一盏灯向这边飘来,近了些,他们才看清楚,原来是孙志鹏披着披风跑了过来,一个仆人提着灯笼打着伞,另一个还端着一个食盒。
正主来了。也好,正好让他解释一下这水池里的女人是怎么回事。
时缨和将芜站定,等孙志鹏到了面前,才指着水池道:“孙大人,你可看见了?”
孙志鹏瞟了眼水池,气定神闲地道:“她呀,不妨事。”
将芜眼睛瞪大:“这么大一只妖,你一点儿也不惊讶?”
“它仅仅是我的一点小趣味罢了,并不是什么妖。”孙志鹏笑笑,“建造府邸的时候,我特意命人挖了一个水池引活水进来,池底雕了一尊女子像,池上栽种芙蓉,每当池水水面被烈日烤至下降寸许,女子像便破水而出,是不是有一种‘出水芙蓉’的妙感?”
时缨与将芜的嘴角抽了抽。
古今中外的奇葩建筑不胜枚举,此等构思却是无出其右。
将芜忍不住抱拳:“孙大人,你赢了。”
孙志鹏行礼:“仙姑过誉。”
“喀喀。”时缨用咳嗽来提醒两人把目光放到自己身上,顺便把话题扯回,“孙大人,其实有些事我想问问你——关于那妖物,你是不是应该多透露一点信息?”
孙志鹏一愣:“比如?”
“比如她生的什么模样。”
孙志鹏想了想,艳艳一笑:“可能得边走边说,我跟她的缘分已有十五年之久,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够说完的。”
“十五年?”时缨惊讶,“她已经威胁你长达十五年了,还没有下手?”
“魔君误会了,”孙志鹏解释,“只是我已经认识她十五年而已。”
—2—
十五年前,时间很久了,远到孙志鹏还在帮父亲卖鱼。
弱冠之年,好读书,中举心切,总而言之,他是个寒窗苦读却怀才不遇的青年。如果来年再考不上,他便只能像父亲那般钓鱼卖鱼,一身腥臭,两手沾血。
有一天,孙志鹏钓上了一条特别的鲤鱼,有人的大腿那么肥,那么长,通体雪白,只有腮边有一片金橘色,好似墨水在水中洇开的样子,漂亮极了。
他们养的是池鱼,钓的也是脏水鱼,这样漂亮的鱼理当卖给富贵人家玩赏。不过它躯体肥大,又不适合装在精巧的水缸里。
鬼使神差地,孙志鹏把鲤鱼带回了家,专门买了一个大盆装着。
将鲤鱼作为观赏鱼,贫苦人家没有这等雅趣。好在孙志鹏一个人读书十分无趣,好说歹说让父亲留下了它。
孙志鹏纵使是悬梁刺股之徒,无奈资质平庸,无论如何苦学都收效甚微。隔壁老王家的公子五岁能背三字经,七岁能成千字文,比起他这个八岁目不识丁的笨蛋,实在是大有希望。
父母屡次劝解他,考不上也不必自苦,卖鱼也是一条出路。
人越是得不到什么,便越想得到什么。孙志鹏想不开,就算他洗干净了,身上还是带着鱼腥味,为了抹除这个印记,他已经很努力了。
他之所以养着那条锦鲤,不过是因为觉得它寓意鲤鱼跃龙门,终有一天会助他腾飞成龙。
于是对那条锦鲤,他可以说是无微不至。怕它冷了怕它暖了,怕它饿了怕它病了。它也十分争气,尽管被养在贫苦人家,但也不曾死去,仿佛被神选中的一般。
它经常把头浮在水面上吐泡泡,鼓鼓的眼睛盯着喂它饵料的孙志鹏。
那是孽缘的开始,孙志鹏是这么认为的。
它记住了他的脸,记得太久了。
第二年,孙志鹏要上京赶考,选了个晴好的天气将那条鲤鱼放生,它来回游了三圈才离去。
孙志鹏认为它是有灵性的,否则不会如此恋主。
在赶考的途中,他甚至做了高中的梦。
成功的人是一根标杆,无声鼓励着那些还未成功的人。但是过于追求极致反而会伤及自身,越是想要得到什么,便越是无法得到什么。
最终,孙志鹏还是名落孙山了。
他一个人坐在酒馆之中喝酒,旁边的文人秀才三五成群地坐在一起高谈阔论,谈话的内容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们说的是一个叫作赵义伦的名门子弟的事。他的生父是金国的大将军何勇,干爹乃当朝宰相之子——黄门侍郎赵璞。他本名十分俗气,后来才改成赵义伦。
赵义伦什么都不用做就已经成了人人羡慕的对象,未来的妻子也是宰相的孙女、临安第一美人婉泠。
真是不公平。
孙志鹏一面这么想一面这么抱怨,他辛苦想到达的终点不过是别人的起点,真是不公平。就算赵义伦每日无所事事,大家也不会嘲笑他是废人,反而人人都以能够被他邀请为荣。
赵义伦做的也不是什么正经事,毕竟身为名将之后,干爹又权倾朝野,如果他再谋个一官半职,此赵家就盖过彼赵家了。
不能入仕的赵义伦以饮酒为乐,隔三岔五便在自己家中举办辩论会,虽然辩论的都不是国家大事,但没有一定的学问和身份,连参加那样的辩论会的资格都没有。
孙志鹏一边鄙夷赵义伦无所作为,一边又想如果自己也是能够被选中的一分子就好了。
但最终,他只能背着包袱回乡,当他的卖鱼郎。
没有人能够资助他继续上京赶考,家里的生意也需要人帮衬,尤其是年后父亲染了风寒,身体底子没有从前那么好了,他更不能为此而任性。
孙志鹏读过一个故事,有个青年为了追求梦想一直漂泊在外,回到家乡不过是因为父亲病了,让他继续经营家里的小本生意。他不同意,却在在外漂泊时为了救人葬身火海,到死那一刻都没有完成梦想。
孙志鹏觉得,他与那青年没什么区别,回乡的路蜿蜒曲折,他站在起点,仿佛已经看到了终点。
在孙志鹏心情低落至极点的时候,一个妙龄女子叩开了他的家门。
那是一个贵族小姐打扮的美人,一身雪白的罗裙,长如黑瀑的秀发,碧蓝的眼睛,眼角两侧沾满了金粉鳞片,腮红呈网格状,漂亮又奇怪。
她自称水鲤,是孙志鹏的邻居,刚刚搬来此处,人生地不熟。她随身带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据说是仆人。
不过那妇人也十分美貌。
水鲤第一天上门就带了十分美味的糕点——糍粑。糯米糕浸了茶叶的香味,里面的芝麻砂糖又香又甜,水鲤的笑容也如暖阳一般。
因为水鲤实在太美貌,街头巷尾议论者不少。
除了想娶她回家的,还有猜测她究竟是何方神圣的,更有甚者,说她其实是娼妇。怎么说呢,就是因为她不曾嫁人,也不干活,平日里深居简出,偶尔还会带几个年轻男人进家门。
那些男人长得也十分俊俏,仿佛画里人一般。
于是众人传言,水鲤和妇人罗婆是做皮肉生意的,怪不得每日打扮得花枝招展,既然如此,她就不是高贵的凤凰,而是公共物品了。
孙志鹏所在的地方名为清水镇,镇上的乡绅恶霸不少,有一个叫王忠的男人是出了名的恶棍,水鲤的名字传入他的耳中后,他二话不说就找上了门。
明明也不是思春的季节,王忠却在第一眼见到水鲤时就鬼迷心窍,口水直流。
王忠和弟兄们坐在她家对面的茶棚里,等她出来,王忠立刻手一挥:“弟兄们,给我上!”
大家二话不说便上去抓人。
孙志鹏还在卖鱼,见此情形,心一紧。
王忠把水鲤抓回她家中。然后,他邪笑着一脚把门踹合了。水鲤极为反常,竟一动也不动,他让弟兄们抓紧她的手脚,使其仰面躺在床上。
孙志鹏本不想惹事,可是刚刚吃完水鲤送他的糍粑,心里不是滋味。他心一横,把手擦干净了,抄起一把刀就往水鲤家走。
此时屋外已经聚集了一群看热闹的人,似乎大家都对水鲤的安危不感兴趣,他们感兴趣的是水鲤是不是真的是娼妇。如果真是如此道德败坏的女人,一定不能让她继续留在清水镇。
孙志鹏要进去的时候被母亲拉住了,她气得浑身发抖道:“你也被那个贱妇迷了眼睛,想要为此被砍头吗?”
而后又是老生常谈——父亲身体也不大好,她也年事已高,家里就指望他这么一个儿子传宗接代……
孙志鹏瞪着那紧闭的门扉,瞪得眼珠子都要突出来了。他不知怎么想的,忽然没来由地生出一股勇气,恶狠狠地对母亲说:“传宗接代继续卖鱼吗?连一个女人也保护不了,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他一脚踹开了门。
然而屋中一片宁静,与他想象的剑拔弩张大相径庭。
屋子里弥散着一股怪味,王忠和弟兄们不知怎么缩在一边,看到他仿佛看到了希望似的,一股脑地往他这边冲。他吓傻了,把砍刀握得更紧,闭上眼睛左右挥砍。
其实他一个人也没砍到,那些人以为他疯了,从他身边溜了出去。
“哎呀,好了好了。”是水鲤的声音让他冷静下来的。
他睁眼,发现水鲤竟然气定神闲地坐在镜子前梳妆,衣衫齐整。
“呆子。”水鲤看着他的眼睛,笑得眼角弯弯,“我没事,你不必紧张。”她顿了顿,又问他:“大家都传我是娼妇,躲在外面看好戏,你为什么要救我?”
孙志鹏挠挠头:“别人说的,又不是我亲眼所见。”
水鲤的眸子微微一亮。她凝视着孙志鹏,似乎想起了什么陈年往事,忽然喃喃道:“果然,公子你一点也没变呢。”
他还是那么傻乎乎的。
故事说到这里,孙志鹏忽然便不说了。天色深沉,他和时缨、将芜已经走到了猎妖师的屋子。
无论是凌波老仙子、夷陵老祖还是太乙真人弟子都回到了各自的屋子修炼,孙志鹏让下人把点心分发下去,自己和时缨、将芜在屋檐下赏雪。
时缨瞟了他一眼,笑了笑:“没想到大人你年轻时也是一个有志青年。”
“魔君这句话倒是像在嘲讽我,”孙志鹏笑,“难道魔君您不曾年轻过?我想但凡年轻过的人都能理解我的感情。”
“年轻?”时缨这才想到算算自己的岁数,算了很久,发现年岁久远,无从算起。
孙志鹏又忍不住笑:“看来我一个俗人不该问您这么奇怪的问题。好了,夜色已深,明日我再来向魔君说那个未完的故事。”
仆人远远地走过来,打开伞,为孙志鹏遮着风雪,一主一仆的身影渐渐隐没在夜色中。
时缨揉了揉额角,暗想,孙志鹏的确是一个怪人。
他伸了个懒腰,却听将芜忽然道:“大人,凭我的感觉,这孙志鹏应该喜欢过一只叫水鲤的妖物,但是我听说他是有妻子的。”
“他已经成家了?”时缨惊讶。
“不成家才奇怪吧,大人,孙志鹏今年也三十五岁了。”
时缨这才惊觉,身为男人,孙志鹏保养得太好了一点,虽则已三十五岁,瞧着还像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他妻子究竟是何许人也?本君怎么没有听说过?”
“大人怎么会做那种听人墙脚的事情。”将芜撇嘴,“我也是无意间听那看茶的小丫头说的,说主母又疯了。我多嘴问了一句主母是谁,他们说是叫婉泠的,也就是原来嫁给赵义伦的那个。赵义伦你记得的吧,宰相之子——黄门侍郎赵璞的义子。后来前宰相被抄家,赵义伦被腰斩,孙志鹏将婉泠赎了出来,娶回家里做了妻子。”
“这不是好事情?怎么还疯了?”
“据说是受了刺激。抄家这么大的事情,她一个妇道人家,看着门庭衰败、亲人惨死,又差点被充为官妓卖进窑子,疯了也是常有的事情。”
时缨不说话。
要不怎么说世事无常?以前风光的赵义伦如今已经成为刀下亡魂,连妻子都被抢了,而原本郁郁不得志的孙志鹏反而成了炙手可热的官场新秀。
令人唏嘘啊,唏嘘。
将芜瞧他烦恼的样子,提议道:“要不我们去会会他妻子怎么样?怎么说也是曾经的临安第一大美人。”
“也好,也许能找到什么线索。”
时缨抱着将芜飞到屋顶上。寒气逼人,风雪飒飒,时缨环顾四周,侧耳倾听,有一间屋子里传来了女人的咳嗽声。
时缨抱着将芜朝那边飞去,一眨眼的工夫,便已经飞到了女人的屋前。
室内一灯如豆,隐约透出一个女人的轮廓。
她托着下巴坐在桌子旁边,不知道在想什么。她头上盘着高高的发髻,脖子细长优美。将芜只是看了一个轮廓,就忍不住赞叹。
“好美,一点也不像疯子。不知道我们冒昧打扰夫人,那孙志鹏会不会生气?”
时缨笑了笑:“他生气的时候已经晚了。”大袖一甩,守门的护卫倒地,时缨推开了那扇门,就像一个浪荡子推开妓院的门。
将芜乍一看婉泠,吓了一跳。她轮廓很美,但皮肤松弛,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嘴唇干裂,一半的头发已经白了。
就算是红颜易老,将芜也没见过三十几岁便老成这样的。
婉泠像见到猫的老鼠一般踢翻了凳子跌坐在地上,尖叫道:“贼子害我!”
“还真是一个疯子。”时缨叹了一口气。
“咱们还是走吧,她这叫声要把孙志鹏引来了。”
时缨朝婉泠伸手,她眼底写满惊恐,又瑟缩着往墙边靠,一不小心蹭倒了一个胆瓶。那“啪”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梅花落了一地。
时缨收住步子。看来真的一点办法也没有了,孙家的秘密真多。在事态变得不可收拾以前,时缨和将芜离开了婉泠的房间。
门再次合上后,孙志鹏带着家丁举着火把朝这边冲了过来。
“你们听说了吗,昨夜惠好阁被妖怪袭击了,孙大人连夜带着家丁去救人,但是晚了一步。夫人真是可怜,本来就疯了,还要受到妖怪的骚扰。难道生得俊俏也是孙大人的错吗?”
晨起,时缨刚伸了个懒腰就听到门外传来夷陵老祖的声音。
凌波老仙子也附和道:“家门不幸啊,好端端一人怎么就跟妖怪纠缠不清?那妖怪也是,看上孙大人就看上孙大人,何必把怨气撒在婉泠夫人身上。说不定她的癔症就是被那妖物缠身所致。”
越说越邪乎,时缨要听不下去了。
将芜干脆端着他洗脸的水盆一脚踹开门,一副走路没走稳的样子直接从楼梯上摔了下去,水盆脱手甩了出去,水洒了那两个嚼舌根的老头老太一身。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在将芜就要摔倒的时候,时缨揽臂一抱,又是一个优美的秀恩爱姿势。
凌波老仙子瞪了他们一眼,气得抹了胭脂的脸颊更红了。
两个人很快便离开了,时缨把将芜扶正,理了理她的头发:“你什么时候开始爱作弄人了?”
“谁让他们说我们是妖怪?”
“难道本君不是妖?”
将芜愣了一下。
是呢,她怎么没想到。
“不管,他们说大人和我的坏话。”
时缨搓了搓鼻子,成吧,这大冬天里吃她一盆水,够那两个老骨头受的了。
因着除妖事宜,午间,孙志鹏把所有人都召集到了花厅。孙志鹏眼圈略黑,似乎昨夜没有睡好。
很快,他的话就印证了时缨的猜测。
“不好意思,本该早些去问候诸位,但是昨夜有妖物袭击我的内人,我今早一直在处理惠好阁的事情,一直耽误到现在。”
“孙大人果然恩深义重,据说在您夫人被抄家,要充为官妓的时候,是您不计前嫌将她赎了出来,还不嫌弃她是有夫之妇,八抬大轿迎她过门。”
夷陵老祖哪壶不开提哪壶,被凌波老仙子踩了一脚:“你这老头满嘴喷粪,大家一直避讳说夫人的过去。”
孙志鹏摆摆手,笑道:“无妨,就算我孙某人刻意隐瞒,这件事大约也已尽人皆知。我和婉泠虽然算不上鹣鲽情深,但是在我微末之时,的确对婉泠怀着深切的爱慕之情,迎她过门于我而言不过是得偿所愿而已。”
好一个深情不悔的男子。
时缨喝了一口茶,掰了一块点心送入将芜的嘴里,开口了:“本君有一事不明,昨日大人不是说你科考没有成功,回到清水镇后爱上了一个叫作水鲤的女子吗?”
“啊,”孙志鹏笑容一僵,复又笑道,“那都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何况现在我也不是当初那个小小的卖鱼郎了。”
时光的确能改变许多。
时缨不说话,露出对下文感兴趣的表情。
孙志鹏揉了揉额角,叹口气道:“大概我不说,魔君您也能猜到,那水鲤不是一般人,正是我曾经放生的那条鲤鱼。可笑我当初还一心想着她是不是被人轻薄了……”
王忠离开以后再没有回来,水鲤也消失了一段时间。
孙志鹏不知道他们两人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好在王忠后来没有找他的麻烦。
有一年祖母身体欠佳,前往邻镇的神医处看病,在那儿住了好些天,孙志鹏一连几天都要乘着一条小船到邻镇给祖母送吃的。
适逢盛夏,暴雨连连,河水暴涨。
在回家的路上,船翻了,孙志鹏在水中游了半日,却怎么也上不了岸。他只觉得脚被什么东西缠住了,冰凉、滑腻,好似女人的罗裙。
他在水中睁开眼,赫然看到一个漂浮着的女子,准确来说,那人便是水鲤。她的手抓着他的脚踝,一直将他拖入旋涡之中。
那张脸如此平静,仿佛已经死去一般。
他醒来的时候暴雨已经停了,他躺在水边,水鲤坐在他身边,饶有兴味地打量着他,笑眯眯的。
“孙小友,你知不知道我其实是这河里的水鬼,早些年被淹死了,因为不甘心所以徘徊不去。不过有人告诉我,如果我再拖一个替死鬼下水,我就能够入轮回。所以我把你拖下了水。”
她说得一本正经,孙志鹏忍不住跳了起来:“你这个女人太可恶了!我招你惹你了?你要如此坑害我!”
他气得脸颊绯红,水鲤看了半日,绷不住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真好玩!我骗你呢,你怎么就信了呢?”
他还是第一次看到水鲤笑,不由得呆了。
过了一会儿,水鲤才朝他眨了眨眼:“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在这里,当初为什么走了?”
她好像真的有猜测人心的魔力。
孙志鹏点点头。
“事情也没有你想的那么复杂,我见你的船翻了便下水救你。前些日子因为我表哥成亲,我回乡喝喜酒了,今日正好回来。”
水鲤年纪不大,口吻却老气横秋。孙志鹏一开始以为水鲤称呼他为孙小友是为了打趣,纠正了好几次水鲤也不改,只好作罢。
而且她随口乱说的借口,他也信以为真了。
总而言之,水鲤又回来了,并且表现出了一副不会再走的样子。
关于她身为娼妇的流言也渐渐少了,因为人们听到了另一个更为可怕的传言——王忠前段时间不明不白地死了,死状可怖。
人们宁可相信水鲤傍上了大人物,也不愿意相信是她杀的人。她怎么看都只是一个娇柔的女子。
孙家水家为邻居,水鲤时常来串门,时间长了便有人开始撺掇孙志鹏娶水鲤。
孙志鹏二十有三,尚未娶妻,孙家二老盼望着快些抱孙子也是人之常情,可孙志鹏有自己的盘算。
水鲤虽然温柔可爱,但神秘古怪。何况以前他进京赶考的时候养过一条锦鲤,奢望它能帮助自己高中最后却名落孙山的阴影尚未消失,他不想再与水生之物有过多纠缠。
而且孙志鹏听说王员外家的公子虽然没有中举,却也谋了一官半职。只因为他父亲有钱,雇了几个强盗把即将上任的知县给害了,他便顶着知县的名头成了一方青天。
有钱能使鬼推磨,自己一个卖鱼的,怎么才能攒那么多钱?
孙志鹏开始愁眉不展,除了卖鱼就是枯坐。
水鲤时常把自己做的特产拿来与孙志鹏分享。久而久之,她感受到了他的落寞,便借着吃糍粑的话头问他:“孙小友,你怎么整日郁郁寡欢,像个思春的小媳妇似的?”
“我……我哪有。”孙志鹏下意识反驳。
糍粑的香味与热气拂过鼻端,孙志鹏想着,总是吃她家的,自己也该礼尚往来。家里不缺肉,都是鱼肉,长的短的圆的扁的。
孙志鹏回屋子取了不少咸鱼干送给水鲤:“喏,送你。”
水鲤脸色煞白:“这些可用不着。”
见孙志鹏诧异,她嗔怪道:“怎么,还指望我这做鱼的爱上你这个杀鱼的?”她一伸手把那些鱼干推了回去,起身回屋,“你这呆子等等,我给你拿些东西来。”
看着那散发臭味的咸鱼,孙志鹏不知怎么的,觉得自己和它们像极了。
—3—
很快水鲤就出来了,一大包东西打开后,明晃晃的全是银子。
孙志鹏大惊,却听水鲤道:“一颗珍珠换一锭银子,我卖了许多,得了许多银子。你不是一心想去临安吗?用这些钱去吧。”
这么多钱,都够孙志鹏娶亲了,他深感受之有愧。
“水姑娘,难不成你要当我的妻子?”
水鲤微微一愣,旋即脸红:“你这呆子说什么呢。”
孙志鹏想着,无功不受禄,水鲤平白无故送他银钱,一定是为了得到什么,这让他深感不安。但想了又想,他还是决定收下银子,然后承诺道:“若是日后我孙某人飞黄腾达,一定不会忘记水姑娘的恩情。”
“日后就不必了,”水鲤忽然笑了笑,“我会陪你飞黄腾达的。”
孙志鹏当时还不明白水鲤的意思,但等他收拾行囊准备离开清水镇时,才知道原来水鲤的意思是要和他一起去临安。
“听说那是个繁华之地,我也想开开眼界。”
“水姑娘如此有钱,没去过临安吗?”
水鲤脸颊绯红,道:“这世上有钱的人有许多,也不是人人都去过临安的。”
可是他一个人陪着水鲤去临安,说闲话的人难免会更多,他不知该如何是好。正巧邻里要去临安做生意,于是他和水鲤便跟着商队一起去往临安。
临安果真是一个繁华之地。
高楼林立,熙熙攘攘,富丽堂皇。有数百万人口的城市举世罕见,穿金戴银者比比皆是。水鲤看迷了眼,好些日子没有理会孙志鹏。
孙志鹏乐得清闲,到处打听买卖官爵之事。其实他并非真的想捐一个小官,而是幻想着能得到大人物的赏识,认他人做干爹,这样一来他便也能像那赵义伦一样飞上枝头做凤凰了。
赵璞红运当头,连连高升,如今他权倾朝野,就算赵义伦整日只知道饮酒作乐,也不愁吃穿。
“后来呢?”
孙志鹏说到这里又不说了,引人猜疑。
时缨和将芜正听着好戏,茶水点心吃了一半,下人忽然来报,说婉泠夫人发病了,请孙志鹏去看看。
孙志鹏打算先走一步,时缨也起身道:“大人不要着急,都说夫人可能是被那妖物缠上了,不如让我去看看,如何?”
孙志鹏脸色一变:“内人家事,怎好劳烦魔君?”
“不打紧。”时缨笑了笑,“正好我也有些疑惑,不如去看看。”
孙志鹏思忖半晌,才决定带着时缨和将芜去看看婉泠夫人。
路上,孙志鹏又说了一些关于那妖物的事情。
“我和那妖物闹了矛盾,因为她的模样变化太大了,连我也快认不出来了。你们见过池底那女子雕像吧?那便是我为她而作的。”
池底的雕像?
时缨和将芜印象颇深,那是一个面色沉静的女巨人。
那张脸生得十分美丽,却拒人于千里之外,冰冷、无情。
“我知道她是妖物的时候,她告诉我她已经两千多岁了,所以那次她告诉我真相时才叫我孙小友,她把我当她的孙子看。”
原来才两千多岁——时缨和将芜对视一眼。
不足为患。
这孙志鹏哪里见识过两千多岁的妖怪,直把她描摹得面目可憎,狠毒至极。
“当时得知她的身份后,我着实吓了一跳。魔君知道那高老庄的故事吧?我现在就是那高老庄的高翠兰,她就是那觊觎我的猪妖啊。”
“喀喀。”时缨都替他脸红。
偶尔自恋怡情,太过自恋遭雷劈。
孙志鹏滔滔不绝地说着后面的故事,说着说着就来到了惠好阁。
时缨和将芜重新站在了这阁楼前,只见周围古柏森森,绿荫遮蔽,却没来由地生出一股萧索之意。
将芜碰了碰时缨的胳膊,悄声道:“大人,你说世人都在夸赞这孙志鹏是个情种,可是谁想过婉泠夫人愿不愿意嫁给他?”
时缨搓了搓鼻子:“你想问题的方式倒是与旁人不同。”
隔着一扇门,屋里传出瓷器碎裂声,丫鬟劝说声,还有女人喑哑的骂声。
孙志鹏脸上表情很是尴尬,没有让时缨与将芜马上进去:“实在是让两位见笑了。不知道两位有没有闻到这楼阁附近的妖味?”
孙志鹏的意思是,是不是因为妖邪作祟,婉泠夫人才变得如此疯癫?
时缨搓了搓鼻子,感到不好意思——方圆五里最大的妖怪就是他自己。
“大人,我们还是进去瞧瞧吧。”见他们沉默不语,孙志鹏倒有了些催促的意味。
时缨推门而入,一股阴风吹来,裹挟着浓重的药味。
婉泠夫人坐在太师椅上,一头凌乱白发,满脸皱纹,直勾勾盯着来人。
很难想象美如妇人的孙志鹏金屋藏的竟是这么一个女子——风华不再,疯疯癫癫,还曾嫁作人妇,家道中落。
那婉泠夫人的视线直接越过了时缨与将芜。她伸出那枯瘦如同鸡爪一样的手指,手指与声音一样发着颤:“是义伦……是义伦回来了吗?”
她看着孙志鹏的方向。
认错人了。孙志鹏的嘴角抽了抽,却还是过去,装作情深的样子将婉泠夫人抱在怀中。
“是,是我。”
“义伦……”
两行清泪从婉泠夫人的眼角流下。
“你终于回来了,我以为大监真的赐死了你。我让你不要赴鸿门宴的……”
时缨与将芜面面相觑——果不其然,婉泠夫人从来没有爱过他。
孙志鹏安慰了半个时辰,婉泠夫人才平复了心情。孙志鹏拿起梳子给她盘发髻,插上了一根白玉簪子。
虽说婉泠夫人芳华已逝,面上细纹横生,但依稀可以从她如今的模样看出她过往的风华。若说是那时候的她将孙志鹏迷得神魂颠倒,将芜是丝毫不会怀疑的。
可惜就可惜在美人迟暮。
离开的时候,将芜好奇道:“孙大人,你夫人心里藏着另一个人,你不会生气吗?”
孙志鹏的笑容很奇怪:“怎么会生气?她现在是我的妻子,不是赵义伦的。”
将芜闭嘴。
时缨揉了揉她的头:“既然如此,就不打扰孙大人了。”